四時歌
耽美向,慎入。作者RP。
〖壹·春遇〗
他騎著摩托車,駛在往新幹線車站的街道上。天空明朗而湛藍,藍得就像用山裡的泉水,把整個天穹都洗盡了一樣。路旁櫻樹放肆地開放接著美麗地落殘。只是在風吹過,吹下紛紛揚揚飄落的花瓣的時候,那櫻花的味道,就全都融進了風裡去了。
他年少的時候,亦是時時見著這樣的景象。家裡的庭院中,種著兩棵自祖父年輕時便植下的櫻花樹,春暖花開時節,拉開窗簾,從二樓的陽臺看過去,整院飄著美麗而憂傷的足跡,下著一場短暫而永遠的櫻花雨。似乎,那櫻樹下面發生過他祖父祖母的事情,那個曾經內斂而閉塞的時代,兩個年輕人在櫻樹下勇敢地闡述下了他們彼此的真心。他的學校裡,也有著這樣的櫻樹,每年的卒業禮結束時,就會有戀人抑或平靜地分手,抑或大膽地表白,然後相愛。風吹過,他們抬起頭來時,肩上,髮際,就飄上一層柔軟的櫻花,輕輕一抖,就一切都隨風飄去,回憶平靜,寂寞如雲。
他高中時去東京的時候,總是笑著說東京的櫻花比大阪開得遲,說得那個藍色西裝制服少年晴空似的眼睛,滿是鄙視的神色。你地理很差嗎,老是說這種無聊的話,少年說。總是上車時,大阪的川櫻到要凋落的時節了,而他從新幹線走下,東京站往米花町的路途上,開放著雲霞一般無盡的櫻花。少年很不滿意地看著他的眼睛,說為什么你又來,服部。
他初見東京少年時是發著燒面容憔悴的模樣,匆匆地跑來解決掉案件又匆匆地離開。或者該說是他幸運吧,消失已久的關東名偵探,他一到,便奇蹟地出現。雖然身體情況不妙,感冒著應該磁性的聲帶摻著嚴重的鼻音,但工藤那依然自信囂張的面容,說著真相只有一個的聲音,倒映在關西少年墨綠的眼眸中,徹底地讓那孩子,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關東少年修長的倚在牆邊的身影,是關西少年無法忘掉的,永恆的回憶。
那整一個十七歲的時光,他見到的很多是工藤七歲時的模樣。無法用科學理論去解釋十七歲的少年怎會有這樣的經歷,他只知道雖然是七歲的樣貌,比之他眼裡的少不經事天真無知,那小鬼的眼神永遠是那樣深沉世故老練明白。哪怕是經常地裝可愛地撒嬌地對著他的青梅竹馬喊著“蘭姐姐——”的時候,回過頭的眼神仍就是那海水一般的寧靜蒼涼。
他拆穿少年的身份,然後少年就一直地稱呼他,服部,HATTORI,沒有任何的後綴。少年喊著他的名字的時候,眼睛極少地看著他。任何時候都一樣,自顧自地推理,偶然問一句話,服部,你覺得,還有什么疑點么?
他笑著,說,我認為,工藤,你有一處地方沒有發覺到,我認為,應該是那樣的。孩子似的少年就很奇怪地抬起眼,看著他的雙眸,說,是什么?
他被工藤深黑眸子裡那一層來自天邊的藍色怔得喉嚨裡一瞬失去了聲音。一直囂張過分的少年,望著他的樣子,卻真如一個七歲的孩子那樣純真而平靜。或許是之前都是一個人推理的緣故,或者是之前沒有人對東京的少年說過那樣的話,才讓那孩子那樣奇怪而渴求地看著他。在那些共同推理的日子裡,他們彼此地交換著意見,偶爾也有過分歧小
吵的時候,只是當真相被揭露出來時,兩個少年就像撿到了什么寶貝一樣,興奮地笑起來,眼睛裡有著燦爛的光芒。
那些十七歲的日子,那些其實天真爛漫的日子。長門集團也好森園家也好豪華遊輪也好蜘蛛屋也好帝丹高中人魚島也好朱蒂老師的公寓也好甲子園看臺也好魔術師公館也好大阪也好東京也好京都也好,總之是他們相遇,然後發生案件,開始推理的時間。他喜歡在東京少年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在他的面前,看著他額迸青筋,滿頭黑線。去嘲笑他和他青梅竹馬的事情,去威脅揭穿他的身份,去鄙視他的死神體質,或者說,僅僅是為了請他一頓鐵板燒,僅僅是為了兩人在街邊的自動販賣機投幣買汽水的時候,看到他回過頭,望著關西的黑皮膚少年,淡淡地說,服部,你有沒有零錢。
他說有,於是從錢包裡找出幾枚硬幣,遞到工藤手裡。工藤的手冰狀的冷,而手指與手掌碰觸的一瞬間,他手上的溫度,傳到了面前少年的手心。
僅僅是這樣微小的事情。
僅僅是那種一轉身就會忘掉的瞬間。
但是,有些事情,是無法忘掉的。例如他們十七歲的記憶,他還是孩子模樣時的記憶,和後來他回覆成長風而立少年時的記憶,如此的相似,又如此的不同。服部幫著他瞞著蘭時候的事情,服部聽著和葉抱怨工藤那個女人時竟然沒有想到去反駁的事情,兩人避著彼此的青梅竹馬來通長途電話談案件談小說的事情,也只能發生在他們十七歲的日子裡。他們的青梅竹馬,玲瓏剔透,巧笑如花,和他們的感情,也始終是純淨無瑕。可是某些事情,某些只能讓彼此才知道的事情,卻只能屬於他們之間,並永遠分享於心。
十八歲的春天他接到工藤的電話,說修學旅行來大阪。
他抬起頭望著天空,午後的陽光依然充溢著溫柔與刺眼。他伸起手掌,擋在眼前,遼遠地看著,彷彿那天邊的湛藍,是那少年眼底,深沉的顏色。
難以相信,剛才電話裡,工藤年輕而靜寂的聲音。
那邊的少年總是厭煩他無端的電話,他無端的東京旅行,打電話過去,那小孩子的聲音,卻充滿著超脫於年紀的張揚與內斂。柯南的聲音總是在說,服部,你很無聊哎,長途費很貴哎,有這閒錢不如請我吃飯比較好……而且,小蘭在身邊,偷偷摸摸地不好接,我要掛啦……
工藤來電。
他走出教室的時候,手機在他的外套內袋裡振動,鈴聲淹沒在改方學園下課的人潮中。連著那昔年也曾戴在那工藤身上過的護身符一起抽出來,他看到屏幕上閃爍著的來電名字,忽然有些不敢相信地接起來,聽到那東邊,熟悉而陌生的少年聲音。
喂喂。
喂喂,是服部么。
工藤的聲音不算特別的清亮,卻有著令人心顫而珍惜的年輕。與變聲器裡發出的聲音有著奇妙的差距,微小到讓他幾乎無法相信自己怎么能夠辨別。是他十八歲的聲音,不真實卻又真實地,從手機裡遙遠地傳出來——喂喂,是服部么。
嗯。
下星期帝丹高中的修學旅行,目的地是大阪。
啊?你說什么?
下星期,我要去大阪啊。好了,就這樣吧。工藤不等他說話就掛了,留下在這邊的服部,愣愣地怔在中庭,身旁的少男少女來來往往,映入的陽光,將他的影子
映成了一道寧靜的弧線。
一星期後,帝丹高中到改方學園的學校訪問,老師叫他去給兄弟學校的同學們致詞歡迎。他走到禮堂上麥克風前,定一定神,一眼就從那些幾乎一模一樣的藍色西裝制服裡看到了工藤那帶著一點自信又帶著少許囂張卻沉穩冷靜的臉。
他開口的時候,看見原來還拿著一本雜誌的工藤眼睛離開了書頁,靜靜地看著他。
我說服部你的關西腔就算是用擴音器放出來還是一樣的好笑到不行。
要你管啊我告訴你這種那么有特色的腔調你要學還學不來呢不要跟我說玉龍寺的那回。
浴室裡迷濛的水霧,花灑噴出的清澈的水聲。服部平次低著頭抓著滿是香波味道的頭髮,熱水從頭到腳地淋下來,不當心地眼睛裡也進了水。他連忙抓過毛巾一陣猛擦,也不知道眼睛現在是否通紅。
他眼前突然出現白天的情景,細膩而悠長地在記憶中蔓延。
他們在大阪道頓堀的街道上緩緩行進,將彼此的青梅竹馬打發著去了附近的服裝店後,兩個少年心照不宣地選擇了逃離。走到有些渴了的時候,他往口袋裡摸零錢的時候,身邊的少年卻先一步地,把兩枚硬幣投進了路旁的自動販賣機裡。
給。
工藤將罐裝的可樂遞給他,他接過,說了一聲謝謝。灰色尾羽的鴿子從牆沿拍翅飛了下來,午睡剛醒的三色花貓發出喵喵的聲音。櫻花淺淺地跌落下來,一時間,他突然想起了一年前玉龍寺的院子裡,也是這么做過的,還是七歲模樣的那個少年。
他抓著冰冷的可樂罐,工藤拿了另外一瓶,坐在他的旁邊。
他們長久地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悄然不語。
長久地任憑著面前的鴿子,從遠處飛到一起亙然相聚。
是怎么樣的一個春天。
他擦著頭髮走進家裡的客廳,蘭隨著和葉去遠山家留宿,父母都不在家。而在之前已經洗過澡的工藤靠在榻榻米的矮桌前,很鬱悶地按著電視機的遙控器。服部,少年抬起頭說,你有什么事情打發時間。
他想了一想,找出兩個遊戲手柄。不過,他笑道,我聽說工藤你,對遊戲不拿手誒。
誰說的?!東京的少年生氣地道,搶過他手中的手柄。兩個人湊在一起開打屏幕上出現的年少時候的遊戲,客廳裡充滿了關東關西兩人的歡叫,以及遊戲畫面激昂而奮進的背景音。服部興奮地證明他的名字並不在任何時候都會屈於工藤新一之下,關東的名偵探滿頭黑線地懷疑起自己興許在遊戲方面缺乏著某種無可彌補的智商。銀色的月光照映進來,庭院中的櫻樹落花散在水面飄蕩,被晚風吹著也許沉沒於遠方。
我說工藤你果然對遊戲不拿手誒,和你的樂感一樣……喂,工藤?……睡著了?
服部看到趴在矮桌上睡去的工藤,沉穩俊秀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如同塵世間無以言狀的夢境。他放在前邊蒼白修長的手指,他鼻際平靜而均勻的呼吸,始終如此能夠令人永恆地安心。
他嘴角揚起好看的弧度,依稀記得東京少年睡過去之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咕噥著的服部平次你給我記住。
工藤你能安全回來真的很好哎。
……這是當然。
服部嚇了一跳,當辨認出是工藤在說夢話時才笑笑是自己還真是大驚小怪,托起下巴看著他的睡相,心想他會不會再說什么夢話會不會告訴我他家
銀行卡密碼。入夜的寢屋川似乎有些變涼,於是他去壁櫥裡找出毛毯。把毯子蓋到少年的身上時,他彷彿聽到了工藤嘴裡模模糊糊地在說著什么——喜歡你。
……
他笑著想說工藤對他的青梅竹馬說著多么肉麻的話,但是那些曾經和他搭檔過的昔日歲月,那些曾經有笑有淚的凹凸不平的印跡,卻在心裡如同滴在毛邊紙皮上的墨水緩慢泛開。他站起來把客廳所有燈給關掉,只留存披灑進來的月光的回憶,伸出手揉住了鼻邊疲倦的晴明。
沖田平生第一次找服部來單挑的時候,改方學園的主將奇怪地看著面前少年彷彿對什么都不在意的面龐,說道:什么風把你吹來了?泉心高中的沖田總司同學。
沖田什么話也不說,嘴角的弧度只是平靜地向上揚著,兩人拿起竹劍,穿戴整齊,走上道場。三局兩勝,最後贏的人是膚色稍深的大阪少年。
兩人到外邊的小吃攤草草地吃了些東西然後來到雲朵遮不到的草坪上躺著午睡,沖田用手枕著頭說你難道不覺得陽光下的午覺是人生的一大享受,服部跟著他唔唔啊啊。沖田咕噥幾句還真的就睡著了服部看著他的睡臉突然覺得他真是好似工藤。
或者與其說他像工藤不如說是工藤似他,畢竟他與沖田認識遠遠地長過認識工藤的時間。小的時候就已在劍道場上互相認識操一樣的關西腔下道場來也互相打鬧,要是一次輸了對方便也都是不爽地揮劍從黃昏到月圓。興許是身負家道承傳的關係,就算是沖田那個與幕末劍術天才相同的名姓,少年的表情從來漠不關心。贏也好輸也好一向淡淡的表情,雖然其實對於敗於對方劍下一直也鬱悶得不行。雖然年幼時被父親操起竹劍滿道場逼著去練劍的經歷並不值得對劍道燃起多少興奮,但自遇到沖田總司之後服部平次對於這項古老的承傳之技卻激起了難得的熱情。沖田吹得好口哨比之服部後來遇到的某人樂感不知好多少倍,而自從初中他搬去京都就算想再聽到這樣的口哨也一直難以聽到。
京都的少年醒來揉揉眼睛剛想說難道我又睡著啦,卻看到身邊的黑皮膚少年坐在那裡視線觀望著東邊流雲的天際,久久地像在思索著某種無法得知的事情。沖田沒有說話,走過去坐在服部的身邊,嘴裡叼著長在河岸邊長長的蘆葦草,把左手搭在了大阪少年的肩頭。
聽說你大學要去東京念是不是?
你的消息倒挺靈通的沖田。
所以跑過來和你打一場,否則去東京後再對比較麻煩啊服部。沖田淺淺地笑道。
什么比較麻煩,你以為我去紐芬蘭還是哥斯達黎加,用得著這么奇怪的措辭么。
沖田沒有再接他的話,他的手依然搭在服部的肩膀,他的表情依然沉默恬淡。幾年來他看著他的老友在關西報刊雜誌的頭版頭條上意氣風發,便輕聲地笑起來心底也不甘地嘆一口氣怎么說服部更愛的仍然是推理而劍道再不捨仍然成不了他的畢生。他心裡明白像服部如此神經大條的人物聽到他提及自己大學所去的地方仍然想不到去盤問他為何會去知道,他也猜想得出面前的少年之所以離開關西去忍受關東濃重的味道,想必是為了那個曾在某次對打過後那孩子嘴裡提及的名字,性格彆扭愛好惡劣跑音嚴重脾氣固執的東京少年。同樣的年紀對於真相同樣
過分的正義感,是他那樣局外人無法插足只可遠觀不可賞玩。
沖田扔掉嘴裡的蘆葦草輕輕地哼起京都古老的歌謠,只見服部的手放在膝蓋上順著他的口哨聲打起拍子,順利並不遲疑總是渾然天成。哦服部我說在大學裡你得先打贏區部預選再東京都以及關東大賽打到全國大賽才可以再與我對手咧,沖田說道,而大阪少年也不屑地一推他的肩膀我懂啦你廢話哎當我弱到這地步么,你還真是羅嗦誒就像工藤一樣誒。
像·工·藤·一·樣·誒。
沖田微笑聽著服部再次無心地冒出那個陌生而熟悉的名字,吟吟地勾起他的肩膀我明白了那我們去吃晚飯吧對了我今天錢沒帶夠哎。
喂……服部表情悲傷地掏出錢包,望著面前沖田和關東少年相似的面容。聽見沖田吹的口哨,驀然地想起以前還是不知天高地厚小鬼的年歲,服部不禁莞爾。沖田看著黑皮膚少年一直容易看透的墨綠色瞳孔,他的心平靜如水卻高興非常,即使劍道成不了面前少年的畢生,但能與你分享童年時的回憶,已經足夠何須再談。沖田眸裡淡藍色的影子慢慢散去,映入了此時掛在樹梢邊的上弦,他們快步向熟悉的店鋪走去,華燈初上。
他將摩托車開到“新大阪”的車站口,等著那個修長熟悉的影子出現。望著手上的表他知道自己大約是來得過早新幹線的時刻也一向準時,不過似乎就是害怕一旦路上堵車或者又發生什么無良案件出了錯就算工藤什么話也不說他也會認定那少年有著好像要殺人的表情。他一腳搭在地上抱著雙臂等工藤出現,直到東京少年告訴自己的時刻已經過了仍然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櫻花瓣飄到他的頭髮和肩膀上,恍惚彷彿落英。他忽然擔憂起害怕那少年會出什么事,如同當年那個工藤抓住襯衫鮮血淋漓大片大片吸過人血櫻花的背景。口袋裡一枚硬幣突然滾了出來跌落在他的腳邊,清清靈靈如同打在心上破碎的聲音。
他彎下腰去準備撿起,突然手機鈴聲發狂地打響,讓他左邊的心臟一震心神不寧。服部不顧得再去撿錢掏出手機一看是工藤短信,手指便抖著幾次打不開收件箱。好容易地點開“是否閱讀工藤新一來信”中的“是”字符,他看到上面寫著——“東京站這裡發生殺人案,所以我趕不上新幹線,正在解案中。BY工藤新一”
他終於一顆心放了下去。攥緊了落在手心的櫻花瓣,服部想了一想,將摩托車放在旁邊的停車場,向新幹線售票處走了過去。
初春的陽光微熙地透過蒼綠的樹葉,穿過咖啡屋落地窗旁的淡黃色窗簾。木製的鋪上微白色桌布的椅子上一杯剛剛泡出的咖啡,小巧地側著放置的勺子,還沒有加進去的奶精與砂糖。"工藤望著面前西裝革履的金髮少年,他的下頷輕輕地抬起,修長而蒼白的手指放在淡粉色底襯的飲品單上面,笑容就像清涼的綠色薄荷,和彼方的大阪少年,屬於不同類型。
先生請問您決定好要什么了沒有?
