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個寡婦(一)
——第九個寡婦一(1)——
她們都是在44年夏天的那個夜晚開始守寡的。從此史屯就有了九個花樣年華的寡婦;最年長的也不過二十歲。最小的才十四,叫王葡萄。後來寡婦們有了稱號,叫作“英雄寡婦”,只有葡萄除外。年年收麥收谷,村裡人都湊出五斗十鬥送給英雄寡婦們,卻沒有葡萄的份兒。再後來,政府作大媒給年輕寡婦們尋上了好人家,葡萄還是自己焐自己的被窩,睡自己的素淨覺。
那個夏天黃昏村裡人都在集上看幾個閨女跟魏老婆賽鞦韆。魏老婆兒七十歲,年年擺擂臺。一雙小腳是站不住了,靠兩個膝蓋跪在踏板上,瘋起來能把鞦韆繩悠成個圓滿圈圈。就在魏老婆蕩得石榴裙倒掛下來,遮住上身和頭臉,槍聲響了起來。人還噎在一聲吆喝中,魏老已經砸在他們腳邊,成了一泡血肉,誰也顧不上看看老婆子可還有氣,一條街眨眼就空了,只有魏老婆的粉綠石榴裙忽扇一下,再忽扇一下。
假如那天葡萄在街上,魏老婆說不定會多賽幾年鞦韆。葡萄在,葡萄常賴在鞦韆上,急得魏老婆在下面罵。葡萄聽見響槍也不會頭朝下栽下來,把人拍成一泡子血肉。對於葡萄,天下沒什么大不了的事。聽人們說:“幾十萬國軍讓十萬日本鬼子打光了,洛城淪陷了!”她便說:“哦,淪陷了。”她想的是“沉陷”這詞兒象外地來的,大地方來的。
葡萄那天給她公公收賬去了。她公公看中她的死心眼,人不還賬她絕不饒人,往人家窯院牆上一扒,下面窯院裡的人推磨、生火、做飯,她就眼巴巴看著。有時從早到晚,窯院裡開過三頓飯了,她還在那兒扒著。要問她:“你不飢嗎?”她說:“老飢呀。”假如人家說:“下來喝碗湯吧。”她便回答:“俺爹說,吃人嘴短,賬就收不回來了。”人說:“不就欠你爹二斤‘美俘’錢嗎?”她說:“一家欠二斤,俺家連湯也喝不上了。”
葡萄的公公叫孫懷清,家裡排行老二,是史屯一帶的大戶,種五十幾畝地,開一個店鋪,前面賣百貨,後面做糕餅,釀醬油、醋。周圍四十個村子常常來孫二大的店賣芝麻、核桃仁、大豆,買回燈油、生漆、人丹、十滴水。過節和婚喪,點心、醬油都是從孫家店裡訂。收莊稼前,沒現錢孫二大一律賒賬。賬是打下夏莊稼收一回,秋莊稼下來再收一回。眼看秋莊稼要黃了,還有欠賬不還的。孫懷清便叫兒子去收。孫懷清嫌兒子太肉蛋,常常跑幾天收不回錢。再逼他,他就裝頭疼腦熱。葡萄這天說:“我去。”晚上就把錢裝了回來。村裡傳閒話的人多,說孫懷清上了歲數忘了規矩,哪有一個年少媳婦敢往村外跑的。孫二大隻當沒聽見。
走上魏坡的小山樑子,葡萄聽見了槍聲。魏村和史屯就隔一道坡,坡上的土怪異,形成直上直下的土崖,沒有成林的大樹,一些灌土從崖壁橫生出來。這些土崖和灌木便成了屏障,一個拐彎,才發現迎頭走來的那個人已到了跟前。葡萄站住腳,看槍聲驚起的麻雀把天都遮陰了。昨天夜裡山裡跑出來幾個“老八”,來史屯街上找糧,到第二天下午才把糧酬齊,剛要回山,碰上兩個扯電話線的鬼子,順手就宰了。沒想到電線杆頂上還有一個鬼子,把消息從電話裡傳回鬼子兵營去
了。人們在史屯街上看鞦韆時,一個連鬼子已包圍過來,官道民道,羊腸小道一律封住。
葡萄落下目光,看見一個人影從土崖那一面閃出來。這是個穿黃軍裝的小夥子,比她男人鐵腦還小,嘴唇上的黑茸茸還沒捱過剃刀。這是個鬼子。仗打了七八年,她還頭一次跟個鬼子臉對臉、眼瞪眼。年輕的鬼子跟她說了句什么,刺刀向外面挑了挑。她不懂,還看著他。他上前半步,刺刀尖橫過來,用槍桿往外推了幾下,臉上不耐煩了,牙也呲了出來。牙可是真白。葡萄往後退了一步。
他再往前一下,槍又一推檔。
葡萄明白了,他是把她往外攆,不讓她回史屯。她急了,忘了鬼子不懂她的話,大聲說:“俺回家做飯呢!”鬼子回了她一句,惡得很。她做了個端碗喝粥的動作,嘴吸溜吸溜響。鬼子明白了,槍一撤,頭一擺,她走了過去。還沒下坡就見四面八方的鬼子把村裡人往空場上趕。場子一頭搭的小戲臺還沒拆,是夏莊稼收下後辦社火搭的。
人群裡沒有閨女,都是媳婦。閨女們都藏在各家磨道下或水井裡,糧食也藏在那裡。
葡萄跟村裡的媳婦、老婆兒們站在場子一邊,男人們站在各一邊。一兩百鬼子渾身汗得透溼,槍都上著刺刀,圍在場子四周。隔著幾步,人都覺得讓槍口指得後腦勺發脹。
葡萄的男人鐵腦跟所有男人一樣,兩手捧住後腦勺,蹲在地上。男人們的腳都拴了指頭粗的電纜,四五個人串成一串。集上賣燒田雞,就這么個穿法,葡萄心想。
男人女人之間,留出二十步的距離。中間走著兩個人,一個是挎長刀的,一個是挎短槍的。兩個人走過去,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出右腿出右腿都有商量似的。兩袋煙功夫,男人女人都讓他們走得心亂氣短。
挎長刀的那個人一下子停住,挎短槍的人沒提防,一步已經出去,趕緊又退回來,兩個膝頭一顛。挎長刀的人跟他說了一句話,斯文得誰也沒聽見聲音。挎短槍的人亮開嗓子說:“大爺大娘們,大哥大嫂們!”
原來這貨是個中國人。村裡人不懂也有翻譯這行當,只在心裡叫他“通翻鬼子話的”。翻過來的鬼子話大夥漸漸明白了:場子上這幾百人裡有十來個八路軍游擊隊,他們是殺皇軍的兇手。人家皇軍好好在那裡架電話線,你就把人家給殺了。良民們能不能讓兇手逃過懲辦?不能夠!再往下聽,人們眼皮全耷拉下來,腿也發軟。鬼子要媳婦們認領自己的男人。
——第九個寡婦一(2)——
媳婦們都一動不動,大氣不出。不用看臉,光看腳也知道誰生誰熟。十來個“老八”比她們男人皮要白些,白天歇著夜裡出動的緣故,也不如她們男人硬朗,吃得太賴,飢飽不均。老婆兒們把五六十歲的老漢們認了出來。
場子上還剩的就是青壯年。一個年輕媳婦站起來,頭低著,木木地朝男人那邊走。她叫蔡琥珀,是前年嫁過來的,懷頭一胎時,搖轆轤把打井水手軟了,轆轤把打回來,打掉了肚子裡六個月的男孩。第二胎生的是個閨女,從此公婆就叫她拉磨,把牲口省下,天天放在野地吃草。她走了五、六步,停下,把懷裡抱的閨女送到她婆婆手裡。這時她抬起頭來。男人們從來沒見過她眼睛什么樣兒,她老把它們藏在羞怯、謙
卑,以及厚厚的腫眼泡後面。這回他們看見了她的眼睛了。她的眼睛原來也跟黑琉璃珠擱在白瓷棋子上一樣,圓圓的好看。她把這雙眼在他們身上走了一遍,又藏到眼皮後面去了。然後她腳步快起來,走過頭一排男人,跟她男人照面也不打就錯了過去。她低頭埋臉,扯上那個三十來歲的“老八”就走。
翻譯看出這漢子的手在年輕媳婦手裡掙了一下。但翻譯沒說什么。這不是他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一完快回洛城去。蔡琥珀把漢子領到場子南邊,眼一黑,頭栽在漢子的肩上。八個“老八”都給救下了。一個老婆兒往地啐了口唾沫。她媳婦認回個“老八”來,把她兒子留下當替死鬼,她恨不得馬上咒她死。
這時走出來的是葡萄。葡萄剛邁出一步就看見蹲在第一排末尾的鐵腦。他蹲得低,上身差不多扒在了大腿上,兩手再去捧後腦勺,看上去活受罪。他看了葡萄一眼,就低下頭去。葡萄肯定解恨了,這么多年他不理她,作弄她,種種的恨葡萄今天都能解了。她認個“老八”,從此出了氣。連兩個月前圓房,他都沒好氣給她。對於鐵腦,丟臉不叫丟臉,它就叫王葡萄。現在葡萄可要出氣了。
葡萄走得很慢。興許人們心焦,覺著她走得慢。從她背後看,葡萄還是個小閨女,個頭不小罷了。圓房那天,孫家的客棚搭了十來個,棚邊緣上的“胡椒眼兒”都是用陰丹士林藍布新大的。辦喜事當天,院子裡壘了三個八風灶,請了洛城的兩個掌勺師傅和一個打燒餅師傅,流水席從中午吃到晚上。全村的板凳、桌子都借去,還是不夠,開席前又去街上小學校借。葡萄沒有孃家,是給一幫逃黃水的人帶到史屯的。直到她圓房這天,村裡人才想起多年前孫懷清買下個小閨女這樁事。葡萄給花轎抬著在史屯街上走了一趟,鐵腦的舅舅騎大紅馬統帥迎親的人馬,壓轎的、護轎的、擔雞的、檔氈的,都是孫姓男兒。葡萄嫁得一點不委屈不寒摻,場面毫不次於這一帶任何一家大戶嫁女。停了轎,打起簾子,全村人看見走下來的王葡萄沒有披蓋頭,就是兩個黑眼鏡遮住眼,頭髮也不梳髻,齊耳打了個彎彎,腦袋頂上是一頂紅絨花頭冠。村裡有跑過西安鄭州的人,說這是上海時興的新媳婦頭飾,蓋什么頭?大地方成親前臉蛋何止是看過,親都親過。葡萄和鐵腦一鍋裡吃,一坑裡屙都七八年了,還用掀挑蓋頭嗎?不過人們都覺得戴一副黑眼鏡,多俊氣的臉蛋都能毀了。
葡萄還差兩步就到男人們面前了。她不走了,對著鐵腦說:“還不起來!”鐵腦飛快地抬頭,看她一眼。想看看葡萄和誰拿這么衝的口氣說話。看看她和誰這么親近,居然拿出和他鐵腦講話的惡聲氣來了。他發現葡萄盯的就是他。“叫你呢,鐵腦!”葡萄上前一步,扯起比她大三歲的鐵腦。
鐵腦等著一個鬼子上來給他解腳上栓的電纜。每回他在棗樹林子裡跟男娃們玩耍忘了時辰,葡萄就會遠遠地喊過來。她喊:“看見你啦,鐵腦!往哪藏哩?……回家吃飯了!……咱吃撈麵條!……打蛋花哩!……還擱大油!你回不回?……叫你呢,鐵腦!……”那時她八、九歲,他十一、二。從場子這頭往那頭走的時候,葡萄不跟鐵腦拉扯著手,不象前
面救下老八的那八個年輕媳婦。假如那個翻鬼子話的人懂這一帶的規矩,肯定就看出蹊蹺來了:此地女人無論老少,都是男人屁股後頭的人;沒有誰家女人和男人走一併肩,還手扯住手。葡萄和平常一樣,跟鐵腦錯開一步,他走前,她在後。鐵腦去史屯街上上學,葡萄就這樣跟著,手裡提著他的蒸饃、書包、研盒。只有兩回例外,那是看戲,葡萄個子矮,鐵腦把她扛在脖子上。一面扛著她一面賭咒:“下回再帶你看戲我就屬鱉。”第二次她討好他,騎在他背上說:“油饃我都省給你吃。”“油饃就夠啊?”“那你要啥?給你做雙鞋?”“你會做鞋?還不把後跟當鞋臉?”葡萄卻是在十二歲那年給鐵腦做了第一雙鞋,底子納得比木板還硬。
葡萄沒有感覺到所有人都在看她。那個挎長刀的鬼子又斯斯文文地跟翻譯說了幾句話。
他的斯文話到了翻譯這就是吆喝:“站住!……不許動!”全體鬼子抽風一下,鞋掌子、槍桿碰出冷硬的聲響。
“你是他什么人?”翻譯問葡萄。
“媳婦。”
翻譯對挎長刀的鬼子介紹了這對少年男女的關係,說話、點頭、曲膝蓋、顛屁股,幾件事一塊做。鬼子手扶在刀把上,朝葡萄走過來。他近五十歲,原本是個專畫地圖的軍官,正經軍官死得差不多了,把他弄上了前線。他看看這個中國女孩,給太陽曬焦的頭髮紮成兩個羊角,顴骨上一塊灰白的蛔蟲斑。媳婦是要梳髻的,這點知識他還有。他的刀慢慢地抽了出來。刀尖還留在鞘裡。“有證人沒有?”鬼子通過翻譯問葡萄。
——第九個寡婦一(3)——
人們看見鐵腦已是一張死人臉。他們有一點幸災樂禍:好運還都讓你老孫家攤完了?有錢沒錢,在鬼子這兒全一樣。
“俺村的人都能證明。”葡萄說。“你不信問他們,收下麥他們都來俺家吃了喜酒。”
人們這時發現葡萄這女子不是個正常人。她缺點什么。缺的那點東西非常非常重要。就是懼怕。這是個天生缺乏懼怕的女子。什么人缺乏懼怕呢?瘋子。難怪她頭一次上鞦韆就蕩得和魏老婆一樣瘋。一個孩子的嘴沒讓奶頭堵住,哇哇地哭起來。
“你們能不能給他倆作證?”翻譯對四百來個史屯人說。
沒有吭聲,頭全耷拉得很低。
“沒人給你們作證。”
葡萄不說話了,看著翻譯,意思是:“那我有啥辦法。”鬼子的刀全出鞘了。翻譯趕緊問:“你公、婆能給你做保不能?”葡萄說:“能呀。”翻譯衝著人群喊,“誰是他倆的老人?出來出來。”
“別喊了,他們去西安了。二哥畢業呢。”
“你們這兒的保長呢?讓他保你們。”
“俺爹就是保長。”
鐵腦的兩個小腿都化成涼水似的,也不知靠什么他還沒栽倒下去。他只巴望所有的繞舌都馬上結束,請他吃一顆槍子,就算饒了他。他怕那把長刀萬一不快,擱脖子上還得來回拉,費事。不過槍子也有打不到地方的,讓你翻眼蹬腿,也不好看。說不定還是刀利索。刀也就是上來那一下冷叟叟的不得勁,刀鋒吃進皮肉時還會“嗤”的一響。還是槍子吧,別把腦袋打成倒瓤西瓜就行,鐵腦是個特要體面的人。
鬼子說了一句話。翻譯說:“小丫頭,你撒謊。”鬼子又說了一句。“撒謊是要有後果
的。”葡萄問:“啥叫‘後果’?”鬼子對翻譯“嗯?”了一聲。翻譯把葡萄的話翻成鬼子話。
“唰啦”一聲,刀橫在了葡萄脖子側面。翻譯說:“這就叫‘後果’。說實話吧。”
葡萄抽動一下肩膀,眼睛一擠,等刀發落她。全村人和她的動作一模一樣,全是抽動肩膀,擠緊眼皮。幾個老人心裡悔起來,本來能做一件救命積德的事。
鬼子卻突然把刀尖一提,人們看見葡萄的一支羊角兒齊根給削斷了,落在地上。再看看那把長刀,已經垂下來。他同翻譯說了兩句話,眼睛盯著葡萄。
“假如你這樣的小姑娘都能捨自己的親人,救你們的抗日份子,那你們這個低賤、腐爛的民族還不該亡。”
沒幾個人聽懂他咬文嚼字地在講些什么。大家只懂得可以鬆口氣了,葡萄總算沒做刀下鬼。
八個史屯的年輕男人給拉走了。是去當夫子修工事、搬炮彈、挖煤。不累死的餓死,結實活到最後就挨刀挨槍子。他們走得你扯我拽,腳上的電纜不時把誰絆倒。女人們都哭起來,不出聲,只在喉嚨深處發出很低的鳴鳴聲音。也都不擦淚,怕擦淚的動作給走去的男人們看見。場地在稍高的地勢,能看見被電纜拴走的人走過窯院最集中的街,能看清他們中一個人還歪著臉看從下面窯院長上來的一棵桐樹,梢子上掛了一個破風箏。
人們聽見三十來歲的老八說話了。他眼睛也紅紅的,鼻子也囊囊的,說:“說啥也得把他們救回來。”沒人吭氣。黃衣裳鬼子把八個史屯男兒遮住了。老八又說:“只要咱這幾個老八活一天,就記著這一天是誰給的。”還是沒人吭氣。鬼子也好,史屯男人也好,都要在史屯四百多人眼前走沒了。
“今天鬼子來得這么準,當然是得到通風報信的。鄉親們都知道,老八最公平:有功的賞,有恩的報,有奸也要除!”
人們開始把心思轉到“除奸”這樁事上來,也都不哭了。鬼子是撲得準啊,怎么一來就把史屯圍上,而沒去圍魏坡、賀鎮呢?
老八們拿上籌辦好的糧就要走。大家還是說了兩句留客的話;好歹吃了晚飯再走吧。老八們都說不了不了,已經是受了老鄉們的大恩大德了。他們還是讓老鄉們懂了那層真正的意思,你們這村咱敢待?還讓那奸細得一回手?
老八走後沒有一座窯院起炊煙的。也都不點燈,月光清灰色,卻很亮。要是一個人上到最高的坡頭上,史屯上百口窯院看起來就是一口口四方的巨大井口。十幾歲的男孩子們還是睡在場院上,只是這晚沒人給他們講“七俠五義”或“聊齋”。老頭們睡場院是怕窯屋裡悶,聽不見官路上的響動,鬼子再來跑不及。幾個老頭臉朝星星躺在破草蓆上,擱老大功夫,誰說一句:“咋救呢?看看人鬼子啥武器。”“老八會飛簷走壁。”“還說老八紅鬍子綠眼呢!還不是跟咱一球樣。”
鐵腦也在場院上睡。這季節窯屋潮得滴水,所以夏天他睡慣了場院。下露水之前,人們被兩聲槍響驚醒。一兩百條狗扯起嗓門叫成一片。葡萄穿著褲衩背心,打一雙赤腳從床上跳下來。槍聲是響在場院上,她驚醒時就明白了。
村裡人也都起來了,悄悄摸起衣服穿上,一邊叫狗閉嘴。狗今夜把喉嗓都叫破了。等狗漸漸靜下來,誰突然聽見哭聲。那哭
聲聽上去半是女鬼半是幼狼,哭得人煙都絕了,四十個村鎮給哭成了千古荒野。人們慢慢往場院上圍攏,看見葡萄跪坐在那裡,身上,臂上全是暗色的血。月光斜著照過來,人們看清她腿上是頭臉不見的一俱人形。那兩槍把鐵腦的頭打崩了,成了他頂不願意做的倒瓤西瓜。
——第九個寡婦一(4)——
七歲的小閨女告訴人們她叫王葡萄。她口舌伶俐,不過有問才有答。逃黃水的人在村外的河灘上搭了蘆棚,編起蘆蓆做牆。史屯的人過去給他們半袋紅薯幹或一碗柿糠面,問道:“那小閨女賣不賣?”逃黃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做這個主。小閨女王葡萄的全家都讓黃水捲走了,賣了她誰數錢呢?
過了幾天,史屯人看見河灘上蘆棚邊拉起繩子,繩子上掛著一串串的魚。他們咋吃這些腥臭東西呢?村裡有條狗吃魚,讓刺給卡死了。史屯人於是斷定這些黃水邊上的人命比他們賤。史屯連柿糠面也吃不上的人,都不會去忍受一口肉半口刺的腥臭魚肉。
孫克賢要買小閨女王葡萄的事馬上在史屯街上傳開了。孫懷清正在店後面教兩個徒工做醬油,聽了這事把身上圍裙一解,邊跑邊擼下兩隻套袖,一前一後甩在地上。他叫帳房謝哲學把兩袋白麵裝到小車上,推上車到河邊來找他。還怕趕不及,他在街上叫了兩個逃學的男孩,說:“快給你二爺爺跑一趟——到河灘上告訴孫克賢那驢,讓他等在那裡,他二大有話跟他說。”說著他扔了兩個銅子給男孩們。
孫克賢比孫懷清小一歲,是他本家侄兒。孫懷清知道孫克賢一半錢花在窯姐身上。他老婆比他大七歲,買下個小閨女就等送老婆走了。趕到河邊,見逃黃水的人正和孫克賢在交錢交貨。他牛吼一聲:“孫克賢!”
孫克賢一聽,不動了。他明白孫二大其實是在吼:你個騷驢!他回過頭,對斜身從堤坡上溜下來的孫懷清笑笑,回答道:“二大來啦?”
孫懷清象看不見他。他先看一眼叫王葡萄的小閨女。能看出什么來?一個臉上就剩了一對眼。他對七、八個逃黃水的人說:“大夥兒合起來做的主,是吧?”那些人用外鄉口音說留下她,她就活出去了。讓她跟上討乞,他們自己都保不準往哪兒走,能走多遠。
孫懷清這時才跟孫克賢正式照面。他看著他,自己跟自己點點頭。孫克賢馬上明白,二大的意思是:好哇,連這么小個閨女你都要打了吃呢。孫克賢有些家業,也讀過書,只是一見女色錢財,書理都不要了。“拾元寶啦?出手就是兩袋白麵?”二大問大侄兒。
孫克賢聽出二大其實是說:兩袋白麵錢,你過幾年就能受用她,揀老大個便宜。
“借的。救急救難的事,都不圖啥。”孫克賢說。
孫懷清見這個大侄打算把無恥要到底了。他也把臉扮出些無恥來。人們知道孫二大就好逗耍,過後人們才明白他真話都藏在逗耍裡。孫克賢精,上來就能聽出二大話裡有話。
“你三個兒子都說了媳婦了,你買她弄啥?”
孫克賢的笑變得很醜。他臉醜了好大一陣,還是想出話來回。“就想給孩子媽添個使喚人手。”
“噢。”孫懷清點點頭,笑眯眯的。
孫克賢於是聽出這聲“噢”底下的話是:“你老婆可是見過你有多不要臉:當著兒媳就
到牆根下撒尿。”
孫懷清說:“小閨女我買了。”
孫克賢急得說不成話:“哎,二大!……”
“我鐵腦還沒訂親,”孫懷清說。
孫克賢說:“鐵腦人家榮華富貴的命,還讀書!這閨女小狗小貓都不抵,咋般配?”
孫懷清轉過去問逃黃水的人:“你們說成價錢沒有?”
“兩袋白麵,”逃黃水的一個老頭說。“那掌櫃你給多少?”
“也是兩袋白麵。”孫懷清說。“面是一樣的面。”
孫克賢直是顛著兩隻抽紙菸燻黃的手:“二大,咱也該有個先來後到……”孫懷清還是笑眯眯的說:“你不是早惦記要孝敬孝敬你二大?”孫克賢明白他話裡的話是:覓壯丁的時候,你家老大可是中了籤的。老八來拉人當兵,也是我幫你應付的。
葡萄跟著孫懷清回到村裡。鐵腦媽上來比比她的胯,捏捏她的胳肢窩,又看看她的腳丫。她說:“嗯,以後個子不小。看戲好。肩膀厚,能背犁。有八字沒有?”葡萄告訴她,她娘只說她是後半夜生的,屬馬。第二天鐵腦媽說:“八字和鐵腦也合。那就留下看看吧。頂多糟塌兩袋白麵。”
葡萄頭一天吃罷晚飯就上了鍋臺。鍋臺齊她下巴,她兩手舉著刷鍋笤帚“呼啦呼啦”地刷鍋,刷得她一頭一臉的菜葉子、油星子。葡萄刷了鍋,一身刷鍋水味,眉毛上沾著一片紅辣椒皮。二大吸了吸鼻子,看她一眼,指指她的紅辣椒眉毛笑笑。第二天晚飯後,葡萄去灶臺上刷鍋,發現灶前擱了把結實的木凳子。她踩上凳子,聽見二大吸菸袋的聲音就在廚房門口:“凳子夠高不?”“夠。”“別摔下來。”“嗯。”
以後葡萄和二大再沒說過話。從八歲起葡萄就學會搓花絮條子。她常坐在她的屋門口,搓得頭髮、眉毛、眼睫毛都白了,二大從那裡過,見她兩隻手飛快地把棉花捲到高粱稈上,搓得又快又韻,忙得顧不上抬起眼來招呼他。不久聽見鐵腦媽問她:“葡萄,昨一天紡了幾根花絮條子?”“二十七根。”“才這點?人家一天放三是跟呢?”二大知道鐵腦媽撒謊,村裡最能幹的大閨女一天不過也才紡二十五根。
二大第二次和葡萄說話的時候,她十一了。黃昏她在坡池邊洗衣服,二大走過來飲他的牛。他說:“葡萄,十一了吧?”
——第九個寡婦一(5)——
“嗯。”
“虛歲十二了。”
葡萄把從坡池裡舀上來的水倒進銅盆。盆裡是鐵腦媽的裹腳布和二大的舊長衫。
“洗衣裳洗出過啥東西沒有?”二大問她。
她回過頭,看著二大。二大心裡一驚,這閨女怎么這樣瞅人?二大回避了她直戳戳的眼睛,心裡卻懊惱;迴避什么呢?我怕她?我心裡虧?
“沒洗出過啥東西來?”他看著老牛的嘴說。
“啥東西?”
“一個小錢兩個小錢啊,一件不值啥的小首飾啊。”
葡萄還是看著他。他還是看著一動一動的牛嘴。葡萄猛一醒,抓了長衫就抖,真抖出兩個銅板來。
“你看看。”孫懷清說。“有人在考你的德行呢。記著,以後洗衣裳洗出啥也別拿。可不敢拿,懂不懂?”