桌旁拿著藍色圓珠筆和記錄小冊的服務生少年,有點咬牙切齒地看向英國紳士般優雅的白馬。工藤突然間一愣,突然想不起來,用什么詞語可以形容少年聲音裡邊那種陌生的熟悉。
我說黑羽快鬥你著什么急,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急。
白馬挑釁地抬頭看身旁的
黑羽,服務生打扮的少年清澈的眸子裡有著快要抓狂的黑線。
工藤往咖啡里加砂糖看著身邊的兩人貌似彼此相識,但落得一個人坐在高檔咖啡店裡故意刁難另一個不得不強裝笑臉服務上帝,真是憂傷誰叫資本主義社會拉大了貧富之間的差距。他看著面前的黑羽好不容易壓下了想把白馬當眾掐死的表情,金髮少年也終於玩夠了總算給了他一個多少有點敷衍了事的解答,看也沒看隨便指向飲品單上一排漂亮的花式英文。
請稍候,馬上就來,黑羽恨恨地轉身回去。白馬這才側著臉看向正安靜地小口啜咖啡的關東名偵探,後者淡淡地笑著對他說道,在這裡遇見你真是少見啊,白馬君。
他和白馬的照面遠遠不如對某人那么樣的頻繁,第一次的見面還是在追KID的某次案件裡,被召集的名偵探中有白馬的姓名。原先他聽說有一個少年偵探將出現在面前,原先他還以為是那個常常在他面前莫名出現的關西小子,沒想到走下樓梯的是個肩倚雄鷹手執懷錶表情深奧詭譎看不透心的金髮美少年。雖然KID還是從他們的手中成功逃出,但少年的口吻和表情,明顯透露他與那怪盜的羈絆亙久相承,終年不變。
後來他在偵探甲子園裡得知了白馬的身份,之後某次警局的慶祝酒會上東京都的白馬警視總監帶著剛從英國回來的兒子,拿著高腳酒杯在貴賓之間來往穿梭,微笑著寒暄然後敬酒相飲。服部站在他的身旁用酒杯指著與他們年齡相仿的少年,在他耳邊微微笑著說工藤你看那傢伙又回來了和你像不像?
無聊,你哪裡看出他像我了?"本來就像,還記得那次的偵探甲子園么。就憑那樣臭屁的明擺著不把人放在眼裡的表情,跟你絕對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
他二話不說地用力往大阪少年的腳背上踩下去,而這時白馬來到了他們的面前,臉上掛著標準而禮貌的笑容,說,好久不見,服部君。初次見面,工藤君,我是白馬,久仰大名。
工藤與他碰杯時驀然驚覺服部的話倒是有幾分道理,兩人之間那彷彿的高傲的表情溫度,是一種浸潤在骨子裡特有的自信於高處不勝寒。工藤想倒不是說自己不中意服部那樣陽光般燦爛的脾性,而是他們從一出生從背景到境遇統統走向不同的彼端。白馬臉上透出的讓他難以想象的不真實的相似,令他也只能是禮節般笑著,不敢不敢,工藤新一,初次見面,請多關照,白馬君。
連這次的碰面也是未曾想到,他在東京站遇到了殺人案,鎮定下在場證人保護好案發現場,目暮警部來到之前對著案件線索一個人四處跑著搜尋,他問著乘客和破案有著重要關鍵的時間證據,大多數人都表示記憶已經模糊,只有某個手持懷錶的高中生走出來說那時間是下午一時三十七分。
兩人協力下案子倒是很快解決,他望著手中過期的新幹線票揉成一團丟進旁邊的垃圾桶,看著下一班始發時間想去再買一張。但是白馬卻走過來說這也算是難得一見何不去附近喝杯咖啡,他想想倒也不錯,頓時就隨了金髮少年走出站臺,去往附近一家看上去感覺不錯的咖啡館。走進去在窗邊的空桌坐下,服務生迎上來白馬衝他一笑那少年就煞到好似白日見鬼一般,好容易才說出白白白白白馬你你你你為什么
出現在這種地方。
少年的表情讓工藤想起服部,忽然的大驚小怪莫名的過分誇張,陽光般笑容下露出整齊的白牙,統統都是種讓人難以忘懷絕不陌生的心安。他不禁地回頭過去,卻沒有看到任何人站在他的身旁。是了他突然想到這裡是東京不是大阪,本來要過去的計劃也因為突發的事情而被中途打斷。他忽然於心不安地拿起手機撥著那個人的電話,卻只聽到說您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
他緩慢地掛下電話。春初的東京乍暖還寒,“啊嚏——”大概是店裡的暖氣壞了,弄得穿得似乎單薄了些的工藤不住地打了個噴嚏。他心裡突然冒出有人想你是一聲還是兩聲噴嚏這樣的奇怪問題,但是立馬就否決了思考這種秀逗的問題根本不符合關東高中生偵探的優良作風。
望著外邊街上已經陸續開放的粉紅花瓣,少年忽然意識到,此時的大阪大概已經滿街擷櫻。
而那有著明亮眼睛的深膚色少年,是不是還是在服部邸的木地板走廊上作午後的小睡,即使是夢中,笑得也幸福如螢。櫻之雨零落掉在他的眉心和鼻翼,癢癢得令他一打噴嚏立馬傻傻醒來。工藤想著服部那被驚醒還不知怎么回事的表情,突然地就輕聲淺笑,想到去年此時改方的歡迎典禮上,那孩子一本正經地對他們說“歡迎兄弟學校帝丹高中的諸位同學”的時候,他剛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差點沒噴出來。他忍住笑好容易聽他說完聽上句也知道下句的模式化的長篇大論,突然就聽見臺上的服部朗聲說道歡迎帝丹高中的學生代表工藤新一同學上前致詞,就差點沒噎死心想我什么時候成了帝丹的學生代表,只見服部走下臺時揚著一張紙向他燦爛地微笑:工藤你就知錯吧誰叫這歡迎儀式的安排表有你的名字啊。
他突然就想彎下腰去擰開強力球鞋把面前的少年給踹死,可是當發現自己已經不是七齡小孩子的時候,只得恨恨地低聲說道——服部平次你給我記住。
工藤,服部走過來時湊在他身邊咬著耳朵,我告訴你會整人的不只你一個。他微笑著,將那張紙在他面前一晃,竟是空無一物的漫漫純白。
工藤君,出於私人原因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他被白馬的說話從入神中驚醒,連忙應著嗯有什么問題呢白馬君。只見金髮的少年修長明快的手指放在桌上,將杯裡的褐色液體輕輕地用小勺攪著。他的笑容淺淡卻悠遠綿長,側眼笑著像可以看透一個人的過去。但這樣的笑容卻讓他感到陌生,他習慣的是那孩子燦爛得毫無心機的笑臉,把他拉到路邊攤給他點著清淡的關西小吃。金髮少年眼光有些奇妙地瞟一下那邊忙得不可開交的黑羽,說道——只是想問工藤君身邊有沒有那樣的人,他歪了一下頭,像在想日文裡用什么詞來形容,那樣的,脾氣有點彆扭的,但是很可愛的,好像一眼就看得透的,但是細想又好像他瞞著你什么的小孩子,有沒有那樣的人?
脾氣有點彆扭的。
但是很可愛的。
好像一眼就看得透的。
那不就是那個人么。
他衝白馬莞爾一笑,為何白馬君提起這樣的問題。
私人原因,因為工藤君和我認識的那個脾氣彆扭的小孩子,長得很像啊。當然,只是外貌而已,工藤君的脾氣比那小鬼要好得多。白馬淡淡微笑,而這
時黑羽從他們身邊走過,卻不忘再對著白馬咬牙切齒一番,工藤一愣地看著他的臉龐,再一看面前金髮少年意味深長的笑容,便忽然明瞭白馬說的是何許人。
有的,那個人,經常在我面前晃來晃去……當然,白馬君說的最後一點,大概和那個人不符啊。
他自認為服部平次就像一張白紙,舉手投足間都看得透他前後的心事。服部一皺眉他就知道他為什么事在煩惱,一微笑就知道肯定有什么好事。如果不是那小鬼過分的說話前不經思考也不會老是莫名地冒出工藤的姓氏,他也不會老是擔心地望著他青梅竹馬孤疑的樣子。服部大而化之的性情大條粗糙的神經,老是做出那種讓他滿頭青筋的表現,被他打了踩了還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真的想不出來服部能瞞他什么,有什么可供他瞞,除非他是黑暗組織BOSS公子還是什么FBI幕後參謀,但是想也不可能如果真是的話他可以去撞牆了真的。
是么?白馬突然詭譎地笑起來,工藤君真相信和那人好到了可以無話不談的地步了么?
那你倒是舉個例子來看看。他漫不經心地望著窗外,將近正午,但春日的陽光裡的平靜與溫柔,仍然在空氣間微微盪漾。金髮少年看了一眼他眼裡深沉而寂寥的藍,緩慢地用小勺攪著咖啡,一字一頓地說道——那么,工藤君知道那個人的,生日么?
工藤君知道那人的生日么。
你知道么。
你知道么。
他的手指忽然間像被什么擊中一般,微微地顫了起來。工藤突然地攥緊了自己的拳頭,指尖冰涼的觸感迅速地從掌心的末稍神經傳到了左邊的心房,他的耳邊突然聽不見咖啡屋裡一直放著的悠涼的音樂,只有白馬質問的聲音長久地迴盪在耳邊。
他的眼前緩慢地迷濛,直至金髮少年精緻的臉漸次不見。他用手頂著自己的前額,拼命地壓抑著聲帶裡想冒出來的,寂寞的聲音。
你知道么,那個人的生日。.
去年的五月四日,可能是由於一年未見搞得大家很想念他的緣故,高三B班的全體同學給他過生日,一大群人在多羅碧加爾樂園裡晃盪了一天,又是吃東西又是拍照又是過山車,熱鬧是熱鬧,但他總覺得好像少了些什么。一身疲憊地回到家的時候,按下電話的留言鍵,他一驚,一連數個留言,都是那大阪少年明亮輕快的關西口音。
他說,工藤,今天是福爾摩斯和莫里亞蒂教授墜下懸崖的日子。
他說,工藤,我知道你今天白天肯定在外面逍遙得很,所以就不打電話去打擾你啦。你和蘭姐,是去看電影了咧還是去哪裡的高級酒店刷你爸的信用卡了咧,像你這種敗家的少爺,你好意思說我跑東京來浪費錢么。
他說,工藤,我猜等你聽到留言的時候,就已經累得不成樣了羅。趕早去洗個熱水澡睡覺去,黃金週的,要是感冒就不好了羅。
……
他的最後一句話是,十八歲生日快樂,工藤。
……
為什么會這樣子呢。
難道他真任性到那種地步了么。
……
黑皮膚少年摘下貼身的護身符掛在還是小孩子的自己胸前,說著這裡我不會吃虧的那笑容是怎樣的雲淡風清。他把劍柄裝模作樣地抵在東京少年額前,說著做武士你仍不夠格地滿是囂張的聲音。被車撞了他讓自己去追白衣勝雪的怪盜叫他不用擔心,人魚
島上任性地騙掉他一隻鞋子讓他不去阻擋他要下潛去找線索的決心。服部甘心情願地站在他身後去做魔術師的助手,但是他卻忘記了,那少年在關西,有著絕不亞於他的聲名。
他終於想起了,每次服部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真的都要倒黴。
什么被槍打啦差點掉懸崖啦被車撞啦被推下海啦被綁架啦化妝成他去丟臉啦,如果連勒索都算的話,那每次他讓服部請的大阪燒墨魚球烏冬麵關東煮湯拉麵那又怎么說。
他甚至想起了自己每次說話時都沒有看過關西少年的眼睛。
那些被縮小的年月,他看過黑暗組織眼眸裡的冷酷,看過少女雪莉灰色眼睛裡的蒼涼,看過青梅竹馬雙瞳裡的愁腸思緒,甚至是KID單邊眼鏡下的遼遠映出的那一抹黑夜裡的月光。但是,他為什么沒有去注意,自己最好的朋友瞳孔裡那一抹漂亮的墨綠,難道是因為他根本不用擔心他會離開,因為那少年一直都站在自己的身旁。
他為他做過的種種,他為他做過的全部,他知道他的一切,可是,他就連關乎好友最簡單的問題,都沒有辦法去回答。
那是怎樣的一種悲傷。
在那初春的陽光下,工藤第一次感到了寒冬裡透徹心肺的冰涼。
工藤君,你去哪裡——白馬看著工藤從座位上站起,將錢放在了沒有喝完的咖啡旁邊,沒有應他話轉身就跑了出去。黑羽驚詫地看著讓很多人回頭去看迅速地跑出咖啡屋的少年,“歡迎下次光臨”的話還沒有出口,就見他的背影默默地消失在眼前的車潮中。
你幹了什么,白馬?黑羽問道。但金髮少年像是答非所問地看著他,輕聲說:對於自己所認定的最好的朋友,當發現自己竟不能知道他的事情的時候,你明白那是怎么樣的憂傷么,黑羽君。
他向新幹線的車站跑去,下一班的開車時間快到了,如果能趕得及的話,那他還能在黃昏前趕到大阪,至少可以見得一面吃一頓晚餐。跑到人行橫道邊,表示能過的綠燈已經在閃著了,本應馬上停步,但他一咬牙,希望能在最後的幾秒鐘衝過去——笨蛋,當心!
他的左手突然被誰狠命抓住,用力一拉他踉蹌地跌到身後少年的懷裡。載滿噸級貨物的卡車不可一世地從身後駛過,人行道上紅燈耀眼的光線生生地刺痛他模糊的眼。他冰冷的手被身後少年溫暖的手掌握住,是熟悉的虎口上淡淡的傷痕指間安心的白繭。他抬起頭逆光的眼前映入的是一片溫和的墨綠,如同開放在樹林裡沉默的藤花,抑或是湖面寬蓬的荷蓮。
笨蛋,你找死啊。違反交通規則撞死可是不賠錢的。
笨蛋的人是你。東京少年恨恨地抬起頭來,誰叫你來東京的?!我不是發短信告訴你我只是被案子纏住了么!誰告訴你我不去大阪的?你又跑來一次豈不是又要我欠你一次人情?……
一瞬間服部覺得自己像成了被工藤指摘罪狀的兇手,只能靜靜地站著看面前少年用難得多話的眼神打量著他生氣地潑他的冷水恨恨地告訴他服部平次你去死吧。他也一直莫名於工藤那奇怪善變的性格,為什么面對別人都是沉穩正經優秀生面對他就成了固執無理的平凡少年。工藤語氣不善表情黑線,生氣地微仰著下頷似乎不爽他高過他兩公分的個頭,他只能思考著用什么詞來表達發自內心的歉意,雖
然他覺得好像並不是自己的錯。
他伸手拍去落在工藤肩上的櫻花瓣,卻被少年一手抓著了腕間。
……我的意思是,你多少也讓我“主動”地去大阪一次啊,服部。
……工藤?