後來葡萄洗出過不少東西;一串琉璃珠子手鐲、一張鈔票,兩團紅絨線。總之都是小閨女們喜好的物件。有一次葡萄把衣服搓完才搓到一小疙瘩硬塊,打開一看,是個包著玻璃紙的洋
糖果,都快化沒了。她趕緊端上盆就往家跑。鐵腦媽正在睡午覺,葡萄就把那已經空癟的糖果放在她躺椅的扶手上。
下一年的端陽節,鐵腦媽拿出三條棗紅小褂,是拆洋麵口袋布染的。她說三件褂子有鐵腦姐姐一件,鐵腦舅家的閨女一件,還有一件是葡萄的。葡萄才十二,孫家的飯盡她吃,吃得早早抽了條,不比鐵腦姐姐瑪瑙矮多少,只是單薄。鐵腦媽說葡萄歲數最小,頭一個挑選小褂。葡萄看出三件一模一樣的褂子其實是不一樣的:洋麵口袋上印的黑字碼沒給紅染料遮嚴實,落在一件褂子後背上。誰要那件帶字碼的褂子,誰是吃虧的。她這時瞥見二大的眼睛一擠,捉挾地一笑。她明白了,揀了那件帶字碼的,委屈都在鼻頭上,通紅的。二大怕她哭出來,使勁擠眼斜嘴,偷偷逗她。他了解葡萄,對於她什么苦都不難吃,就是虧難吃。
很快葡萄就不需要二大提醒了。有幾次鐵腦媽叫她給短工送茶飯到田裡。擺上飯菜,倒茶時發現茶壺裡“咯噔”一響,一看,壺裡兩個煮雞蛋。她把兩個蛋都擱在碗裡,喚那夥計收晌吃午飯。晚上鐵腦媽一見夥計就問他午飯吃得可順口,也沒啥好東西,可得吃飽啊。夥計回答吃得可飽哩!倆鹹雞蛋抵得上四個饃,一下午都不飢!
葡萄十三歲那年發花,高燒七天不退。鐵鬧媽說:“恐怕不中了,看那小臉啥色?蓋張紙,敢讓哭喪婆來嚎了。”二大卻說這閨女命硬,還是到處找偏方,請朗中。第八天黃昏,來了個媒婆,掂了一包粗點心,一丈紅布,說是受村西史冬喜他媽之託,來給冬喜去年害癆病死的弟弟秋喜訂鬼親。她拿出秋喜的八字,說葡萄比秋喜大三歲,女大三,抱金磚,就等葡萄一嚥氣,把鬼親成了,兩家也圖個吉利。媒婆嘴皮翻飛,手舞足蹈,說秋喜是史家三個孩子裡頂孝順,頂厚道的,結成鬼夫妻也會聽葡萄的,啥事也是葡萄做主,受不了氣。二大說做主是做主,就是做了鬼葡萄也歇不成,還得天天得給她男人曬尿片子,秋喜可真敢尿,一尿尿到十一歲。二大是戳穿史家撒的謊:為了能和葡萄結上鬼親,史家把秋喜的年齡謊說一歲。媒婆也不尷尬,笑著說,人家就是看中葡萄勤快,能唄!二大又戳穿她:其實史家是圖葡萄沒孃家,沒人跟他們多爭彩禮,兩丈布的彩禮就省下一丈來。媒婆把點心和一丈紅布掂了回去,第二天加了一包點心,又來了。二大說她白跑腿,葡萄還沒斷氣呢。媒婆說反正他沒事,院子裡坐坐,等等,說說話。二大叫她別等了,要等得等六七十年;六七十年後,葡萄還象魏老婆那樣跪在鞦韆上比賽。史家等不及葡萄了,把魏坡一個死了六年的閨女說給了秋喜,成了鬼親。史家給秋喜娶鬼媳婦那天,僱了個逃荒來的響器班子,全村孩子跟著跑。冬喜出來迎鬼新娘的空花轎,經過二大家時,看見鬼一樣瘦的葡萄已經坐在院子門口紡花了。
再往後孫懷清連收賬這種差事都交給葡萄。收賬原先是他賬房謝哲學的差使,謝哲學面子薄,誰都不得罪,有的賬一拖能拖年把。鐵腦也不行。孫懷清對這個小兒子不指望什么,說他是狗屎做的鞭——文(聞)不得,武(舞)不得。葡萄出去跑,村裡很快就有人說,葡萄給教得沒個
樣兒,誰家的閨女整天往村外跑?鐵腦媽把話學說給孫懷清。二大說八個閨女變成媳婦還不容易?圓房唄。
孫懷清從西安回來是一個人。在車站他已聽說鐵腦的事。去接他的賬房謝哲學等他上了騾車才說二大,您老可得挺住了……鐵腦不在了。接下來謝哲學簡略地說了那個黃昏的事件,村裡一下子添出九個寡婦。他說村裡人判斷鐵腦是給當奸細除了的。車子快進村的時候,見葡萄吆著老驢從河上孫家的水磨房回來,隔老遠,她便叫著問道:“俺媽呢?”
這時孫懷清才“嗚嗚”地哭起來。才兩個月,他就沒了兩口人。鐵腦媽在鬼子空襲鐵路時給炸死了。謝哲學心想,他只顧琢磨怎么把鐵腦的死訊報給孫掌櫃,竟然沒問一聲鐵腦媽沒一塊回來。
麥子種下之後,人們見孫懷清又在他店裡張羅了。他還是老樣子,手不空,腿不停,嘴也不閒。進來出去,他總是捎帶個什么,捎進去需要重上漆的門板,再捎出一桶剛灌的醋,或者順手拿起刀,裁幾刀黃表紙。他做活愛聊天,跟兩個夥計一個賬房聊,再不就跟來買東西的主顧聊。實在沒人聊,他就一個人唱戲,唱詞唸白加鑼鼓點,生旦淨未醜,統統一張嘴包圓。有時唱著唱著他會吼起來:“個孬孫,你往哪兒溜?溜牆根我就看不見你啦?”
——第九個寡婦一(6)——
對面牆根陰影裡便出來幾聲乾笑,說哎喲二大,您老回來啦?孫懷清說他要是不回來,也讓鬼子炸火車炸死了,他倆那賬就爛了不是?那人便說二大說話老不好聽,人還有張臉哩。二大說賒賬是他二大仁義,不賒帳還是他二大仁義。可不是二大仁義——二大舍不得大侄兒砸鍋去,是不?二大便說砸了鍋是大仁大義,不然就是婦道仁義。那就緩大侄兒三天再砸唄。一天不緩。那人一口一個好二大,親二大,說這回是真戒了。要再不戒咋說?不戒大侄就是鱉日的。
孫懷清看著那人忽扇著破長衫溜了。他最小看史屯街上的幾個先生,地不會種書也沒讀出用場,會的一樣本事就是敗家。五個先生裡有三個抽鴉片,抽得只剩一身長衫,冬天填上絮做棉袍,夏天再把絮抽出來做單褂。鴉片都是從夥計手裡賒賬買走的。夥計們經不住他們死泡硬磨。中間最難纏的一個叫史修陽,十年前還教二十個私塾學生,現在誰家都不叫孩子去跟他學不長進了。史修陽一來,夥計們就到後面作坊去叫孫懷清。孫懷清若不在,他們趕緊撥算盤的撥算盤,稱鹽巴的稱鹽巴,裝作忙得看不見他。
除了孫懷清,只有葡萄能對付這幾位先生。一聽要賒賬,她馬上把稱一撂說:沒錢別買。若是回她:你公公都賒賬。他是他,我不賒賬。你當你公公的家?我誰的家也不當,買得起,買,買不起,餓著,光想肚皮不受罪,不想想臉皮多受罪。
一回來了個外鄉人,穿著制服,手裡拿著帽子。他要買一盒菸捲裡的五枝煙。葡萄說那剩的賣誰呀?外鄉人笑眯眯打量她。說愛賣誰賣誰,反正他只買五支。他說話就把一張鈔票拍在桌上。葡萄說沒有錢找。外鄉人還是笑眯眯的,說那我沒零錢。就算你老哥揩你油吧。葡萄說等等,她把鈔票拿過來,撕下一個角。外鄉人不笑眯眯了,說你這臭了頭蛋子,撕了一個角,這錢
不廢了?葡萄眼睛直逼逼地看著他,說那正合適:你剩下一多半錢,我剩下了一多半菸捲。
外鄉人一下子分了神,是葡萄的目光讓他分神的。這是一雙又大又黑又溜圓的眼,假如黃一些就是山貓的了。這雙眼看著你,讓你想到山裡幼年野物,它自以為是佔山為王的。它尚不知山裡有虎有獅有熊,個個都比它有資格稱王,它自在而威風,理直氣壯,以為把世面都見了,什么都不在它話下。
兩個夥計趕忙上來圓場,說葡萄才十五歲,老總別跟她一般見識。兩人不露聲色地把煙盒揣入老總的手裡。老總也覺得有必要找回點面子,笑笑說誰家小姑娘,挺識逗哩。
老總走了以後,兩個夥計對葡萄說哎呀,少奶奶,你惹誰不行去惹中央軍吶?他們來洛城給鬼子授降的,個個都覺著是功臣呢!葡萄說哦。過一會她問:誰是中央軍?就是咱中國軍隊唄。扒花園口的?對呀!扒了花園口,他們就抗日打仗去了。哦。葡萄點頭,又想起什么:那老八呢?老八也抗日啊。都抗日,老八和中央打啥呢?夥計們想,她又死心眼上了。一個夥計說,葡萄,老八和中央軍不一事兒;老八是老共的軍隊。。。他話沒說完,葡萄已經走開去砸冰糖了。
從那天之後,鎮上熱鬧起來,好幾個軍隊進進出出,你佔了鎮子我撤,我打回來你再敗退。店家都上了門板,只留個縫,讓顧客買急用的東西。中央軍、地方軍、八路軍游擊隊,民團,都要參加授降。日本軍卻說,他們只給一家軍隊投降,就是中央軍。八路軍游擊隊神出鬼沒,在授降那天的清晨包圍了洛陽和中央軍駐地,說中央軍哪裡打過鬼子,洛陽淪陷後就潰不成軍,早不知逃哪兒去了。堅持和鬼子打游擊的只有八路軍。中央軍說八路軍一半人是土匪。不錯,八路軍是改造了一批土匪,現在他們不再是土匪,是英勇善戰的抗日勇士了。談判沒有結果,日本軍指揮官說話了。他說他接到的命令是投降國軍第十四軍。八路軍說十四軍偷盜抗日誌士的勝利果實。日本指揮官說抱歉,他只服從上級命令。假如八路軍一定要授降,那么日本軍只有打。
授降之後的中央軍到史屯鎮上逛悠,進館子要館子老闆請他們吃賀功酒,進剃頭店澡堂子也要求白給他們搓背、剃頭、修雞眼。史屯街上有幾家打酒館旗的娼館,大軍進去,也要窯姐們請他們睡幾夜。正經生意都不敢大開張,全象孫懷清的店一樣,留一塊門板不上,貨物也是些藥品和鹽,再就是生漆、桐油之類,都是拿去也吃不成,和不成的東西。
白天他只留一個夥計做買賣,葡萄早就不露面。到了晚上,店裡人反而多了。孫懷清知道史屯街上熱鬧成這樣,就是劫難要來了。夜裡上上鋪板後,兩個夥計,一個賬房都住在店裡。他和葡萄看守貨倉,賬房看守前店堂,兩個夥計守著作坊。後門口放著一把鍘刀,從那兒爬進來的歹人一伸頭,正好一刀。
一天早上,天下小雨,葡萄聽見後院有響動。後院是塊鋪了石板的空地,用來曬黃豆,曬糟子,做棗泥也在那裡曬棗和核桃仁。葡萄掂著份量,挪步到後門,從大張嘴的鍘刀看出去。門縫外滿是人腿,全打著布綁腿。也有穿馬靴的。她聽見的話音全是外鄉音。
孫懷清這時披
著夾袍走來,見葡萄跪在地上,眼睛擠住門縫,便壓低嗓音問她在弄啥。
“外頭腿都滿了!”葡萄說。
——第九個寡婦一(7)——
“誰的腿?”
“光見腿了!”
孫懷清不再問什么,使個眼色叫她還去守貨倉。他怕她沒深沒淺,再得罪門外的老總們。
從此後葡萄常常在清晨聽見後院有響動。後院是史屯街上最光溜最乾淨的一塊地皮,所以常讓各種軍隊當成宿營地。槍聲也時而發生,一撥人把另一撥人打跑了,再過兩天,又一撥人打回來,成了佔領軍。誰贏誰輸,孫家店鋪後的大院子總是空閒不住,總有人在那裡安營紮寨,點火做飯,拉胡琴吹笙,捉蝨子抖跳蚤,裹傷口換繃帶。葡萄從門縫看出去,都是同樣的人腿,不過是綁腿布不一樣罷了。有時是灰色,有時是黃色,有時不灰不黃,和這裡的泥土一個色。
孫懷清一見葡萄趴在地上,眼睛擠住門縫就“嘖”一下嘴,恐嚇她也是責備她。她總是一樣地瞪大眼告訴他:“外頭腿都滿了!”
這天早上,葡萄正要趴下去往外觀望,聽見有人敲門。葡萄不吭氣,手把鍘刀把緊緊握住。門外的人說:“可能沒人在。”說話的人是個女的。另一個人說:“那你去街上別人家看看,能不能借到個臉盆。”葡萄想,這些打綁腿的和前一邦子不同,不是要東西也不是搶東西,是“借”東西。門裡門外互不相擾地到了上午,葡萄打開後門,走出去,手裡拿著兩個盛大醬的瓦盆。她把瓦盆往地上一放,看看周圍的大兵們,這些人都穿著大布,補丁紅紅綠綠的。
大兵們說原來真是有人躲在裡面呢。葡萄還是一個個地看他們,說“你們咋穿這么賴的衣裳?”
大兵們全笑起來。這時她看見他們手裡拿的菜疙瘩,麩面擱的比史屯最窮的人家還少。她又說:“吃的也賃賴。”
大兵們更是笑得快活。有個鬍子拉茬的漢子說:“你看我們人賴不賴。”
葡萄沒直接回答。
她說:“我當你們是老八呢。”
鬍子拉茬的漢子說:“我們就是老八呀。”
大兵們笑得滿嘴是綠黑的菜疙瘩。
史屯街上太平了下來,又飄起水煎包子、烙油饃的香味。孫家作坊的蜜三刀、開口笑、金絲糕的油甜香味把一個鎮子的空氣都弄得粘膩起來。葡萄從街上回到村裡。家家都種上麥了,孫懷清的地還空著,葡萄駕牛,孫懷清扶犁,種下十多畝小麥。剩下的三十多畝地,就全賃了出去。孫懷清一直是靠自家種的麥供應自家的作坊,家裡一下少兩口人,就是再僱短工也照應不過來。
正卸牲口時聽見前院的臺階上有腳步聲。葡萄一回頭,見七、八個穿破舊軍服的人攆著一隻花兔子進到院裡來。花兔子奇大奇肥,跑起來肚皮蹭地。還有幾個沒下來的大兵扒在牆上往下看,哇啦哇啦地叫,叫誰誰誰快開槍。所有的雞都飛成小鷹了。七、八個人把兔子攆得直打跌。其中一個問葡萄,兔子是她家的不是。
葡萄不說話。兔子是史六妗子家的。是個兔種,皮毛貴重,說是養一窩兔能換五斗麥。扒在攔馬牆上的幾個人叫了:都閃開點啊!下面的人也叫:甭亂開槍,打著人!不閃開晚上喝不上兔子湯咧!……
槍沒響一個人就把渾身打顫的大母兔撲著了。他拎著兔耳朵站起來,黃軍裝
前襟一大片灰綠的雞糞,就像沒看見葡萄似的,自問自答地說:廚房就是這兒吧?得找點辣子啥的。另一個人大聲補充:還要口鍋!看看有大號的鍋沒有?剩下的幾個人東顧西盼地進了中院,說哎唷,還是讀書的人哩,屋裡有書櫃子!是個財主?是也不大,這地方就沒見一個大財主。
葡萄直是奇怪,他們怎么這么好意思,連晾在椿樹下的紅銅便桶都歪過頭、偏過臉地看。有個大兵進了茅房,尿著就把臉伸在牆頭上跟其他人說:這家闊著哩,屙屎都使紙擦腚。
他們在廚房裡拿了一串乾紅椒,一辮子蒜,一大碗鹽巴,一口鐵鍋。
葡萄不顧二大的訓戒,張口便說:“老八不是不搶人家東西嗎?”
大兵們一楞,似乎突然發現這三進的院子不是無人之境。他們看著葡萄,又相互看看。葡萄並不知自己十七歲的身體已長熟了,細看看臉蛋也是個標緻人兒。她見這些大兵笑了,眼睛也在她身上從上往下走。他們怎么和洛陽城裡的二流子一模一樣的笑法呢?這些兵笑過了說:“你家住過老八?”葡萄說:“沒住過--唉,你那腳別踩了曬的柿餅!”大兵們問她:“那你看我們咋象老八?”“穿得老賴。槍也老賴。”他們一塊哈哈大笑。他們這樣笑就不象二流子了,和老八笑得一樣。他們笑過說:“老八早叫我們打跑了。”“誰管你們誰把誰打跑了,反正你不能揭俺家的鍋。”
“揭了咋著?”說著一個兵就伸手來揭葡萄的前衣襟。
葡萄猛古丁地抓起碗口粗的抵門槓,兩腳叉得開開的,擋在臺階口。“不擱下鍋,我夯死他!”
大兵們可找著個跟他們耍鬧的人了,這個俊俏女子要“夯死”誰,真讓他們肝尖兒作癢心尖兒打顫。本來是不想碰她的,這下她不是給了口實,好讓他們朝她一撲騰,擰住她的嫩胳膊,撕碎那小花襖?他們一步一步往臺階上上,她一步一步退上去,每退一步她都掂掂手上的抵門槓。
這時他們發現這個女子有一點不對勁。那兩隻眼睛不太對勁——缺了點什么。他們互相對視一下,沉默地商量:她是個瘋子不是?眼眼不會避人,沒有膽怯,不知輕重。要是個瘋子就沒滋味了。你去扒一個女瘋子的褲子,那不作賤自個?那不造幾輩子孽?
——第九個寡婦一(8)——
“把鍋放下!”葡萄說著,手上的抵門槓在兩個掌間轉了轉。她背後就是大門,腳踏在最上一層臺階上。幾個兵見扒在欄馬牆上的同夥打算從葡萄背後襲擊她,他們飛快使了個眼色,叫他們別動。葡萄一下子明白自己腹背受敵,迅速回頭看一眼,一手握住槓子,另一隻手把門邊的銅鐘打響了。那是防匪的鐘,誰家都有,遭遇土匪就打。
鐘聲讓村裡冒出幾百扛農具的人。原先紮下營的五十四旅也都挎上武器,拉出了隊伍。長官們問警戒哨發生了什么情況,明哨暗哨都說所有的路上都空無一人一馬,一切太平。很快有人向長官們報告了打鐘的原因,是為一口鐵鍋。長官們又好氣又好笑,把抓兔子揭鍋的幾個兵綁下,當著史屯人裝佯地訓斥了幾句,還把牛皮帶丟給葡萄和史六妗子,讓她們自己抽打幾下出出氣。
五十四旅在史屯整天就是開慶功會,也不知都去哪裡打了勝仗。一慶功就僱戲班子來唱梆子,
白天晚上都唱。四十個村子的人都來看戲,街上比過節還熱鬧,所有作坊都是大風箱拉得呼嗒呼嗒響,夥計們汗珠子落進炸貨的大油鍋,濺得噼裡啪啦響。孫懷清是個梆子迷,卻忙得離不開作坊,看戲的人都喜歡吃點心,他揉麵擀麵手腕子都要折了。
葡萄也好看戲,但作坊生意太紅火,她得不斷地磨面。一條河流過十個村子,河上有二十架水磨。在河上游看,二十架大風車一齊打轉,遠遠近近都呀呀地響,誰都會突然在心裡生出莫名的情致。葡萄蹬了一天的磨面機,兩腿閃失著走出磨坊。河水裡還有陽光天上卻沒了。她吐了口乾掉的唾沫,就想唱一句什么。葡萄是個沒什么心思的人,但在這副景色裡站著,她真想有一點心思。
葡萄是立冬後的一個早晨開始有心思的。那天天還早,葡萄剛剛把灶燒起來。二大已起床了,披著棉袍在圈門口看他的牲口。這時有個人在門外叫門。聲音很規矩,不象那些兵。他叫:大爺,給開開門吧。他一定從欄馬牆往下看,看見了二大。孫懷清也沒有問是誰,就上到臺階上面,把兩扇大門打開一扇。葡萄聽那個規規矩矩的嗓音說:想借大爺家的磨使使。
進來吧進來吧。孫二大把客人讓了進來,叫他看著點臺階。
來的人是個十八九歲的小夥子。一張長白臉,眉毛好整齊眼睛好乾淨。他穿一件黑色長衫,圍一條格子圍巾,背有點馱。孫二大說:磨就在那棚子裡,會推不會?小夥子笑笑,說推是推過,多少年不推了。一邊說話,他從長衫裡拿出個手巾包。葡萄在一旁看著,對二大說:爹,你跟他說,他就別沾手了。我給他推。小夥子說:那哪能呢?大爺您讓妹子給指點一下就行。
葡萄走過去,從他手裡拿過手巾包。她約摸有一斤麥子,磨出來再籮一籮,蒸兩個饃就不錯。她對二大說,爹你讓他等著吧,一會就推完了。
她剛走進磨棚,孫懷清跟了進來,悄聲說:他那點麥,溜磨縫還不夠。他從牆角的一個口袋捧出一捧麥來,兌進磨眼。看著磨盤轉起來,他說:唱戲的真不值啥,唱一天一宿混不上兩個白饃。葡萄心想,難怪他和她見的小夥子們都不一樣,是個唱戲的。後來小夥子天天來借磨,葡萄天天往他麥裡添一半自家的新麥。漸漸也就瞭解到小夥子是開封人,自幼學琴,在劇團是頭一把琴師。因為他得肺癆,老闆才讓他吃點偏食,每天給他額外的一斤小麥。小夥子從來不和葡萄說話,葡萄也不理他,兩人卻談得頗熱鬧,句句話都是通過孫二大講的。
葡萄這天說:“爹,你問他有個各兒沒有?”
小夥子回答:“大爺,我姓朱,單名梅。”
葡萄又說:“爹,他還能在咱這唱幾天戲?”
小夥子說:“大爺,我們後天一早就走了。這兒的隊伍也要開拔了去打老共了。”
晚上葡萄到作坊幫忙,二大說:“朱梅這孩子命苦,癆病不輕哩。”
“可是不輕,”葡萄說,“聽他說話嗓子底下拉著個小風箱。”
“拽一天琴弓子,也不省力。才掙倆饃。咱村五合也比他掙得多。”孫二大又說。
葡萄認識五合。五合來給孫二大打過短工,本來想讓他學徒做糕點做醬油,就是治不了他的偷嘴,拉倒了。
“孩子是個好孩子。我說朱梅。誰家閨女說給他
誰倒楣,看他拿什么養活媳婦?再說壽也太淺了。葡萄手在油酥面上揉著,心裡滿是心思。第二天村裡有一家娶媳婦,趁著戲班子還沒走,僱他們唱幾段堂會。新郎原是抽上籤去頂壯丁的,家裡借了幾十塊大洋,找了個壯丁替身,所以娶親就顯出湊合來。也沒有買白灰刷牆,只在新打的窯洞裡用新麥秸加泥抹了一下。葡萄聽見吹響器就耽不住了,趕忙把磨成的面裝了口袋,扛上驢車,從河邊趕回家,換上一身新做的棉襖。日本人投了降,日本貨在史屯集上還總是俏銷。孫二大店裡進了日本產的假緞子,若他不先剪一塊給葡萄留著,就讓閨女、媳婦們搶光了。葡萄做的這件假緞子棉襖是粉底白花,顏色太嬌她一直不想穿。這時把它套上,跑出門,又跑回來,照照鏡子,心裡沒底得很。自己是個守寡女人,穿這么嬌豔是要作怪去了。但葡萄怕誰呢?她胸一挺,下巴一抬,我葡萄是風流寡婦又怎樣?鐵腦剛死的時候,她一邊頭髮長,一邊頭髮短,在街上給人指戳說成是“奸細媳婦”,她當街叫板:“你不是孬貨站到我面前來!
敢當我面叫我奸細媳婦不敢!”——第九個寡婦一(9)——葡萄跑到娶親的那家,見朱梅也穿了件紅砍肩,坐在窯院裡拉琴。他看葡萄一眼,馬上把頭低下來。葡萄卻不饒他,眼睛等在原地,等他再一次抬頭來看她。朱梅的臉也不白了,腮幫上塗了胭脂似的。雖然不敢正眼看葡萄,但葡萄知道他琴就是拉給她一人聽的。琴弓上長長的白色馬鬃和他油乎乎的黑色半長頭髮一塊甩動,文文靜靜一個人競也會撒人來瘋。到了鬧洞房的時間,葡萄擠在大叫大笑的人群裡,感覺一股文弱氣息就吹在她脖梗上。葡萄不是不敢回頭,是怕一回頭嚇住他。他吹在她脖梗上的溫乎氣兒帶一點他的味道。是苦絲絲的藥腥味道。朱梅突然說話了。他說:“你看,葡萄,往那邊牆上看!”洞房裡點著十幾支紅臘燭,他的手扯了一下她的手,要她往右邊看。燭焰裡葡萄看見牆上長出的麥苗來。那是漏在麥秸裡的麥粒摻和到抹牆的泥裡了。所有人都沒看見這道奇觀,只有朱梅和葡萄看見了。葡萄用力扯了扯朱梅的手。兩人前後隔了兩百步,從河下游往上走。村裡的狗都去新窯周圍湊熱鬧了。
河上的風車吱呀吱呀地響,葡萄慢下步子來,滿心的心思亂的很。和鐵腦入洞房她沒有象這時的感覺,腸子都要化成水了。朱梅趕了上來,嗓子底下的小風箱拉得可緊。葡萄心裡疼他,後悔自己走得太快,又盡是上坡砍。河上風利,可別把他病吹犯了。她雖是這么一肚子柔腸地疼他,話還是直戳戳的:也不知叫一聲!一叫我不就停下等你了?朱梅臉是紅的,嘴唇青白。他就那樣青白著一張嘴笑笑,活活一個梁山伯。葡萄的身子不舒服起來,有個地方在受熬煎。她說:“咋辦哩?”朱梅明白她指什么,回答道:“你說咋辦就咋辦。”“你能和我公公去說說不能?”“我說啥呀?”葡萄一看,沒指望了,他已經怕成這樣。她說:“那我去說吧。”“葡萄,”朱梅走近來,鼻尖對鼻尖和她站著。“你跟了我,老受罪。”“我可愛受罪。我是受罪坯子。”“你婆家待你好吧?”葡萄不正面回答,說:“俺爹就
是那人,看著老惡。你怕他,我去和他說。”朱梅看著這個一身脹鼓鼓的全是血性的年輕寡婦,心裡忽悠一下,腦子一片昏暗。再來看看,他兩個胳膊已經把她箍在懷裡了。
葡萄的嘴唇也漲滿了汁水似的,麻酥酥的。可朱梅的嘴唇到處地躲,只把它們對在她鬢角上,耳垂上。他把話吹進她耳朵眼兒:“我病沒好哩。別把病給你了。”葡萄一聽,心裡疼壞了。一下子擰過臉來,嘴擠住他的嘴,一股勁地唆起來。兩人大喘一口氣,臉貼臉地抱住對方。再也沒什么說的,他們不久發現已躺在了打散的麥秸上。磨房裡一股新面的香味,風車閒悠悠吱呀一聲,又吱呀一聲。葡萄覺得身體下面不帶勁,手摸一下,她自己的汁水滾熱地打溼了厚厚的麥草。她和鐵腦頭一次同房怎么和這次不一樣呢?鐵腦媽託了鐵腦的姐姐瑪瑙把洞房裡的事給她說過一遍。瑪瑙板著臉跟個教書先生似的,讓她怎樣給男人行方便。她說到過這水兒,她說你要是得勁身子裡就會出來水水,你要是喜歡他,他還沒咋你,那水水兒就會汪出來。葡萄想,原來真是這樣;她和朱梅光站著你瞅我我瞅你,棉褲就溼了。朱梅都覺出來了,完事之後他拉著小風箱問她:你吃過葡萄沒?“沒。”“知道啥樣不?”“不。”“你就是一顆葡萄,一碰盡是甜水兒。”她知道他說的什么,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
那手還擱在她嘴唇上。她可想他再說幾句這樣的話,餿是餿了點,但聽著她身上又來了那股快活的熬煎。他們約好第二天早上在史屯街上見,由葡萄領著朱梅去和孫懷清說。葡萄話都想好了,想了一整夜的軟和話。第一句是:爹,你就把葡萄當個親閨女吧。閨女總不能留家裡,總得嫁出去。嫁出去,葡萄還一樣回來孝敬您,有病有災,葡萄隨叫隨到。他們約的見面地點是街外面的小學校門口。早飯做好,給二大焐在灶上,葡萄就踩著厚厚的霜出去了。她揹著一把柴刀,想去砍些燒的。其實她是想躲避和二大見面。她一下一下揮著砍刀,手上年年發的凍瘡讓砍刀一震,就開了口。一會手背上張開幾個血紅的小嘴。她逼著自己想孫家對不住她的地方。鐵腦媽的刻薄,瑪瑙的挑剔,她狠著心地讓自個去惱她們。過去她動不動就會惱她們,這時卻怎樣也惱不起來。任她猛力揮柴刀,手上裂口流出血來,她心裡還是攢不起那股力來惱誰。她又去想鐵腦,他為難過她多少次?連她走道他都跟瑪瑙叨咕:這貨吃胖了,走路都費氣。可鐵腦已經不在了呀。她這時一邊砍雜樹枝子一邊惱自己,平常的氣性這時都哪去了?
在小學校門口站到太陽老高了,還沒等著朱梅。她走進學校,孩子們一字一頓在讀課本,還有念洋文的,一群小老鴰似的“啊、哎”地叫。她走到學校旁邊的洋奄堂,洋姑子們早都死光了,還有些洋姑子們教出來的中國姑子。葡萄知道姑子不叫姑子,叫嬤嬤。她找著一箇中年嬤嬤,問她戲班子的人全哪裡去了。戲班子昨天半夜全跑了,嬤嬤說:一個軍官調戲了戲班的一個女戲子,讓男戲子給揍了一頓。軍官就帶了一個連的人來要抓男女戲子。老闆把倆人藏了,軍官要他一早交人,不交戲班子全體人馬都得綁走。老闆帶著幾十口人連
夜跑了。葡萄問:見那琴師沒有?他們跑的時候誰都沒聽見,也沒看見,嬤嬤回答。葡萄說:“嬤嬤知道他們去哪兒了嗎?”——第九個寡婦一(10)——嬤嬤說:“那敢知道?”嬤嬤見葡萄垂著兩隻手僵僵地站在那裡,魂都散光了。嬤嬤知道葡萄是誰,打小就來學校送傘,送雨鞋,也常常來教堂看嬤嬤們做禱告。她也知道葡萄的男人鐵腦怎么死的。再去想想那個白淨俊俏的癆鬼子琴師,她什么全明白了。嬤嬤之所以成嬤嬤,就是太知道天下無非那么幾個故事,男女們都在故事裡,不知故事其實早就讓古人演絮了,看絮了。
嬤嬤告訴葡萄做人都身不由己,她也該想開,別怪他。葡萄問她:“他啥也沒留下?”嬤嬤說:“叫我去給你問問。”嬤嬤問了其他幾個嬤嬤,最後真還問出了名堂。掃地老頭從兜裡摸出個洋火盒,裡面有個銀戒指。老頭對葡萄說:“孩子他叫我給你送去,叫我夜裡就去。我想不就是個戒指嗎?半夜去打門,還不當我是兵是匪?”葡萄拿過戒指,一跺腳,轉身飛跑。她先跑到下鄭州的官路上,向一個賣洗臉水賣茶的老婆兒打聽戲班子的去向。老婆兒直搖頭。她又跑了十多里地,在火車站上打聽,也都說沒見什么劇團。下午時,葡萄頭髮上掛著黃土,兩隻鞋也穿飛了。她又回到小學校時,正見那個中年嬤嬤和一個老嬤嬤在井上搖櫓櫓把。葡萄上去擠開她們,把一桶水從一百多尺深的井裡一口氣搖上來。嬤嬤說:“你還想問點啥?”葡萄這才明白她回到這裡確實是想再問出點什么。“再問我就告訴你,”嬤嬤平和地看著葡萄,“他要有心,他會回來找你。”葡萄嘴巴抖了一下,也沒說聲謝謝。看著兩個嬤嬤把水倒進一個木桶,合拎著走去。銀腦回來是物價天天見漲的時候。
銀腦的學名是孫少雋,比三弟鐵腦整整大一輪,比二弟弟銅腦大九歲。銀腦十六歲出門讀軍校,連這回也才是第二次回家。第一次是抗日戰爭的第二年,他從南方回來,想開小差。孫懷清要把他揍回去,他委屈,說日本人打不贏,整天打中國人,他打煩了。最後還是擰不過他爸,回了部隊。這時他已是個中校,帶著六個勤務和警衛,還有一大一小兩個太太,乘著兩輛馬車回到史屯。銀腦和兩個弟弟不同。他咋唬,愛擺譜,愛顯能耐,一進了史屯的街就是妗子、大娘地打招呼,其實出去這么多年,多數人都給他叫錯了。他帶回包著金銀錫紙的菸捲,印著美女的小瓶花露水,一紙箱糖果,村裡人全到了,院子站不下就扒在上面攔馬牆上,等銀腦的勤務兵給他們發糖果、菸捲。不少女人得了花露水,當場打開蓋抹上,香得噴嚏打成一片。到了第二天晚上,還有一群群的村鄰跑到孫家大院來熱鬧。他們大多數是銀腦從小玩尿泥的朋友,見銀腦沒有官架子,也都放肆起來。一個問銀腦官升那么快,是打鬼子立功不是。銀腦回答那可不,身上掛了四、五處花。
那能叫我們看看不能?銀腦這時穿的是大布小衫,胸前只有三個釦子。他把衫子一扒,指著肩膀上一前一後兩塊槍傷:這是上海掛上的彩。又指著左臂,這是徐州,這是武漢。一個人說:“還畫上地圖了。”另一個問:“還有呢?”“還有就不
能看啦。”銀腦指指大腿,又斜一眼坐在一邊紡花的葡萄。“都是鬼子打的?鬼子槍法夠神的。”“老共更神,這一槍差點讓我斷子絕孫。”銀腦說。然後衝葡萄嚷一句:“得罪啦,弟妹!”“也和老共打過?”大家讓他說說故事。鐵腦開了幾瓶高粱酒,自己拿一瓶對著酒瓶口喝,剩下的人把幾瓶酒傳遞著,你一口我一口,一會眼全喝紅了。鐵腦一個手酒瓶子,一個手菸袋鍋,吹噓起打仗的事,敗仗也好勝仗也好,讓他一說都成了書。再喝一會,大家對他打日本還是打老共全不計較了。葡萄在一邊把紡車搖得嗡嗡響,心裡奇怪,這位大哥和鐵腦、銅腦這么不象,一個恁大的窯院都盛不住他的嗓門。誰小聲問一句:你咋娶了倆媳婦?他大聲回答:一個會夠使?第三天銀腦就到處串門,打聽誰家挖窯挖出冥器的盆盆罐罐了。
在街上逛,碰著古董掮客,他也連哄帶嚇買下幾件。史屯街上隔天一個集市,隔一兩個集總有人揹著不知是真是假的墓葬品,等著洛城裡的人來買。他們知道誰可能是顧客,見了換上便服長衫的銀腦,就賊頭賊腦湊上來,扯他一把,使個嘴臉,意思是想看貨色跟我走。晚上孫懷清見大兒子堆了一堆破罐爛瓶在院子裡,臉便一拉老長:“有錢燒,就買地置房產。”“爹你這回可錯了。眼下什么都能買,就不能買房買地。”大兒子對爹說,“我還要勸你把地把房都賣了呢。”“賣了我啃你這些瓦罐子?”銀腦說起東北的老共分田分地的事。孫懷清說:“啥稀罕事?三幾年安徽那邊鬧得多兇?地主都鬥死了,打跑了,現在不都鬧完了?山裡老共的隊伍缺吃,就下來找個財主鬥鬥,把人糧分分,就這你就不種地不住房了?老八我也不是沒打過交道,有時他們缺錢花,還打借條跟我借了兩百塊大洋。借條我都鎖著呢。”“這一回不一樣。我在外頭這些年,死都死過幾回,啥也沒長進,就是學會看氣數。老蔣氣數盡了。”——第九個寡婦一(11)——“他儘儘唄。
我種田做生意,誰來交誰的掮稅。”“現在有點兒權勢的都貪汙,有點錢的都走私。蔣經國槍斃那么多走私黃金的軍官,擋不擋得住?腦袋在,照樣走私。都在留後手準備外逃。這我才不叫你買房置地。”剛睡下,聽見村裡的狗咬起來,再過一陣,就有人來打孫家的門。警衛們一時醒不過懵來,孫懷清對他們說:“都聽我的。誰也甭亂動。”他披衣趿鞋跑到前院裡問是誰在打門。外面的人不應聲,還是打門。打門的聲音多禮得很,就是拍幾下門環,停一停,又幾三下。孫懷清突然想了起來,上回來和他借錢的老八也是這樣打門。他身上突發一層水痘似的發了一身汗。他對門外說:“是借錢不是?”外面的人這回有聲音了:“想買點糧,老鄉。”一聽河北口音,孫懷清想,就看銀腦命大不大了。他對門外說:“在門外等著,我給你背上去。”然後他對中原和後院大聲喊,“沒事啊,不是土匪!”外面的人又說:“老鄉,我們買的多,還是自己下去背吧。”“家裡沒存多少糧,”孫懷清說。他悔透了,該不叫銀腦到處招搖,擺闊。來他家和銀腦敘舊的人裡,有人吃罷糖果抽罷煙,把話傳出去給老八了。
葡萄從中
院跑出來,穿一身半短褂褲,問道:“爹,背啥?”孫懷清想,這閨女倒幫忙了。他馬上告訴外面的人院裡有閨女媳婦,進來怕不方便。外面的人說,不會打擾女眷的。孫懷清不好硬堅持,又朝身後喊:“都回避一下,有客人來。”他把四個身輕如影的老八讓進前院,指指磨屋說:“現成的面有兩百斤,磨了給店裡做點心的。剩的都還是麥,得現磨,趕上趕不上?”老八們說那就先拿二百斤現成的面。“背些麥回去不?揹回去上哪借個磨推推就中。”孫二大這樣說,是想探探老八一共有多少人,除了進院來的外面是不是還留了部隊。“麥子也行啊。有多少麥?”領頭的老八說。“能背動不能?還有不少路要趕吧?”他更進一步打探。“咱外頭還有人呢。”“怎么不叫都進來呢?歇個腳,喝口水唄!”孫懷清聲音很響,中院的的人也聽得見。恐怕銀腦今天不是魚死就是網破了。這是個三進的院落,最後一個院子是一排北房,東面西面各有兩間對廈,過去是孫懷請和鐵腦媽住的,現在歸銀腦和兩個太太。中院靠山崖挖了三孔窯屋,窯洞對過蓋了三間房,是葡萄和鐵腦的新房。
他知道銀腦此刻一潛伏到了中院,警衛們已經都把槍架在了窗臺上,槍口都對準中院的門,只要那門一開,銀腦的雙槍就會叫起來。他幫著兩個老八灌麵粉,另外兩個老八端著槍站在磨屋門口。他只擔心銀腦手下哪個二蛋開火。老八人多些,堵著門慢慢打,銀腦很難突圍。他已觀察到老八身上鼓鼓囊囊的,恐怕是裝著手榴彈。不用多,兩顆手榴彈往院裡一扔,銀腦吃虧就大了。灌完面,又到庫房去裝麥子。庫房上著鎖,孫懷請從褲帶上解鑰匙,發現自己手指頭亂得厲害,把一大把鑰匙掉在了地上。大半輩子有小半輩子在對付兵、匪、盜、賊,刁民,悍婦,孫懷清對付得很好,遊刃有餘。這一回他在心裡說:恐怕不中了,這回恐怕不中了。麥子也不過才百八十斤,老八的頭目有點不高興,說:“就這點?”“不知道你們要來,不然早給預備下了。你們丁政委來借錢,都是先帶條子下來,我給他籌上。”孫懷清說。門外的人說:“哪個丁政委?”聲音客氣,意思是不客氣的;意思說你少來攀親近。四個人一人扛起一袋糧,打算告辭。孫懷清心裡一陣放鬆,身上卻發虛。
突然那河北老八說還沒給錢呢。孫懷清趕緊笑著叫他們吃撈麵條的時候念個好就中。他用手按住他在糧袋上的手,不叫他掏錢。老八說那就多謝了。孫懷清叫他們有啥事再來,不過還是先打個招呼,也能給烙幾個油饃吃吃。他剛關上門,見警衛和勤務們全都上到臺階上了,就在他身後。銀腦已全副武裝,端著雙槍。“弄啥?!”孫懷清問。銀腦不理他,只對手下們說:“追出去!”孫懷清擋住門:“都回去!人家不尋你事,你們幹啥?!你以為人家不知道你們在下頭?人家是給我面子!”見銀腦猶豫,他又說:“他們沒動你們,為啥?他們弄糧弄銀用得著我。就為這,今天沒傷你們一根毫毛。”孫懷清把嗓音壓到了底,但個個字都是從嘴唇上啐出去的。銀腦站在他爹對面,他爹的話生疼地打在他臉上。第二天銀腦提前離開了史屯。城裡人跑到史屯
街上說,老八這回厲害,馬上要把城裡的守備軍打死光了。不死的也都投降都投降,起義的起義。現在的老八叫解放軍。葡萄一聽這名字,不知道是“解”什么“放”什么。街上也聽得見炮聲,夜裡看看天邊,這裡紅一片那裡亮一片。
她問一個作坊夥計又是打什么哩?夥計也說不太明白。他說:“咱村村都有打冤的不是?你男人鐵腦說不準就是有人趁亂世打冤打把給打死了。解放軍和國民黨,那也就象打冤,打了好幾十年。這回可要打出子醜寅卯來了。”城裡人把孫家店堂擠得縫也沒有,買點心、買藥品、買菸酒。自然也有賊溜溜買鴉片的。大家都說:快打完了,快打完了。葡萄發現好幾個人都穿錯了鞋;一隻鞋一個顏色,要不就是兩隻鞋一順拐。物價一天一天不一樣,孫懷清對城裡主顧們說,要是豬上膘上這么快那可美。他不停地撕了剛貼的貨品價格,再貼上新寫的,城裡人票子不夠,只得拿首飾、鐘錶、衣服去當鋪賣。賣了再來買孫家的點心充飢。——第九個寡婦一(12)——太陽一落孫懷清就馬上叫夥計打烊,他和葡萄把一天的流水立刻兌成銀洋。兌大洋的時候,孫懷清機警得很,看看有人跟上沒有。若沒人跟,他才和葡萄一前一後回店裡。*第九個寡婦二女隊長奇怪了,說:“葡萄你哪來的爹?爹媽不是死在黃水裡了?”葡萄說:“孫二大也是我爹呀。”
她眼瞪著女隊長,心想孫二大才坐幾天監,你們就忘了這人啦? “葡萄糊塗,他怎么是你爹?!他是你仇人!”葡萄不吭氣,心裡不老帶勁,覺得她無親無故,就這一個爹了,女隊長還不叫她有。——第九個寡婦二(1)——孫懷清的父親在作坊的一個角落挖了個小地窯,遇上土匪能躲人也能藏東西。地窯的出口在後院門外,上面擱的都是打破的醬油缸、醋缸。孫懷清知道,他做事儘管是嚴絲密縫,也擋不住賊惦記他。他每天兌現洋的事雖然只有錢莊的人知道,但風聲必定會漏出去。有賊心有賊膽就必有賊眼賊耳,不知在哪片黑影裡貓著的人正支著一對賊耳,專門找的就是這類風聲。他總是把夥計們打發得一個不剩時才和葡萄一塊藏銀洋。藏也不能藏太深,他馬上還得把它們花出去進貨。進貨的價也是一會一個樣,兌成銀元,他蝕得少些罷了。價漲成這樣,做了幾十年生意種了幾十年地的孫懷清也覺著招架不住了。大亂的局面似乎沒有終了的徵候。打冤的、報仇的都趁亂來了。村裡一個年輕寡婦叫槐槐,也是四四年那個夏天黃昏認回個老八游擊隊,犧牲自己男人守寡的。
這天夜裡她公婆在院子裡大哭大喊,說有人把槐槐給殺了。村鄰們打起燈籠跑到槐槐家院裡,見槐槐秀秀氣氣的一個頭和身子隔開兩尺遠,扔在她屋門口。大門上著鎖,兇手是從她床下的洞裡鑽出來的。大家一個個去看床下那個洞。兇手可有耐心,從外面老遠慢慢地挖,一直挖進這屋床底下。很快有人傳謠,說那是她公公叫人乾的。他公公沒了兒子,恨這媳婦恨得鑽心入骨,最近又見這媳婦天天晚上跑出去,村裡秘密老八要把她說給另一個秘密老八做媳婦。她公公就找了個亡命徒,窮得把閨女都賣了。他和這亡命徒說:知道你孝;你媽要死
了,你也買不起棺材,你給我把這事弄成,我自己不睡棺材了,給你媽睡。村裡人知道這老漢別的不好,就好尋摸好棺材,早早給自己和孩子媽置好了兩副大壽材,沒事就在裡頭睡睡。亡命徒反正也沒地可種,天黑就打洞,把半里路的洞打成了。不過村裡各種邪乎故事都有,傳一陣子,沒說頭沒聽頭了,就又開始傳別的。接下去就是傳孫懷清殺匪盜的事。問他有這事沒有,他嘻哈著說咋沒有?匪肉他都賣給水煎包子鋪了,他叫人吃水煎包子的時候看著點,別吃著匪爪匪毛。
說笑著,他還是站在一局棋旁邊罵這邊孬罵那邊笨,叫人拱卒又叫人跳馬,不是聳勇這個悔棋,就是幫那個賴賬。弄急了,下棋的人說:你能,你來下!孫懷清便說他後面油鍋還開著哩。知道真情的,只有葡萄。這天孫懷清和葡萄準備完第二天的貨,已經二更了。他怕回村路上不安全,就和葡萄在店裡湊合打個盹。葡萄在店堂裡睡,他睡在作坊裡。下半夜,有動靜了。那人把門邊的幾塊磚挪了出去,一個洞漸漸大起來。明顯不是一天功夫了,也許這幾塊磚讓他早早就撬鬆了。鍘刀擺好,張開的刀口正卡在洞邊上。過了一會,洞能鑽條狗了。他蹲在旁邊,心想這一定是他過去沒喂熟的“狗”,現在野出去做狼做狽了。過一會,一隻胳膊伸進來了。孫懷清正要往下捺鍘刀把,馬上不動了。他差點上了當。這貨還真學了正經本事,懂得用計,先弄條笤帚把裹了破衣服伸進來,看看裡頭有刀等著沒有。孫懷清簡直要笑出來了。外頭的人看看掃帚沒挨刀,便伸進一隻真胳膊來。孫懷清在想,是條右胳膊哩。右胳膊給他去掉了,這貨以後再偷不成了。不過搖轆轤把也搖不成了,抱孩子也抱不成了。
漸漸的,一個腦瓜頂也進來了。孫懷清想,對不起了,斷一條右臂還不如把頸子也斷了,不然一個男人,留條命留條左胳膊怎么養活老的小的?他突然發現這腦瓜眼熟。腦瓜上長禿斑留了幾塊不毛之地,肉銅板似的光亮。這腦瓜是史五合的。五合來作坊學徒是五年前,他過去在洛陽城炸過油條麻花散子,手是巧手。來時三十歲,收下他是圖他手巧。也是老規矩,新來的學徒一進作坊就吃三天糕點。最好最油膩的,盡吃,全都是剛剛從油鍋撈上來,泡過蜂蜜、桂花、糖汁,撒了才炒的芝麻,一口咬下去半口蜜半口油,直拉粘扯絲。任何一個徒工都說:那香得呀,扇嘴巴子都不撒嘴!吃到下午,頭都吃暈了。第二天再吃,能少吃一半,第三天一吃,胃裡就堵。從那以後,徒工一聞糕點的味胃裡就堵,偷嘴一勞永逸地給制住了。只有五合個別。他連吃三天點心,饞勁越吃越大,後來的一年裡,他抹把汗、擦把鼻涕的功夫都能把一塊蜜三刀或千層糕偷塞到嘴裡。而且他練了一手好本領,嚼多大一口點心臉容絲毫不改嘴巴絲毫不動。要不是有一回藥老鼠的幾塊點心擱錯了地方,孫懷清追查不出只得毀掉全部點心。五合不會承認他偷嘴的事。他一聽藥老鼠的點心沒了,哇地就嚇哭了。招供他偷吃了至少二十塊點心,不知是不是吃了老鼠那一份兒。等五合上半身鑽進來,孫懷清把鍘刀捺在他背上。五合一抬頭,孫懷清說:你動我就鍘!五合
說:別鍘別鍘,二大是我!鍘的就是你,你路可是熟啊,來偷過幾回了?這才頭一回!二大饒命!五合你不說實話,刀下來啦!兩回兩回!都偷著啥沒有?偷著了點心,還有香油!。。。還有呢?沒敢多偷,二大饒命!哎喲!可不敢往下鍘!……葡萄這時從前面店堂過來了,手上掌著煤油燈,另一另手攏著散亂的頭髮,見二大騎馬蹲襠,手握著鍘刀柄。他叫洞裡出來的腦瓜頂說實話,不然刀就下來了;刀一下來,五合就不是五合了,就成“八不合”啦。——第九個寡婦二(2)——他抬頭喊:“葡萄,搬凳子,叫你爹我坐著慢慢鍘。”五合趕緊承認:“三回三回!
第三回啥也沒偷成!”“那你會空著兩手回去?”“……聽人說你這兒藏的有煙土,我想弄點兒賣給那時候駐咱這兒的老總!……二大可不敢鍘呀!。。。找半天沒找著煙土,我就走了。……二大,鍘了我也就這了。再沒實話了,實話全說完了!”孫懷清接著問他:“那你今天來幹啥?”“看能偷點啥偷點啥唄,實在沒別的,湊合偷點心唄。”“偷點心還湊合偷點兒?我和葡萄還捨不得吃呢!”“那是二大您老想不開……”“我想不開?!”“哎呦得罪二大了,打嘴打嘴!”這時二大沖葡萄喊:“葡萄楞啥呢?還不去叫他媽來!”五合的上半身哭天搶地:“可不敢叫俺媽!”“不叫你媽以後你還惦記著來找二大我的現大洋,是不是?你跟我扯驢蛋我就信了?你偷的就是現大洋,苦找不著,是不是?”說到這兒二大又喊:“葡萄,我剛才咋說呢?”葡萄趿拉著鞋,裝著找鞋拔子,嘴裡說:“這就去!”“葡萄大妹子,可不敢叫我媽呀!叫她來我還不如讓二大給鍘了呢!”二大說:“葡萄,那咱鍘吧?”葡萄憋住笑,歪頭站在一邊看。五合哇的一聲大叫起來:“那是肉哇!”