少年鬆開他的手,回過頭往米花町方向的地鐵站走。走前幾步,見好友沒跟上來,他回頭叫道:你幹嘛還不過來,今晚你想睡馬路上啊你。
是是是等等我啊工藤!深膚色的少年受寵若驚,連忙追上去一手勾住了他的肩。原先對此並不習慣的工藤這回倒沒有生氣,他嘴角微微地翹起構成輕淺的角度,如同天邊平靜溫婉的流雲。他們肩並著肩在路上走著,就像從小就在一起的老友,明白對方散步的習慣,瞭解彼此要往何處步行。
工藤欲張嘴問服部你的生日是什么時候,卻想了想還是沒有開口。他們安靜地走著,偶然開兩句玩笑,兩個少年呼吸間凝刻著初春的溫度,寧靜惘然,暖和無傷。
〖貳·夏歌〗
夏天的風吹起教室裡拉起的窗簾。好似要下雨的天氣,空氣裡微微地潤溼著,嗅到獨特的潮溼的草地的味道,走道兩旁的樹木,高大芳香,是比春日更深沉的凝綠。教室裡只有幾個稀稀落落自習著的學生,黑板反光著上面滿滿的粉筆手書,清潔的阿姨還沒有過來把它擦去。
窗簾怪怪地被風吹著拂了一下他的額頭,將他從睡眠中弄醒。還是睡眼朦朧地,他揉揉眼睛,摸出手機,好歹看清了上面的時間。他好像想起自己似乎是從一上課就開始補覺,一下子便就過了一上午的專業課仍然渾然不覺。身下攤開的全英文的心理學教程已經被他壓得平平整整,快要沒墨的水筆胡亂地躺在一邊,筆帽滾到了腳下。黑色的書包丟在旁邊的座位上,他拿起來,沒拉好的拉鍊,一堆書掉到地上,教室裡的幾個同學被這聲音引得回頭看他。他不好意思地向他們做SORRY的手勢,趕快迅速地收拾起來。
啊咧,已經睡了那么久了……
他往窗外看去,天空是靜寂的陰沉,樓下的學校走道,時不時經過幾個騎自行車或步行的男女學生。他們抬起頭眼睛往蒼穹處一瞟,都生怕下起雨,因此那腳步,都生生地快了起來。他往書包裡摸去,沒有帶傘,興許,他也得趕快走了。
他離開寬大的教室,疾步往樓下走去。經過一樓樓道往大門去的時候,那不知是哪個設計師的惡趣味而鑲上去的一面牆的鏡子,透出他的模樣。大概睡得亂七八糟吧?他不自覺地瞟了一眼,頭髮倒是有點凌亂。他苦笑一下,抓一抓,想著算了罷。
望著鏡子裡一個人的自己,深黑瞳孔裡一瞬不瞬的晴空色,工藤總覺得有點奇怪。可能是不習慣吧,照鏡子這事情,本來不就是女生的愛好么。更何況,兩個月來,只要他到這樓上課,只要那個人正好沒事做地在身邊,那戴棒球帽的大阪少年,就喜歡勾著他的肩膀,指著鏡子裡邊的人對他說,喂,工藤,看你的黑眼圈,昨晚在電腦前還是看小說待到幾點。
然後他肯定會滿頭黑線地對大阪少年說,我又不是你,頭一碰枕頭就能睡著,你這個地震都叫不醒的黑鬼。
從鏡子裡看到,後邊好像來了幾個女生,看到他,眼睛亮亮的,低頭耳語著,但沒敢靠近。畢竟沒辦法的,關東的高中生名偵探——現在已經是大學生了
,在報刊頭版上風光的人物,東大入學成績一等一的精英,再加上,別人說他,多少是有點冷漠清高的,從說話的口氣到不屑看人的眼神,連右手食指立在唇前叫人安靜一點的姿勢都囂張得不行。
工藤,你說你和黑羽長得那么像,人家怎么就那么充滿親和力你怎么就那么的那啥啊。
……什么叫那么的那啥啊,同學,你的日文自古以來就那么不像日文誒。
切,就是這種表情。
服部輕輕一挑眉毛,笑容像大阪灣的海面,乾淨而透明。
誒工藤,明天中午一點,棒球場那邊有東大新生對學長的友誼比賽哎,要不要來看。
……你的?
很奇怪嗎,我就不能會打棒球嗎。大阪少年一推印著SAX的棒球帽,微笑地看著他。
是了,他想起來,面前的少年是很愛甲子園的。
因為喜歡還特別扯著他去看了那場延長賽十一局的港南對大金的甲子園決賽,雖然他們的時間全浪費在了那去找炸彈殺人魔上,明明很精彩的比賽愣是沒看得幾眼,弄得那少年好生的憂傷。好不容易第十局下他們能坐下來看了,大阪少年卻一反常態地不給棒球知識貧乏的他解說比賽了,眼睛盯著場上生怕少了哪怕一個細節。最後是誰贏了,港南還是大金,他倒已經忘了。
來看嘛,工藤,反正你明天下午又沒有課,來看嘛~~~~~服部雙手合十誠心彎腰,眼睛明亮透徹。是與大阪少年性格相仿的拜託方式,那乾淨純真得沒有一絲灰塵的瞳孔,任是誰都很難拒絕。
雖然不同系,服部的課也不見得比他少多少,但那傢伙就是有能耐經常出現在他的專業課課堂上,然後和所有的老師同學打得火熱。提起服部,奧其桑的教授也好,表情嚴肅的學長也好,女神樣的學姐也好,都呵呵地笑著說平次君啊,是個很有趣的小鬼哦。
連小蘭也說,服部君,是鄰家男孩型的,和誰都玩得很好,新一你這點就差多羅。
誰要和他一樣啊,切。
說是這么說,想起來心裡還是怪怪的。
誰要和他一樣。
像他的話我可受不了。
提著揹包,關東關西地跑著找對手,他無聊,我可不想跟他那么無聊。……
不過,如果他不這么無聊的話,我和他還認識不了……
這世道,怎么就那么的讓人猜不透呢。
他從回憶中回過神來,還見大阪少年雙手合十放在胸前,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工藤你就來看嗎反正你明天下午又沒有課對不對雖然我知道我的棒球水平確實很爛比不上王牌稻尾比不上四棒長島甚至連黑羽都比不上因為那傢伙腳底抹油盜壘的工夫是一流的誰叫那傢伙是KID呢雖然是那種連相貌都被遮住的捕手還要忍受稻尾那要命的三百公里快速直球不過至少我有上場嘛你就屈尊在沒有案件的時候來一下好不好?
工藤張大嘴地看著面前的少年碎碎念,好啦好啦如果我記得又沒事的話我就去看好啦。
真是受不了你啊。
他卻微微地嘴角彎起,怨不得別人都喜歡服部,這小鬼,實在是太可愛了啦。
想到這裡,工藤一驚,掏出手機瞟了一眼,立即拔腿往棒球場跑過去。這似乎有違他的風格,但藍眸的少年理不了那么多了。
遼遠的天邊微微地響起了沉鬱的雷聲,果然,是要下雨了吧。
第五棒,捕手,服部——服部君,加油,打一
支大的——黑羽在廣播區衝著服部大喊。兩人出局,二三壘有人,在比分一比二落後直至現在的九局下半,確實是最後得分的良機。長島站在二壘,稻尾站在三壘,兩人盯著服部手中的球棒,做好了起跑的姿勢。
切,這太難了吧。都是長島那傢伙,剛才為什么不直接一記本壘打把稻尾送回本壘,棒球這種東西,不是我擅長的啊。
服部心想,拿出自己的球棒,轉了轉手腕。摘下棒球帽,換上打擊用的帽子,看了站在二三壘的稻尾與長島。他們用堅決的眼光望著大阪少年,雨水從他們的頭髮上滑下來,和泥濘糾結在一起。不佳的天氣限制了他們的發揮,非受迫性的失誤也比往日要多,加上新生隊水平參差不齊,又沒有經過幾次集訓,面對比自己大上一兩屆更有經驗和團隊協作的學長們,稻尾能把對方壓制到第七局,長島也擊出了一支本壘打三支安打,也不能再去苟求什么。
比賽之前,黑羽腳扭了上不了場,長島也遲遲沒有到。他看著稻尾時不時盯著牆上的掛鐘,嘴裡沒有說話,眉毛卻擰成了一團解不開的繩索,臉上是那種富家公子習慣有的,冷漠與高傲。比賽倒計時一分鐘時,好容易趕上電車過來的長島百米衝刺般地衝到球場,望到稻尾那霜似的表情嚇得差點腿沒軟下去,但是面前的少年卻重重一擊他的肩膀,指著那支木製的球棒說道——遲到的懲罰是給我打出一支本壘打,否則跟你沒完。
眼睛圓滾滾的少年驚訝地看著稻尾轉身回去的背影,突然就高興地咧嘴一排整齊的白牙,聲音明朗地說就包在我身上吧,一久君。
包在我身上,一久君。
雖然長島剛開口就發覺好像這稱呼不太對勁他和稻尾似乎不至於親密到這程度,便窘著地去做熱身運動了,但揹著他的少年卻沒有糾正,反倒接上了一句——這話可是你說的呵,茂雄。
最後的名字稻尾壓得很低,但正好在他身邊站著的服部卻聽到了這個稱謂,他望著正往手上戴手套的稻尾,那少年的眼睛裡有著流雲一般的翩躚散淡,而他的嘴角,掛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
服部走進雨裡,大滴大滴的水珠打在他的肩膀上,然後從臂間悠悠地滑下。他聽見周圍的人在喊著他的名字,但夾雜在雨間也聽得不清晰了。
長島向他做個一定會勝利的手勢,口型彷彿在說服部君不要緊你一定打得中的。
黑羽在廣播臺那邊大聲地叫著,服部,加油。他抬眼看著少年那青澀的臉,著實是像得非常,說是雙胞胎的鏡狀反映也不為過,連聲音,也是工藤那種雖然不很清亮卻心動的年輕。但是,就算這樣,黑羽和工藤,始終是不同的兩個人,但究竟是不同在什么地方,他想,那種感覺,只能意會,不能言傳。
就像是大學入學典禮上,他第一次見到工藤口中那傳說中的KID黑羽的時候。初見時大阪少年驚異地怔了半日,除了頭髮,兩人簡直像得怕人。但是靜下心來看著的時候,服部便知了,工藤不會是黑羽,黑羽裝不了工藤。
他們是不同的人。
上大學的第一個愚人節,大概是裝小孩子太久了的工藤童心未泯,本來就是個小鬼的黑羽突發奇想,兩人交換了身份在校園裡閒逛,不單騙過了老師和同學,連彼此的青梅竹馬都沒有認出。但在學生餐廳
裡服部第一眼看到“工藤”的時候,就很鬱悶地伸手把黑羽的頭髮攪得亂七八糟地說:黑羽快鬥同學你做什么很白痴誒。
之後黑羽滿頭黑線地說這是他一生的汙點智商400的他竟然被服部這個傻小鬼說成白痴,他可以去撞豆腐了好吧。
然後他們看到工藤與白馬談笑風生地走過來,走到他們面前工藤聳聳肩,說不行啊白馬君一看到我就說我不是你還把我和你好好地挖苦了一番我們的變裝計劃完蛋了哎。
兩個弱智的小鬼啊!
服部和白馬異口同聲地叫出來,弄得周圍的同學非常奇怪地望著他們四個,一副想不清楚的表情。工藤與黑羽趕快把兩個氣質截然相反的人扯出來到花園裡,然後開始思考是什么出賣了他們枉他們對自己的化妝術很有自信誒。
白馬君看出來我不奇怪,工藤望著他,但是服部你,怎么也就能發現,那個人,不是我呢。
那時他也突然就愣住了,為什么呢。
為什么他一眼就看出來那不是工藤呢。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從頭到腳,甚至連眼睛裡那一抹澄澈的天藍,也是一樣。本身就像得不行,而且,身為KID的黑羽,化裝術始終是一流。那么酷似的他們,為什么他一眼就看出來,他不是工藤呢。
他愣在那裡,傻傻的表情讓面前的工藤嘖地一笑。我知道了,你別說了,平次。
我知道了,平次。
可我還不知道呢。
你以後會知道的,平次。
他聽著工藤連叫了他三次他的名字,那種稱謂,弄得他不習慣,心裡卻莫名地感到溫馨。面前少年的模樣映在他墨綠的眼睛裡,那種笑容,如此意味深長。
你仍是把我當小孩么。
記得東京少年仍是柯南的時候,一副裝可愛的模樣衝他說著“平次哥哥——”的時候,他就知道肯定沒有什么好事了。
笑得那樣奸詐。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想不明白,直到現在。
但是,明明是那么聽起來就沒有好事的稱呼,為什么他會覺得有種淡然的煦暖呢。
所以果然他還是小鬼么,神經大條么,西方的名偵探,破解得了繁雜的迷案,就是怎么也看不透某人深遠的心么。
雨下得越來越大了。服部架起球棒走到本壘上邊,他的耳邊,似乎只充滿著心臟瘋狂跳動著的,那久遠的速度。
好吧我就打了輸了不要怪我啊啊啊啊——服部心裡自言自語道,雨水和汗水混雜在一起從他的兩頰流下,腦裡的弦緊得連用手去抹一下也顧不了,天邊那由遠及近的驚雷,夾雜在豆大砸下的雨點裡,除了面前的投手,他根本看不清楚周圍雨霧中的人。
第一球,他沒有反應過來。
一好球。
第二球,他揮棒落空。
兩好球。
兩人出局二三壘有人最後一球只要他被三振球賽就結束了新生隊就一比二輸掉了。
沒辦法了吧,服部君。
白馬探你說什么風涼話服部一定會打中的啊啊啊啊!廣播臺上的黑羽狠狠地瞪著旁邊仍然那么表情平靜西裝革履語調沉穩優雅的金髮少年,頭一扭回去繼續給本隊加油。
就概率來說,很低吧。白馬冷冷地說,雖然不是說沒有機會。
深膚色的少年抬起眼來看著對面的投手,淡淡地嘆了一口氣也許真就這樣結束了。他已經做好了被三振出局的心理準備,回去請全隊人吃飯的想法也已經在腦子裡成形了。
他深深地
吸了一口氣,眼睛一閉,然後睜開。
向外野望去,高高的鐵絲網,被隔開的棒球場。
一個不清晰的藍色影子。
不知名的少年站在鐵絲網的後面,和投手,與他,三點成了一條線。
不知不覺間,雨比剛才小了。夏天的雨就是這樣,來得突然,去得也快。
他突然微微地笑了起來,黑夜一般的眼眸裡,那抹明亮的綠色隱隱地浮出了表面,如同能夠見底的,清澈的鏡湖。
你知道么,我的視力可是2.0的。
棒球高高的飛起,稻尾起跑了幾步,就慢了下來。一個勁猛衝的長島差點沒撞到他,剛想責問稻尾你做什么怎么不跑了的時候,面前的少年指指飛起的棒球,再向剛揮出棒的深膚色少年呶呶嘴。
這也算一種運氣吧,就像你一樣,長島。
喂喂……
長島剛要反駁,視線卻被飛起的球給吸引住了。追著的右外野手拼命地後退,一直退到貼住了外野的鐵絲網——他眼睜睜地望著小小的棒球飛過鐵絲網最高的部分,接著以優美的拋物線往場外落下——球跌到被雨打得溼濘的泥地上,一個渾身溼透了的藍衣少年彎下腰去,把這顆球給撿了起來。
全壘打——稻尾和長島不緊不慢地走到本壘,什么話也沒說地向休息區的隊友們一揮手,大家心領神會地都衝出來,把一動不動似乎怔著的服部壓到了地上——他彷彿才回過神來,啊啊啊地大叫著你們做什么呀喂喂喂放我出去啊——我們贏了啊服部——他聽到長島的聲音含混不清地雜著,理解能力還很混亂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么意思。這時他看到了一個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少年雖然站著,在他的眼睛裡看來卻像是倒著的。晴空一般的眼眸,似笑非笑的表情,手裡握著一個沾滿泥巴的棒球——少年蹲下來,好笑地看著他。
你這個樣子好傻誒。不過,竟然能贏啊,平次。
最後一個詞少年只是動了動嘴,但他那分明的heiji的口型,在雨後的天空裡映得格外的清晰。少年笑著伸出手來彈了一下他的額頭,立馬大阪少年就跳了起來大聲地喊著你這是做什么拿我當玩具么工藤——……新一。
工藤恬然地笑著,服部第一次察覺到東京少年竟然也會有如此明朗開心的笑容。笑容如同雨後掛在天邊美麗的彩虹,就像跨過這座天宇的橋樑,走到的彼方,是如此真摯而簡單的幸福。
——工藤那個棒球你不會還拿著吧?
——你管我。
——還給我啦這是我第一次興許也是唯一一次打出全壘打的球耶,如果是你要什么五段比賽真刀我分分鐘給你還給我啦~~~~~——誰管你!快點在我面前消失!
——還給我啦如果你不給我的話那就……讓我叫你一次名字吧,工藤?
——……切,只准叫一次啊。而且,不準在別人面前叫啊。
——好啦我知道啦,新,一。
——去,太奇怪啦。
——明天晚上是東大的夏日祭哦提到夏天的風物詩就是煙花金魚大阪燒了你會去吧工藤?
——你不上課啊那么多事!你以為我很有空啊我明天有一天課還有三篇論文要寫……那個,祭典的地點,在哪裡?
……
——呵呵我第一次發覺工藤你越來越向黑羽靠攏了最近你的脾氣變得好了一點了誒。
——閉嘴啊你,死小鬼。
果然我把他們扭曲了啊啊啊OTZ
2006.4.29更新
繼續扭曲中……寒……
壓著SAX棒球帽和豎條紋棒球帽的兩個少年從電車上下來,提著兩個大大的旅行包。和所有像是回家或者到外地旅遊的學生一樣,他們邊走邊聊還不住地做著輔助的手勢,挽起半袖的手臂是健康的膚色結實的肌肉,看上去便是練過有兩把刷子的少年,不過其中一個皮膚的顏色更加的深沉黝黑,劍眉下墨綠的眼眸也更加的清純天真。午間從電車站到長途汽車站的路上,一直響著夏季裡久久不息的蟬聲,熾熱的陽光從葉間散落下來,把地上的背影縮成簡單腳底的圓形。少年的聲音明亮討論的事情也和這年紀的大學生喜好之事彷彿,如果硬要說有什么不同就是兩人那與東京味道截然不同的關西口音,突兀奇特卻滿是自信的語調。
他們跳上往關西方向去的長途汽車,坐在最後面靠窗的兩個座位。稻尾側著頭看著窗外駛過的青色田地農民勞作的風景,服部則在一邊閉上眼睛安然午睡。一望無際的長途公路上寧靜惘然,車上的乘客大多也都如深膚色少年一樣沉穩安睡。稻尾家的少爺靠在後背椅上眼神凝望著路旁一棵棵後退的綠樹,耳邊充滿的,只有風颯颯的聲音。
或者說這樣的旅途是稻尾極少感受過的,身為稻尾財團的繼承人,把五百萬信用卡隨意地放在後褲袋裡幾乎是令像長島和黑羽那般為了零花而四處打工的人無法承受地灑淚狂奔。例如這次的旅行如果願意的話私人飛機什么的都可以出動,可是深膚色的少年硬是拒絕了說這樣子根本就是失了旅行的樂趣,他想想也是這么做似乎太誇張了。
甫一放假,白馬和工藤,那兩個優雅得不知道用什么形容詞形容的偵探就活脫脫地人間蒸發。服部黑羽討論了半天認為這兩個敗家的少爺一定是去什么洛杉磯夏威夷巴黎倫敦馬爾代夫之類燒錢的鬼地方逍遙去了,稻尾看著兩個小鬼充滿正義感的眼裡熊熊燃燒的火焰他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動感超人。本來他還慶幸著長島還待在東京不料到第二天就聽那孩子一個電話過來說“我現在和黑羽同學在去沖繩的路上”他就差點想把手機給從五層樓上往下扔了,還是半睡未醒趴在桌上午睡的服部阻止了他說稻尾君你就別怪他們了現在沖繩海水浴場客流多啊他們去那邊打工賺的錢比較多啊這種事情你不明白的啊。待到服部總算清醒過來才看著坐在一邊看體育報紙今日甲子園特輯的王牌投手,有些不敢相信地說道——那現在就剩我們兩個了是么稻尾?
唔啊服部你說得不錯,大好的暑假你有什么建議么?
於是他們就提起旅行包,連目的地都沒想到是哪裡就走了。
服部一路上吱吱喳喳地和他談自己從十四歲開始旅行的點點滴滴,從東到西從北到南。那些或奢侈或平常的每段旅程,旅途上他所遇到的各種各樣不同的案件不同的人。他把那些值得記憶的事情一點一滴的翻出來告訴給稻尾,那些只有在普通的旅行中才可能萌生與銘記的有趣與感動,弄得那少年也突然地嫉妒起面前深膚色的同伴來。
四國。九州。東北。關東。關西。東海。北海道。
服部眼睛明亮笑容燦爛咧開嘴時有著齊整的白牙,稻尾坐在身邊是耐心傾聽的優雅表情,微微彎起的嘴角,輕輕收
著的下頷,分明都透出他十九年裡充滿著的教養與沉穩。不過家境的良好倒令他厭起應酬和酒會上那些表面光鮮笑容虛假的公子哥,與其這樣,不如去和簡單明朗毫無心機的鄰家男孩相處,他們有單純的眼睛,天真的笑容,好比服部,好比……長島。
服部講到十七歲的年月時突然斷了,眉毛擰成一團亂麻似的毛線表情奇怪地扭曲,好像給他勾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憶。稻尾好奇地問道服部你怎么了,面前的少年支支吾吾半天之後總算下定了決心說道——那時候我為了和傳說中的工藤比賽跑東京去了一趟,結果被那個臭屁的傢伙藐視得很慘啊。
大阪的少年表情堅定不容懷疑,如此的一本正經令得稻尾嘖地嗔笑。這便令服部不滿地嚷道稻尾你笑什么笑笑什么笑?我可是很正直地告訴你這件事情的啊啊啊啊。
好好好我知道。接下來是?
他聽到了工藤和服部的初遇,那個傳說中的關東關西兩大名偵探相遇的過程。本來簡單的事情卻夾雜著服部氣忿不平時不時要來評論的一二三四,弄得本來不長的描述被他弄得好似一千零一夜的奇遇。但到了最後的時節,面前的少年笑容卻在燦爛中透出了一份奇妙的淡然,如似窗外悄然後退的青山。
稻尾微笑著聽他的說話,但那最後的言語,卻讓他猛然地驚醒。
——雖然那傢伙實在是又自戀又討厭還敗家得無藥可救,但我還是覺得,遇上工藤,是我這十幾年來最大的幸運咧。
他看著大阪少年快樂地說著,簡單的話,卻激烈地使他的心突然一震。
最大的幸運啊。
他想起在棒球場上,面對著他,手持貝比魯斯特的球棒告訴他會打出全壘打的少年。
他想起在體育用品店裡,為了掙點零花錢跑前跑後看到剛從豪華轎車上下來的自己還笑著和他打招呼的少年。
他想起被他在場上封殺後,還不好意思地向他鞠躬以示道歉眼睛圓滾得可愛的少年。
他想起把他帶到路邊的甜品屋,請從未在這種地方吃過東西的他吃冰淇淋的少年。
他想起為了考上東京大學,而很努力地念書還特地打電話問他一道物理問題的少年。
……
那些想起來很瑣碎,感覺卻那么溫馨的事情。
切,不就是那個單純過頭不會轉彎禮貌過分的小鬼么。稻尾不爽地皺起眉頭,靠在背椅上閉上眼。他剛躺下去,眼前,便忽然出現了那孩子,圓滾而明亮的黑瞳。
當天中午稻尾一久非常堅定地認為,和服部出來旅遊實在是一件非常缺乏理性的事情。
雖然服部平次同學相當地擁有旅行的熱情,方向感也好,經過幾年的東遊西蕩也基本瞭解了四大島嶼的人情風土,加之個性開朗活潑有趣,和他在一起不會擔心鬱悶至死,而且面前的少年還擁有作為東道主的良知——他會相當自然地幫你付錢而不需要任何的回報,即使是面對如工藤白馬稻尾這種家境與驕傲度成正比的大少爺,服部的活動飯票行為也做得如此心安理得。但是問題就是因為這孩子實在太有對“未知的旅途”的好奇心了,所以稻尾才會被他莫名其妙地生生拉下長途汽車去,面對著全車乘客包括司機師傅充滿著好奇與懷疑的眼神感到非常地悲傷。
稻尾站在路邊,以一種冷漠與憤恨交織的眼神望著面前有著燦爛笑容的大阪少年
。服部被他盯毛了,嘟囔地轉頭過去不敢看他的眼睛。他嘴裡嘰哩咕嚕地小聲地說著——我說稻尾君你別用像工藤和白馬那兩個傢伙的眼神看我嘛,讓人感覺很鬱悶的嘛~~~~~我說,棒球少年一字一頓地改用純正的關東口音,服部平次你有必要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下車么?
稻尾,聽你說關東話我不習慣誒~~~~~我跟你說不要轉移話題!
服部一臉委屈地低下頭,想了想,然後抬起頭來,壞笑地湊近稻尾:稻尾君想必是不認識這裡的路吧?雖然閣下也是關西人……但我忘了誒,像你和工藤白馬這類錢多到無處花的大少爺,是不會認得這種老百姓乘車的路的嘛是吧?……稻尾君你不會是今次第一次坐非私人轎車或者直升機之類的吧?……
稻尾臉突然紅起來了,他怎知服部也會說出那么腹黑的話,誰叫那孩子一向單純可愛地不曾讓人和魔鬼一詞打上等號。服部微微一笑,棒球少年突然就急了,提起揹包轉身就走開,只聽後面的人趕忙就跑上來,不停地拉著他的衣襟,等等我啊,稻尾~~~~~不要!少年一急,脫口而出的是標準的關西語。
稻尾話一出口便後悔了,想他一直那么冷靜那么堅決,卻在現在和一個大阪小鬼鬧起了脾氣,如果被那些人知道,工藤黑羽白馬三個,不知要把他嘲笑到什么地方去了。但最不想被聽見的人,是長島,雖然那孩子不會怎么樣,但是稻尾想起來的感覺,就是極端的不好。
他停了下來,後面的少年,總算追上了,跑得氣喘吁吁。不愧是稻尾啊,甲子園的常客,我比不上哎。服部道,咬了咬下唇,低聲對著他說,對不起啦。
你說什么對不起啊,有什么關係。稻尾心也靜下來了,既然在這裡下車就在這裡下吧,兩個人,還會迷路不成。
不是啊。服部和他性格不符地遲疑了半天,最後終於說了出來,……稻尾君,我覺得,好像真的迷路了哎。
服部平次你可不可以去死啊。稻尾嘴角扭曲地歪了歪,確定了手機沒有信號之後卻立馬又轉變成高貴的微笑,把揹包扔給面前的少年,改用東京語優雅而憤恨地說著,找到路之前,你就幫我揹著它吧,服部。
——稻尾我覺得我們關西人實在是太大方大不記仇了誒。
——哦,你怎么突然有這種看法?
——因為如果我現在告訴“我們迷路了”的對象是工藤白馬黑羽那三個東京人的話,我覺得我現在已經成為山間謀殺案的主角了誒。
——呵呵。對了,服部平次我警告你,不要把這回的迷路四處宣揚,不然你也會成為山間,不,是球棒謀殺案的主角了,瞭解?
不過事實證明關西的兩位小同學還是十分地開朗大方沒有隔閡,縱使不知方向地在山間行走,也非常快樂地聊天唱歌說冷笑話,旁邊還陪著清脆的鳥鳴安靜的蟬聽。清風拂臨晴朗無雲,時不時還有水聲伴奏清清靈靈。如果不是自己揹著兩個大包而稻尾在旁邊笑得燦爛詭譎,服部差點就忘記他們現在還是迷路之中。
唔啊稻尾我很累哎。
哦哦。
那個我知道是我隨便把你拉出來還害我們迷路是我不好,但是,你看都走了那么久了,你的氣應該也差不多消了……是吧?服部試探地說著。
嗯,稻尾點頭,對了服部你剛才說的那個偵探
甲子園是什么回事我還沒有搞懂哎,什么白馬什么的?
你說白馬啊——大阪少年似乎又氣不打一處來,那個白馬,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有多不爽啊,看不起人又彷彿目空一切啊,活脫脫就和工藤一模一樣啊!而且他說什么來著,什么叫“500件案件不過只限國內啊”“揹負著當地聲譽和老爸名聲不要失職”啊!!!他以為關東名偵探真是他啊,工藤還沒有發話啊……………………
棒球少年望著又開始碎碎念起來的深膚色少年,彷彿又把背揹包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他便有幾分邪惡地笑了一笑。切,果然是這樣呀,服部嘛,就是個小鬼啊,這種激將法,還真是很靈啊。
噢啊,白馬同學現在大概正在不停地打噴嚏吧。那真是太失風度了呀。稻尾突然開心地想道,這旅行,還真是很有趣哎。
他們又走了很久——可能是很久,也可能並沒有多久,只是風景雖美麗清新,見多了,倒也有些審美疲勞。在路上也偶爾碰到了幾個附近的村民,給他們指了路,也說了附近的鎮上就有汽車站了。但一聽所謂的“附近”後面跟著的絕對數字仍然很大,兩人便只好相視地苦笑,說走吧走吧,還遠得很咧。
但長久打下來的體育基礎也實在是很有用的,劍道出身並和沖田流有得一拼的服部,揹負甲子園王牌之名的稻尾,竟走了很久,也不覺得有多累。反倒是稻尾找到了步行中取笑服部的樂趣,他快樂的程度,就和服部的黑線度成了相關的正比。他唯一的安慰,就是棒球少年終於大發慈悲揹回了自己的揹包,手上旋著比賽時用的球棒,褲袋鼓鼓地塞著個圓圓的棒球。
——我說稻尾你用得著出來玩都帶上球棒和棒球嗎?……怪不得那么重|||||——服部同學你這么說就不對了,球棒手套可是我們這些棒球隊員們不能拋棄的東西啊正如你不能不讓沖田同學拿菊一文字一樣是不是啊,咳。
……為什么那么久都沒有順風車經過搭我們一程咧?
大阪少年嘴裡咕咕噥噥地道,他話還沒有說完,身後一輛麵包車便嗖地衝了過去。服部一愣,立馬地扯開嗓子狂喊起來,——拜託停一下,載我們一程啊!!!——還不只這樣,索性轉頭衝身邊還沒反應過來的稻尾嚷道——快點,拿什么東西砸過去啊!!
稻尾心想這都什么餿主意,但他卻沒有反對,將口袋裡的球拿出來向上一拋球棒一擊一道漂亮的弧線準確地擊到麵包車的車頂,在安靜的道路上響起一記清脆的聲音。漂亮,安打!服部笑著喊道,果然那輛車停了下來,往後退,退到他的面前,駕駛座上的人慢慢地旋下車窗,深膚色少年咬緊牙關,等著什么奧其桑再說你你你這個臭小子像當年的毛利大叔地把他教訓一遍但是他還是要堅持地搭上這輛難得的順風車把他們送到下面的車站。
……啊哈,這不是服部么!
駕駛座上的少年先是小小地吃驚,然後非常高興地笑道,竟然在這裡碰到你們啊……真巧誒,上車吧!
服部莫名地望著車窗裡工藤——噢不,不是工藤,是長得和工藤一樣的黑羽——的臉。他看到黑羽身邊副駕駛位上的工藤——那的確是工藤了——以一種不懷好意的眼神望著他,冷冷地說道——你就不能偶爾乾點有建設性的事情
了么,和高中時候,一樣,失敗。
工藤我很慘呢你就不能偶爾地表示一點關心么~~~~~大阪少年用誇張的關西方言嚷著,只見面前的東京少年嗔地抿嘴一笑,果然和高中一樣,失敗呢。上車吧。
——稻尾!快過來啊!
——哎呀服部君你怎么還在下面你不上來就沒有位置了啊。
——稻尾一久你以後不要和別人說你是關西的……
服部平次掃視了一趟坐在車裡的其餘五個人。工藤坐在副駕駛上翻一本魔術雜誌眼裡是“不屑”的神色,弄得黑羽很不爽地從後座上冒出來搶掉嚷著工藤你這什么表情你不看我還要看呢,而在怪盜少年身邊坐著的白馬優雅地手持一本英文小說,偶然往駕駛座上一看眼神還是那么囂張。至於坐在最後座的稻尾和長島,他們倒是聊得開心,一瞬間突然讓大阪少年嫉妒得不行。
我想問的是為什么非得是我開車啊啊啊啊!
——服部你不是擅長這個嗎而且我開了那么久也累了下次開直升機的話我一定會代替你的好不好啊今次就拜託你了~~~~——因為你不覺得開這種車比較有失我的身份嗎,服部同學。
稻尾和長島也許是沒有聽見所以沒有回答,以上的話語來自黑羽、白馬和工藤。當憂傷的大阪少年聽到白馬與工藤異口同聲地用同樣優雅而囂張的語調說出一模一樣一字不改的第二句話的時候,如果不是考慮到會在這裡車毀人亡的慘劇,他差點就想打開車門抓狂地淚奔了。
——我服部平次為什么總是遇到這樣的人啊啊啊啊!!!!!
——冷靜一點,服部。副駕駛座上的工藤優雅地笑著,笑容有如天邊,淡雅的浮雲。
——好了我服了你們了,說,去哪裡啊。
大阪少年忿忿地握上方向盤,踩油門,掛檔。跟著我指的路走吧,服部。身邊的東京少年笑著說,你一定會喜歡的,那個地方。
他果然是喜歡了,因為那實在是世外桃源般美麗的地方。當他們到達目的地,跳下車的時候,除了工藤和白馬之外的人便不由己地驚叫出來了,青山,綠水,野花,草坪。那是如何沒被汙染過的鏡一般明麗的湖水,和乾淨透徹的藍天水平一線,彷彿可以融合之間。徐徐微風吹過湖面,稍稍泛起的波紋,映著湖畔的樹景,就似天女繪出的畫一般。這裡有柔軟的顏色是永遠調不出來的那種自然綠的草坪,他們舒服地躺著時,會有小小嫩黃色的蝴蝶飛過來,停在鼻尖,可愛得不用言語;而綠草之間點綴著的點點五顏六色的野花,便縱是連一直理性的少年們也不得不承認,這裡的感覺,實在是太好了。
他們似乎一下子都長不大了,包括白馬,這時候臉上也不再是穩重優雅的表情。什么偵探,什么怪盜,什么甲子園的明星,統統地一邊去吧,這時候,他們只覺得,自己不過十幾歲而已,而現在,依然是屬於年少最美妙的夏天。長島便興奮地甩出釣魚竿,喊道——誒黑羽君你要不要一起釣魚!
剛才還談笑風生的黑羽臉色突然就變了,嗯啊那個我對釣魚沒有興趣啊長島君對不起啦我不能過去啦真是抱歉啊啊啊啊~~~~~他邊說邊僵硬地往後退卻叭嗒被人絆了一跤,爬起來時方才發覺始作俑者是有著優雅微笑正給撲克洗牌的金髮少年。白馬你這傢伙幹什么,他心虛地說道,
剛想逃跑卻被金髮少年修長的手指給拽住了衣領,仍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聲音——黑羽你不要走啊我們一起玩牌吧。啊對了,晚餐我拜託長島君了,他應該可以弄出一桌美味的魚料理吧。來吧不要推辭了,否則就太無趣了啦怪盜君?
長島坐在湖畔釣魚,不知道是他技術好呢還是有運氣,沒多久就積滿了一桶。稻尾蹲在旁邊看著長島,看著可愛而認真的小孩子細心地把小魚從鉤上拿下來放生,魚兒回到水中尾巴一抖散出漂亮的漣漪,還向他吐泡泡好像是說著謝謝啦午安呀。今晚的晚餐還是很豐盛的啊稻尾君,他笑道,稻尾君要不要一起弄啊?
咳,稻尾苦笑地搔搔右臉,我不像你,家事不怎么在行啊。
好啦,那今晚稻尾君就嘗我的手藝了啊。長島笑,眼睛像往常一樣,明澈而滾圓。稻尾遲疑了一下,說道,不是說去沖繩了嗎,怎么那么快就回來了?