二大說:“鍘的就是肉!”孫懷清知道刀鋒已壓得夠緊,他對葡萄擺一下頭。葡萄打開門出去,把五合兩個腳抱住,倒著往外拖。鍘刀提起,五合半扇豬似的就給拖出去了。第二天孫懷清買了幾條槍,僱了兩個保安守住家裡的窯院,夥計們仍然守店。槍聲漸漸響得近了,後來響到了史屯街上。葡萄在店堂裡睡,總是在夜裡驚醒,發現外面街上正過大隊人馬。有時隊伍往東,有時往西,她扒在門縫上往外看,見沾著泥土塵沙的無數人腿“跨跨跨”地走過去,“跨跨跨”地走過來。有時一個隊陣過上老半天,她覺得他們把史屯的街面都走薄了。她看見一個最長的隊陣全是穿草鞋的腳,打的綁腿也又髒又舊。但那些腿都有勁得很,還要一邊“跨跨跨”地走,一邊吼唱著什么。這些穿草鞋的腿腳走過,史屯街上的電線杆、牆上都會給貼上斜斜的紅紙綠紙。葡萄識幾個字,還是銅腦出門上學前教她的。她認得紅紙綠紙上的“人民”、“土”、“中國”。這天她又扒在門縫上看,見門外滿是她熟悉的腿。那些腿給一個個燈籠照著,也吼唱著什么,跟著穿草鞋打綁腿的腿從街的一頭朝另一頭走,燈籠的一團團光晃來晃去,光裡一大蓬一大蓬黃煙似的塵土,跟著那些腿腳飛揚過去。
不久聽見這些有勁的腿回來了,不再是吼唱,是吼叫要打倒誰誰誰。葡萄看得入神
,只是半心半意地想,又要打了。孫家的百貨店已經好久不開門了。孫懷清有時會和夥計們賭賭小錢,唱唱梆子,多數時間他就守在銀腦帶給他的收音機旁邊聽裡頭人說話。孫懷清是什么都想好了。他先讓夥計們各自回家,一人給了五塊錢做為盤纏。賬房說他賬還有幾天才交清,暫時不走。謝哲學是這一帶的外姓,一直只跟孫懷清親近。孫懷清看著他,笑笑,知道謝哲學知道他笑什么。他笑是說,你看,我不怕。人們把他拖到大門外,孫懷清都還笑了笑。一共種五十來畝地,開一家店鋪,看能給個什么高帽子戴戴?他就是笑的這。他跟葡萄囑咐過,誰來拿東西搬傢俱,讓搬讓拿,甭出頭露面,甭說二蛋話招人生氣。囑咐完了,他就被拖了出去,頭上給按上一頂尖尖的紙糊帽子,手裡叫拿上一面鑼。他走得好好的,後面還總有手伸上來推他,一推一個踉蹌。他不叫葡萄出頭露面,其實是怕她看見他給人弄成個丑角兒。第二天丑角兒就更醜,他脖上給套了條老粗的繩,讓人一扯一扯地往史屯街上走。
葡萄坐在磨棚裡。來人搬東西也不會來這兒搬磨盤。這兒清靜。從關著的門縫裡,她能看見一院子的腿。那些腿擠過去擠過來,擠成正月十五燈會了。她只抱著自己幾身衣裳和孫二大兩身衣裳,再咋也不能叫他們穿自身的皮肉吧?再看一會,見人腿裡有了兩頭騾子一頭牛的腿了。老驢沒人要,在棚裡扯開嗓子“啊呵啊呵”地叫。椅子腿、桌子腿,跟著人腿也走了。連那桌腿看著都喜洋洋的,顛顛兒地從大院裡走過去。要不是二大囑咐她,葡萄這會兒是想和大家一塊熱鬧的。和大夥耳一塊弄個棒子唱唱,弄個社火辦辦,有多美。管他是熱鬧什么,史屯的人和周圍五十個村子一樣,就好熱鬧。一有熱鬧,哪怕是死人發喪的熱鬧,大家都美著哩。葡萄也好熱鬧,一熱鬧起來就忘了是熱鬧什么。她抱著兩個包袱,盤腿坐在門邊,從門縫跟著熱鬧。太陽偏西的時候,院裡滿滿的腿走光了,只剩下打著綁腿的腿了。那些腿可好看,穿的草鞋還綴了紅絨球,一走一當啷。這時葡萄聽見有人說話了。是個女人。“這院子真大,住一個連也沒問題!”“排戲也行。
要是扭秧歌,你從這頭扭到那頭,得好幾十步呢!”葡萄心想,第二個說話的肯定是個小閨女,嗓音小花旦似的。她站了起來。磨棚的窗上全是蜘蛛網和變黑了的各種麵粉。她只能隱約看見一群穿軍服的閨女們。有一個一動就甩起兩條大辮子。——第九個寡婦二(3)——葡萄覺著她們個個都是妖精似的白,小花旦似的嬌嫩。她從兜裡摸出鑰匙,把磨棚的門推開一個豁子,正好能伸出她一隻手。她是自己伸手出去把自己鎖進來的。她推門的聲音使院子一下靜了。她從門縫裡開鎖到底不順手,把鑰匙掉到了地上。她只好蹲下去,伸長胳膊去夠。幾雙穿草鞋的腳挪過來,鞋上的紅絨球噹啷噹啷蹦得美著呢。一隻草鞋踏在了那把銅鑰匙上,把葡萄的兩個手指頭一塊踩住。“什么人?!”外頭的女人問道。“葡萄。”葡萄回答。“誰把你鎖進去的?”“俺自個鎖的。”外頭的女人趕緊上來開鎖。那是一把老式銅鎖,不摸竅門打不開。葡萄把手伸出去,
說:“你開不開,叫我自己開。”外頭的女人不理她,犟著在那裡東捅一下西捅一下。最後急了,叫葡萄閃開點,她“捅”的一下撞上來,把門栓撞開了,但她也跌進了磨棚。
後頭的一群閨女們哈哈哈地笑起來。葡萄一看這個女人剪著短髮,挎著短槍,軍服上補了兩種顏色的補丁,但是乾乾淨淨平平整整。她“咦”了一聲,說:“你象老八呢。”短髮女人正在拍屁股上的土,不太明白葡萄指的老八是什么。她說:“什么老八老九?”葡萄說:“老八就是專門割電線、掀鐵軌的。白天睡晚上出來,沒吃的就找個財主,把他的糧分分。”她想,這些閨女兵咋看著這么順眼呢?咋有這么討人歡喜的閨女的呢?閨女兵還是不太明白。她們尖起聲音說她們才不是白天睡晚上出來的土匪呢。葡萄說:“土匪是土匪,老八是老八。老八燒鬼子炮樓,偷鬼子的槍、炮。老八就是這!”她覺著她已經說得再清楚不過了,瞧她們還瞪著眼。她們總算明白了:“咳,老八早不叫老八了,叫解放軍!老八之前呢,叫紅軍。”葡萄心裡卻不以為然得很:叫什么無所謂,反正都是一回事。不過這些閨女兵真是妖,葡萄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閨女兵很快從葡萄嘴裡知道了她的身世。她們說是又是一個“喜兒”,只不過沒有覺悟。也有人不同意,說七歲被賣到地主家做童養媳,那比喜兒苦多了!
喜兒才受幾天打罵呀?她整整受了十二年呢。現在這么年輕就守寡,還給鎖在磨棚裡推磨,牲口也不如啊。他們說要好好找老吳寫寫,說不定出一個比《白毛女》更有教育性的大戲。一個女兵說:“仔細看看,葡萄長得多俊吶,就跟喜兒似的。”葡萄見她的兩根長辮子烏溜溜的,就象剛刷洗過的黑騾子皮毛。她突然發現了一件新鮮事,這個梳長辮的女子穿的衣服和別人不同,也是大布,是自染而沒染均的,但腰身包在她身上象個壓腰葫蘆,鈕釦不是五個,是十個,一雙一雙排成兩排,從肩下頭一直排到小肚子。葡萄卟嗤一下笑起來,她想起了母豬的兩排奶頭。女兵們見葡萄笑得往地上蹲,奇怪了,受這么多年苦,還會笑得這樣潑辣。再一想,她肯定是多少年沒這么放肆地笑過,現在翻身了,才這樣笑。黃昏時女兵們留葡萄一塊吃晚飯。然後她們就開始塗脂抹粉,換上衣服,梳起頭髮。葡萄想她們的衣服夠賴了,還要換更賴的,這戲有什么看頭呢?不過葡萄是戲迷,只要讓她看戲,她什么都肯做。她馬上在劇團給自己找著活兒幹了:坐在留聲機旁邊,幫著搖那小號櫓櫓把,管演戲的短髮女兵說:開始!
她就搖。搖出來一首歌,叫“解放區的天”。一搖起來,所有女兵就在場院上圍個圓圈打腰鼓。村裡人聽見腰鼓和葡萄搖出的歌,就慢慢帶著板凳抱著孩子朝場院走來。女兵們腰鼓打得漂亮,葡萄看著看著,忘了手上搖的小櫓櫓把,大喇叭裡的歌就老牛叫似的“哞”一聲低下來,女兵們的鼓點子也變得又慢又沉。短髮女兵邊打腰鼓邊喊:“葡萄!搖!”場子坐滿,一片漆黑。突然一個男聲在喇叭筒裡叫起來:“打倒封建地主!”下面漆黑的人群也跟著喊。葡萄這回看見的不是腿了,是胳膊。四十個村都有人來,場院坐
不下,坐到田裡去了。田裡長出數不清的拳頭,打向滿天星星的黑夜。葡萄半張著嘴,看著滿坡遍野的拳頭,一下一下地往空氣裡打著,她心裡說:這是打啥呢?“打倒地主偽保長孫懷清!”葡萄猛回過臉,看見二大被一根牛繩牽上了臺。他使勁瞪葡萄一眼。葡萄明白他是說:誰讓你跑來看你爹的戲?!五十個村個個都有封建地主、漢奸、反動道會。牽到臺上也站黑了一大片。臺上臺下都是穿冬衣的人,一樣的大布,用橡子殼和坡池的黑泥柒成黑色。
只有一個人穿得鮮亮,就是葡萄。然後開起了鬥爭大會。誰也不說話。帶頭喊口號的男兵開始沉不住氣,指著史修陽說,你下頭不是又會寫又會說,怎么不敢敲當面鑼打當面鼓呢?史修陽抓耳搔腮地站起來。多少年都是一件長袍冬天填絮夏天抽絮,這時穿了件團花馬褂,看著象誰家的壽衣。鎮裡村裡的許多標語都是史修陽幫著寫的,他一筆不賴的書法可得了個機會顯擺。寫標語時他告訴解放軍土改工作隊,孫懷清如何逼債如虎,如何不講情面。史修陽走到孫懷清前面,小聲說:“二大,得罪啦。”孫懷清嘴角一撇。史修陽馬上明白,那是他在說:孬孫,你就甭客氣了!——第九個寡婦二(4)——史修陽突然感到小腹一陣墜脹。他心想,晚上也沒喝多少甜湯啊。但那墜脹感讓他氣短,他只好說:“等著,等我解了手回來再鬥爭。”下面有人笑起來。史修陽的大煙身子在團花馬褂裡成了根旗杆,忽扇忽扇從人群前頭跑出去。喇叭筒裡的口號象是生了很大的氣,喊著“消滅封建剝削!打倒地主富農!”喊著喊著,下頭跟著喊的人也生起氣來。他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只是一股怒氣在心裡越拱越高。
他們被周圍人的理直氣壯給震了,也都越來越理直氣壯。剝削、壓迫、封建不再是外地來的新字眼,它們開始有意義。幾十聲口號喊過,他們已經怒髮衝冠,正氣凜然。原來這就是血海深仇。原來他們是有仇可報,有冤可伸。他們祖祖輩輩太悲苦了,都得從一聲比一聲高亢,一聲比一聲嘶啞的口號喊出去。喊著喊著,他們的冤仇有了具體落實,就是對立在他們面前的孫懷清。葡萄一直看得合不攏嘴,這么些胳膊拳頭,她簡直看迷了。發言的人說起孫懷清四零年大旱放糧,第二年收下秋莊稼他挨家催債。還有人說起孫懷清幫國民黨徵丁,抽上壯丁籤的人家,就得付兩百塊大洋,讓他去替你找個壯丁替身。誰知道那壯丁替身要價是多少啊?說不定只要五十塊哩!那一百五全落進孫懷清腰包了。他當保長圖什么?當然是圖油水多嘛!有幾位老紳士心想,不對吧?孫懷清有一次拿了錢出來,說是誰願做這個保長他就把錢給他。他說世上頂小的官是保長,頂難當頂累人的官也是保長。一回改選,孫懷清總算把官帽推到了別人頭上,那人笨,國軍派的糧他徵不上,民團派的糧他也徵不上。
最後不明不白給斃在鎮上茅房裡。保長才又落回到孫懷清頭上。這時所有給過孫懷清錢讓他買壯丁替身的人家全吼叫起來:“叫他說,他貪汙了俺們多少錢!”孫懷清說:“叫我說?我現在說啥都不頂你們放個屁。”大喇叭喊道:“老實點!孫懷清!”孫懷清笑笑
,那意思是:看見沒有?我還沒說啥呢。坐在遠處麥秸跺上一個人這時想說話。他叫劉樹根,四年前在離史屯八里地的胡坡安家的。那以前他當過幾年兵,開了小差下來又幹過幾個月土匪,後來發現當壯丁替身掙得多,就常常頂上別人的名字去充軍。他有一幫朋友都幹這行當,過去全是兵油子,開小差成了精。孫懷清每次找壯丁替身都是找在他這幫朋友裡找。每回有誰開小差沒成功,給槍斃了,他們就把壯丁替身費漲一回。從最初的一百五十塊大洋,漲到了兩百塊。劉樹根是在一次開小差時被後面追來的子彈打傷了脖子,從此搖頭晃腦不能瞄準,也就幹不了壯丁替身那行了。他在胡坡買了二十畝地,又去城裡窯子買了個女人,過著美著呢。他要是幫孫懷清證明,孫懷清撇清了,他也就給人拘了底。
他這一想,又把屁股往麥秸裡沉了沉。誰知共產黨會不會消滅到他頭上,聽說連城裡的窯子都要消滅。幾千年來,消滅窯子還是頭一回。他看孫懷清給人指著臉罵,心想,孫二大這人就是太能。能就罷了,還要逞能,還要嫌別人都不能。他要不逞能恐怕不會有今天。每回派糧,派不著他自己往裡墊,就怕人說他沒能耐。人家挖個窯蓋個門樓,他去指手劃腳,這不中那不對,人家買個牲口置輛車,他也看看牙口拍拍木料,嫌人家買貴了,上當了。就連人家夫妻打架,他也給這個當家給那個做主。壯丁錢湊不夠,他賠上老本幫人墊,因為海口誇在前頭了,胸脯也噹噹響地拍過了,辦不成他就逞不了能了。史修陽又發言,說孫懷清放高利貸放到老八頭上了。人家老八和風屙沫打游擊,叫他接濟接濟,他還把人的帳記下,打算跟共產黨要驢打滾的利呢。要不是這回土改工作隊領導抄家,他櫃子裡還鎖著老八的欠條呢。這時人們說起了他那個當國軍中校的大兒子。劉樹根便更進一步證實自己的英明,這爺兒倆虧全吃在逞能逞威風上了。人都瘋了似的喊:讓孫懷清把他兒子交出來!
孫端文血債累累,殺了咱多少老八!看把他爺兒倆給美的,兩輛吉普車倆媳婦到街上風光哩!鬥爭會開了兩個時辰。把地主們押下臺之後就開始演戲。戲叫《白毛女》,葡萄坐在一條側布里,一會兒看臺上,一會兒看臺下。演主角兒的就是梳長辮的女兵,她哭得可真好,臺下的上千人全跟她哭。葡萄也讓她哭得鼻子發堵,但她有點分心,一直在想二大也讓她出去收賬,她究竟是這個喜兒呢,還是那個黃世仁。喜兒逃到山裡,長辮女兵逃進幕後,渾身上下滿頭滿臉地搽白粉,把好好的頭髮弄成了白的。白頭髮閨女鬥爭黃世仁,就和今晚鬥爭孫二大一模一樣。黃世仁被拉下去槍斃,下面的人也喊:槍斃孫懷清!為喜兒報仇!所有的臉都糊滿鼻涕眼淚,幾個年輕的英雄寡婦抱成一團,快哭癱了。葡萄看著,半張開嘴大瞪起眼,她們男人沒回來,受了公婆多少罪呀。演喜兒的女兵這時拉了拉葡萄的袖子,說:“葡萄,該是你站起來的時候了!”葡萄心想,她說什么呢?我這不好好地站著嘛?撲了四兩粉在頭髮上的白毛女突然走到臺上,對臺下說:“現在,我們請比喜兒更苦大仇恨的人講話。”
——第九個寡婦二(5)——
葡萄左邊看看,右邊看看,看她說的那人是誰。“王葡萄同志,請上臺吧。”葡萄還在糊塗,被白毛女和短髮女兵一人拽一隻胳膊拽到戲臺正中央。葡萄覺著自己又不會唱戲,這多為難人。短髮女兵說:“老鄉們,我們請王葡萄同志來倒一倒苦水。她可是一肚子的苦水呀。從七歲就被賣到了地主家,買她才花了兩袋洋麵。鄉親們,下面我們歡迎王葡萄同志講一講她的苦難身世!……”葡萄感覺頭頂上的兩盞煤氣燈很烤人,下面又是獅吼虎嘯地喊:“打倒封建地主,解放天下的喜兒!”有人站了起來,他坐在第二排,離葡萄不遠。但頭頂的燈光把葡萄罩在裡頭,把他隔在外頭,所以她看不清他的臉。“槍斃孫懷清!把封建頭子孫懷清零剮!”所有人跟著喊。但這兩句韻腳不好,葡萄覺認為他們這種亂喊太鬧人。只是從那人的喊聲裡,她聽出他的姓名來。他是孫克賢,就是十二年前想買她沒買成的人。葡萄一向煩他,每回在哪兒碰上她,他的笑老髒。“把大惡霸老財拉出去斃了!給王葡萄報仇!”孫克賢又領頭喊。
葡萄心想,越喊越鬧人了。短髮女兵叫大家別鬧了,但沒人聽她的。大喇叭也叫他們別吱聲了,該王葡萄同志控訴發言了,還是沒人理他。人們已經成了澆上油的火了,呼啦啦地只管燒得帶勁。一個年輕寡婦跳上了臺,指著葡萄說:她是啥喜兒?她是奸細的媳婦!她這一喊人們才不鬧了。葡萄看看這寡婦。她就是領頭把自己男人犧牲的那個,叫陶米兒。孃家在幾十裡外的陶集。她也剪成了女兵的短髮,說話時也一甩一甩的。她把短到耳朵上的頭髮甩來甩去,說起四四年夏天的那個黃昏。所有的解放軍土改工作隊聽著聽著,臉陰下來。王葡萄一身粉底白花的小緞襖子真是扎眼,剛才怎么沒注意到?葡萄差不多忘了陶米兒扯直嗓子吵吵的就是罵的她。鬼子投降後,八個寡婦都受了獎,年年都吃史屯人的貢,走到哪兒都有人說:看英雄寡婦去羅。英雄寡婦中的三個離開了史屯,她們公婆只說她們回了孃家。但村裡人都知道她們投老八去了。葡萄回過神來,聽見下面人吵起來了。有人說鐵腦就是奸細,是他給鬼子通風報信,不然鬼子咋來得那么準?
有人說啥哩!那是孫二大得罪下人了,有人借老八的手殺鐵腦呢!還有人說不對不對,那是紅眼,看人家葡萄把自個男人救下了,這些人心想,那能這么便宜孫家?因為鐵腦大哥當國軍,鐵腦就被免了壯丁,這回咋著也不能省下他一條命,才趁黑夜把他當冤打了。解放軍土改工組隊已湊頭在一塊嘀咕,一邊嘀咕一邊看英雄寡婦陶米兒鬥爭王葡萄。他們從沒遇見過這么複雜的情況,史屯史屯,是非全是一團亂麻。只見王葡萄突然扯開膀子,扇了陶米兒一個大嘴巴。人們先是一楞,然後全笑起來。白毛女和短髮女兵跑上去拉住葡萄,說:“王葡萄,你敢打人吶?”英雄寡們們全惱起來,跳上來撕扯葡萄的棉襖、頭髮。女兵們怎么也拉不開她們,男兵們想拉又不知怎么下手。這時一個男兵掏出盒子炮來,對著天打了幾槍,這才讓七手八腳的女人停下來。看來王葡萄很會打架,幾個花容月貌的寡婦臉上都給她抓出血道道來。葡萄喘幾口大氣
,唾幾口血唾沫,抓住那男兵的鐵皮喇叭說:“鐵腦是我男人,我不救他救誰?!”解放軍們一看,鬥爭會開成這樣了,就宣佈散會。
葡萄回到家才發現她家已經成了解放軍的兵營。各個窯洞都鋪著麥秸,高粱秸,上面整整齊齊擱著棉被。她把磨棚掃掃,鋪了一層綠豆秸,扎是紮了點,但還算暖和。她知道二大回不來了,和其他幾十個地主,一貫道,偽甲長們關在小學校裡。她想,得趕緊做出一身衣裳一雙鞋,二大死了以後好穿。看著就是這幾天的事了,說槍斃就槍斃,打得象鐵腦那樣難看,再缺身象樣的衣裳。二大這輩子老累老忙,別到走時還缺這短那,到了那邊讓孫家先人們數落笑話。葡萄在動布料的腦筋。街上店裡存了不少直貢呢,不知能不能要求解放軍分點給她。她就不該分點啥?她葡萄可不是那號孬蛋,拿著虧當油饃吃。別人分著什么,她葡萄也得分著什么。她心裡這樣一想,舒坦起來。她不知這個時候解放軍們正在開她的會,研究要把王葡萄這個人劃成人民呢,還是劃成敵人。葡萄心疼的那個長辮子女兵臉蛋通紅,頭髮剛洗過,用個手帕系在腦後。她說:“同志們想一想,王葡萄七歲就進了孫家,讓孫家迫害得已經麻木了。再說地主階級就沒有欺騙性了,黃世仁母親還唸佛呢!
王葡萄是讓欺騙了。”一個南方女兵說:“王葡萄是覺悟問題。江南也有覺悟低的農民,新四軍一進村他們就跑反。糧都藏起來,不讓新四軍吃。讓他們鬥地主,他們才不鬥呢,說地主家的騾子我老婆走孃家還得借。鬥了地主,我們租誰的地種?覺悟低是普遍問題,不能都把他們劃成敵人吧?”男兵們認為王葡萄有歷史問題,不保護八路軍游擊隊。長辮子女兵說:“別給人亂戴帽子。”短髮女兵沉默了好大一陣,這時開了口,說王葡萄的成份的確是最低的,比一般佃戶還低。“七歲當童養媳,同志們想一想,那不就是女奴隸?!”——第九個寡婦二(6)——男兵們都不吭氣了。南方女兵說:“隊長說對了,我們不能把成份最低的人劃成敵人,那可就犯大錯誤啦。”最後所有人都同意短髮女隊長的看法,要好好啟發王葡萄的覺悟,把這個落後的無產階級轉為革命先鋒力量。土改工作隊讓婦女會吸收了葡萄,帶她每天晚上參加識字班,唱歌班、秧歌班。這很和葡萄的性子,和幾十個閨女媳婦在一塊唱唱說說,也比比鞋樣布樣。一上識字課教室裡一片呼啦呼啦扯線的聲音,每個女人手裡都在做鞋。
葡萄回回受表揚,因為她本身就認識幾個字。個把禮拜過去,解放軍認為葡萄的覺悟有所提高,問她什么叫剝削,她回答:剝削就是壓迫。問她壓迫什么意思,她一口氣說出來:壓迫就是惡霸。那你公公是不是壓迫人?她轉著大眼想想,又回來瞪著問她話的人。你公公就壓迫了你,剝削了你。懂不懂?好好回憶回憶,他們孫家怎么對待你的。是不是逼迫你幹這幹那?葡萄打個手勢叫別鬧她,她正在好好地想。她想讓自己惱孫家,尤其惱鐵腦娘。鐵腦娘打過葡萄。葡萄剛到孫家的那年夏天,拾了史六妗子幾個杏,讓史六妗子罵了一天街。史六妗子罵街要搬個板凳,掂一把茶壺,喝著罵著,一輩一輩
往上罵。鐵腦媽後來在家裡發現了幾顆杏核,想到因為葡萄嘴饞孫家八輩人都叫史六妗子罵了,就用棒槌把葡萄屁股打了個黑紫。可葡萄也沒少捱過自己的娘打。村裡誰家媳婦不惱婆子呢?樹蔭下乘涼,坐一塊納鞋底都搬婆子的賴,說要弄砒霜喂婆子,說等熬到婆子老了,讓婆子睡綠豆杆,扎死她。葡萄也和她們說過這類話。她咬著牙齒,想記起每次鐵腦媽怎樣刁難她,一關一關讓她過,考她的品德心性,要不是二大幫她,肯定掉她的陷井裡去了。
葡萄怎么咬牙,也惱不起鐵腦媽來。再去想想她的挖苦話,見葡萄穿的衫子短了,就說:哎喲葡萄,你這肚臍是雙眼皮兒的不是,非想露出來給人看?不然就說:吃飯給心眼子喂點,別光長個兒不長心眼子!要不就說:擱把剪子都不會,剪子嘴張那么大,咒家裡人吵嘴不和是吧?有一次見鐵腦的鞋穿爛了,腳指頭頂了出來,她對葡萄說:葡萄懶得手生蛆,鞋也不給鐵腦做,叫鐵腦到學校兩腳賣大蒜瓣兒……葡萄卻越想越好玩,光想笑出聲來。那時她小,聽了這些話還沒覺著這么逗人。這回的鬥爭會要開在小學校的操場上。葡萄一夜沒睡,就著油燈趕縫二大的老衣。她怕鬥爭會開得帶勁,大家趁著勁頭就把二大給打死了。女兵們叫她一定要好好記住孫家的仇恨,到時上臺扇孫懷清兩個嘴巴子。踢他幾腳也行,給他幾拳也行,那樣你葡萄什么也不用說覺悟就顯出來了。葡萄想,覺悟究竟是個啥呢?這個鬥爭會不同上次。主要是史屯人給關押的人做個成份評定。是惡霸,那得大夥都評定了才是。小學校操場上豎起一塊黑板。史修陽拿著一支粉筆站在旁邊。
寫上某人名字,大家認為這人是惡霸的就舉手,史修陽便把舉手人數寫成“正”字。葡萄坐在第一排,盤著的兩腿上擱著一個包袱。見孫二大給押上來,站在她對面,她趕緊說:爹,做成了。孫二大抬起一臉鬍子的頭,看她腿上擱的包袱,點點頭,擠一隻眼笑笑。他明白她把老衣趕做出來了。她心想,二大還是二大,啥時都和人逗。不過二大瘦了,人也老髒,比許多坐在臺子下的人都髒。二大倒是想和熟人們招呼,但人人都把臉把眼藏起來。葡萄身邊坐的是作坊夥計們,緊挨她左邊的是賬房謝哲學。這時女隊長站到黑板前,穆桂英掛帥了。她說:大會開始啦!現在,這黑板上的幾個名字,老鄉們認為誰是惡霸,舉起你的右手。懂了沒懂?老鄉們七嘴巴舌大聲說:懂著哩!女隊長問他們,咱從第一個名字開始。第一個是誰呀?老鄉們說:二大!孫二大!女隊長一皺眉:老鄉們,從現在起,不能再叫他二大,叫他孫懷清。懂了沒懂?老鄉們說:懂著哩!同意給孫懷清戴惡霸帽子的老鄉都舉手!手都舉起來了。有快有慢,有粘粘糊糊舉上去,又放下來,看看周圍,再粘粘糊糊舉上去。
一個男兵開始點數。史修陽忙不疊地在黑板上寫出一個個“正”字,邊寫邊得意,就是簡簡單單五下筆劃,也寫得抑揚頓挫。那個男兵從後排往前數,數到那些變卦的,手舉落不定的,他就停下來說:“那幾個抽菸卷的老鄉,不要做牆頭草,兩面倒。”這時一個很老的老鄉把舉的手落下去,說:“誰知你們解放
軍在俺們這兒住多久?男兵說:“您老啥意思?”叫史三爺的老老鄉說:“沒啥旁的意思。我死了也罷了,我有四個兒哩,萬一國軍打回來,收拾我兒子……”幾個男兵女兵氣憤壞了,大聲質問他從哪裡聽來的反革命謠言。史三爺不緊不慢地說:“我活這把歲數,見得多了。不都是你來我走,我走了你再來,誰在俺們史屯也沒生根。孫懷清有個兒在國軍裡當大官,回來還了得了?”他這一說,所有的手全放下去了。孫懷清這時倒嘿嘿一笑,說:“史三爺,您老該咋著我咋著我。銀腦不是國軍大官了,他投了誠,現在也是解放軍了。鄉親父老們,銀腦回來,也跟工作隊一事兒。”——第九個寡婦二(7)——大家全都楞住了。葡萄回過頭,看看場子怎么這么靜,看見的是一片半張開的嘴,吃了燙紅薯噎在那兒了。
“咱們往下進行!”女隊長說:“孫懷清,你不準插嘴!”靜了之後,下面嗡嗡嗡的嘀咕起來。史修陽只得把一大串上好的“正”字擦淨,再從頭來。這回是從後往前數。數到謝哲學了,謝哲學的手難受地舉在耳朵附近,但他見自己馬上要給數進去,忙說:“等一小會兒。先數別人,讓我想想。”孫懷清說:“舉吧舉吧。少你一票能咋著?多你一票少你一票我都得是惡霸。”謝哲學明白人一個,聽懂二大說的是民心大勢。不隨大勢,他自個他家人就要吃眼前虧。他這些年也不少掙,家裡也僱人種地,成份不算低,就更得見風使舵,識時務隨大流。得罪孫懷清事小,大眾可得罪不起。那幾個夥計卻把頭埋得深深的,怎么也不舉手。葡萄想,二大還有點人緣。一陣馬蹄聲從街上近來,所有解放軍土改工作隊都側過臉去看。十幾個解放軍騎馬進了學校的大門。攪起渾黃一片塵煙,一時看不清他們的面容。跟在旁邊的一群孩子們吼唱:“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到跟前了人們看清領頭的紫紅馬上坐的是銀腦。銀腦穿著毛呢解放軍軍服,還是一左一右兩把手槍。
他黑著臉對旁邊的兵說:“去,給我爹鬆綁!”女隊長說嗓音亮堂,叫老鄉們全不許動,再大的首長也不敢破壞土改。然後她問銀腦一彪人馬是哪個部隊的。銀腦對身後喊,叫他們上臺把孫懷清好好攙下來。女隊長派頭不比銀腦差,也是一副要耍粗的樣子,手槍也出來了,說誰上打誰。銀腦說他不和女人家鬥,撒野的女人他更不稀罕搭理。他只對著老鄉們說話:八一三和鬼子血戰的時候,這些人哪兒轉筋呢?!女隊長喝斥,叫他把嘴閉上。銀腦的兵們不願意了,大聲叫女隊長閉嘴,怎么跟孫團長說話呢?!銀腦自己跳下馬,身後所有的兵一刷齊跳下馬。他大著步子往人群裡面走。人群動作快當,已為他開好一條平展展的路。女隊長一陣心寒,老鄉們真是薄情啊,馬上就和土改工作隊認起生來,讓你明白什么階級,成分都靠不住,再同甘共苦你也是外人。銀腦走到孫懷清面前,說:“爹,早該給我帶個口信兒。”他雖是背對臺下,人們知道他流淚了。“你打你的仗去,回來弄啥?!”孫懷清說。“我在前頭衝鋒陷陣,後頭有人要殺我老子!”