那個啊,長島笑著,剛到京都,就接到工藤君的電話,說是有沒有空一起出來,他們在附近,找到了一個很適合大家一起出來野遊的地方。然後他們就開車來接我們,接著,就想去東京找你們啊。他們想不到,我們四個都跑出去了,打你們的手機,信號也不通。也得怪他們兩個,那種自信過頭的脾氣,連通電話都不打來通知一下,我們當然會以為他們到國外哪裡旅遊去了啊。
稻尾聽著聽著就嘖地笑了。這,真的是工藤和白馬能做出來的事情么?他笑著,真的打死我也想不出來,那兩個傢伙啊,竟然能有那種心思去安排這件事啊。
我也很驚訝呢。長島又釣上了一條魚,他剛想伸手,卻見稻尾先一步地搶了過來取下了鉤。也讓我釣兩條吧,長島?
嗯,圓眼的少年應道,但稻尾君,釣魚的話,要沉住氣啊。
好啦,我知啦。
兩人換了位置,稻尾坐到長島剛才坐的小木凳上,長島蹲在旁邊託著下巴看著他。稻尾望著長島認真的表情,不由得自言自語了一句話:——我想我能知道工藤和白馬他們是為了什么呢,長島。
——啊?稻尾君你說什么?
——沒有啊。
——啊啦魚上鉤了快拉啊稻尾君!
——啊,是啊!
長島服部和黑羽給三個富家子弟展示了自己不錯的廚房手藝,比較憂傷的是聞到魚腥就差點抓狂只好屈尊去給兩個同伴打下手的黑羽。在湖邊的曠野上,他們邊吃晚餐邊不停地說笑,湖畔被金色的夕陽映照著,六個人的身影也被映成了金黃的顏色。
——啊白馬我以為你不會在不是五星級酒店的地方吃晚餐的咧。
——噢黑羽同學你說什么?對了長島君和服部君的手藝真的很不錯誒,黑羽你要不要來嚐嚐這條魚?
——白馬探你給我去死啊不要把這種東西放到我的面前啊啊啊啊!!!
金髮少年流露出高貴的微笑,看著面色鐵青的快鬥小同學。雖然在國外留學有一段時間,白馬的筷子卻用得十分熟練,他夾起兩個丸子放進了旁邊黑羽的碗,笑道:放心啦這是牛肉不是魚肉啊,黑羽。
黑羽側著眼睛看了看身邊的金髮少年,聲音壓得低低地,安靜地說:幹嘛突然想玩這種遊戲啊,你又不是無聊到會幹這種閒事的人啊。
你說呢,黑羽君。白馬還是優美地笑著,你說呢。
服部吃掉了最後兩根魚串,一個人走到了湖畔,坐
了下來。工藤也走過來,輕輕地,坐在了他的身邊。
——今天感覺還不錯吧,服部。
——工藤,你今天為什么那么無聊啊。
——你說呢,服部君。
深膚色少年不解地看著坐在身旁的工藤新一,他晴空似的眼眸,在夜空下卻有另一種說不出的清麗。他們便再沒有說話,抬起頭望著晴朗的,難以忘懷的星空。襯托著涼爽的晚風,六個人少有地寧靜地背靠著背坐著,這次暑期裡的旅行,或許是他們少有的沒有被任何案件去打斷的夏天。雖然第二天回到東京的時候,他們便都嘴硬了不去承認這日,但是儘管過了很久很久,當回憶起那個夏夜,他們都會心地一笑——因為,這最年輕的青澀,這不需要去擔憂什么事的夏季,他們也許,只能也只有那么一次了。
〖夏歌之章·完〗
〖叄·秋離〗
那一天他踩過山上滿地散落泛黃眨紅的秋葉,才驀然驚覺這一年四季,竟然是那么分明。
秋風颯颯,吹起腳底黃葉一片一片,抬頭遠望,是那遼遠的天。原先那暮夏裡還有的深沉久遠的光澤,九月初至,就被那滿眼的秋葉色,遮蓋得無比明顯。他自也可以在家鄉的小路上,聞到醇厚的稻米香,看到那些肌膚柔軟如同水蜜桃,提著兔子抑或小貓花燈的男孩和女孩,追逐,吵鬧,最後不情不願地被母親拉著,在晚霞的餘暉裡離開。他當然也可以走到那大阪城下傳說最靈驗的難波布袋神社,抬眼看屋沿下懸掛著風吹過揚起卜卦之音的鈴。那白衣紅袍長髮齊腰的年輕巫女,拿著長柄的竹竿掃帚平靜地掃去神社院裡滿落的樹葉,偶然地揚起,寂寞斑駁的塵。他聽到木格子的募捐箱裡硬幣的聲音叮叮噹噹,看過去虔誠的男男女女在朽木的臺階上雙手合十,求下的護身符和卜出的籤卦,那用毛筆寫下的古老神祗的印記,便縱地讓他不禁回憶起,多年前那個與他一起來這邊占卜的,東京少年的名。
他不禁走上老舊的扶梯,像多年前一樣,去佔那么一卦,例如說,他一直想知道的,某人,何時回來。他站在一旁的樹影裡面,慢慢地打開手上的籤,便和當年彷彿,兩個飄逸不失深沉的漢字,“小吉”赫然映入眼中。小吉啊,那等於沒有結果嘛。他又聽到那時候自己同樣的說話,不過是側目望去身邊已不再是那熟悉的身影清秀的故人。他淡淡地嘴角揚起不明所以的笑,將籤折了四折塞入後邊的褲袋,望了一眼久遠的神社屋欞上那飄然而去流雲的縫隙,轉身騎上機車就依然當初那自信傲然般地離開。
大學畢業後他就回了大阪進入警察總署接父親的班,即使是當年曾經那么信誓旦旦地宣稱受束縛的警探從來不適合你的熱血你的直接,但終究還是回來了。畢業沒多久,他就和一群新入警探一齊站在大阪府警察本部的新人歡迎會上,穿著他永遠不習慣的黑色西服胸前有他永遠崇敬的櫻花徽章,向著父親大人遠山叔叔大瀧警部等等鞠躬,說今後就請前輩們多多關照了云云。
不曾警校出身的他起初多少受了因為是“本部長公子所以照顧入來”的詬病,但自信滿滿的他沒用兩個月就讓曾經在背後偷偷議論的同輩們徹底閉嘴憑的是實力而不是平藏大人獨子的名。東大畢業,國家公務員一級檢定關西地區第三名,入部的身
份就是精英,兩個月就從警部補轉正,恐怕明年就能成為全國最年輕的警視,甚至能成為全國最年輕的警視總監。當年在一起稱兄道弟互拍肩膀的警部們眨眼間便成了同事與前輩,雖然父親對他的要求比之當年高中生偵探時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憑了遠山叔叔以下的警部前輩們對他縱容到極致的寵溺,他仍然自由而任性如同現在隨時蹺班絲毫沒有任何擔心。當他騎車經過大阪灣站在那高高的堤防頸間有海風吹過微鹹的溫度,他仍然是知道劍眉之下已經不是當年熱血到被人說成魯莽的慘綠年歲,畢竟已不是學生的他如今在經歷的,是二十多歲的時年。
他當然沒有老到那種整天要去回憶過去的時節,但他不得不承認,那些關西少年偵探的日子,和他們相遇的初次,和他們共度的青春,和他們感受的分別,時不時地都會出現在眼前。畢業不過一年多,他就忽然覺得,離那些日子竟然那么的遙遠。曾經那種不經思考的吐嘈,曾經那些大大咧咧的揮霍,曾經那樣執著於某件事情的想法,難道,只能屬於那個十多歲的,年代么。
他從河堤上慢慢走下,抬眼就看到不遠處的一個賽車場。輪胎分割出了簡單明朗的車道,黃沙泥土的賽地,駛過的五顏六色的機車,分明在燃燒著少年們自由自在為速而狂的青春。
——想飆車嗎?
——想。
——上次這么做是什么時候?
——不太記得了。也許是那次,白馬走後的當晚,那個下雨的夜晚,帶著黑羽,駛在東京的環城線上。
他和工藤把黑羽從瓢潑的雨中扯回到房間裡,定定地望著面前的孩子溼淋淋的頭髮和雙肩。工藤把一條毛巾丟到怪盜少年的腿上,而服部在他面前放下了一杯蒸氣慢慢旋出杯壁,隨即在半空中消失的熱茶。
你給我擦一擦。服部,打電話到中森家,叫青子小姐出來把這傢伙扯回去。工藤冷冷地說。
他應著,拿起屋裡的電話,翻旁邊號碼簿,查到中森銀三的地址,一個號碼一個號碼地撥著。撥到倒數第二個號碼時候,剛才還一副失魂落魄模樣的黑羽突然跳起來,粗魯地把他手上的話筒給打下去。少年眼中彷彿是潤溼的顏色,恨恨地咬著下邊的嘴唇,抓著他的肩膀聲音顫抖地道——服部,能不能帶我去,飆一次車。
現在?外面在下大雨,你瘋了么。
求你了。
關西少年轉過頭來看東京少年晴空色的眼。工藤淡淡地點了點頭,表示可以這么做。好吧,他說,現在是五點,如果六點前不下雨的話,我們就出去。
他們默默地坐在房間裡,除了簷下的雨點,徹底地靜寂無聲。服部盤腿坐在沙發上看無聲的電視,裡邊老舊的偵探左文字的時代劇,因為被靜音了而感覺到那么滑稽,即使早就看到能夠背下一切臺詞。工藤坐在書桌面前攤開一週的朝日新聞,每每瞟到上他們之中任何一個誰破案在上面風光的頭版,嘴角便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黑羽在浴室裡沖澡,騰起的水霧包裹住了少年俊朗而清秀的面容,他望著迷濛的鏡子卻不能得知的是,從顴骨滑下的兩行悱惻的水滴,究竟是不是他自己的眼淚。
東京的雨停在五點五十五分。
服部把安全帽扔給黑羽,跨上他心愛的全國只有三部的國寶級機車。剛剛停下來的雨平平地攤在米
花町的地上,旁邊的樹葉上流下雨珠一滴一滴地打在明澈未乾的積水。街上方才避雨的行人匆匆地開始趕電車趕地鐵儘快回家,剛剛仍黑濛濛的空雲後面,泛出了紅色的晚霞。
去哪裡?
隨便。
他的後座上第一次坐的是工藤與和葉之外的人,即使那孩子長得與工藤,一直是那么相似。他在東京都的主幹道上慢慢晃悠,眼角的餘波看到坐在身後的黑羽,眼神幽幽地望著淡下的夕陽。他突然就想起畢業典禮結束時拖著行李在安檢口和他們說再見的白馬,本來優雅而高貴的笑一瞬間就在看到連學士帽未摘就匆匆跑來的黑羽時,眼神忽然就無端遊移,接著便是和那往常的風度絲毫不沾邊的,任性地轉過臉。
最近的偵探或者是怪盜……都還真是不可愛啊。
他將車在東京灣的臨濱道上停下,面前晚霞的夕陽,金光燦爛的波光上飛著嬌豔的海鷗。側眼看身旁的怪盜少年,夕陽下有著俊美無可挑剔的側臉。少年揚起臉,淡淡地一笑,輕聲地道:——服部君你說那種又任性又臭屁的人討不討厭。
——嗯啊,是挺討厭的。
——服部君你說那種根本就是囂張過分又不瞭解別人心情的人是不是很欠打。
——沒錯黑羽你說得太對了。
——那么是不是我上輩子做錯了什么事了要我非得這輩子去喜歡那種人!
他們就突然都安靜了,然後他只聽到自己那低得連自己都聽不到的聲音——黑羽,我們,上輩子肯定是做錯了什么事。不然,我們為什么會喜歡,那種,根本就不可愛的人?
海鳥從他們之間拍翅飛過,如同羽田機場上騰空而起的客機,向天空的那一端,寂寞地飛去。
服部,黑羽淡淡地一笑,我請你帶我飆一次車,那種速度,不適合你的風格啊。
啊,黑羽同學,你確定想飆?我的速度在東京,可是能夠讓交通課的宮本由美小姐氣到吐血的哦。服部亦淡淡地微笑,你看,那邊正好有個賽車場,我們過去吧。反正你這傢伙滑翔翼也玩得夠多了,偶爾飆飆機車也比較有趣是不是?
那天他們締造了那普通無名賽車場永遠的傳奇,兩個年輕人一個賽一個地比單圈速度似乎不壓過對方就心有不甘。甚至到了最後賽車場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一而再再而三地刷新紀錄似乎已經到了要玩命的地步,或者是說當競速到了極致那腦裡便不再想著其他的什么包括忘記與某個人離別的場景。最後黑羽終究不敵飆車年齡如同他玩滑翔翼年紀的服部,他們在路邊便利店買來一堆零食倒在草坪上對酒當歌。不久之後服部知道黑羽已經醉了要知道比酒量他是怎么鬥得過從小身經百戰的服部本部長家的公子,他聽著藍眸少年說話開始語無倫次,從中森警部一直說到內山老師,從回憶之卵一直說到潘多拉寶石。當服部以為黑羽已經抱怨得差不多的時候,藍眸少年卻淡淡地咬著下唇好不容易冒出一句話——服部,如果工藤走了的話,你怎么辦?
他沒有回答,反正黑羽已經醉了,也不介意有沒有回答。他望著皎潔的圓月,看著已經在身邊睡過去的黑羽,方才的問題又一遍遍地在腦子裡重複——如果工藤走了的話,你怎么辦?
如果工藤走了的話,你怎么辦?
如果工藤走了的話,你怎么辦?
……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辦,因
為我沒有想過他離開的場景。雖然我知道,他是一定,會離開的。
……
長島去美國,稻尾赴九州。
一個去打大聯盟職棒,另一個去管理稻尾財團在九州的分公司。
連沖田也暫時放下了沖田流少主的職責,提上揹包不知到哪裡去流浪。
關於沖田和稻尾的事情是服部回家準備國家公務員一級檢定考試的時候得知的,而他打電話給工藤的時候,東京少年告訴了他長島已經去了美國。
一切都來得如此突然。
果然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當年總在一起嬉笑怒罵的少年如今各分東西。他們已經不再年輕,他們必須擔負應盡的職責,他們那年少輕狂的任性,他們那曾經共享的彼方,如今已然只留戀在心中的世紀。不過他必須慶幸他們彼此經歷,曾經交集,命運的曲線,至少共同分享過相遇。
服部坐在家裡的書桌前翻著厚厚的書本,桌上放著溫熱的水杯。他不經心地手指摩挲過油墨香味的書頁,眼睛瞟過牆上貼著的機車海報,如當年準備大學入學試一般的光景。
下一個要離開的,是誰。
他側著頭望著窗外藍天的邊際,對於未來的倒數計時,越來越清晰。
黑羽終於要走了,目的地,法國。候機廳服部笑說黑羽快鬥同學絕對是看中那盧浮宮裡邊的寶物我們就等著FBI把他追到死吧,聽著這話工藤笑得燦爛黑羽掛著苦笑。又好歹扯了一堆廢話,喝了兩杯咖啡,關東關西兩大少年偵探最後逼年輕的怪盜請了一次客,待到要上機了,神經大條的少年卻無心地冒出一句話——其實法國和英國很近的啊,只隔了一條海峽。
他話剛出口就知道自己又犯了要命的錯,工藤斜著眼不滿地望著他。但黑羽只是微微地笑了一笑,站起來拖起行李自然地說道:我是不會去找白馬君的,即使只隔了一條海峽,KID的滑翔翼也是飛不過去的。如果真的要見面的話,那讓白馬他,自己過來吧。
他淡淡地笑著向他們搖手,消失在那舷梯的盡頭。他們望著東京往巴黎的班機尾部拖出長長的煙雲,在瞳孔的最深處化成微小的一粒甚至是消失的斑點。關東關西的兩大名偵探倚在牆邊,大理石的地板映出他們修長而俊逸的輪廓,他們的嘴角都有著淺淺而寂寞的微笑——果然最終,只剩下你和我了么。
——什么時候走呢,工藤?
——你又知道我要走?
——反正你肯定要走的,他們都不在了,你沒理由不離開。
——我說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不熱血了咧。
——拜託,我也不是什么時候都秀逗的啊,你不要忘了我也是關西第一的偵探啊!就算老是被你說成傻瓜我也是經常都很正常地在推理的啊!