他朝身旁掃一眼,一個兵下了刺刀走上來。女隊長一看刺刀要去割捆綁孫懷
清的繩子,便端平了手槍。再看看銀腦的十幾個部下,長短槍出得好快,全對著女隊長。女隊長是說給臺下人聽的,她說她知道孫少雋的老底。她說話把頭一點一點的,人就朝銀腦逼過來。銀腦的兵槍口毒毒地瞪著女隊長,手指頭把扳機彈璜壓得吱吱響。女隊長卻象毫不察覺身處火主網。臺下的史屯村鄰們身子在往下塌,脖子也短了,他們想萬一子彈飛起來伸頭的先倒楣。女隊長見得世面也不小,嘴皮子也硬,她告訴孫少雋他起義有功,不過破壞土改,照樣有罪。銀腦不理她,只對哪個手拿刺刀的兵說話。他吼叫說他手腳粘了麥芽糖,動得那么黏糊。說著自己奪過刺刀就要動手。女隊長宣佈再動她要開槍了。銀腦翻她一白眼,一刀斷了孫懷清背後的繩子。女隊長一槍射出去。與此同時,她的手槍飛起來,她一把握住右手腕,血從她指縫裡流出來。孫少雋扭頭看一眼女隊長打在黑板上的彈洞。工作隊的男兵們沒有充分準備,槍已經都讓銀腦的兵繳下來。學校院子大亂了一陣,不久就只剩下板凳和跑丟的鞋了。
葡萄沒跑,團起身子蹲在那裡,,看著一大片板凳和鞋,心想咋就又打上了呢。銀腦叫他的兵把土改工作隊的全關起來。所有工作隊員連同女隊長被關在了學校的一個窯洞裡。那窯洞是兩個先生的宿舍。銀腦找了架馬車,把他爹安頓在車上,從史屯街上走過,大聲訓話,說他不信共產黨就這么六親不認;他革命了,他爹就是革命軍人的爹。革命也得講人倫五常,忠孝節義。家家都不敢開門,擠在門縫上窗邊上看銀腦耀武揚威,喊得紫紅一張臉,脖子漲成老樹樁子。他還說他今天就把他爹帶到軍隊上,鄉親都聽好,孫二大從今天起,就是革命的老太爺,看誰敢在革命老太爺頭上動土!他訓導完了,又騎著馬,拎著兩把槍進了史屯,挨著各家的窯串悠,把同樣的訓導又來一遍。史屯人跑出來時,銀腦和他的兵以及孫二大乘的馬車早跑得只剩一溜黃煙了。銀腦剛回到軍營就聽說要他馬上把槍交出去。師裡派了一個排的人來帶他去師部。銀腦交待給他的手下:天黑還不見孫旅長回來,馬上襲擊師部。一個小時之後,孫旅長被關進審訊室,他罪過不小,組織地主惡霸暴動,企圖殺害土改工作隊領導。
兩個小時之後,師部被再次倒戈的孫少雋部隊包圍了。五小時之後,孫少雋旅長的部隊大半被打散,一小部分人劫持了旅長往西逃去。孫懷清卻留在了兒子的住處,和兩個兒媳婦等著發落。——第九個寡婦二(8)——葡萄聽說二大給城裡的監獄收押了,定的罪是地主暴動首領。村裡街上傳的謠言可多,說銀腦去了四川,在那裡的山上拉起隊伍,說打回來就回來。也有說銀腦在上海坐上美國人的飛機跑美國去了。銀腦從小就膽大神通大,豪飲豪賭,學書成學劍也成,打架不要命,殺人不眨眼,把他說成魔說成神,史屯的人都信。土改工作隊的解放軍接著領導史屯農民鬧土改。他們天天去附近幾十個村串聯,啟發農民的覺悟。女兵們還忙著宣傳婚姻自由,叫訂了婚的閨女們自己當自己家,和相好們搞自由戀愛。她們常常和葡萄談話,告訴她自由有多么好,看上誰就去和誰相好。她們發現葡
萄雖然年輕,卻受封建毒害太深,覺悟今天提高了,明天又低下去。她們想,這女子有些奇,讀書認字也不笨,一到階級呀、覺悟呀這些問題,她就成了漿糊腦子。
有一回她還跟女隊長吵起來了。她說:“得叫我看看我爹去。”她正幫女隊長纏手上的繃帶。女隊長奇怪了,說:“葡萄你哪來的爹?爹媽不是死在黃水裡了?”葡萄說:“孫二大也是我爹呀。”她眼瞪著女隊長,心想孫二大才坐幾天監,你們就忘了這人啦?“葡萄糊塗,他怎么是你爹?!他是你仇人!”葡萄不吭氣,心裡不老帶勁,覺得她無親無故,就這一個爹了,女隊長還不叫她有。“王葡萄同志,這么多天啟發你,教育你,一到階級立場問題,你還是一盆稀泥,啥也不明白。”女隊長說。“你才一盆稀泥!”女隊長一楞怔,手從葡萄手裡抽回來。葡萄瞪起黑眼仁特大的眼睛,看著女隊長。“你再說一遍,”女隊長說。葡萄不說了。她想俺好話不說二遍。女隊長當她服軟了,口氣很親地說:“葡萄,咱們都是苦出身,咱們是姐妹。你想,我是你姐,我能管孫懷清那樣的反動派叫爹嗎?”葡萄說:“那我管你爹叫爹,會中不會?你爹養過我?”“不是這意思,葡萄,我的意思是誰是親的誰是熱的要拿階級來劃分。”“再咋階級,我總得有個爹。
爹是好是賴,那爹就是爹。沒這爹,我啥也沒了。”女隊長耐住性子,自己先把繃帶繫好,壓壓火。等她覺得呼吸均淨下來,又能語重心長了,她才長輩那樣嘆口氣:“葡萄啊,葡萄,不然你該是多好一塊料……”“你才是塊料!”葡萄站起身走了。把穿小緞襖的腰身扭給女隊長看。女隊長想,真沒想到有這么麻木的年輕人。要把她覺悟提高,還不累死誰?但她又確實苦大仇深,村裡人都說她從七歲就沒閒過,讓孫懷清家剝削慘了。年前工作組決定揭下孫家百貨店的封條,按盤點下來的存貨分給最窮的人家。臘月二十三一大早,大家熱熱鬧鬧地擠在店堂前,等著分佈匹、菸捲、醬油,還有冰糖、小磨香油。孫懷清老東西收賬惡著哩,這回讓他再來收賬看看!大家張大嘴笑,從來沒這么舒坦過。啥叫翻身?這就叫翻身!咱翻身,孫懷清也王八翻身背朝地肚朝天,只等挨宰啦!葡萄也擠在分東西的人群裡。她知道她要的東西都擱在哪裡。她要一塊毛料,一張羊皮。她早就想給兩年前留下銀戒指的琴師朱梅縫件皮袍,癆殼子冷不得。工作組跟她說戀愛自由她就想,把你們給能的,你能犟過緣份?
緣份擺那兒,你自由到哪兒去哩?她和琴師遇上,又好上,就是緣份給定的。緣份是頂不自由的東西,它就叫你身不由己,叫你快活,由不得你,叫去死你也也由不得你。人擠得發出臭氣來,葡萄一會給推遠,一會兒又給挾近,一雙繡花棉鞋給踩成了兩隻泥蹄。她是個不省事的人,誰踩她她就追著去跺那腳,連分東西都忘了。當她看見有人抱著那塊老羊皮擠出來,她一把揪住那人的爛襖袖:“那是我要的!”那人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只顧往臭哄哄的人群外頭擠。葡萄揪住他不放,不一會就倒在了地上,手上只剩一截爛襖袖。人群在她身上跨過來,趟過去。她看著穿著爛鞋打赤腳的腿,
有一眨眼的功夫她覺著自己再也別想爬起來,馬上就要被這些腿踢成個泥蛋子,再踩成個泥餅子。從來不知道怕的葡萄,這會怕起來。她發出殺豬般的嘶叫:“我操奶奶!”所有的腿停了一下,等它們又動起來的時候,葡萄渾身黃土地被甩了出來。她也不管什么羊皮毛呢了,這時再不搶就啥也撈不上了。連蚊煙都給分光了,再不蠻橫,她葡萄只能掃地上掉的鹽巴、鹼面了。
她見英雄寡婦陶米兒分到半打香肥皂,上去抓了就走。“咋成土匪了哩?”陶米兒說著伸手來搶奪。葡萄抱著香肥皂,給了她一腳。陶米兒也年輕力壯,一把扯住葡萄的髮髻。兩個女人不久打到街對面去了。香肥皂掉下幾塊,一群拖綠鼻涕的孩子哄上去搶,又打得一團黃土一堆髒話。葡萄打著打著,全忘了是為香皂而打,只是覺得越打越帶勁,跟灌了二兩燒酒似的周身舒適,氣血大通。這時陶米兒手伸到葡萄抓住的最後一塊香皂上。葡萄悶聲悶聲地“噢”了一聲,牙齒合攏在陶米兒的手上。那手凍得宣宣的,牙咬上去可美著哩!——第九個寡婦二(9)——陶米兒剩下的一隻手兩隻腳就在葡萄身上腿上胡掄一氣。葡萄埋著頭,一心一意啃那隻凍得宣宣的手,一股鹹腥的汁水從那手上流進葡萄嘴裡。她看見周圍拉架的人從穿爛鞋打赤腳的變成了打綁腿的。工作組的女同志們清脆如銀鈴地叫喊:“鬆手!陶米兒!你別跟王葡萄一般見識!……”一隻手從後面伸來拽住葡萄披了滿脊樑的頭髮。葡萄沒覺得太疼,就是牙齒不好使勁了。她破口大罵:“我操你媽你扯我頭髮!
……”這一罵她嘴巴騰出來了。她轉身就要去撲那個拽她頭髮的人。那人也穿一身解放軍軍裝,揹著太陽光,只看見他牙老白。“葡萄咋學恁野蠻?老不文明!”這個嗓音葡萄太熟了。不就是鐵腦的嗓音嗎?只不過鐵腦才不用這文諂諂的詞。再看看這個解放軍的個頭,站著的模樣,都是鐵腦的。難不成鐵腦死了又還陽,變成解放軍了?鐵腦那打碎的腦瓜是她一手兌上,裝殮入土的。她往後退了退,眼睛這時看清解放軍的臉了,不是鐵腦又是誰?“銅腦,葡萄這打得不算啥,你還沒見她那天在鬥爭會上,一人打七、八個呢!”旁邊的孫冬喜說。葡萄趕緊把嘴上的血在肩頭上一蹭,手把亂髮攏一下。原來銅腦回來了。那個曾經教她識過字的二哥銅腦,搖身一變成解放軍了。葡萄咧開嘴,笑出個滿口血腥的笑來。好幾年不見,葡萄的臉一陣烘熱,叫道:“二哥!”她想她不再是無親無故的葡萄,她有個二哥了。二哥銅腦學名叫孫少勇。葡萄愛聽工作隊的解放軍叫他這名字:少勇。她幾次也想叫他少勇,嘴一張又變成了“二哥”。孫少勇是軍隊的醫生,工作隊員們說他是老革命,在西安唸書就參加了地下黨。
已經有七、八年黨齡了。很快葡萄發現這個二哥和土改工作隊的解放軍親得很,和她卻淡淡的。完全不象她小時候,唸錯字他刮她鼻頭。二哥也不喜歡村裡的朋友們叫他銅腦,叫他他不理,有時眉一皺說,嚴肅點啊,解放軍不興叫乳名兒。史冬喜們就叫他啊“嚴肅”。孫少勇只是在一個人也沒有時才和葡萄說說話。他有回說:“葡萄成大姑娘了。”
葡萄說:“只興你大呀?”孫少勇笑笑。他對葡萄個頭身段的變化沒有預料,那么多年的勞累,背柴背糞,沒壓矮她,反而讓她長得這么直溜溜的,展展的。只有她一對眼睛沒長成熟,還和七歲時一樣,誰說話它們就朝誰瞪著,生壞子樣兒。過去史屯的村鄰就說過王葡萄不懂禮貌。他們的意思是,凡是懂禮貌的人說話眼睛總要避開對家兒。比如小媳婦說話,耷拉下眼皮才好看。大閨女更得懂得不往人眼裡瞅。少勇倒是覺得葡萄在這點上象個女學生;象大地方的洋派女學生。“葡萄,問你個事吧。”“問。”“你跟孫懷清接近。他有沒有告訴你,他把那些現洋藏哪兒了?”“孫情清是誰?”葡萄一副真懵懂的樣子。
“二哥問你正事。”“孫懷清是誰?你告訴我。”“不就是我爹嘛。”“我當二哥忘了。要不咋一口一個孫懷清地叫。村裡人問我還問:二大可好?在牢裡沒受症吧?俺爹現洋可是多,不過他不叫我告訴別人。”“二哥也不能知道?”“那我得問了爹再說。”“看你這覺悟。”“覺悟能吃能喝能當現洋花?爹攢那點現洋多費氣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三百六十六天在幹活兒。“就不告訴二哥?”“二哥自個去找吧。屁股蛋子大的地方,能藏哪兒去?”葡萄說著咯咯直樂。第二天葡萄去史屯街上賣她自己繡的幾對鞋面,見孫家店鋪後面又是熱鬧哄哄的。她跑過去,馬上不動了:孫少勇帶著土改工作隊的解放軍正在撬後院的石板。店堂裡挖了好幾個洞,但都是實心兒,沒挖到什么地窯。葡萄心想,二哥出去得早,小時也很少來店裡,所以不知道地窯的方位。看他急得團團轉,葡萄心軟了,想把他叫一邊兒,悄悄告訴他。可二大和她叮囑過多少次;可不敢叫任何人知道咱的地窯。她應承過二大,就不能糟踐二大的信任。解放軍也好,國軍也好,土匪也好,她得都為二大守住這秘密。
誰看見二大辛苦了?看見的就是二大的光洋。只有她葡萄把這頭的辛苦和那頭的光洋都看見了。挖了一天,把院子挖得底朝天,啥也沒挖到。孫少勇一邊往身上套棉襖,一邊跺著腳上的泥,剜了葡萄一眼。葡萄哪那么好剜,馬上啐了他一口。兩人這就各走各了,再見面成了生人。有天夜裡葡萄把老驢牽出來。她明白工作組的人和孫少勇盯著她。存心把動靜弄得特別大,還去工作隊的屋借他們的洋火點燈籠。她在老驢嘴邊抹了些豆腐渣,一眼看著像吐的白沫。她只跟老驢說話:看咱病成啥了?還不知走不走得到街上。咱有三十歲了吧?可不就光剩病了。葡萄一邊說一邊把老驢牽上臺階,打開大門出去了。她到了孫家作坊的後院外,搬開一堆破罐爛缸,下面的土封得好好的,揭開土蓋子,她下到地窯裡,把藏在地窯壁縫裡的一麻袋銀洋分作兩袋拎了上去。葡萄關上地窯門,把兩袋銀洋擱在老驢背上。抽下頭上的圍巾,撣打著身上的土。她抬起頭時,見面前站著個人,菸頭一閃一閃。——第九個寡婦二(10)——“葡萄,是我。”“還能是誰?
!”“葡萄,二哥教你識字讀書,你記不記得?”“你是誰的二哥?”“那是教你懂道理哩。”孫少勇說著,往葡萄這邊走。葡萄彎身夠起地上的一片碎
缸:“好好站那兒,過來我砸死你。”孫少勇站下了。他想她真是生胚子一塊,一點不識時務。但他記得他過去就喜歡她的生胚子勁。鐵腦在外面和人打架吃了虧,她便去幫著打。她對誰好是一個心眼子,好就好到底。那時她才多大,十歲?十一?“二哥、二哥”叫得象只小八哥兒。“我說葡萄,你懂不懂事?”“不懂。”“你渾你的,也為二哥想想。二哥在隊伍上,不和地主家庭,封建勢力決裂,往後咋進步哩?”葡萄掂掂手裡的碎缸片。有五斤?六斤?“你把這些現洋交出去,叫他們分分,爹說不定能免些罪過。共產黨打的是不平等,你把啥都給他分分,分平了,就沒事了。”碎缸片“當”的一聲落下了。她沒聽見二哥後半截話。她只聽懂現大洋能救二大的意思。沒錯呀,哪朝哪代,現大洋都能讓死人變活,活人變死。現大洋是銀的,人是肉的,血肉之軀不象銀子,去了還能再掙。性命去了,就掙不回來了。
葡萄葡萄,心眼子全隨屎拉出去了!她把牽驢的韁繩往前一遞,孫少勇從她手上接過去。第二天葡萄和孫少勇站在孫家百貨店裡,肩並肩地把六百三十塊銀元交給了土改工作隊。葡萄給女隊長好好誇了一通,說是覺悟提高得快,一步成了積極份子。葡萄對她的話懂個三、四成,但覺得美著呢,甜著呢。只要二大免去槍斃,慢慢總有辦法。她想二哥銅腦比大哥銀腦聰明;大哥把二大鬧進了大牢,二哥說不定真救了二大的命。最初她見二哥軍裝上衣兜裡插兩杆筆,下面的兜讓書本撐出四方見稜的一塊,以為他是那種讀太多書沒屁用的人。葡萄和少勇完全和解十天之後。那天史六妗子的孫子這時她見孫少勇在翻撿店裡藥品,看見他軍帽下露出的頭髮又髒又長,她心裡動了一下。黃昏她燒了熱水。她站在院子裡朝男兵們住的屋吆喝:“二哥!我燒了熱水了!”孫少勇跑出來,莫名其妙地笑著:“燒就燒唄。”“你來。”她說。“幹啥?”她把他引到自己的磨棚,裡面有個木墩子,上面坐個銅盆。熱水冒起的白色熱色繞在最後一點太陽光裡。少勇問她弄啥,她一把扯下他的軍帽,把他推銅盆前面。
“咋著?”她看著他,“沒剃過頭啊?!”少勇明白了,弓下腰,把頭就著盆,一邊直說:“我自己來,我自己來。”葡萄不理他,一手按住他的脖梗,一手拿起盆裡的手巾就往他頭上淋水。少勇馬上乖了。是葡萄那隻摸在他脖梗上的手讓他乖的。他從來不知道光是手就能讓他身體有所動作。那手簡直就是整個一個女人身體,那樣溫溫地貼住他,勾引得他只想把眼一閉,跟她來個一不做二不休。少勇不是沒碰過女人的手。他不知和多少個女同事,女戰友握過手。那不過都是些手,和葡萄的太不一樣了。葡萄的手怎么了?光是手就讓你明白,她一定能讓你舒服死。洗完頭,葡萄把盆挪到地上,讓少勇坐在木墩子上。她說:“得先刮刮臉。”他看她一眼。她馬上說:“鐵腦的頭全是我剃的。”少勇笑起來,說:“你可別把我也剃得跟鐵腦似的,頂個茶壺蓋兒。”葡萄把熱毛巾敷在他臉上,又把他的頭往後仰仰,這就靠住了她胸口。她穿著光溜溜的洋緞棉襖,少勇想,她可真會讓男人舒服
啊。可她自個渾然不覺。她把手巾取下來,用手掌來試試他的面頰,看胡茬子夠軟不夠。
他又想,她這手是怎么回事呢?一碰就碰得他不能自己。她的手在他下巴,脖子上輕輕挪動,他覺得自己象一滴墨汁落在宣紙上,慢慢在暈開,他整個人就這樣暈開,他已不知道他能不能把握住自己。“二哥,你有家了沒有?”葡萄問。問得突然,少勇一時收不住暈開的神思知覺。他“嗯?”了一聲。“我問我有二嫂了沒有。”葡萄說。“哦,還沒有。”其實有過,一年前犧牲在前線了。她是個護士,是個好女人,也不怎么象女人。“解放軍不興娶親?”“興。”“那你都快老了,咋還不給我娶個二嫂?”少勇不說話了。她的刮臉刀開始在他臉上冷叟叟地走,“嗤啦”一聲,“嗤啦”一聲。他暈開的一灘子神志慢慢聚攏來。他想,等葡萄把他臉刮完,她就不拿那問題難為他了。“咋不給我娶個二嫂啊?二哥都二十五、六了。”他想這個死心眼,以為她忘了哩。不問到底,她是不得讓他安生的。“我一說話你還不在我臉上開血槽子?”她不吭氣,拿剃刀在他頭剃起來,剃了一陣,她跑到自己的綠豆秸地鋪上嘩啦啦地翻找,找出一面銅鏡來。她用自己的襖袖使勁擦擦鏡面,說:“看看是茶壺蓋兒不是?”
少勇一看,她把他頭剃了一半,成陰陽頭了。她問道:“為啥不娶親?不說不剃了。”——第九個寡婦二(11)——少勇淡淡地把他媳婦犧牲的事講了一遍。葡萄一面聽,一面心思重重地走剃刀。屋裡已暗下來,從窗子看出去,外面窯院裡點了燈籠,又開什么會呢。“咱也點燈吧?”少勇說。“點唄。”“燈在哪兒?”“沒油了。”“你咋了,葡萄。”他的手想去抓她的手。“別動。我剃茶壺蓋兒啦?”“剃啥我都認。”他把她拽到面前,摟住,嘴巴帶一股紙菸的嗆味兒。她開始還推他,慢慢不動了。不久他舔到一顆淚珠子。“葡萄?……”他把她的手擱在自己臉頰上,又擱在自己嘴唇上。這些動作他弟弟鐵腦都沒做過,沒有過“自由戀愛”的鐵腦哪會這些呢?二哥少勇把她的手親過來親過去,然後就揣進自己軍裝棉襖下面。下面是他的小衫子,再往下,是他胸膛,那可比鐵腦伸展多了。工作隊在孫家空蕩蕩的客廳裡開會,農會和婦女會的人也來代表了。少勇在他們討論如何分他爹的現大洋時,把葡萄抱了起來,繞過石磨,擱在葡萄的綠豆秸鋪上。
葡萄對他的每個動作都新鮮。自由戀愛的人就是這樣的哩。自由戀愛還要問:“葡萄,你給我不給?”假如少勇啥也不問,把葡萄生米做成煮飯,她是不會飢著自己也飢著他的。“你不怕?”葡萄說,下巴頦指著吵吵鬧鬧的客廳。少勇嘴輕輕咬住她翹起的下巴。自由戀愛有恁多的事,葡萄閉著眼想。象噙冰糖似的,那股清甜一點一滴淌出來,可以淌老長時間。急啥呢,一口咬碎它,滿嘴甜得直打噎,眨眼就甜過去了。自由戀愛的人可真懂。葡萄突然說:“我心裡有個人了,二哥。”她想這話怎么是它自己出來的?她一點提防也沒有啊!少勇不動了。葡萄心想,自由戀愛的人真狠,把她弄成這樣就扔半路了。她說:“是個戲班子的琴師。叫朱梅
。”少勇已爬起來了,站在那裡黑黑的一條人影。“他在哪兒呢?”“他過一陣回來接我。”她也坐起身。“你看這是他給的戒指。”少勇不說啥。過了一會,他扯扯軍裝,拍拍褲子,又把背槍的皮帶正了正,轉身走出去。第二天葡萄沒看見少勇。她跑到西邊的幾間屋去問男兵們:她的二哥去哪兒了?他回去了,回部隊了。
他部隊在哪兒?在城裡;他們在那兒建陸軍醫院。男兵們問她,她二哥難道沒和她打招呼?葡萄聽說琴師所在的那個梆子劇團讓解放軍給收編了,正在城裡演戲。她搭上火車進城,胳膊上挎著她的兩身衣裳和分到的兩塊光洋,手指上戴著銀戒指。工作組的解放軍已經撤走了,地和牲口全分了,年輕的寡婦們也都讓他們介紹給城裡黨校的校工,鎮上來的轉業軍人。自由戀愛之後,全結婚懷了孩子。葡萄聽說那叫“集體結婚”。又一個她不太明白的詞兒,“集體”。城裡到處在唱一個新歌:“雄赳赳、氣昂昂……”,那歌她從火車上開始聽,等找到梆子劇團她已經會唱了,但只懂裡面一個字,就是“打”。又打又打,這回該誰和誰打?門口她聽裡頭女聲的戲腔,便一個一個穿軍服的小夥兒,他們是解放軍的梆子劇團不是。穿軍服的小夥子說,是志願軍的劇團。他手提一個鐵桶,裡頭是從開水買的開水,一面打量著這個穿鄉下衣服的年輕女子。她喃喃地念叨著,那不對,那不對。她打開一個手帕,裡面包了張紙條,給那小夥兒看。小夥兒放下桶,告訴她門牌號沒錯,這兒就是志願軍劇團。
葡萄心想:城裡住瞭解放軍還住了什么志願軍,那還不打?小夥兒問她找誰,她說找琴師朱梅。小夥兒皺起眉,想了一會,說他聽說過這個琴師,不過他來的時候他已經死了,咳血咳死的。他把那條紙條還給葡萄。葡萄沒接,扭頭走去。她也不搭理小夥兒在後面喊她。一拐彎她坐了下來,就坐在馬路牙子上。她催著自己,別憋著,快哭!可就是哭不出來。她從來沒想過,朱梅原來離她是那么遠,那么不相干。過來過去的馬車、騾車揚著塵土,她覺得牙齒咯吱吱的全是沙。原來她是半張開嘴坐在馬路邊出神的。她撐著地站起來,來時的路忘得乾乾淨淨。原來裝著的心思,現在掏空了。她空空的人在城裡人的店鋪前,飯館前走過。一個鋪子賣洗臉水,一個大嫂拉住葡萄,叫她快洗把臉,臉上又是土又是淚。葡萄想,我沒覺著想哭啊。洗了臉,她心裡平定不少。精神也好了。她只有兩塊光洋,大嫂找不開錢,也不計較,讓她下回記著給。大嫂問她是不是讓人欺負了。她心想誰敢欺負葡萄?她搖搖頭,問大嫂城裡有個解放軍的醫院沒有。大嫂說她不知道。
一大排“稀里呼嚕”在洗臉的男人們有一個說他知道。他把一臉肥皂沫的面孔抬起來,擠住眼說醫院在城西,問葡萄去不去,他可以使車拉她去。葡萄問他拉什么車。黃包車,他呲牙咧嘴,讓肥皂辣得夠受,指指馬路對過說:就停在那兒。葡萄看了看,問車錢多少。車伕笑起來,叫她放心,她的大洋夠著哩!他也有錢找給她。他把葡萄拉到醫院,見葡萄和站崗的兵說上話了,他才走。葡萄給攔在門口,哨兵叫另一個哨兵去崗亭裡搖電
話。不一會,葡萄見一個人跑出來,身上穿件白大褂,頭上戴個白帽子。一見葡萄,他站住了。——第九個寡婦二(12)——“二哥!”葡萄喊。“他死了。。。”少勇慢慢走上來。葡萄突然覺得委屈窩囊,跺著腳便大聲哭起來。少勇見兩個哨兵往這兒瞅,白他們一眼。他抱她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心裡有一點明白她哭什么。新舊交替的時代,沒了這個,走了那個,是太經常發生的事。他伸手拍拍她的肩,又拍拍她的背。少勇喜歡誰,就忘了大庭廣眾了。“二哥,朱梅死了,”葡萄說。少勇把自己的手帕遞給她擤鼻子,擦眼淚。
他對葡萄說:“上我那兒去哭吧,啊?”葡萄擦乾眼淚,跟上少勇往裡走。裡頭深著呢,是個老軍閥的宅子,少勇告訴她。她讓後一點,讓他在前頭走。他和她說什么,就停下來,回過身。村裡兩口子都是這樣走路,少勇心裡又一動一動的。他這時停下下,回身對她說:那是我們外科。看那個大白門兒沒有?手術室,我早上在裡頭剛給人開了刀。到了他住的地方。一屋有兩張床,門口的木頭衣架上掛著兩件軍裝。少勇說:張大夫和我一屋。葡萄四面看看,牆上掛著幾張人像,有四個是大鬍子洋人。少勇拿出一個茶缸,把裡頭的牙膏牙刷倒在桌上,拎起暖壺,給葡萄倒了一缸子水。又想起什么,從床底下摸出個玻璃瓶,裡面盛著紅糖,他往茶缸裡倒了半瓶,用牙刷攪著。剛想和她說說話,她哇的一聲又接著哭上了。死心眼的葡萄啊,哭也是一個心眼哭到底。等茶缸裡的紅糖水都涼了,她才哭完。哭完她說叫了聲二哥,說她該咋辦呢,這下子誰也沒了。他也不知說什么好。葡萄穿一件紅藍格的大布夾襖。開春不久,城裡人都還穿棉。家織的大土織得可細法,葡萄從小就跟他母親學紡花織布,母親後來都織不贏她。
她用橡子殼把紗煮成黑的,和白紗一塊織成小碎格子,給他和鐵腦一人縫了件衫子,他去西安上學,穿成渣兒才捨得扔。他那時什么也沒想,只覺得有個心靈手巧的妹子母親能清閒點。他怎么會料到她的手不單單巧,摸在他皮肉上能讓他那么享福。他嘗過城裡女人了。他前頭那個媳婦是城裡小戶的女兒,知書達理,可會寫信,兩人非得分開她才在信裡和他粘乎。葡萄不一樣。葡萄多實惠?手碰碰你都讓你覺著做男人可真美。少勇走過去,坐在她身邊,肩膀擠住她的肩,大腿擠住她的腿。她的臉紅紅的,溼溼的,一根銀耳絲顫顫的。他把她的髻一拽,拽散開。葡萄看他一眼,明白他啥意思,他還想重新讓她做閨女。她手很快,一會便梳成兩根辮子,和唱白毛女的女兵一樣。少勇說問他,給二哥做媳婦好不好?他說了這話心裡好緊張。就是當逗樂的話講的他也還是緊張。葡萄轉過臉,看他臉上的逗樂模樣。他經不住她那生坯子眼睛,逗樂裝不下去了,他把臉轉開,腳踢著青磚地縫裡長出的一棵草。葡萄說,好。少勇倒吃了一驚。她這么直接了當。
這樁大事原來可以這樣痛快,這樣不麻煩。他心裡在想,和領導談一談,打個報告,再到哪裡找間房,就把葡萄娶了。他抓起她的手,擱在他臉上。這手真通人性啊,馬上就把那秘密的舒服給了他,給了
他全身,給到他命根子上。他想不遠了,很快她能讓他享福享個夠。恐怕是沒個夠的,弟弟鐵腦福份太淺呀。這樣想著,外頭響起了號音。開晚飯了,他叫葡萄跟他去食堂吃飯。少勇把葡萄帶到院子裡。食堂沒有飯廳,打了飯的人都蹲在地上吃。少勇和葡萄面對面蹲著,一群一群的看護女兵走過來說,有皮厚潑辣的問孫大夫的對象吧?少勇嘿嘿地笑,嘴裡堵著一大口白饃。葡萄見她們全穿著白女毛女兵那樣的軍裝,胸口兩排鈕釦,象母豬奶頭。少勇告訴葡萄,說不定要去朝鮮打大仗哩。葡萄應著,心裡想,怪不得城裡條條街都熱鬧成那樣。又有歌,又有鑼鼓,又有披紅掛綵的人,一卡車一卡車地過來過去。原來是要打大仗。仗越大,熱鬧也就越大,人的精神頭也越大。葡萄不懂得都打些什么,但她知道過個幾年就得打打,不打是不行的。她從小就懂得看人的腿。
腿和腳比人的臉誠實,撒不了謊,臉上撒著謊,腳和腿就會和臉鬧不和。每回打起來,打人也好、打仗也好,連打狼打耗子打蝗蟲打麻雀,那些腿都精神著哩。只要沒啥可打,太平了,那些腿都拖不動,可比臉無精打采多了。少勇把葡萄送到火車站時告訴她,在他上前線之前,一定要把她娶過來。火車開動了,他還跟窗子跑。葡萄喊他一聲:“二哥!”他看懂她的嘴形了,笑著糾正她:“叫我少勇!”她也看懂他的嘴形了,點點頭。但她還是喊:“二哥,你不能不去打呀?”後面這句,他看不懂她的嘴形,站下來,光笑著搖頭。志願軍打過鴨綠江不久,關在監獄裡的幾百個犯悄悄傳說夜裡帶走的人不是轉移,是槍斃。這天夜裡,再次聽見鐵門打開關上的聲音。又過兩天,一個人起來去牆角的尿桶小便,驚醒了同號的另外一個人,這人是個教過日本人舞九節鞭的武功師傅,平常最沉默,這夜半夢半醒突然發出一聲尖利的長嘯。同號和鄰近的幾個號裡的人幾乎還在夢裡就和上去一塊叫嘯起來。剎那之間,整個監獄五六百犯人全部投入到這個團體長嘯中去。
一個警衛向天開了兩槍,嘯聲卻更加慘烈,更加陰森,另外幾個警衛慌了,向天打了一串又一串子彈,監獄的鐵柵欄,玻璃窗都被這嘯聲震的“嘎嘎”響。——第九個寡婦二(13)——警衛們跑著,喊著:“不許叫!再叫打死你們!”可沒有用。因為所有犯人都在一種精神臆症中。就是集體中了夢魘,怎么也叫不醒。巨大的夢魘纏身呃喉,五六百人叫嘯得聲音龜裂、五臟充血、四肢打挺。叫碎了的聲音帶一股濃腥的血氣,凝結在汙濁的夜晚空氣中,後來他們肉體被消滅,還滯留在那裡。驚天動地的長嘯已持續了八分鐘。其他警衛們也從營房趕來。不久,駐軍派了五輛大卡車,載著全副武裝的人民軍隊朝這個發出獸嘯的城關監獄趕來。只有一個住在城裡的九十歲老人明白這是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語:又是監嘯。他小時聽老人們說過監嘯,但他那時的老人也沒和他解釋。只說幾百囚人其實已經靈魂出竅了。後來殺他們,殺的只是他們的肉身,他們的魂魄早飛走了,嘯聲是魂魄從陰界發出的。這五、六百人裡,沒叫嘯的只有一個人,孫懷清。他在頭一個人發出嘯聲時就一骨
碌坐起。
因為他根本沒有睡。他聽著周圍人發出的都不是他們本人的聲音。他在這嘯聲中什么其他聲音也聽不見了,連槍聲也沒聽見。那嘯聲密密地築起一層層牆,他聽到的是空寂無聲。離著四、五里路,是孫少勇的陸軍區院。孫少勇這夜因為一個特殊的原因沒有睡。他正走在值班室外的走廊上,突然聽見“嘔、啊、呃、噢、鳴”的獸嘯。他想到院子裡去聽真些,走過門廳的鏡子,他見自己一張死人臉。軍帽下,葡萄給他剃短的頭髮根根豎直。只有那個九十歲的老先生看了看大座鐘,嘯聲停止在三點一刻。這回監嘯持續了二十五分鐘。三點一刻時,孫少勇已回到了值班室。本來不該他值班,他主動要求代人值班。由於他父親的拖累,他已感覺到在部隊進步很吃力。他得比別人多做少說。他聽遠處的嘶嘯終於停了,槍聲還在零星爆響。後來他聽說了這次不尋常的事件叫作“監嘯”。再後來他從有關精神病理學的書中找到一點推論,說監嘯是人在極度恐懼極度緊張的情況下,潛意識爆發的一次宣洩。這種嘶嘯不受人的生理支配,也不受理性控制,屬於臆病或神經症現象。
但具體的病理根據,卻始終不能被證實。孫少勇軍醫不知道只有他爹孫懷清沒給這次大著魔裹捲進去。他在這一夜值班的八小時裡,抽出一碗菸頭來。早晨他揹著兩手走出值班室,頭髮裡帶著藍灰的煙。他走到政委辦公室,把一張紙從門縫塞進去。那是他從三點一刻開始寫的一份反省書,裡頭把他自己罵得惡著呢。他在反省書最後一段說:“堅決支持政府鎮壓惡霸地主、暴動首領孫懷清,本人主張對孫懷清儘早執行槍決。”史屯人知道孫二大要被送回來槍決是監嘯發生的第三天。史屯離城遠,有一大片河灘地,做刑場可是不賴。自古以來,一殺土匪那裡就是刑場。打孽打得最惡的時候,勝的一家也把敗手推到這河灘上殺。國民黨二七年五月在那裡一下斃了上百共產黨,洛城破時日本人也在那兒活埋過國民黨十四軍的將士。河灘兩岸都是坡地,觀看行刑可帶勁。給帶到河灘刑場上槍斃砍頭的都是好漢,共產黨說:共產黨員是殺不完的!十八年後又是一個共產黨!國民黨將士也不賴,對日本鬼喊:我操死你東陽祖宗!歷代土匪都說:砍頭不過碗大的疤,二十年後老子又來啦!
葡萄見過一大片人頭長在河灘上,下半身埋土裡。那年她十三歲。再往前,她見過十八條屍首讓老鴰叼得全是血窯隆,又讓狼撕扯得滿地花花綠綠的腸子。那年她十一。還往前些,她見過打孽的勝家把敗家綁去宰,那年她八歲。每次她都不是和村裡人一塊到河灘坡上去看。她一個人悄悄下到葦子叢裡,要不就是雜樹林裡,趴伏成一個小老鱉,看那些腿先站,後跪,末了倒在血裡。那次她趴在葦子裡,見一大群腿銬著大鐐就站在她旁邊。她聽見那些人喊:砍頭不過碗大的疤……但那些腿的膝頭都是軟的,撐不直,還打顫。有時槍斃完了,帶槍的全走了,她見一些孩子們的腿溜進刑場,找地上的子彈殼。葡萄在鋤麥,聽舅家閨女蘭桂叫。舅死了後蘭桂嫁到不遠的賀鎮,她們那裡的匪霸也要押到史屯的刑場來殺。她叫著葡萄葡萄,你知不知道?葡萄
直起腰,見她跑一頭汗,問知道啥。蘭桂說,俺姑父要槍斃哩!葡萄手裡拄的鋤把一下子倒下去。一年半前,她和孫少勇把六百三十塊光洋交出去,工作隊給史屯人都分了分,不是就沒二大啥事了?咋會還槍斃?
她想問蘭桂哪聽來的風兒,可嘴動幾下沒聲出來。她跑回家,不理蘭桂跟在她身後著交代,別跟人說是她說的。葡萄牽出老驢來就騎上去。騎到城裡太陽已經落山。她摸了一陣路才又摸到陸軍醫院,拴上驢,她也不管警衛叫她“站住”,只管往院裡跑。孫少勇搬個小凳正要去聽報告,見葡萄一身做活兒的舊褲褂,頭上頂了爛草帽站在他門口。“弄啥?”“咱上當了!”葡萄一把抱住少勇,哇地哭了。同屋的張大夫一看這么個鄉下女人兩腳泥地吊在孫大夫胸口,趕緊從他們身邊繞過去。“他們要槍斃咱爹!”葡萄一邊嚎啕一邊捶打少勇的肩、背、胸膛。少勇怕別人聽見,慌手慌腳把她往自己屋裡拖。他把葡萄按在自己鋪上坐穩,又去門口聽了聽,把窗子推上,才走回到她對面,坐在張大夫床上。——第九個寡婦二(14)——葡萄哭個沒完,一邊還說:“把咱爹的光洋分分,把咱爹的地、牲也分分,就這還要槍斃咱爹……”少勇直跺腳:“可不敢喊,可不敢哭!……”她一聽更惱更傷心,對著他來了:“你當的是啥官呢?連你爹都救不下?還不如大哥呢!”
少勇上來跪在她面前,手捂住她的嘴:“可不敢,我的姑奶奶!……你讓我想想法子,行不行?……葡萄馬上不哭了,問他能有啥法子。他叫她別出聲,讓他好好想想。葡萄安靜了半袋煙的工夫,又催逼他快想。少勇說正想著呢。他怕她哭怕她喊,眼下她要他咋做他就咋做。又過一會,他小心地問她,能不能叫他聽完重要報告哩再想。葡萄說那會中?那爹就叫人槍斃了!少勇說他一邊聽報告一邊想,葡萄沒法子了,點點頭。少勇叫了個警衛,把葡萄領到醫院的客房去,又給她拿了他自己的襯衣褲子,讓她湊合換上。客房在醫院外頭的街口,是幾間失修民房,給來隊家屬臨時住宿的。少勇聽報告的兩小時,葡萄就繞著院子裡一口井打轉,小院子清涼安靜,讓她走成了個獸籠子。少勇來的時候她一回頭就是:想出啥法子來了?少勇心想,只要把她這一陣的死心眼糊弄過去,就不會這么費氣了。他看看小院四個屋都不亮燈,沒有其他家屬,一下高興起來,隨口說還有他想不出的法子。沒等她回過神,葡萄已在他懷裡,一個身子都成了給他的答謝和犒勞。
少勇想,死心眼是死心眼,也好糊弄。他聞到她頭髮裡和身上的汗酸味,甜滋滋的象缺鹼的新麥蒸饃。他用下巴上的鬍子在她額上磨,她把臉擠進他胸口,他身上的味道老幹淨,乾淨得都刺鼻。他們在客房的床上躺下。都是娶過嫁過的人,也都打算要合到一處過,眨眼功夫就粘乎得命也沒了。然後少勇覺出什么來,用手往葡萄身體下摸摸,褥墊都濡溼了。他把她摟緊。她可是個寶物,能這么滋潤男人。難怪她手碰碰他就讓他覺出不一樣來。她身上哪一處都那么通人性,哪一處都給你享盡福份。他站起來,渾身大汗地開始穿衣服。葡萄說:“啥辦法?”少勇不知她在說啥。
“你想出的法子呢?”少勇叫她等等,讓他抽支菸。他想這個死心眼比他想的可死多了。他摸出菸捲,又摸火柴,動作七老八十的,把話在心裡編過來編過去。葡萄跳起來,替他點上煙。一動不動瞪著他,等他抽,一口、兩口、三口。他把話編得差不多了,彈彈煙滅,問葡萄,她是不是快成他媳婦了。葡萄說是啊。他問那她聽他的話不聽。嗯,聽。那二哥現在說話,你得好好聽著,不興鬧人。
*第九個寡婦三太陽昇起的時候,史屯響起鑼聲。周圍五十個村都響起鑼聲。五十個村都有鐵皮喇叭在叫喊:“都去農會啦,看佈告!誰家家屬被槍斃了,去河灘上認領屍首!沒人認的,明一早全部集體埋了!……”葡萄聽到鑼聲就往河上游跑。來收屍的只有她一個人。孫懷清是臉朝地栽倒的,但憑著脊樑,葡萄在上百屍首裡也一眼就認出了他。——第九個寡婦三(1)——唉。咱中國現在解放了,是勞動人民的國家,勞動人民就是受苦人,窮人。受苦人有多少呢?一百人裡頭,九十三個是受苦人。受苦人老苦老苦啊,幾輩子受苦,公道不公道?不公道是不是?葡萄點點頭:那咱爹老苦啊,一天干十四個時辰的活哩!。。。葡萄別打岔,你以後是支援軍醫生的媳婦。志願軍是工農子弟兵,都是窮人的兒子、兄弟,他們專門包打不平,替窮人行公道。把不公道的世界毀了,這就是革命。我是個革命軍人,你是個革命軍人家屬,就得和革命站一堆兒,現在還明白嗎?葡萄嘴慢慢張開了,但她還是點點頭。少勇的意思就是你打我我打你唄,你說你革命、我說我革命唄。
少勇親親葡萄的臉蛋:“好葡萄,道理都明白,到底讀點書,寫倆字兒。孫懷清誰也救不下,他活不成了。”“你說啥?!”“他是反革命啊!”“你們說他反革命,他就反革命啦?”“大夥都說……”“就算他反革命,他把誰家孩子扔井裡了?他睡了誰家媳婦了?他給誰家鍋裡下毒了?”“反革命比那些罪過大!”葡萄不吱聲了。她老願意和少勇站一塊兒,她願意聽少勇說她懂道理。可她心裡懂不了這個道理。就是二大有錯處,他有頭落地的錯處?她要是能想明白該多好。不然和少勇一塊各想各的,可不帶勁。“把咱爹槍斃了,天下就公道了?”“不槍斃就更不公道。”少勇回醫院去以後,葡萄迷迷糊糊睡著,外頭鳥叫時她猛地睜開眼,心裡好悲涼:二大要去了,這回真要去了。半夜有人看見幾輛大卡車裝滿人往城外開去。第二天城裡貼出佈告,說是鎮壓掉一批匪霸、反革命、惡霸地主。到處敲鑼打鼓,志願軍打勝仗了。史屯人沒有趕上看行刑現場。因為裡面有不少死囚是熟人,所以老人們不準晚輩去河灘上看屍首。看到行刑的就是一群侏儒。
侏儒們是從外鄉來的,專門祭拜他們的一個宗廟,那是一座齊人頭高的廟宇,在河上游十五里的地方。那裡人跡稀少,野獸出沒,偶爾有人去那裡覓草藥,看見一座矬子廟宇,象個玩俱似的,都心裡納悶,但這裡很少有太平日子讓人閒下心去琢磨不相干的景物,所以人們只知道河上游有座怪廟,不知敬的是什么神。也從來沒有人蹲著或爬著進到廟裡,看看侏儒的菩薩什么模樣。葡萄這
一夜聽見狗怪聲怪氣地低吼高吟,就睡不著了。她走到院子裡,看見不遠處的墳院裡飄著幽藍的火苗,鬼們今夜熱鬧著呢。孫家大院改成農會之後,她分到了一個小窯院,有三間北房,一間廚房,一個紅薯窯和一個磨棚。這個窯原來是陶米兒住的,她嫁走之後就空閒著,窯洞的牆上、拱頂上貼滿年畫和小學生的彩筆畫,都是年年過年時大家贈給英雄寡婦的禮。窯洞內外都收拾得光生漂亮,陶米兒過日子還是把好手。葡萄在院子中央的桐樹下坐著,一面聽狗們你一聲我一聲地哭。四百多家人有三百家養狗,倒沒有把誰叫醒。就在狗們乾嚎時,出了城的大卡車正朝史屯開來。
一路不打大燈,不捺喇叭,神不知鬼不覺到了河灘上。天色擦白,公雞全啼叫起來。這是人們睡得最後一點踏實覺,很快就要醒來了。順著十八盤風車往河上游走,走五六里路就到了那片河灘地。河水從幾塊石頭裡擠過,變得又窄又急,河灘是旱掉的河床,上面盡是石頭,石縫裡長著雜樹,再就是密密的葦草。葡萄和大卡車幾乎同時到達。她臥進葦子叢裡,一點點向前爬。爬了五、六十步遠,看見一大群腿過來了。有的走不動了,跌下去,就給跪著拖到到水邊上。天又亮了一點,河水裡有了朝霞的紅色。雄雞一個比一個唱得好,唱得亮,唱得象幾千年沒打過仗沒殺過人一樣。雄雞們能把鬼也唱走的。五十個村子上千只雄雞一塊唱起來,河水越來越好看,跟化了的金子一樣。雄雞突然都不唱了,有些沒剎住聲地“呃”的一下噎住——槍聲響起來。葡萄趴在那裡,從葦子縫裡看見腿們矮下去,後來就是一大片腳板了。槍聲不斷地響,“砰、砰、啪、啪”,每一響她的心、肝、膽都一陣亂撞。再看河水,開了紅染坊,把早晨的霞光比得暗下去。太陽昇起的時候,史屯響起鑼聲。
周圍五十個村都響起鑼聲。五十個村都有鐵皮喇叭在叫喊:“都去農會啦,看佈告!誰家家屬被槍斃了,去河灘上認領屍首!沒人認的,明一早全部集體埋了!……”葡萄聽到鑼聲就往河上游跑。來收屍的只有她一個人。孫懷清是臉朝地栽倒的,但憑著脊樑,葡萄在上百屍首裡也一眼就認出了他。他身上還是那件淺灰舊袍子,裡面的棉絮給抽掉了。槍是從背後打來的,奇怪得很,他身上幾乎沒染什么血。每個屍首都綁有一塊牌子在背後,上頭寫的有名有姓。這些牌子是為公審大會做的,臨時決定不開公審會了,提前一天半執行槍決。。葡萄聽見哪兒有人哼哼。她望過去,哼哼又沒了。她把孫二大的一隻鞋拾回來,給他套上。突然,那腳動了動。她趕緊把手放到孫二大的鼻子下,還有氣哩!“爹!爹!”孫懷清的喉嚨的呼嚕呼嚕地響,響不出一個字來。他其實是看見葡萄了,但眼睜得太細,葡萄以為他還閉著眼。——第九個寡婦三(2)——葡萄馬上撕開他的袍子,用嘴一咬,一縷布就扯下來了。她看那槍傷就在他左奶頭下面,沒打死他真是奇事。
血開鍋似的從那翻開皮肉裡往外咕嘟,她先把那樓布壓上去,壓了一陣子,把自己細布衫子裡面的圍兜兜扯下來,又撕又咬,連繡花的硬綁地方都讓她撕咬開了。好歹她把二大的傷裹上。葡萄守了
一會,太陽光從坡頂上露出來。她見二大的胸口有了一絲起伏。她把嘴湊近了喊:"爹,爹,是葡萄!……"這回她看見他的眼睛了,裡面的光很弱,葡萄不知它能亮多久。不管怎樣,她還是把他背起來,背到葦子最深的地方,又拔了些幹葦草給他嚴實。一會收屍的人來,就是有人留心,也以為二大的屍首已經先給收了。她從葦子裡出來又聽見了哼哼。她走回去,一個一個地看,萬一還有沒嚥氣的呢。她找著了那個哼哼的人,是個三十幾歲的漢子,人高馬大,身上還掛個長命鎖。見了葡萄,他吭吭得更緊。葡萄想拉他,他渾身沒一塊沒一塊好肉,她不知打那裡下手去拉。她數了數,連先打的帶後補的,他一人獨吃七顆子彈,還嚥不了氣。漢子是魏坡的,鬼子來的那年,下鄉來買糧,他賣了兩百斤小麥給鬼子,發現鬼子給的價比集上還高一點,就到處攛掇村裡人把糧賣給鬼子。
後來他自己還能從中間拿點回扣,添置了幾畝地。他又吭吭一聲,她看他眼光落在腳上。腳頭是塊大卵石,他什么意思?叫她用石頭來一下,別叫他嚥氣咽那么受症?她把石頭搬起來,他眼一下鼓出來,露出整個的大眼白。她明白了,他不想讓這條命拉倒,他想讓她也救救他。她想想,太為難了。她還不知救不救得下自己公爹呢。葡萄走開幾步,他還哼哼。鷂鷹越飛越低,黑影子投下來,飄過來刮過去。它們要下來把他也當一塊死肉啄,那可是夠他受症的。她管不了那么多,硬著心走了。葡萄跑回村就見婦女會主任蔡琥珀站在她窯門口。蔡琥珀也是個英雄寡婦,做了幾年秘密老八,現在回村子當幹部了。蔡琥珀說:“葡萄,咋又不去開會?”“又開會?”葡萄說。“咋叫又開會?”“可不是又開會。”“今天是大事兒,葡萄你一定要積極發言。剛才聽見打鑼喊喇叭了嗎?”“沒。”“你不知道哇?”“知道啥?”“哎呀!今兒一早就在河灘刑場上執行槍決啦!你公公孫懷清叫人民政府給斃了!”“斃唄。”“那對你這個翻身女奴隸,不是個大喜事嗎?