——好啦好啦。工藤嘖地笑道,這才對嘛。咳,不定要再見到你這秀逗樣要等很久了啦。
——果然是,要走了吧。
——嗯。
時間突然地凝結住這日子裡全部的印記。他墨綠的瞳孔和他晴空似的眸,傲然相對,時間永恆。相遇,重逢,青春,孤寂,年少,繁華,追蹤和永遠不必言語的相視一笑,曾經兩人一起走過的足跡,即使被雨沖刷,記憶的顏料,永遠不會被調出那被遺忘的蒼白。他們的生命已經被生生不息的牽絆繳獲一起,故事無關結束,流淌連綿。或者說他們從來不曾以言語表明,但那對彼此的珍
重,心底一層層的喜歡,從時間開始的年代,從相遇之前久遠的年代,就徹底地已經默默泛開。
十四歲的初次見面。八年後的彼此終年。
距他們第一次的見面,已經八年。
即使是以十七歲時的毛利偵探事務所作為首次的相遇,也已經五年。
其實啊,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日夜夜,也是很快的。
所以啊,請等我回來。
相遇也好,分別也好。我喜歡你,那就夠了。
一年餘後的秋季,當年輕的警部望著不遠處的賽車場,滿地落葉的紅楓,清盈而天高的流雲,他就會記得那個悠遠的,與所有人分別的時節。秋天,對孩子來說是食慾的季節,對戀人來說是戀愛的季節,但是也不要忘記了,看著黃葉遍落,也正是說著秋天的另一個關鍵詞語,代表離別。
他記得那彷彿不真實的和東京少年的相送,工藤的右手握著他的左手,冰冷的掌心上紋路在靠上的一刻命運的曲線就在同時久遠的交纏。藍眸的少年揚著下頷微笑自傲而平靜,冷漠的語調中卻有著他不敢相信的,寂靜的溫暖。
他們揹著雙手,如同還穿著學生制服的年輕的高中生。有著晴空般眼睛的少年微笑著,嘴唇輕輕地張合,像在說著什么。他一愣,便低頭下去,輕輕地碰觸了藍眸少年柔軟而冰冷的嘴唇。
那是他們一生中最接近的唯一。藍天上有淡雅而縹緲的流雲,綠草間有明朗而靜寂的芳花。從落地窗下灑進的零碎的陽光,覆在他們的身上,一瞬間,凝聚成了永恆。
——即使以後不知道會有什么事情發生,但起碼初吻,我只想給你,一個人。
2006.5.27更新
直到離開日本兩年之後,工藤才真正知道了當年黑羽說那番話的心意。
他站在川邊一家二層古書店的落地窗旁,神情寧靜地望著馬德里的街道。夕陽默默地沉下去,染紅底下靜靜流淌的河。黃昏的暮色染蓋著這裡彷彿童話故事裡的城堡建築,房間的電視響著異國他鄉的語言。他藍色的眸子裡頓時掠過一種若即若離的寂寞,抑或說,他仍然想起,當年和他一起共同推理的那個人了吧。
秋天的歐洲也有了寂寞的紅楓,想必現在的大阪,也會佈滿秋離的哀傷了吧。也許那個他,依然是能夠非常具有美食天賦地給他解說京都懷石料理的名字,以及在那落滿秋葉的後山,笑著說這是個練劍的好地方。
服部升任大阪警署警部的時候給他寄過相片,和記憶中一般年輕而明亮的臉。一本正經地穿著西裝打領帶的他突然讓東京少年有點不熟悉,但反應過來後便輕聲淺笑,將相片夾進相框放在床頭櫃上,那裡還有他們大學畢業時一群人的合影,三個笑得死拽三個燦爛如花。
我都沒聽過你想當警察的呢。不過,還是這個,最適合你的是吧。
不過,我只是感到有那么一點不適應……那就是,從我離開日本起,我便很少很少地,聽過你的聲音……那種有趣的,語調奇怪的,只有你說得最特別的,關西口音。
不知道為什么,當年那么頻繁地和他廢話的服部,竟然再也沒有主動地,給過他一次電話。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地址,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號碼。也絕不是心疼錢,關西少年的豪爽好客,當年在他們之間,早是出了名。那么只有那個理由,他,不願意,給我,電
話。
有一次他終於忍不住地打回服部邸,那清靈的關西口音響起的時候,他心情極度地喜悅,說著是服部么,我是工藤。剛才依然快樂的大阪腔突然就安靜下來了,許久,才聽到有人說——工藤,你什么時候回來?
……
他長久地沉默,這話,他要怎么回答。
——你回來的時候再告訴我吧。
工藤咬著嘴唇在這邊悄然不語,而那邊,除了關西少年平靜而均勻的呼吸,偶然有院子裡點點的鳥鳴,再沒有其他的聲音。東京少年恨恨地掛下電話,他無法想象那邊的少年怎樣的眼神,而只能拼命地阻止自己眼裡的溼潤,不讓滑下。
「我是不會去找白馬君的,即使只隔了一條海峽,KID的滑翔翼也是飛不過去的。如果真的要見面的話,那讓白馬他,自己過來吧。」
當年黑羽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那平靜的聲音,沒有一絲激動的漣漪。
他倒在臥室的床上,把自己的臉埋進枕頭裡。
剛入秋,可是,為什么那么冷,那么冷。
他終於知道了那時的黑羽快鬥,無比哀傷的言下之意。
不是不想你。
不是不喜歡你。
不是不願意見你。
而是——我恨啊,為什么先一步離開我的人,是你。
當年東京大阪的相距,如今已然世界兩端的距離,那么遠的距離。他突然非常想衝到服部邸,拼命地按門鈴,像服部曾經做過的那樣,叫他請自己鐵板燒,請自己冰淇淋,搭著他在大阪灣那裡飆車閒逛……但是,現在,那么遠的距離,那么遠的距離。
他曾經也想過,如果當初不離開的話。但是,又突然猛醒,這是不可能的,他註定要離開,當年那些歡笑,那些青春,那些淚水,那些印跡,都註定只能留在昔年十幾歲的歲月裡。
而且,如果不離開的話……
我永遠都不知道,我在世界上最喜歡的人,是你。
工藤在希臘遇見沖田的時候,也正是那神話開始的時代寂靜的秋天。他們正好同時登上一輛公共汽車,沖田恰好走過來坐在工藤身邊的空位,然後工藤從足球雜誌裡抬起眼睛突然見到身邊青年淡然的眼睛,京都的年輕人驚喜地笑道啊呀這不是工藤君么?
世界真小。工藤笑著心裡想道,雖然他早在英國偶遇白馬在法國見到黑羽到美國時看到長島就連在澳大利亞都能見到京極的時候——他不止一次地重複這句話以證明地球村的準確性。兩人聊天起來在異鄉能說家鄉的話語著實也有點心情激動澎湃,而沖田雖然悠閒卻仍然明亮有著獨特語調的關西口音,讓他突然感覺到心底飄過熟悉的流雲。
他們發現要去的是同一個地方,於是便一起在終點站下了車走了一段路來到昔日古老而蒼涼的神殿遺址,爬上大塊大塊彷彿來自於神話的岩石。水天一色,面前的海水鏡一般地明淨蒼藍,被海皇統治了數千年的地域,如今也仍然高貴莊嚴不屬於平凡的虛無。沖田把手指扳成相機的形狀放在自己的面前,天與海的交線正是所希冀的焦點。你會覺得站在這樣的歷史前面很渺小吧,工藤君。沖田微微地笑著,身邊的藍眸少年相視一笑,點了點頭。
——所以我才把這裡當成旅行的最後一站,後天我就回京都了。
沖田非常簡單地吐出這句話,絲毫沒有在意工藤那有些不敢相信的眼睛。
我出來已經有三年了,
家裡的祖父父親母親嘮叨得耳朵都起繭了。不過之所以要回去,因為祖父畢竟年紀大了,而我始終是屬於京都沖田流的——那個從幕末開始成為傳說的名字,還是要我去繼承下來的啊。
太早就被家規束縛——這不是不符合沖田君你性格的么。工藤道。
啊啦,這是服部君告訴你的么。沖田莞爾一笑,他不會和你講我什么壞話吧,例如“沖田總司那個懶鬼”之類?
他只是和我說,沖田君每次比賽前都在附近偷懶睡午覺,以及,喜歡放別人鴿子,約定必遲到三十分鐘以上,毫無時間觀念諸如此類啊啊啊啊。工藤嘖地笑起來了,說道。
我就知嘛,服部那傢伙形容別人哪有什么好話。沖田的笑容風清雲淡,令工藤都不由得心情平靜起來。你們兩個果然是不同啊,劍道少年微笑著說,對了,昨天我和他通了回電話,我說,我要回國了,他卻沒一點大驚小怪的口氣——你知道啊,那小鬼不是一向喜歡莫名其妙一驚一乍把人嚇死的嗎——我問他原因,他說得很正經誒,你知道他說了什么嗎?
說什么啊。工藤的心突然怦怦地跳起來,那般地激烈,像要衝破胸膛。但他盡力地壓制了自己的緊張,讓沖田眼睛裡的自己,仍然是一副漫不經心的冷淡表情。
——他說,我知道你肯定會回來的,因為你不屬於國外,你一直都只屬於京都沖田流劍道場,所以我根本不擔心,你不會回來。但是,對於別人,好比說工藤,我就是始終不知道,他到底屬於這個世界的,哪處地方。……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會提到你啊,工藤君。沖田輕聲說,不過今天確實很巧,竟然遇到你,那我想你應該會知道他的意思,畢竟,你們已經是八年的朋友了,不是么?
八年……啊。
竟然……那么久了哪。
都八年了,為什么你還要說這種話啊!
——因為你從來不肯給我,一個安心的答覆啊。
工藤猛然抬頭,似乎面前遼遠的藍天中,有某人燦爛明亮墨綠如叢的眼睛。那個十四歲在雪山上與他一眸相映的少年,那個十七歲與他生活軌道從此交纏永恆持久的少年,那個永遠站在他身邊他一回頭就可以看到有著陽光般燦爛笑容的少年。昔日的時光如蒙太奇般迅速地重重疊疊,秋天寂寞的氛圍,也絲毫不能影響那孩子永遠不會被取代的,無邊的單純。
藍眸少年覺得自己最大的幸運,就是在十七歲時遇見了那個少年。縱使血氣方剛,天真單純,但也只有他,容忍得下自己的冷漠與任性。他知道八年裡自己多少次的無理取鬧,知道自己多少次的不近人情,明明是自己的錯,卻自負地不願意承認;明明心裡何等地難受和孤獨,但就因了與生俱來的驕傲不肯讓別人看到自己流淚的眼睛。但也只有那個人,願意淡淡地笑著,在某個寧靜的夕陽西下的東京傍晚,放任自己的肩膀,讓他默默地靠著,沉穩安睡。
服部看著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工藤新一,長長微彎的睫毛,精緻到極點的眉形,睡著的時候卻脆弱孤獨好似一隻被遺棄的幼雛,誰想得到明明醒來時是那么地自信滿滿談笑風生。他就那么平靜地坐看黃昏零落坐看雲捲雲舒,不敢貿然怕驚了同伴一向低淺的睡眠。他小心翼翼地把身旁的人往懷裡擁了擁讓他睡得更舒服而又仔細地把手拿
開為了不讓藍眸少年醒來的時候看著他又勾著自己的肩膀而鄙視地瞟他幾眼。他看著工藤閉著的眼睛,淡淡地笑了一笑,不由得輕聲說道:——如果不是因為你的話,我早在改方學園當我的千年校草在關西報刊頭條風風光光了,何苦那么鬱悶倒黴又被黑暗組織追殺又被FBI監視被蘭姐懷疑被和葉鄙視被你斜眼藐得一無是處咧。可是問題在於,工藤啊,雖然也許你比我年紀大,處事方式比我成熟,待人方面比我懂事,推理的時候比我冷靜,但是你始終,不懂得如何照顧自己呵。
他笑著把眼光放回西方落下的紅雲,卻沒有注意到肩上的東京少年微微睜開眼睛眯著看他。藍眸的少年並沒有睡著,而聽到同伴那一席話之後,工藤的手指微微地顫著,為抑著眼角的一顆潤溼,他拼命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你這個笨蛋啊。
你真是個大笨蛋啊。
我有那么不值得你安心么?
我有那么不值得你相信么?
我真的那么不懂得照顧自己么?
……
但是,我想知道,我和你,雖然已經分開了三年,但是如果再見面的話,你能不能夠,繼續地再喜歡我下去么?
面前的大海寧靜溫柔,絲毫讓人看不出來,這樣平靜的海面下蘊藏瞭如何驚濤的暗湧。一言不發的東京少年望著遠處天海相交的平線,眼神寂靜像穿越了時間與空間的久遠。沖田站在他身邊默默地望著同一個地方,長久沉默,寂靜持年。如果說他曾經在自己童年玩伴的眼睛裡看見過那望著東邊天際的柔軟,如今他也在面前少年的瞳孔裡讀到了那一抹凝望彼方的淺藍。當古老的東方情結在生命中悄悄作祟,於是彼此之間從來不會承認是怎樣寂寞的蒼藍,怎樣細膩的意想,但是也終究不能否認,你與我之間,是怎樣持久的羈絆,怎樣難忘的喜歡。
笑容不代表幸福,流淚不代表悲傷。不過雖說分離不代表我們不能再見,但是不能在一起,我依然,很孤單。
東京深秋。
作為大阪警察本部的一員而到東京參加會議的服部平次已經是全國最年輕的警視,他走進酒店向前臺的服務小姐詢問開會地點的時候令那兩個年輕的姑娘激動得差點語無倫次。雖然依舊年輕英俊眼睛裡有著那抹天真的墨綠,但至少面前的青年經過三年的薰陶,多少還是學會了裝得一本正經地站在了前輩的面前。做警察的三年他多少是明瞭父親的堅持和實在,結了案子在電視臺記者的面前的笑容也不再那么年少輕狂。但是他依然討厭把西服穿得一本正經敬語說得頭頭是道,每每會議一結束衝到洗手間再出來的時候大瀧警部便憂傷地看著他說你這樣子和你當年還是偵探時有什么區別啊阿平。
他就大大咧咧地笑著說反正沒關係了我還是覺得穿便裝來得舒服些啊你說是不是大瀧叔叔對了我要回家看美國職棒的現場轉播了今天的比賽關係到長島君能不能打出第一百支全壘打的啊那么我就先走了。
果然還是小孩子啊。大瀧警官苦笑。
昨晚為了結某個案件而沒有睡好導致今天不住犯困的他看著會議室裡只稀稀落落地坐了幾個人,便趕快地到洗手間裡去洗臉讓自己清醒一些。服部把水撲到臉上好歹醒了幾分,他抬眼看到一面牆的鏡子裡,穿著西裝的自己疲倦的面容。
啊啦果然不
習慣……
他儘可能地扯了扯有些亂的衣袖,試著再打了一遍脖頸上黑色的領帶。但怎么打他看著就莫名地不順眼,想當年他可是為了學習打領帶愣是待家裡與母親與和葉研究了半天,但打出來的效果依然是左看右看總覺得就少了些什么。每到這時候他就會想起那群似乎天生就會打領帶的死黨,恨得他們為什么就打得就似時尚雜誌上的示範圖片一樣甚至不多一個褶。比如說明明在倫敦都待成半個假洋鬼子但日文卻比他還正統的白馬探,比如說對KID那身白西裝樂此不疲弄得他認定那小鬼家裡絕對有一櫃的KID專用行頭的黑羽快鬥,比如說不僅棒球場上的球服穿得玉樹董事會議上的西服照樣穿得臨風的稻尾一久,比如說被傳說為帝丹高中裡穿制服穿得最英俊尤其是那領帶打得那叫一個完美的工藤新一……
等一下。服部突然一驚。
工藤……新一?
怎么突然想到那個傢伙啊。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其實他和工藤長得很像吧,如果不是因為有了黑羽那個幾乎是雙胞胎般酷似的孩子的話。他也曾裝過他,雖然第一次實在很失敗第二次多虧了有希子阿姨,但怎么說,兩個人始終很像吧。除了膚色,眉毛,髮型,還有稍有些差異的眼睛,他們也會很像啊。不過,如果是工藤的話,穿起西服來,明顯比我順眼很多吧。
工藤……啊。
現在他在哪裡呢。
服部回憶著上一次和工藤說話是什么時候。他站在鏡子前面,想了很久。卻始終想不起來,是什么時候。好似過了很長的時間,他突然地意識到,和那孩子的說話,好似過了很久。他突然難以相信,當初那個一星期都忍不下去,每週都會跑到東京去被工藤罵的男孩,真的,會是自己么?
真的不敢相信呢。
為什么會成現在這個樣子?
為什么啊。
為什么……
Kudo。
他重複著這個好久未曾提到的名字,心底一種說不出何意的酸澀,突如其來。
年輕的警察幽幽地走到會議室外的走廊,二十一層高的酒店,夕陽西下的黃昏。他望著玻璃窗下透出的如同甲蟲一般匆忙前行的汽車與行人,向遠處看去也能看到東京灣湛藍而卷著白沫的海面。他的眼神不自覺地落在那天海相交的平線,心裡,突然響起了,某個人熟悉的東京口音。
「你這個笨蛋啊。」
——你這話說了好多遍了,工藤。
「你真是個大笨蛋啊。」
——反正都被你說成那樣了我也早就習慣了。
「我有那么不值得你安心么?」
——當然。
「我有那么不值得你相信么?」
——沒錯。
「我真的那么不懂得照顧自己么?」
——你本來就是個被寵大的小孩。
服部自言自語道,彷彿那個不知在何處的人就站在面前,與他一句一句地對著廢話互相吐嘈,一起望著那天海相交的焦點。工藤穿著他經常的那身藍色高中制服,雙手插在褲袋,笑容詭譎,語氣囂張卻有著可愛。就似是他們初遇的時候,那般青澀的歲月,那般年少的輕狂,原本以為已經過去,卻現在才知,當他們面對面的時候,從來不曾長大,沒有將來。
……
「但是,我想知道,我和你,雖然已經分開了三年,但是如果再見面的話,你能不能夠,繼續地再喜歡我下去么?」
……
…………
………
………
——會。可是你,為什么還不回來。
綠眸的青年沉默了許久,在心底默默地念著這句話。他幾乎想去伸手把面前的青年擁在懷中,說,歡迎回來。但是,這不可能,這裡,只有平靜的夕陽,緩緩地沉入地平線。西方的光芒漸漸淡去,黑夜開始緩緩地覆蓋東京,不眠的都市,逐一開放起了霓虹。服部一手頂著落地的玻璃,一手捂著自己的眼睛,有某種微鹹的液體,輕輕地在他的指尖潤溼地流動。
服部。該開會了。
他突然聽到身後年輕的東京口音,未等得激動,便本能地轉身過來。彷彿看不起人的表情。好像看透一切的說話方式。精緻的面容。無比正統的東京口音。雖然如此相似,不過,面前的青年有著一頭柔軟漂亮的金髮……不是工藤。服部心裡想道。
金髮?等一下!
他定睛看著面前的青年,是他們之中,最先離開的白馬。金髮青年暖褐色的眼睛依然與三年前那樣高貴溫柔,笑容依然沉靜恬淡卻仍舊可以拒人於千里。一瞬間年輕的警察為這不速之客的出現突然無法反應,在華生飛過來啄了一下他的腦袋之後才好容易弄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他突然指著白馬大聲地叫著白馬探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白馬笑著給他看手中的筆記上今日會議的題目,關於在東京重新出山的怪盜KID。服部平次傻傻地站在走道上,東南西北的警部們匆匆忙忙地從他們身邊經過,依序坐在有著微暖燈光的會議室裡。深膚色的青年被金髮青年扯著走進了房間在中森警官和目暮警官的身邊坐下,他把周圍掃視了一眼有白鳥佐藤高木橫溝那些熟悉的面孔,只是,他沒有能夠看到某個最熟悉的人,那個三年前一直很囂張的臉。白馬坐在他的身邊笑容有著長久的深意,低聲咬著他的耳朵道————放心吧,服部,如果是他,一定會回來。
〖秋離之章·完〗
〖肆·冬歸〗
——我說都多少年了為什么黑羽同學還是那么缺乏建設性啊,你說那種大變活人空中飄浮火堆逃生甚至是變一堆玫瑰出來騙小女生什么的他玩了那么久他不膩我都膩了啊。
——是啊,我覺得還是那種變一大堆鴿子出來然後突然消失那個魔術他玩得最好哎,不過每次看到他變出來的第一隻都是去竊聽警視廳搜查二課中森警官的“捕捉怪盜KID特別會議”的那隻朱麗葉我就很憂傷誒。
——你也這么覺得么白馬君啊。你說人家朱麗葉明明和羅密歐你情我意卿卿我我他偏得拆散人家小夫妻地去幫他犯罪一個竊聽一個送預告信地他不知道妨礙別人戀愛是要被馬踹的么。
——你說得太對了服部君,黑羽他這個人無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好好地做他的電視臺化妝師不就好了么何苦沒事還找上真田一三那些人切磋一輪魔術,玩魔術不就好了么還生怕中森警官忘記他一樣時不時發幾封BT的預告信我們老是看到這種事情心都會有點累的啊。
……
——服部平次和白馬探你們給我去死啊!你們到底是來看魔術表演的還是來潑我冷水的啊!前者的話拜託你們閉嘴安靜點不說話沒人以為你們啞的啊!後者的話拜託你們還是快點離開化妝室到最角落的座位去廢話啊!
大阪府與東京都的兩位年輕警視微笑地看著滿頭青筋衝出來頭髮仍然
亂七八糟標誌性的白西裝仍然沒換上的年輕魔術師,白馬笑容尤其甜美讓黑羽心裡不禁亂打寒顫。我說魔術師先生,金髮的青年揚起手中的入場券道,我忘記了是誰給了我們外面VIP的豪華座位票還死命地打電話求我們來看他處女秀的人啊,你說他十幾歲就開始在多少警察的面前表演啊怎么會在這種時候怯場是不是啊只有當了警察我才會理解當年中森警官和我父親面對那個無良小偷的心情啊……
黑羽急匆匆地趕快把白馬的嘴巴捂起來生怕他又無聊地說出什么話,雖然現在化妝室裡只有他們三個隔音效果也奇好不用擔心外面有人拿著手銬作為他魔術處女秀的禮物,雖然面前的兩個人都是兩地頗有名氣的警察但是他們都已經和怪盜一丘之貉好多年了也不在乎多包庇他幾天是不是。深膚色的青年側著頭,笑容一如當年的明媚燦爛,對黑羽說著黑羽君朱麗葉她在那裡咧我滿想她的她是我見過最漂亮的鴿子誒。
因為有某個無趣的警察帶他莫名其妙的老鷹過來我可不敢把我家的公主殿下放出來受驚嚇啊——黑羽恨恨地瞟了白馬及他肩上的華生一眼,但腦袋立馬就被矯健的蒼鷹啄了好幾下弄得他哇哇地叫著。而白馬的笑容越發地甜美了,他溫柔地撫著自己心愛的助手強勁的尾羽,淺笑著說做得真好不過你根本不需要手下留情嘛你忘了那傢伙常常看你不爽嗎。
白馬探你現在就可以去死了啊。留你在世上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可言啊。黑羽的表情已經不能用扭曲來形容了,他幾乎以一種要當眾掐死白馬的眼神盯著面前的金髮青年,但那人臉上依然掛著優雅明媚的笑容,微眯著眼睛看著面前的青年,說著,哪有,不把怪盜1412號逮捕,我是不想死的啊。
黑羽恨恨一看錶,轉身回去換衣服去了。白馬與服部站起來,向外邊走去。劇場里人聲鼎沸,臺上的大屏幕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黑羽曾經在電視魔術秀上的表演,遍佈全場的魔術應援會的標語,少女們此起彼伏的尖叫,配合著激揚向上的背景音樂,令兩人難以想象這不過是一個年輕業餘魔術師的平安夜首次公開售票表演而已。他們在前排的兩個空位上坐下,環視四周,許多熟悉的面影,當年的年少青澀,如今已成熟穩重笑容默然如茶。
服部看一下表,時間快到了,右邊的座位上卻沒有人。要知道這是最佳位置的VIP座位,怎么會有人拿了票不來浪費。這個人沒有來啊,他向左邊的白馬道,白馬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輕輕地將手搭在他的肩上,說——那是工藤君的座位。
服部一愣,在他沒有說出話來的時候,劇場裡突然就沸騰起來了,黑羽一襲白衣從天而降,他的眼前充裕著演出的流光溢彩,他的耳邊充滿了觀眾熱情的聲音,弄得他無暇去想著,那個人了。白馬以一種莫名憂鬱的眼神望著身旁夥伴好似平靜又好似在想著什么的臉龐,整場魔術秀,不知道他們是否把黑羽的精彩表演盡數入心,而只是在長久地,維持著同樣的表情。
演出終了,服部與白馬走出劇場的時候,一片片潔白的雪花從天空落下,飄到了他們的肩膀上。綠眸的青年微微一愣,便像小孩子一般伸手去接了,笑容格外的爛漫和歡欣。金髮青年微笑地看著童心未泯的同伴
,吟吟地伸手勾過了服部的肩。
吶,你滿頭都是雪啊。服部笑著,伸手把白馬發上的雪花拍了下去。金髮青年微微一愣,微褐的眼睛裡拂過了一道淡淡的迷茫。他嘴唇翕動著,像要說出什么,待了很久,而終於說了出來——你怎么了,服部?
白色聖誕節的雪景很好啊。
關西青年牛頭不對馬嘴地應著。
白馬突然伸手扣住了服部溫暖修長的五指,這令綠眸青年突然嚇了一跳。他試圖抽手,但越想掙脫,白馬攥得便越緊。金髮青年的手指與某人一般冰涼寒寂,唯有那掌心的溫度,是與他熟悉的那人不一樣的微溫。
……是啊,今年的雪景,真的很美吶。
白馬安靜地說著,眼睛沒有看著服部,而是落在遙遠夜裡的一盞橘色的街燈中。雪花輕輕揚下來在燈罩上拂過,垂盡葉的樹杈掛上了落下的細雪。
……想抱怨那個傢伙不陪你出來看雪就說吧,想抱怨那個傢伙那么久都不回來就說吧。他就總是喜歡讓別人等他,偏偏喜歡他的人,盡都是有耐心的人啊。幸好某人雖然長他一樣的臉,卻實在沒他那種怪癖啊。我不是你,沒那么有耐心哪。
白馬鬆開了握著服部的手,看著面前的綠眸青年。青年輕輕地搖著頭,笑容清淡就像不停地落在他們肩上的雪花。什么都不用說啊,如果是他的話。他笑著,眼睛裡那碧透的綠色微微地泛了開去,誰叫那傢伙,一直是被別人寵大的啊,叫他去遷就別人,難哪。
雪花仍然靜靜地飄著,不一會,東京的街頭,就被染成了銀裝的世界。一隻雪白的鴿子飛過來,停在白馬的肩膀上。是朱麗葉,他們一眼便認出來,金髮青年輕輕地摸著它的尾羽,笑道,是想我家羅密歐了吧?
如果它會說話的話,一定會不停地說著是的沒錯,因為兩人都從它的眼睛裡,看到了那么一種戀人般深沉的想念。雪花不停地飄落,如同當年白馬第一次看到朱麗葉的光景,那個倫敦飄雪的冬天。
那時白馬坐在自家的書房裡看書,爐子裡火燒著,桌上放一杯微暖的咖啡,整個屋子很是暖和,他不禁便趴在桌上睡著了。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聽到有什么敲擊窗戶的聲音,他突然醒來,看到窗外一隻雪白的鳥兒,用啄拼命地敲著他的窗。他莫名地開窗,把它放進來,它在屋裡飛了一圈,最後停在他的桌子上。他奇怪地看著面前的不速之客,忽然見到綁在它腳上的一卷小紙條和一個竊聽器,便嘖地笑起來了。拆開紙卷一看,便是熟悉的預告函一樣的字跡幾行,下邊還畫著那個怪盜的自畫像——雖然白馬一直認為,那小鬼的畫技實在很爛——金髮少年盯了幾分鐘,便吃吃地笑起來,非常故意地大聲說道黑羽快鬥同學不好意思啊這么缺乏水平的預告函恕我不解答啊。
——說白了就是把每一句的第一個字連起來就是“白馬探你這個傢伙去死”吧——之後鴿子每天都飛過來,帶上黑羽的紙條。和第一張一樣,寫得預告函般正正經經,實際上都隱含著小同學的抱怨加對他不爽的話。他本來不知為什么黑羽要這么做後來聽國內的服部說是當初怪盜少年走時發下了那種不去找他的誓,就在泰晤士河畔嘖地笑開了黑羽快鬥啊實在是太可愛了啦——雖然他已經猜出,少年已經身在英國了。鴿子倒亦愛他
,他那時莫名其妙地叫它做朱麗葉,它倒很歡心,叫著便應,金髮青年望著在他桌上吃著綠豆的朱麗葉心想啊啊黑羽你那邊的伙食絕對沒我好瞧你家的鴿子都很愛我這邊啊。
過了幾天他在倫敦街頭看到賣鴿子的心裡一動便買回家一隻取名羅密歐調教了幾日,然後就莫名地發覺黑羽家的那隻鴿子似乎和他家的那隻互生情愫,弄得他好生心爽,立馬把兩隻鴿子一起放走順便在黑羽那隻腳上綁了紙條說啊啊黑羽同學啊我家羅密歐跟定你家朱麗葉瞭如果你覺得它有可以調教的水平那拜託你操操它吧搞不好還可以拿來偷偷東西我也沒辦法了我家的王子殿下就交給你啦云云,導致收到信的當天黑羽差點沒抓狂——按他的說法就是“白馬探你這個混蛋竟然用你家野鴿子誘拐我家公主樣你去死啊另外這種名字是誰起的你真是太低俗了呀呀呀呀”……雖然年輕的怪盜還是接受了白馬的委託而羅密歐的確也很有做怪盜助手的天賦而且兩隻鴿子竟然很喜歡白馬給它們起的名字導致黑羽整整黑線了三天——當然這是後話了。
終於在天氣轉暖的時候他們終於在倫敦碰面了,當時還是黑羽先說在英國假期結束了要回法國去,大概是習慣了每天看到兩隻鴿子外加那互寫紙條的吐嘈方式,白馬有點惘然。當夜他失了眠,在寬大的床上翻來覆去弄了一夜,最後終於下定決心地,做了那件事情——他沒讓黑羽知道,讓羅密歐與朱麗葉帶路,見到了廣場上站著的黑羽快鬥。他本以為那孩子會又裝成什么純情少女或者歐巴桑之類別人看不出的人物,卻沒料到就是那普普通通髮型還像以前那樣有些散亂的少年,站在空曠平靜的廣場。兩隻鴿子停在主人的肩膀上,他溫柔地撫著它們的羽翼,眼睛裡晴空的藍色寧靜溫和,和分別當時一般優雅可愛。他的腳步有些緩慢興許是看著老友有些彷彿隔世,但終於是黑羽那對著肩上白鴿的一抹甜蜜笑容讓他終於憶起和怪盜少年身在江古田高中的時候,以及一起去考東大而也一起考上的日子,那年歲裡的追尋與躲藏,吵鬧與爭執,那孩子便裝時的小鬼般的任性與固執,作為怪盜時長風而立白衣勝雪的樣子……就是那個他曾經說過的,彆扭可愛好像一時間可以看透卻老是又瞞著我那件事的小孩子,就算長得和工藤那么像自己始終可以一眼認出來的小孩子。
黑羽快鬥!
他喊著,黑羽很驚詫地回過頭來,眼裡瀰漫的天藍,是那么難以置信。其實白馬亦是奇怪,憑著那孩子這么多年練出來的怪盜敏銳,他怎么會沒感覺到,自己會在他的身邊。但藍眸的少年眼睛眨了一眨,燦爛地笑了起來,說道——我就知道,白馬,你會來找我的!
他激動地跑過去,緊緊地摟住了金髮青年的頸。白馬一愣,隨即又淡淡地掛上了那優雅高貴得不行的笑。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的相離,一千多個白晝黑夜的不見,當昔時的高中生偵探與怪盜少年不再是昔日蜿蜒斑闌的青春年華的時候,也終於等到了,可以再度相見的,這一天。
——所以我說我不會主動找你的。
——所以我說如果要見面的話就你來找我吧。
——因為我知道你肯定會來見我的啊。
——當年是你先離開的,所以,我要你過來找我啊!