好賴給大家發兩句言。”“發唄。”葡萄說著鑽進茅房,頭露在牆上頭,把褲帶解下搭在脖子上,叫蔡琥珀先走,她解了手就跟上。外面的鐵皮喇叭還在叫人收屍,鑼聲和過去催糧催稅催丁一模一樣。聽蔡琥珀又和另外的人招呼上了,她趕緊把褲帶繫上,騎著茅坑站著,聽她們說話聲遠去了才走出來。她抓了兩把白麵打了點甜燙,裡面散了些雞蛋花兒,又把湯灌進少勇給她的軍用行軍壺。她出門四面看看,人都去開會了。她跑回河灘,在葦子裡貓腰走一兩裡,才找著了孫懷清。她把湯喂下去,對孫二大說:爹,你在這兒躺著,甭吭聲,甭動撣,天一黑我就來接你。二大眼皮一低,是點頭的意思。她把附近的葦子扶了扶,讓人一眼看不出有人進去過。她走出來,突然不動了:上百個侏儒站在河兩邊的坡頭上,看著河灘上的屍首。她和他們遠遠地對看一會,就走到那個人高馬大身中七槍的小夥子跟前。他已經嚥氣了。眼睛鼓得老大,眼仁晶亮,幾隻鷂鷹盤飛的影子投在他眼珠上。她用手掌把他眼皮子抹了一把,看看,他臉沒那么嚇人了,才站起身。
走著走著
,看見老難看的眼睛,她就替他們合上。侏儒們站在高處,一聲不吭,一動不動,看著葡萄走走停停,站站蹲蹲,把一雙雙眼合上。一個侏儒漢子叫道:喂,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葡萄站下了,問道:“咋?”侏儒漢子沒話了。葡萄反問:“你們是幹啥的?”一個侏儒媳婦說:“來祭廟的。”葡萄這才明白那座矬子廟原來是他們的。“你們從外鄉來?”“哪鄉的都有。哪鄉都在殺人。”一個侏儒小夥說。“你們常來祭廟?”“一年來一回。”他們目送她順著河灘走下去。葡萄替死了的人合上眼,這讓他們覺著她奇怪。她跟其他長正常個頭的人不太一樣。侏儒們對正常人的事不管不問,有時見他們殺得太慘烈了,不由會生出一種陰暗的愉悅或者陰暗的可憐之心。今天他們看見了葡萄的行動,納悶她怎么也像個逍遙的局外人,對這一片沙戳所留下的殘局,懷有憐憫也懷有嫌棄。在侏儒們眼裡,葡萄高大完美、拖著兩條辮子的背影漸漸下坡,走遠。開始還剩個上半身,然後就只剩個頭頂。再一會兒,他們只能看見那大風車,空空地轉著。
人們在孫家的窯院開完會,黃腔走板地唱著“雄赳赳氣昂昂”走上臺階,一群孩子們從各家拿了破銅盆、破罐子敲著跑著:都去收屍啦!不收今夜裡屍首全站起來上你家來吃蒜面啦!——第九個寡婦三(3)——蔡琥珀拎住一個男孩說:"看我不叫你爹揍你!再敢胡喊!"另外的孩子們馬屁精似的,說:"主任主任,王葡萄把孫二爺埋了,正燒紙呢!"蔡琥珀想,難怪葡萄沒來開會。墳院離葡萄家不遠,上個坡坎就是。還離著一里路,蔡琥珀就聽見葡萄的哭喪聲音。這個王葡萄又落後上了,被槍斃的地主匪霸公公還不悄悄一埋拉倒,她還真敢大哭大嚎。趕到墳院時,已經有幾個老婆兒圍在葡萄邊上,陪著抹淚。葡萄穿一件白布衫子,頭上披著麻,跪扒在一個新墳前頭。墳前立了塊木牌,上頭貼了張孫二大的長圓臉相片。旁邊全是燒成灰的紙人紙馬,是用彩色紙折成的。那些彩紙一看就是從哪扯的標語。幾個老婆兒一邊用圍裙擦紅爛的眼睛,一邊說:"孫懷清那人是不賴。"蔡琥珀對老婆兒們說:"馬上開全村大會了,都回去吧,啊?"老婆兒們不搭理她,還是陪葡萄流淚。
"王葡萄,看你這點兒覺悟!哭哭就行了,你還沒完了!"蔡主任說著便上來拉葡萄,兩手插到她胳肢窩下,葡萄一犟,她兩手水溼.葡萄哭得渾身大汗,剛從井裡撈上來似的。蔡主任問:“葡萄,我咋沒見你搬屍首呢?”葡萄回答:那我也沒見你。"你一人搬的?“"還有他兒子。"蔡琥珀四處看看:"孫少勇回來啦?""又走了。回去開刀去啦。"葡萄擤把鼻涕,手指頭往鞋底上一抹。"你看人家孫少勇到底是覺悟高,人家就不在這兒哭他的匪霸老子。"葡萄沒等蔡主任說完,挪了挪膝蓋,跪舒服了,“哇”的一聲又呼天搶地起來。蔡琥珀氣得直跺腳,上來又要拉。葡萄的手被她從後面逮住,往後面一拽,拽得可不帶勁。小衫子粘在身上,她上身下身往兩頭使勁,肚子就從衫子下露出來。"拽啥呀,我沒哭完哩!""開會去!"蔡主任不放手,"死個敵人你有啥哭頭?!王
葡萄我看你也成半個反革命了!"村裡的民兵來了,都提著大刀片紅櫻槍。幾個老婆兒一看,可別惹他們。她們顛著小腳一會就走沒了。民兵們看見蔡主任把王葡萄倒著拖,王葡萄兩腳不肯跟上,衫子和褲子分家就越分越遠。
一眨眼功夫,葡萄一對奶露了出來,又白又宣乎,兩顆奶頭紅豔豔的,象兩個蒸得很漂亮的棗饃。王葡萄滿嘴的唾沫、黃土、髒話,躺在地上胡亂打拳。蔡主任對民兵們喊:"你們楞啥哩?還不捺住她!"民兵們上來八隻手,總算把葡萄制住了。過後的好一陣,他們一不留神腦子裡就有王葡萄兩個白白的棗饃,不吃光看看都美。當天夜裡,葡萄把公公孫懷清揹回她窯裡。孫懷清人事不醒,身體也沒多少熱乎氣。她知道他流出去的血太多,救不救得回來得看他命硬不硬。她把白天買回的羊奶餵給二大,一多半都從他嘴角流出來了。下半夜,她騎上老驢跑到賀鎮,敲開蘭桂家的門,問她討雲南白藥。蘭桂的男人半通中醫,家裡備有各種急救止血的藥品。她隨口說自己崩漏,回回都靠白藥止血。她替二大洗了傷,敷上白藥,纏好繃帶,雞打鳴了。她想二大在這裡是甭想藏住的。這陣子村裡人高興,慶賀這個慶賀那個,社火一個接一個。人一高興起來串門兒也串得勤,天天都有閨女、媳婦來找葡萄一塊開會,一塊看社火。不單人高興,狗也扭屁股甩尾巴到處走動,狗一走動孩子們就跟來了。
天亮時葡萄把一張鋪安在了紅薯窯裡。陶米兒的紅薯窯挖得漂亮,擱一張鋪不嫌擠。但她怎么也沒法把二大背到窯裡去。窯口又深又窄,只能下一個人,葡萄想,只有一個辦法,等二大傷好些,由他自己下去。得多少日子他傷才能好呢?葡萄覺著自己這回可愁死了。她長到二十一歲,頭一次知道愁。她從紅薯窯上來,回到屋裡,見二大睜著眼睛,那副拖不動的目光慢慢走到葡萄臉上。"爹好些?“她趕緊又把羊奶湊到他嘴邊。他死白的嘴動動,想笑笑,又攢不足那么多勁,把灰白的眼皮耷拉一下。這回是他在跟她鞠躬了。葡萄見這回羊奶都給喝下去了,沒漏什么,高興得用手掌替二大擦嘴。想想還是該去打些水來,給他擦把臉。一面囑咐他睡,一面就拿了銅盆往窯洞外面走,還沒出門,聽見有人喊:"葡萄!葡萄是我!"葡萄抓起窗臺上的鎖,就來拉門。叫門的人又喊:"葡萄,我進來啦?"葡萄這才聽出是孫少勇。她摸摸自己胸口,胸口揣了面鼓似的。她說:"是二哥呀!等我來給你開門。"她一抬頭,見少勇已從臺階上下來了。他是從矮門上翻過來的。
幸好翻過來的是他,是個其他誰,二大又得死一回。孫少勇往屋裡走,葡萄“啪嗒”一下關上門栓,把鎖套進去,一推,銅鎖鎖上了。她的手一向主意大,常常是把事做下了,她的腦子還不太明白她的手早就先拿了主意。她鎖上門,腦子還在想:咦,你連少勇也信不過?原來她葡萄是頭一個信不過少勇。"你要去哪兒?"少勇看她一身孝衣。"去看看咱爹的墳。""你去,我在家等你。少勇一臉陰沉,兩個大黑眼圈,人老了有十歲。——第九個寡婦三(4)——"死了還算啥敵人?死都死了,還有罪過?還不能去看看?
"葡萄說著,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少勇突然說:"葡萄,他死了,我這輩子也搭進去了。"葡萄不動了,微微歪過臉,看他埋在重重心事下的眼睛。他見院子中間有堆沒劈完的柴,走過去,人往下一沉,屁股落在柴捆上。"我這輩子相信革命、進步,早恨透封建落後,剝削制度。到了還是不叫咱革命、進步。"少勇點上煙,抽起來。"誰不叫你革命?"葡萄問。"誰敢!越不叫我革命,我越革命叫他看看!懷清是我主動請求政府槍斃的!
我還在通過關係跟我大哥聯繫,讓他棄暗投明,從國外回來,爭取立功贖罪。"你叫他們槍斃咱爹的?"葡萄看著這個慢慢不太象少勇的人。她眼裡,這個白淨臉兒,帶倆大黑眼圈的男人一點一點丟失了她所熟悉的孫家男兒模樣。"我表態當然關鍵呀!那次監嘯你聽說了吧?那是一次反革命大示威!一個個審下來,沒一個犯人說得清,就孫懷清一人招供了從頭到尾的情況。不是他領頭鬧的還能是誰?""你叫他們槍斃咱爹?"葡萄還是想把這個慢慢成生人的人看明白。"我一個四四年就入黨的抗日干部,叫家裡三個人給連累成了個這——昨晚上通知我,不叫我上朝鮮了,叫我下地方!"葡萄有一點明白了,他叫人把他爹的房子、地分分,又把光洋拿出來叫人分分,最後還叫人把他爹給斃了。原來分大洋不叫分大洋,叫進步,殺爹也不叫殺爹,叫進步。看看他,進步成了個她不認得的人了。"孫少勇,你走吧。"孫少勇沒留神到葡萄的聲音有多冷。他只看見穿著白色麻布孝服的葡萄真好看。從來沒這么好看過,光讓他看看都是豔福。他說:"咋了?
""走了,就別記著這個門。"他慢慢站起來,眼睛眨巴著,心裡想他在哪裡惹她了。他說:"我這是為咱好哩。這么要求進步,部隊還把我踢出來,我要不跟孫懷清劃清界限,還不知道組織上給個啥處置哩!全國到處在肅清反革命,城裡一個機關就有十幾個人給打成反革命,都判了!"你咋還不走啊?"葡萄順手掂起斧頭。少勇怕她這生坯子不知輕重,趕緊躲開幾步,繞到柴禾那一邊。她拎著板斧跟他過來,他再接著繞。繞著,他繼續和她說道理。他說:"好歹我有把手術刀,哪兒都吃香,軍隊不叫咱進步,地方敢不叫咱進步?我和省醫院打招呼了,他們滿口答應要我去那兒當主刀大夫哩!……葡萄,可不敢!……"板斧已經從葡萄手裡飛出來,少勇到底有軍人的身手,雙腳一蹦,讓它從下頭擦地皮過去。他回身抓起它,往磨棚屋頂上一扔。"你咋皮比黃牛還厚呢?你上我一個寡婦家來,大清早想找啥便宜?"葡萄說著,又拾起一塊柴禾。兩人又邊繞邊說話。"省醫院的主刀大夫,可比陸軍醫院名聲響,人還答應給我兩間住房呢!"葡萄一心一意只想拿柴棍把他攆出去。
"你再不走,我喊民兵啦!""等房子安置好,我就接你進城……可不敢,葡萄!可不敢往頭上砍!……"柴禾從他頭頂飛過去。葡萄彎下腰,想揀一塊重些的柴禾,少勇縱身從柴堆上躍過,一把摟住她,把她捺在地上。他用腿壓住她的兩腿,大喘氣地說:"吃啥吃的,勁兒見長哩!"葡萄吭哧一聲,把他掀翻到身下。少勇不服
,哪能讓女人在上他在下呢?他動真的了,全身力氣使出來,又把局面扳回來。他把她壓在身下,一隻手滕出來,把她衫子的鈕釦扯開。她一口咬住他的肩頭。他身上還是一股刺鼻的乾淨衛生氣味,滑溜溜的緊繃繃的皮肉,都是她熟透的。"可不敢咬,那是肉啊!"不去看,不去看他,就還是那個她拿心肝去愛拿肉去疼的二哥。她一下子明白自己了,小時候她是為了二哥學乖的,二哥是她情哥哥,鐵腦只和她是親同手足罷了。一次十七歲的少勇從學校回來,剛走進村,見一個神婆抱著兩三歲的春喜往河灘走,冬喜媽提把柴刀走在旁邊,不斷停下來,回頭吼一群孩子,不叫他們跟近。少勇問孩子們中的葡萄,是不是春喜得了重病,葡萄說春喜燒了三個禮拜,水都喂不進去了。
他又問葡萄,又沒有聽神婆說,要把春喜砍了。葡萄回答說是的。少勇拔腿就追,追到神婆旁邊正聽見小春喜在說話,問他媽這是要帶她去哪裡。他媽哄他說,帶他去趕會。他說:“媽,咱不去河灘。”冬喜媽說先去河灘上洗洗臉,就去趕會。小春喜又說,“媽,不去河灘吧。”神婆問他為啥不去,他說人家老把病孩子往河灘上抱,拿柴刀砍砍,再用石頭砸砸。一看哄不了他,兩人都不敢搭話了。少勇這時已經扯住神婆的衣服,說等等吧,等到明早上再砍吧。神婆把裹在爛棉絮裡的春喜往地上一擱,從春喜媽手理接過柴刀,說那會中?萬一夜裡斷氣,再砍血就濺不到他媽身上,他下回又當偷生鬼來偷生。少勇一頭頂在神婆的肚子上,把她撞翻了個四仰八叉。他抱起春喜就跑,冬喜媽和神婆都追不上他。他跑到街上的小學校,跑進一間教室,從裡面栓上門。冬喜媽和神婆在外面,少勇在裡面,隔著一扇門說話。外頭的說他們要砍的不是春喜,是那個偷生鬼,不叫砍,他去了閻王那兒又不老實,不該他投胎他還來偷生,禍害得一家子以村子不安生。
把他砍了,讓血濺濺,他去了就不敢再來偷生了。少勇在門裡說,叫他守著小春喜,夜裡不中了他就去叫她們起來,再砍也不遲。他真的守了春喜一夜。第二天早上,春喜能喝湯了。少勇在那個冬天離開了史屯,說是要去學醫。那時葡萄菜多大?十歲?十一?暗暗地已讓少勇作了她心裡的情哥哥。而壓在她身上的這個男人毀了她心裡秘密的情哥哥。——第九個寡婦三(5)——等少勇做完好事,她冷著臉說:"我和你,就是這一回了。"少勇以為她不過是說氣頭上的話,想給她幾天工夫把氣性過去,再回來和她說正經話。他走的時候天已大亮,葡萄還赤著身體坐在泥土地上。他說:"還不快穿上,人來了!"他一副逗耍的口氣。她根本沒聽見,就象真給糟塌了一場。就在孫少勇乘夜裡的火車往史屯去的時候,河灘上的刑場上全是燈火。當然孫少勇不可能看見,他乘的火車不經過那裡。史屯的人也沒看見。周圍五十個村子,沒一個人看見這副繁華夜景。連侏儒們也錯過了這個燈火大出殯。這天白天響了一天的鑼,鐵皮喇叭也叫喊了一天,沒喊出一個人去河灘上認領屍體。
周圍村子和城裡的死囚家屬在白天都不願和死囚有關係,誰也不想做敵人的親眷。夜裡十二點之
後,他們提著燈籠陸續來了。有的一家來了兩輩人,有的人家四世同堂地來了。假如這時有一個人走到坡上,站在侏儒們早晨站得的地方,這人會看見無數燈籠從河岸坡地的路上移動下來,彎彎曲曲,延綿不斷,移到河谷底。慢慢地,燈火把河谷漲滿,向上漫去。沒有哭的;老的、少的、中壯年的都一聲不吭地用燈籠去每一個臉上照。才一天,這些熟臉都隔了一百年似的,看著那樣遠,那樣不近人情地冷漠。有年少的認出了父親,剛要哭就被喝住。假如站在坡頭上的這人耳朵特別靈,他能聽見燈火深處偶爾會有兩句悄悄話。“……鋼筆還插著,沒叫沒收哩!”"“看看留下信沒有?”“媽看一眼行了,咱得埋呀!……”“……少半拉腦袋會中?還是找找吧?”“那能找著?還不打碎了?”“不中,得找。反革命也不能就半拉腦袋!”“……”假如這人耐得住河上結成餅子的蚊蟲小咬,他能一直看見燈火明到鳴啼,河下游天空上的啟明星也暗下去。
人們就在河灘上刨出幾百個坑來,把使他們蒙羞受辱、並將要連累他們一生的親人們草草埋葬了。天亮之前,這場燈火輝煌的喪葬結束了。假如有這么一個人恰恰在這天夜裡上到坡頭,看見了這個景觀,那么這個燈火大殯葬就不會完全漏在史外。要過很多年,這個地方才人有敢來。那個時候日本人年年來欣賞這一帶的牡丹,於是有人把河灘開發出來,種成牡丹園。到那時,假如這天夜裡看燈火大殯葬的旁觀者還活著,他會看到拖拉機在乾涸的河上開動,把幾百座荒墳犁平。這天市醫院的主刀大夫孫少勇剛上班,走到窗邊去開窗透氣,看見大門口坐著葡萄。孫少勇上班一向從側門進來,所以和葡萄錯過了。他想這生坯子氣性夠長的,三個月才過去。這時都秋涼了。他剛想叫她,她抬起頭來。她知道這是他的窗哩。他做個手勢叫她上來。她搖搖頭。他看她站起身,朝他走近兩步。她走路不象過去那樣帶勁,有一點蠢。他笑笑,說:"你在那兒喝冷風啊?上來吧?""你下來!"葡萄說。"我這就要進手術室了。"她不說什么,又走回去,坐在傳達室門外的臺階上。
她背後看著更蠢些。"我兩小時就出來。你等著?"她使勁點頭。可等他一小時零四十五分做完手術跑到樓下,哪兒也不見葡萄了。他問了問傳達室的收發員,都說沒注意。他看看錶,下面還有個小手術,只好回去。葡萄保不準去街上耍了。他第二趟下樓,還是不見葡萄,心裡有些惱她了:生壞子就是生壞子,凡事都不能和她理論。過了三天,是個禮拜日,孫少勇突然想起葡萄蠢裡蠢氣的步子來。虧你還是醫學院畢業的:你沒看出那是懷孕了嗎?孫少勇到史屯時天剛黑,讓一場雨澆得裡外透溼。他是從陸軍醫院找了輛熟人的吉普車把他送來的,司機到了史屯街上就得趕回城。沒走兩步,天下起大雨來,他想上街上的誰家借把傘,又不願人看到他回來,就挺著讓雨淋。葡萄家的門沒鎖,他一路喊著就進去了。他跑進葡萄作堂屋的窯洞,不見她人,不過燈是點上的。他脫下當外衣穿的舊軍裝,泡透了雨有三斤重。他往織布機前的凳子上一坐,看葡萄正織一塊白底藍條的布。是織的
褥單。沒坐一分鐘,他站起來,朝隔壁的窯走。一邊走一邊叫喚:“葡萄!