——拜
託,都幾年了你的心理年齡就沒有一點進步么。
白馬笑著任憑黑羽摟著自己的肩膀,頸脖處瀰漫著少年柔軟而均勻的鼻息。早晨的廣場上陽光開始慢慢灑落使中心的雕塑與步過的行人們身影成了淡淡的金紅,冬天的陽光其實是那么溫暖充滿了讓人感到無比閒適的感覺,兩隻沉浸在愛河中的鴿子在他們的頭上盤旋,似乎並不在乎靜靜地擁抱著的,它們的主人。
吶,回去吧。黑羽抬起頭來說,把這邊的事情處理完了,一起回去吧。
白馬笑著沒有說話,他輕輕地把左臉靠在了小同學溫暖的臉龐。只是輕輕的幾秒鐘,黑羽的臉便突然紅得發燙。他站在藍眸少年的面前修長挺拔,嘴角的弧度和往常一樣平靜閒然。他伸手打了個響指讓兩隻鴿子飛到他的肩膀上,棕褐色的眼睛裡映著黑羽天真而像等待著他回答的瞳孔,如同映入了一片,永遠的藍天。
切,黑羽突然說道,你的肩膀上只配站那隻老鷹。
不知他的手指彎曲做了什么手勢,羅密歐和朱麗葉便撲著翅膀飛到了他的肩上,白馬只好微微聳肩,笑容清淺透明。從今天開始羅密歐是我的,少年道,你還是乖乖地回去餵你家那隻除了主人其它人都不認的惡鳥吧~~~~金髮青年伸手拂過年輕怪盜的頭髮,始終沒有落下優雅平靜的微笑。好啊,他道,那么把這邊的事情處理完了,一起回去吧。記住,我是不會請一個惡貫滿盈又好偷竊又好騙人的小鬼回程機票的,怪盜君。
黑羽彆扭地轉過頭。廣場上的人開始多起來了,有老夫妻攜手散步有小孩子對父母吵鬧,有戀人親暱地擁抱熱吻有街邊年輕的吉卜賽姑娘小提琴拉出一連串熱烈的音符。新雪初融,在童話般的廣場與周邊十幾世紀模樣的商店酒館留下攤攤雪水,度過了一週工作的人們開始享受又一個新的週末——以及又一個新的將到的春天。
大阪府警察本部的日曆撕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最後一張。白馬與黑羽回國之後的,第一個新年。
本來按理說新年正是小偷搶劫縱火犯詐騙犯猖狂的日子,但好似今年大家都決心過一個安穩的元旦,於是坐在警視辦公室裡的服部無所事事地拿公家的電腦玩著遊戲。那么清閒的日子他倒是少過了,自從高中起和那些殺人犯玩起破案遊戲,冠他頭上的稱謂,不是死神體質就是黑白無常,即使他一直認定殺人案件數量的提升不是因為自己而是因為某個誘發犯罪因素更甚的小鬼,還是有意識無意識地習慣了身邊維持不跌的犯罪率。而從十二月二十九號開始,到警局的報案無非是些歐巴桑菜市場裡的日常糾紛或者是卡哇伊的小弟弟小妹妹隨父母出來而不慎走丟,根本不需要他出場,於是令他難得的,有了三天的清閒。
本來就應該這樣的嘛,這才是大阪社會風氣提高的證明啊——這種話恐怕也只有當了警察的他才會說吧。當年不過是小鬼偵探的他,甚至還為了一個月裡和工藤解的案件差了一件而鬱悶吧。當看著“工藤新一辦案記錄”明顯比自己厚的時候十七歲的他會眉毛絞成一團生氣地扔掉自己的卷宗然後聲稱“我破的案子質量明顯比他高的”,而二十五歲的他則會摸著下巴佯裝正直地思考一分鐘然後認定——重點不是工藤比我聰明而是因為東京都——
尤其是米花町那個鬼地方——的社會風氣實在太糟糕了啊啊目暮警官白鳥警官佐藤警官高木警官我太同情你們了殉職的松田警官您就安息吧。
街上的人已經很少了,都回到家去準備就著暖暖的被爐,吃冬天的火鍋,看紅白歌會,和家人一起溫馨地談天。當年父親亦是早出晚歸,便使得在他年少的記憶裡除開節日難有一家人在一起的溫情場面,因此明天開始休三日假,今晚則要和父母一道守歲過年。當新年鐘聲敲響後,便要一起去神社拜拜,祈求新一年的幸福平安。
他幾天裡往認識的人都寄去了電子賀卡祝賀新年,包括已經幾乎四年沒見的工藤新一。自白馬回來後對那名字的感覺已經平靜沉寂,不似高中時的工藤工藤聒聒噪噪,亦不如前幾年的佯裝忘記故意不提。他不知是否自己已然想開的緣故,便已明瞭,我安靜的源泉,只因我知道世界的某個角落,定會有某個人晴空般的眼眸淺淡的微笑。所謂最深沉的境遇,是因為我們十四歲的生命線就彼此交集,所謂最成熟的想念,便是那種默默地只屬於我一個人的思戀你。
他終明白,他們之間有著最沉靜的默契,當一眸相映便彼此熟悉。
不必在乎你現在在哪裡,因為我心正安著,所以我知道你一切順利。
我很想你。
我很喜歡你。
我當然非常願意見你。
我相信,既然你可以先我一步離開,那么先一步找到我的人,會是你。
服部平次做完了下班的準備,從辦公室走出來和值班的刑事們打著招呼。他走出大阪府警察本部,跨上他的機車——那全國只有三臺的國寶,在他精心呵護下仍然鋥然如新。他往寢屋川服部邸駛去,母親做了最好味的火鍋年飯,父親像當年他等自己回家時等著兒子平安下班,東京的白馬與黑羽給他打了新年的電話,回家過年的沖田稻尾也要在一月一日的零點到神社祈福平安。冬天的寒風吹動著他風衣的下襬,但年輕的警視心裡,卻有著最溫暖的餘溫。
絕對是HAPPY ENDING的,請信我吧OTZ
2006.7.2更新
最後半章我怎么覺得我就似在寫狗血……算了OTZ
十二月三十一日夜十一時,關西國際機場,由悉尼飛向大阪的XXX次航班準時降落。機場空服人員向每一個走下舷梯的乘客溫柔地微笑鞠躬,用正統而不失清麗的日語關西方言和富有特色的澳大利亞英語說道——新年快樂。
藍眸的青年夾在人群中,看了一下手上的表,對著機場大廳裡的大鐘把時間撥回東京時間——他太久沒有用這東九區的時間了吧,雖然一直在這邊從小到大待了二十二年。果然是要過年的原因,待他拉著行李箱從海面機場坐出租往大阪市中心走的時候,街上固然也人聲熙攘,但是都是因了去守歲或祈福的緣故,滿大阪——或者說全國上下——都一副新年的景象。
——難波布袋神社。他對出租車司機說。
——先生你也要去神社拜拜么?那裡可是每年這時間都很熱鬧啊。聽先生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我是東京人啊。不過這邊有個朋友,是約好在那裡見面一起去拜拜的呢。
他淡淡地笑著,眼神靜靜地投在外邊,初雪下過的大阪城。
有個朋友是真的,但約好……根本就是胡說八道的吧。
其實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回國的第一站就往這地方來咧。
他在澳大利亞過了聖誕,那是二十五年歲月裡第一次過的夏天裡的聖誕節。非常有趣地在聖誕裡仍去了海濱游泳,柔軟的沙灘上映照著熾熱而不煩鬱的陽光。十二月也竟沒有拖著長長的圍巾在雪地裡堆雪人的狀況,有的只是坐在海濱小店冰涼的果汁與撲面而來涼爽的風。他坐在那裡腳上的拖鞋沾滿沙子,面前的檸檬汁哧哧哧地只剩杯裡的冰塊,突然就令他覺得,好不真實的冬天。
那記憶中最深刻的冬天,那最深醇的雪景,完全是在十一年前的北海道,他與他的處女秀——「雪女之案」雖然過了三年他才懂了本以為自己輸掉的人物是那小鬼,而那傢伙似乎到如今還不明白當初那把他鬱悶得要死的初中生竟然名為工藤新一。說實話他根本沒有想過要告知那孩子事情的真相,也許是因為他真的喜歡看到關西少年那副可愛而又糾結的表情,從十七歲到現在,始終不變。
黑羽寄來的魔術秀VIP票靜靜地躺在床頭櫃上,上面有著快鬥生澀的手寫筆跡,寫道——工藤,左邊那位置的人,是很希望你回來的啊。
左邊那位置?
……
拜託,你不說我怎么知道是誰啊。
……
其實上面的話完全是自欺欺人嘛。
……是吧,工藤新一?
你是偵探誒。
你是從高中就一直聲震整個關東的名偵探誒。
你十七歲就被叫做平成的福爾摩斯誒。
一點點的蛛絲馬跡你就可以猜出那人是誰的誒。
幹嘛還要那么糾結咧,糾結有什么好處誒。
電腦裡來自“hattori heiji”的新年賀卡又被他點開了一遍。
都不知道看過多少次了,從他寄來之後。不過那小鬼也很糾結地採用了天守閣作背景在一堆異國情調嚴重的祝賀裡可謂異數,正文還特地用了一堆的關西方言讓已經待在外面三年的他非常頭疼。
「新年快樂,你這個死工藤。在外頭有多滋潤我就不理你了,我只是警告你,你有必要打電話過來還先現一輪英文嗎?!英語好不是這樣用的,所以我討厭你和白馬這樣的假洋鬼子……又及,總之半夜不許打電話騷擾!辦案的時候不許打電話騷擾!我與和葉出去的時候沒空接你電話!看甲子園比賽轉播和世界盃轉播的時候沒空接你電話!最後,我管你現在在哪裡,你如果不好好照顧自己倒黴的話不是我的錯,還有,一月一日零點我在難波布袋神社拜拜,祈禱你這個傢伙永遠不要回來增加日本國內的犯罪率!」
……
BAGA。
他自言自語地,我不知道,你不說,我怎么知道。
黑羽,你真確信,那個死小鬼,真的希望我回來?
他望著玻璃窗上的自己,深藍色瞳孔裡透出的自己的容顏。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看到的眼睛裡的自己,笑得強氣而燦爛,眼睛裡淡淡的綠色,有如屋外深沉的碧綠的大樹。
切。這裡太熱了。
北半球是冬天吧。十二月就該是冬天呀,下雪的,一起去打雪仗,和他吵架吐嘈的,下雪天。
他拉開抽屜,找到護照。點入澳大利亞航空公司的訂票網頁,鼠標在12月31日悉尼——東京和悉尼——大阪兩個地點晃了許久,終於還是,在後者前面的方框裡,打了一個勾。
那晚的夢裡,他夢到了十四歲
的自己。北海道,雪地裡。雪花飄落在他們的肩,他們和彼此的青梅竹馬嬉笑怒罵,終地,還是在目光交織的一瞬間,錯過彼此的相遇。他沒能看到揹著和葉走過去的關西少年,服部也未曾看到和蘭說話著的他。只是他們都相信,如果是他的話,就始終會在,某個推理的時間,看到他的啊。
你說,我怎么會忘記,十四歲時的雪景……
你說,我怎么可能忘記,那個讓我第一次覺得“輸了”的少年……
——你還記得嗎,我說過,“偶爾”我也會去大阪,找你一次的。
——其實我很討厭你。既然你說不想我回去,我就偏要回去!我就是去提高大阪的犯罪率讓你在過年都不得休息!
——已經三年了,在國外流浪已經三年了。我終是不能像我爸一樣,可以那么滋潤地滿世界遊蕩。如果說,他可以這樣,是因為有我媽的緣故,而你,是根本不可能和我一起,環遊世界的。
雖然我很討厭你,但是……討厭你,並不代表,我不想你。
我很想你。
你知道嗎,我很想你……
Hattori Heiji
有著墨綠色眼睛的關西青年站在神社前的臺階上,雙手合十,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間唸唸有詞。他棕褐的風衣下襬輕輕飄起,脖子上的圍巾長長地卷著,是普通而溫暖的鵝黃。微微挑起的劍眉出賣了他性格里的固執與頑皮,虔誠而英挺的表情讓人看不透青年是如何的年紀。如果有人細細打量,也可把他和長年在報刊頭條風光的臉互相聯繫,可是如今的他,只是在新年前夕,和所有人來祈求來年幸福的普通人而已。
大學四年他的新年祈福都是在東京度過,六人裡邊唯有他對於古老傳統最為虔誠。也怪不得他的同伴對此並不感冒,都是飽受西方思想浸潤已久的少年,誰像得他從小便習古典劍道,自幼從家族裡習慣了古老的承傳,連童年玩伴,都是揹負著那幕末傳說劍術天才的聲名。但他不同,就算平日和同伴看起沒有什么兩樣現代得不行,但在傳統的節慶,例如年夜的祈福拜拜,他寧可放棄和同伴們遊樂園抑或酒吧間裡的歡呼雀躍,都要來到神社為下一年合掌祈求。白馬說雖然看不出但服部的血裡卻有著他們都沒有的傳統情結,他只是笑笑,什么話也沒有說。
四年裡的年夜,工藤站在他的身後,待他祈福結束回過頭來,笑著說道——今年又許了什么願?世界和平?身體健康?中樂透彩?讓我輸一次破案比賽?抓到KID?
他壞壞地笑笑,伸出手去把工藤脖頸上垂下的圍巾捋起來繞好在他肩上,笑著說我才不告訴你。
午夜鐘聲敲響,煙火騰空而起,他們呵出的白氣,在手掌間纏繞,溫暖而均勻。
如此四年。
後來回到大阪以後,仍然是每年都去,不過是少了回頭一刻,少年晴空般一瞬不瞬的眼睛。
他知的,在外邊的少年,是決不會如他般,在新年年夜與他同時合掌祝願的,他不喜歡,也沒有那個習慣吧。不過,他仍是,在每一次祈福之時,認定,那個人,也是和他一樣,雙掌合十地,祝著新年。
一月一日零時零分零秒。
蒼勁的大鐘被敲起,那渾厚而古寂的鐘聲,像穿透了生生世世,一夢千年。煙花在全大阪的天空綻放,天守閣,大阪城,道頓崛,古老無妨,現代也罷
,總之,整個大阪,被萬紫千紅的芳花滿映,為慶賀新的一年。煙花吸引了街道上所有的行人往天上望去,他們的瞳裡,都映著對新年的希望與思索,平靜燦爛,期待通明。
他回過頭,逆光裡站著一個身材修長同樣穿著長風衣的青年,筆直而囂張站在他的面前,聲音張揚地道——我說,今年你又許了什么願?
又一發煙花騰空而起,在青年的身後綻出鮮豔的橙紅。依然是清秀得說不出來的五官,仍舊是亮亮的瞳孔裡一色抹不去的天藍,照樣是目空一切自信到極致的驕傲,回憶中一樣青澀卻已經有了成熟的外斂。唯有的就是可能這冬天太冷的關係他的臉被凍出了兩塊傻傻的紅色,令服部突然想起那七齡眼鏡少年的幼齒而暗自好笑。
你說告訴你我就告訴你我豈不是很沒面子。他一步一步地從臺階上走下來,扯下脖子上的圍巾,將它一本正經地圍在面前青年的脖子上,很冷吧,大阪。
面前的青年一愣,隨即微微地笑道,和東京比的話,才不冷呢。
你又不是從東京回來的。我說你不會照顧自己你就認了吧。
切。又被你發現了。
我也是關西的名偵探好不好。
都幾年前的事情了。工藤彆扭地撅過嘴。
不要說得你很老一樣,雖然你比我老。服部壞壞地笑,伸手過去,把面前的青年拉進了懷裡。
連續的煙花騰空而起,奼紫嫣紅,浮光流霽。工藤的鼻際觸著服部的頸脖,是怎樣迅速而不平靜的呼吸。他伸手摟著青年削瘦而冰冷的肩,修長卻佈滿繭痕的手指微微地顫著,卻把懷裡的青年,摟得很緊很緊。
……我回來了。
他聽到懷裡的青年抬起頭來淡淡地說,那語調,是他熟悉的,不怎么清亮,卻有著讓人心動的年輕。已經三年了,不,從今天開始應該已經算四年了,但是這聲音,這少年,仍然是與離開時沒什么改變。是十七歲他初闖東京時為了和他挑戰的少年,是輸給他之後乾脆地承認自己失敗的少年,是和他並肩破獲了許多案件讓犯人恐懼也令警部們為之色變的少年,是他受傷的時候一直守在床邊孤獨地看著他的少年……
依然也是他生命中最重要,最重要的少年啊。
——歡迎回來,工藤。
他輕輕地說,把他從懷裡放開。工藤明亮的眼睛定定地望著他,執著而平靜地看著,像能夠看透他的整個人,看透他的整顆心。已經八年了,和他們第一次四目交集,他們的眼裡也有了成長,也有了滄桑,如果他們是振翅高飛的鷹隼,三年前各自離開,但是最後,他們也終是,回到了彼此的心懷。
工藤打了個噴嚏,服部笑著衝他道,工藤,我剛見你的時候,你就在感冒誒。
BAGA。
藍眸青年生氣地冒出這一句話,而面前的綠眸青年倒沒有怎么在意,伸手捋起他的圍巾,笑著道——A-HO。
BAGABAGABAGA~~~工藤一連串地嚷著。
AHOAHOAHO~~~服部也不甘示弱,同樣衝著他不停地說。
咳。工藤說累了,笑得彎下腰,服部,你不還是個小鬼么。
你也不見得好到那裡去啊,不要長著和黑羽一樣的臉,智商也變得和他一樣低好不好。
切,小心黑羽出來打你,那傢伙誰知又裝成什么亂七八糟的人在旁邊偷聽,那小鬼的人品一向不可信。
放心
,今晚他和白馬在東京,那兩個傢伙對神社沒興趣。服部笑吟吟地勾過工藤的肩,我們走吧。
我也對神社沒興趣啊——工藤叫道。
那你幹嘛還跑來?服部笑著道。
我才不告訴你。藍眸青年調皮地一笑,走吧,去哪裡?
逛大阪去吧,明天,我們一起,去東京。白馬黑羽稻尾長島他們,都不知你回來了吧。
服部燦爛地笑著,與背後的焰火相比,是毫不遜色的明亮與灑脫。不同的是,煙花的燦爛,終於只是一瞬間的光芒,而服部的笑容,則是永遠的明朗無痕。兩個少年心裡那一本過去的相簿,他們共同度過的筆記,他們在一起的年少,他們為此而無悔的輕狂,從泛黃的照片裡,生生浮起,又幻成曾經的惘然與故事。視野的溫暖,指尖的溫度,為此而度過的一世一生,還有接下去的旅途,從來都,未曾結束。
那曾經的春,曾經的夏,曾經的秋,曾經的冬。他們兩人在街道上走著不停地說著話,不停地咬著耳朵,三年沒有說夠的話,三年沒有吐完的嘈,似乎想在這一個夜晚,這一個迴歸的溫暖的夜晚,全數說盡,雖然他們知,根本不可能,卻仍然,勾著肩,揚著笑,像回到了八年前,那最青澀最輕狂的高中生偵探時間。四時歌的物象,那八年生生輪轉的四季輪迴,在他們的心裡,共同留下的,就是那在一起歡笑,一起爭執,一起推理,為對方而擔憂過的年歲。不管是,春之花,夏之海,秋之葉,冬之雪,統統蜿蜒在彼此的心裡盤旋,成為永生不忘的芬華歲年。
而你,則是我生命輪盤裡不可以被染墨的天宇,是我一生中最無可替代的驚喜,是旁人不可分享的蒼穹的華麗,是我必須要感謝的上天的奇蹟——你知道嗎——所謂生生世世,亦不如相依相伴走過,晴天雨霧,荊棘露花所謂海枯石爛,亦不如攜手相依共度,四葉草絮,忘川憶川海之邊亦有云——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你幹嘛突然回來?
——你管我。
——也是,反正你也是莫名其妙就跑了,和你爸一個德性。
——閉嘴,服部,我發現你嘴巴越來越毒了誒。
——同學,你要搞清楚,嘴巴毒的人不是你么。
——閉嘴!
——啊工藤,你有沒有聽到,那邊有人尖叫?
——是誒……該不會又發生什么案件了吧,大過年的……
——工藤你這個死神絕對是故意跑過來提升大阪的犯罪率讓我過年都不好過啊!!……你還定在這裡幹什么,還不快點過去?當年我們碰這種事不是一個賽一個跑得快地去破的么?!
——對啊,服部你還像以前那么熱血誒,很好很好~~~~——你也給我閉嘴,死工藤!
——好久沒有這么做了誒,我真的好懷念啊,工藤。
——是啊,真的,好懷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