看你跟我躲貓兒!……”他聽見自己的話音都喜得打呵呵。葡萄睡覺的窯洞也空著。廚房和磨棚都沒葡萄。老驢看看他,站累了似的,換換蹄子,接著嚼草。等他再回到堂屋時,發現葡萄正坐在織布機前換梭子。他說:"咦,剛去哪兒了?"她看看他,臉是冷的,眼睛生得象她剛剛給買進孫家。她說:我能去哪兒。她站起來,彈彈身上的紗頭。"出去了?""嗯。"他看看她,沒泥沒水的,不象剛從外面回來。但他明明是哪兒都找遍了,也沒見她影子。他上去摟她,她身子一讓。"就是那次懷上的?"他還是喜呵呵的:"看你還理不理我,不理我你兒子沒爹了。"他又上去摟她。"說啥呢?"葡萄的身子再一次從他懷裡繞出去:"懷啥懷?"她眼睛更生更硬。"你逗我吧,我識逗。"他笑嘻嘻的,不和小娃一般見識的樣子。"你說,星期四早上為啥來找我?你是不是來告訴我:我要做爹了?"——第九個寡婦三(6)——"是又咋著?""是你明天就跟我回去。"她不說話,就瞪眼看著他,好象她想聽的話他還沒說出來,她等著。"咱有兩間房,生下孩子,也夠住。
我算了算,從那回到現在,這孩子有一百來天了。一路上我在想,是個閨女,就叫進,是個兒子,就叫挺。現在興單名兒。"她還是沒話,還是等他往她想聽的那句上說。他一身溼衣服,到這會兒才覺出涼來。他說:"給我拿塊手巾去,看我溼的。"葡萄這時開口了。她說:"孫少勇,你做夢,我啥也沒懷上,就是懷上了也不是你的。少勇一下子傻了。"走吧。""葡萄,二哥哪兒得罪你了,你嘔這么大氣?""你就認準我懷上了?""我是醫生.""那你能認準我懷上的就是你的?你能和我快活別人就不能?我守寡八年了,閒著也是閒著。"孫少勇來了氣性。澆一場大雨,到了她這兒讓她滿口醜話澆得更狠。他負氣地拎起又冷又沉的溼衣裳,往身上一套,就要走。葡萄把一把千縫百納的油布傘扔在他腳邊。"葡萄,你心可真硬。""趕上你硬?"一聽她就還是為孫懷清的事不繞他。他走回史屯街上,雨下得家家關門閉戶,燈都不點。他走到街上的小客店,好歹是個乾燥地方。不過他一夜沒睡成覺,臭蟲、跳蚤咬得他兩手忙不過來地抓搔。
還有滿肚子心事,也不停地咬他。下半夜他乾脆不睡了,敲開掌櫃的門,跟他買了兩包煙一瓶燒酒,抽著喝著,等天明雨住。他愛葡萄是突然之間的事。就在她和陶米兒為搶香皂打架的第二天。葡萄在坡池邊挖出黑泥來坑布。她在坡池那邊,他在這邊。他見她把掛到臉上的頭髮用肩頭一蹭,但一動,它又掛下來。他怎么也想不出話來和她說,連“喲葡萄,是你呀?”或者“葡萄,坑布吶?”那樣的廢話也說不成。他越急越啞,乾脆就想招呼也不打地走了。葡萄是在他要逃的時候發現他的。她居然一時也說不成話。兩人都那樣急啞了。那天夜裡,他躺在土改工作組的男兵們鬧人的呼聲裡,責罵自己,不讓自己去想葡萄。最後他賭了自己的氣,心裡說,好吧好吧,叫你想!你去想!其他什么也不準想,只
去想葡萄、葡萄!他真的就放開了去想,痛快地想了一個多鐘頭,最後睡著了,睡得很香。再往後就是磨棚的黃昏,那之後他不再想東想西,全想定了。葡萄得是他的。葡萄和他說了那個琴師,也沒讓他受不了,因為他想不論怎樣,葡萄就得是他孫少勇的。
這不都安排好了嗎?先是沒了弟弟鐵腦,後是沒了父親孫懷清,葡萄給徹底解放出來,是他的。似乎也是一種高尚的美好的新時代戀愛,孫少勇心裡都要湧出詩了。紅薯窯往深裡挖了一丈,又往寬裡出不少。現在孫情清躺乏了,能站起來,扶著地窯的牆挪幾步。葡萄把他藏在屋裡藏了一個多月,到他腿吃得住勁能踩穩紅薯窯的腳踏子了,才把他轉移下去。讓他下窯那天,她用根繩系在他腰上,繩子一頭抓在她手裡,萬一他踩失腳,她能幫著使上勁。一個多月,他在屋裡度生死關,葡萄得點閒就去地窯打洞。她總是夜深人靜趕著老驢把挖出的土馱走,馱到河灘去倒。這時的紅薯窯裡能擱張鋪,還能擱張小桌,一把小凳。牆壁挖出稜稜,放上小油燈,軍用水壺,一個盛著乾糧的大碗。孫懷清和葡萄平時話很少。最多是她問他傷口疼得好點不.他的回答總是一個“嗯”。把他挪到下頭的第二個禮拜,葡萄送下一碗扁食,一碟蒜和醋。她用籃子把吃的擱在裡頭,萬一碰上人,就說她去窯裡拿紅薯。不過她仔細得很,一般都是等各家都睡了才送飯。孫情清嚐了兩個扁食,韭菜雞蛋餡。
葡萄坐在他旁邊的小凳上,呼啦呼啦扯著納鞋底的線。"淡不淡?"她問"中。"他答。"養的幾隻雞下蛋了。"他沒說什么。什么“知道你有多不容易”之類的話他是說不出口的。什么“孩子你何苦哩?為我這么受症”之類的話,說了也沒用,他把葡萄從七歲養大,她有多死心眼別人不知,孫情清還能不知?那天他兩個直打虛的腳踩在窯子壁上掏出的腳蹬上覺得一陣萬念俱灰,他抬起頭,見葡萄臉通紅,兩手緊抓住系在他腰上的繩子,繃緊嘴唇說:"爹,腳可踩實!"他不忍心說什么了。下到窯底,他喘一陣說:"讓我利索走了不挺美?"他聽她在地窯上邊楞住了。他從那楞怔中聽出她的傷心來,爹這么不領情。他不和她說孫少勇的事。他什么都明白,她明白他是明白的,話就沒法說了。說那個忘恩負義的王八孽種大義滅親不得好報?說這種叫他們自己老不高興的話弄啥?說好歹他混成了個拿手術刀的,葡萄你嫁他以後不會太虧。這種事葡萄不說穿,他是不能說穿的。就是自己親閨女,男女的事也不能由爹來說穿。傳統還是要的,儘管沒了門面了。
他每次只問她自己吃了沒有,別盡省給他了。葡萄總說夠著哩,一畝半地種種,收收,紡花織布去賣賣,夠咱吃了。她說分到的幾棵槐樹可以砍下,做點傢俱去賣,攢錢買頭牛,能過得美著哩。吃也不是最愁人的。孫情清吃著溫熱的餃子,聽葡萄呼啦呼啦地扯麻線。他給醋嗆了一下,咳起來,傷口震得要裂似的。葡萄擱下鞋底,趕緊給他插背,一手解下頭上的手巾就給他掩嘴。他們說話都是悄聲悄氣,有噴嚏都得忍回去。萬一有人從窯院牆外過,聽見他咳嗽他又得挨一回槍斃。——第九個寡婦三(7)—
—平定下來,他也沒胃口吃了。葡萄拿起鞋底,眼睛看著他,想勸他再吃幾個餃子。他突然笑笑,說:“這會中?”葡萄知道他的意思。他是說:這樣躲會中?這能躲多久?躲得了今天,躲得了明天?能保準不鬧個頭疼腦熱,風寒咳嗽?葡萄說:"有空再給這窖子挖挖。"孫懷清也明白她的意思。葡萄是說:真正愁人的事是沒有的。把紅薯窖再挖大,反正這裡沒別的好,就是土好,任你挖多大多深也塌不了。這就能躲舒服、躲長久了。躲一步是一步,這裡什么事都發生過:兵荒、糧荒、蟲荒、人荒,躲一躲,就躲過去了。
葡萄又說:"再買些石灰,給抹抹。"孫情清想,那樣就不潮溼了,點盞小燈,也亮些。她見二大手摸腰帶,便從自己口袋裡掏出火柴。"人外頭都不使火鐮了。"她說。地窖裡氧氣不足,火柴擦著又滅。她抬起頭,看看挖得坑窪不平的窖頂。"打個氣眼?“過了十多天,紅薯窯添了個碗口大的氣口,白天用木板蓋住,上面蓋上土和草。葡萄和泥託坯,想把窯院的欄馬牆加高几尺。壘牆的時候,她請了冬喜和春喜兄弟倆。她一個年輕寡婦獨住,牆砌高些村裡人都覺得合情合理。春喜十五歲,說話臉紅得象初打鳴的小公雞。成立互助組,是春喜跑來告訴葡萄的。他說俺哥叫我告訴你,咱兩家互助了。第二天冬喜來拉葡萄的老驢去史屯街上賣芝麻,葡萄才明白互助是什么意思。有時葡萄自己把自家地裡的活做完,春喜跑來,急扯白臉問她咋就單幹把活做完,不讓他和她互助互助。葡萄心想,自從把五十畝地分出去,自己都快閒壞了。種一畝半地也叫種地?葡萄老煩沒活幹的日子,那可把人悶死了。葡萄發懶是收穀子的時候。她覺著自己身子老沉,坐下就不想站起,站著就不願走動。
這時她夜裡常給肚裡的動靜弄醒,醒了便要跑茅房。謝天謝地,總算能穿厚衣裳了。她用根大布帶子把肚子緊緊纏裹上,裹得人也硬了,腰也彎不下。這時春喜來,就發現葡萄的活全留在地裡等他。有時等著春喜的還有幾張菜饃,一碗蒜面,幾塊烤紅薯。春喜也不那么拘束了,吃了東西嘴一抹就說:“嫂子,讓我好好給你互助互助!”誰也沒發現葡萄的身孕。冬至史屯辦村火,婦女會組織閨女媳婦唱曲子戲,宣傳婚姻自由,有人提出好幾年沒賽鞦韆了。人們便想起魏老婆兒和王葡萄賽鞦韆的事。幾個閨女、媳婦約上葡萄去史屯看賽鞦韆。鞦韆上掛著繡球和綵綢,五十個村的婦女會都選了代表參加比賽。賽鞦韆的閨女、媳婦全穿上社火的綢羅裙、緞子衫。裙子又髒又破,不過鞦韆上飛舞起來也好看得很。春喜和冬喜都在邊上聳勇葡萄上去,葡萄只說等等。一個魏坡的媳婦有三十五六了,上了鞦韆便喊王葡萄,叫陣說王葡萄在哪兒?站出來!她鞦韆打得最高,下面人一喝采,她就再鼓勁,再打挺,鞦韆悠得下面人都吞冷氣。她又叫一聲:王葡萄,敢比不放?
她兩腿下蹲,屁股往下猛沉,把自己悠上半天高。她突然“哎喲”一聲,人們一看,她的棉褲落到了腳跟上,接著一根紅褲帶飄揚落下。破爛的羅裙開花了,魏坡媳婦手也算快,沒等人看清什么就把棉褲提在手裡。她又喊王葡萄,說
要比都得比,比比單手。……下面男人都怪聲吆喝起來。春喜突然叫起來:“王葡萄在這兒呢!”葡萄咬咬牙,說:“比!”魏坡媳婦著陸了,說:“單手?”“單手!”葡萄踏上鞦韆板,居然身輕如燕。人們都說:漂亮!這才有看頭!不比魏老婆年輕時差!魏坡媳婦一手提著褲腰,一手指著快要入雲的葡萄說:“單手!單手!……”所有臉都高興得紅亮紅亮。誰也沒看出葡萄現在一個腰身有過去兩個粗。新社會幸福生活把人吃胖了,正常得很。這一帶的人都拿“胖”夸人。人群裡有一張臉白成了紙。大家都在興頭上,瘋得誰也不認識誰,所以孫少勇煞白一張臉站在人堆裡,也沒人留神到。他一下長途車就看見飛天的葡萄,一口氣跑過來,兩手攢拳,腳趾緊抓鞋底,上下牙關死死咬合。他怕自己一失聲叫起來,讓葡萄分心,從半空中摔下來。
魏老婆摔死後這么多年才又有人賽鞦韆。葡萄的身孕已有五個月了,這生壞子還敢和人賽鞦韆。不僅賽,還賽單手鞦韆。少勇肩上背了個部隊的帆布包,裡面盛著兩斤煉好裝在鍋飯盒裡的豬板油和兩斤砂糖。他看葡萄兩腳著陸,手鬆開了鞦韆繩,他上去拉著她就走:“還要命不要?!”葡萄想掙開他的手,但一看他臉色,沒太犟。他拽著她胳膊一直從人群裡出來,才說:“你死死去!”葡萄明白他真心要說的是:你死就罷了,別把我孩子也摔死。她甩開他的手就走。大家都去看下一個上鞦韆的閨女,沒注意葡萄和她二哥在扯什么皮。人們粗喉大嗓的吆喝也把葡萄的聲音掩住了。葡萄說:“你是誰?我不認識你,你拉我幹啥?!”一看她還是兩眼發橫眉發直,少勇淚都上來了。他又怕她看見他的淚,自己調頭就往長途汽車站走。果然,葡萄心酥軟下來,跟上他。——第九個寡婦三(8)——一前一後走了半里路,少勇進了一家陝西人開的羊肉館子,給他們一人買了一碗羊肉湯,上面撒了一把青翠的香菜。湯從燙到涼,兩人都沒動。少勇說:“你說你想咋著?”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又很重,眼睛苦苦的。話不用說全,她全都明白。葡萄把油膩膩的筷子在桌上劃。桌上一盡黑油泥給劃出圈圈、槓槓。她當然知道他那個“咋著”是問的什么。他問她:還不結婚肚子再大你咋辦?他還問了一件事:上回你說孩子不是我的,可是真話?葡萄把羊肉湯一口氣喝下去。少勇看她仰脖子,氣也不喘,喝得“咕咚咕咚”的。他放心了,眼睛也不那么苦了。她把碗一放,手背在嘴上橫著一抹,說:“孫少勇,娃子真不是你的。”她眼睛直扎到他心裡。“是誰的?”“史冬喜的。”少勇捱了一棍似的,坐在那裡,等著頭暈眼花慢慢過去。過了半袋煙工夫,他手伸到自己的軍用帆布包裡,拿出兩個鋁飯盒,一個盛豬油,另一個盛砂糖。他把東西往葡萄面前一推,站起身來。他往門外走的時候,葡萄想,這冤家心可是碎了。少勇從此不再來史屯了。葡萄在三月份生下了一個男孩。她在自己的窯洞裡疼了兩天一夜,一塊手巾都咬爛了。她知道這事五成死、五成活,只能硬闖一回運氣。疼得更猛的時候她想是活不成了。她摸著扶著爬了起來,身上裹塊褥單就往院子裡蹭
。
她想去給二大說一聲,萬一不見她送飯,就自己逃生去。天下大著呢,她葡萄不信他非得再挨一回槍斃。她走到窯洞門口,肚子墜脹得她蹲下來,又蹲不下去,象一隻母狗似的大叉著腿半蹲半站。只覺得這個姿式老帶勁,她雙手抱著門框,往下蹲,再撐起一點,再往下蹲。“唿嗵”一下,下面黃水決堤了,連水帶土帶泥沙石頭樹木莊稼血肉性命,滾開一樣燙人地決口子了。她輕輕吭一聲,放開牙關,順勢往泥地上一躺。兩手在腿間一摸,一個圓圓的小腦袋出來了。她托起那小腦袋,翹起兩腿,使勁一努,“哇”的一聲貓叫,全出來了。她把滑溜溜血腥撲鼻的小東西抱在兩隻手掌裡,一時不時該幹什么。小東西又是打挺又是蹬腿,差點就叫他滑出去了。她這才想起兩天前預備好的剪子。她血淋淋的往漆黑的窯洞裡挪,摸到床邊的剪子,把小東西和她身體的牽絆給斷開。這是最後一點的牽腸掛肚,剪刀上去,她覺得剪得她冷了一下,疼了一下。她叫他“挺”。少勇願意他叫這個時興的單字名兒。她不知現在是更疼少勇海是更疼這小東西,心裡又是甜又是恨又是委屈。
她把挺擱在床上,床上漫著她的汗和血,還有稠乎的漿漿。啥也看不見,外頭快該亮了吧,雞叫了半晌了。她算了算,挺在她肚裡待了八個月多一點。她想他憋屈死了,叫她那根寬布帶子韌得老不帶勁,早早就出來了。這一想她把挺貼在胸口上,覺著虐待了他,過意不去。挺不哭了,頭歪來歪去,找到了奶頭。葡萄不知道奶這么快就下來了。夠三個挺吃的。挺不吃了可咋辦?她一想嚇住了。這是啥意思?要把挺捂死?她可不會捂死她的孩子。那是她想把他給人?葡萄奇怪;她從來沒有好好打算過挺生出來咋辦。連狸子、黃鼠狠那種整天叫人攆得安不了身的生靈都能生養,她也能養。是條命她就能養。她相信人不養天一定養。天讓你生,天就能養。懷那么一場孕,一個冬天就給她瞞過去了。最難的該過去了。葡萄就再不讓人進她的窯院。她心裡盼著麥子高,麥子黃,收麥的時候,她就有盼頭了。村裡人清明上墳的時候,聽見一個小娃的哭聲。好象就在墳院深處。再聽聽,有人說,是鬧春的貓吧?離墳院半里路,就是王葡萄的窯院。王葡萄回掉了十多個說媒的,都是婦女會的幹部媒婆。
上墳的人遠遠看見葡萄在院子門口揀谷種。大家便說做啥媒呀?瞎操心。葡萄會把自己閒著?就是她閒著男人們也捨不得叫她閒著。孫少勇擱著恁肥的窩邊草不吃?收下麥子後,葡萄在一天清晨出門了。天麻灰色,麻雀剛出林。她挎個籃子,籃子上蓋塊布。籃子裡躺的是挺,他還沒睡醒,讓母親一顛一晃睡得更深了。葡萄走過一座座水磨,往越來越窄的河谷走。順著河谷往上游去,二十里山路,就到了那個矮廟。她在離矮廟外頭的林子裡坐下來,揭開蓋籃子的布。挺睡得真好,閉上眼睛就是個小少勇。就是少勇想事的樣子。他眼睛是葡萄的,眼皮子寬寬裕裕,雙眼皮整整齊齊。籃子一頭還擱著兩斤砂糖和一盒豬油,飯盒下壓著兩塊銀元,是分財產時分的。太陽快要升起了。葡萄解開衣服,把挺抱起來。他吃奶吃得可有勁。這個春天短
糧,家家都搭著吃點野菜、柿糖饃。也有幾家扛不住的,去城裡討飯了。葡萄什么也不告訴二大,把自己的一口糧省給他吃,自個吃糠面摻鍋盔菜。就吃這也發奶,她一身血肉,一腔五臟都能化了化成奶似的,整天冒個不停,五月了她還得穿厚夾襖。
才兩個多月的挺長得象個小鬚眉漢子。她從來沒見過兩個月的孩子長得這樣全乎,一頭好頭髮,兩根黑眉毛,指甲一個一個又亮又硬朗。再有三個月,牙齒該出來了。突然葡萄看見一顆水珠落在挺的臉上。又是一顆。挺皺皺鼻子,不老樂意。她想自己咋哭了呢?這一哭就麻纏了,成了肉骨生死別離了。她狠狠抹一把眼睛。不中,這樣哭下去就走不成了。她惱自己,一直想著娃哭了該咋辦,娃子沒哭,吃得象個小畜牲似的高興,她自己倒哭得收拾不住。孩子吃飽,又睡著了。——第九個寡婦三(9)——她擤把鼻涕,把孩子放回籃子裡,蓋好。她拎著籃子走到矮廟門口,把籃子擱在門檻前。她退回林子裡,眼淚乾了。侏儒們是太陽兩竿子高的時候到的。葡萄看看一張張臉,好象有幾張是去年沒見過的。他們說著,笑著,不緊不慌地爬上坡來。說山西話的,說陝西話的,說河南河北話的都有。頭一個看見籃子的是一個侏儒少年。他把布揭開,人往後一蹦。然後兩隻短小的腿就歡蹦亂跳了。他們馬上就把孩子鬧醒了。葡萄聽見挺哭得變了聲,變成了一條她不認識的嗓音。
她直想把耳朵堵起來,不然他哭得她淚珠子直落,氣也接不上了。幾個侏儒媳婦上來,扁扁的侏儒臉上都是疼都是愛。葡萄楞住了。她早知道侏儒喜歡正常孩子,沒想到她們會這么疼愛孩子。挺很快就不哭了。不一會,侏儒們說:看,笑了,笑了!一兩百個侏儒忘了上這兒來是祭廟,只把娃子在他們短小的胳膊上抱來傳去。侏儒們的笑聲和人不一樣,聽上去老可怕,不過葡萄聽一會兒就聽慣了。她想自己該不該出去和侏儒們交待一聲。這時一個侏儒說:“叫‘挺’,這孩子名字叫挺!”“你看,一叫你你還知道答應呢!馬上就瞪眼呢!你知道自個兒名字叫挺,是你爸起的名兒,還是你媽起的?……”侏儒們七嘴八舌地和挺說話。“瞧你笑得!還蹦呢!……”一個侏儒媳婦對丈夫說:“咱帶的糕呢?拿水泡泡,喂咱娃子,看他吃不吃。”“我這兒帶的有小米,生上火,煮點米湯。”“人家媽還給留了糖呢。”侏儒們不久就把灶搭起來,水也汲來了,柴也砍來了。葡萄想,啥也不用給他們說了。挺是有福的,上百個人拿他當寶貝哩。雖然是些半截子人,心都是整個的。
還回到冬天。孫懷清看出了葡萄的身孕。她腳踩住窯壁的腳蹬往下下,他一眼就看出她懷上了。少說有四、五個月了。她把一盆漿麵條擱在小桌上,揭下頭上的圍巾,打了打上面的雪。她的動作還是又快又莽撞,楞得很,孫情清看出她是存心的,想不叫人看出她的笨來。從那以後,他天天等她開口,把真情告訴他,也把打算告訴他。孩子是孫少勇的,沒有錯了。可葡萄不開口,他沒法子開口。他不開口還有一層顧慮:萬一孩子不是少勇的,把話問出去,兩人全沒了餘地,全沒了面子。有幾次,他吃著飯,聽
葡萄扯麻線扯得氣息長了,深了,馬上要睡著了,他想說:孩子,你就和我閨女一樣,啥事不能讓爹給你分擔分擔呢?不然你啥也不懂,活著老難呀!你連懷身孕鬧瞌睡也不懂哩。三月這天夜裡,他醒了,聽見貓叫似的小娃啼哭。他想,難怪葡萄給他備下三天干糧。他披著衣服,摸黑爬上了地窖,走在院子裡,聽那哭聲給掩進母親懷裡,要不就是掩進被窩裡了。他走到葡萄的屋門口,想叫她給他看看他的孫子。腳就是抬不動,嗓子也只出氣不出聲。
他耳朵貼在緊鎖住的門縫上,聽娃子的哭聲變成了吭唧,慢慢地,就安寧下來。母親的奶頭讓他安寧了。他在那個門口站著,天在他背後亮起來。第二天晚上,葡萄又挎著籃子送飯來了。他看看她臉色,還中,到底年輕結實。她笑嘻嘻地說:“餓壞了吧,爹?吃了兩天冷乾糧。”不管她心裡有個什么打算,她眼下是開心的。添了個男孩還是閨女呢?他喝一口大麥麵湯,裡面摻了玉米茬子。他問她是不是地裡野菜吃得差不多了。她回答麥子抽穗了。他說光吃野菜會中?她說還有紅薯面。他叫她甭把糧光讓他吃,他是廢物,還不如家裡的老驢。她說她就好吃紅薯面,甜。他就不說話了。喝完大麥麵湯,他把碗擱下,葡萄過來拾碗,腰身鬆了,胸脯沉得很。他說:“擱那兒吧,爹和你說會兒話。”她坐下來,從圍裙上抽出鞋底,手上的線又上下下起來。她的意思是,我聽著呢。孫懷清說:“閨女,寡是不好守的。眼都盯著你哩。”“盯唄。”“咋弄到末了還是有是非。”“有唄。”“要是非弄啥?是非逼死多少女人,你不知道?”葡萄笑起來:“誰也逼不死王葡萄。”
“一人一條舌頭結起來,都有幾丈長。”“那可不是。”“舌頭就讓你活不成。”“把他美的——讓他們看看我活得成活不成。”孫懷清沒話了。葡萄看著一無心事,就是一心一意扯麻線,扎針眼。孫情清住地窯,腳上鞋全是嶄新。一聲娃子啼哭傳進來,窖底下聽象另一個世界。葡萄趕緊站起身,不看二大一眼就上到窖子上頭去了。他在地窖裡走了幾十來回,也爬上去。滿天的星星,孩子哭聲聽著多美。他推開兒媳的門時,看見小豆一樣的燈火邊上坐著正餵奶的葡萄。她哪象才做了三天母親的母親,她象是做了幾世的母親,安泰、沉著。連二大站在她面前,都甭想驚擾她給孩子餵奶。“爹。”“是個小銅腦,”他說,看著娃子的臉蛋,連皺眉吸奶的樣子都象他的二兒子。他眼一下子花了,淚水弄得他什么也看不清了。往後好了,他想,活一天能有一天陪孫孫過了。只要能陪孩子一年,再把他斃一次,也值。讓幾丈長的舌頭繞去吧,葡萄就是搞破鞋養私生子,只要葡萄認了,誰敢把她怎樣。孫懷清從兒媳葡萄身上抱過吃飽了睡著的孫子,在狹長的窯洞裡走過去走過來,油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土拱拱上。
他看著孫子熟睡的臉想,還是葡萄敢做敢當。——第九個寡婦三(10)——“銅腦回來看過沒有?”“他不知道。”“他會不知道?!”“不用他知道。”他明白她的意思。少勇一旦和這孩子拉扯起父子關係,把這院子的安全就全毀了,他也就躲不成了。那以後他常上
到紅薯窖上頭,去抱挺。葡萄從史冬六妗子家要了個狗娃子,拴在大門口。狗娃子才三個月,很把家,半里路外有人拾糞往這裡走,它就跳著四爪咬。狗娃一咬,他就趕緊下到窖子裡。葡萄每回出門下地,挺就由他照看。冬喜和春喜哥兒倆對葡萄還算照應,葡萄一天跑回家三趟,他倆也不說什么。這天天不亮聽葡萄哄孩子,然後就聽她出門去了。他爬起來,去了趟茅房,聽聽,好象挺不在屋裡。他走到葡萄門口,見門上了鎖。推開個豁子,他把嘴對住那豁子說:挺!我娃子醒了沒?他覺得孩子不在裡頭。葡萄天不亮會把娃子抱哪兒去?是娃子害病了?他在院子裡揹著手團團轉,小狗忽然咬起來,他趕緊跑到紅薯窖邊上。小狗還在咬。他知道那人已走近了,慌著下到窖裡。他在窖子底下聽見有人打門,喊:“葡萄嫂子!”
他聽出是春喜。“嫂子,你家驢害病了!”他們把老驢借去馱麥子,昨晚沒牽回來。老驢上了歲數,馱了幾天麥子,還不使病了。春喜叫一陣,不叫了。小狗等他走老遠,還是上氣不接下氣地咬。黃昏葡萄回來,沒聽娃子回來。他全明白了,葡萄把挺給人了。天黑下來,葡萄杆了一碗撈麵條送到窖子下面,跟往常一樣說叫他吃飯。他不吱聲,也不動。她把麵條、蒜瓣、辣子一樣一樣從籃裡拿出來,擺在小桌上。她和他不用點燈都能在地窖裡行動,一個動作也不出錯,一個東西也不會碰砸。他還是不吭氣。她找出話來說,說地窯裡比上頭涼快,沒蚊子,有錢再弄點石灰刷刷,就乾爽了。她說東說西,他都一聲不吭。她又去說那老驢,看著是不中了,喂花生餅都不吃。他終於開口了。他說:“你把我孩子送給誰了?”這回輪著葡萄啞巴了。“送給誰了?!你給我要回來!”“人家可稀罕他,比在咱這兒享福。”“享福、受症咱是一家骨血,死一塊也是美的。你明天就去把他要回來!”“爹,咱不說這。”“你給了誰家?你不去要我去!我讓他們再斃一回。
叫他們剮了我,我都土埋到眉毛的人了,憑啥還活著?”“那您又憑啥死呢?”他不說話了,她也不說了。然後他聽她站起身,去摸油燈。想想還是不點燈了,油錢也是錢哩。她說:“爹,啥事也不能不吃飯。”他聽出她的意思是啥事都過得去,過去了還得好好活。她還年輕,只要幫他躲過這關,生養十個八個都不在話下。他已經躲了一整年,還要躲多久?真象葡萄相信的那樣:什么人什么事在史屯都是匆匆一過,這么多年,誰在史屯留下了?過去了,史屯就還是一樣活人過日子。什么來了,能躲就躲,躲過了就躲過了。孫懷清聽著葡萄兩腳蹬踩著地窖牆壁上去了。她從來不拿什么主意,動作,腳步裡全是主意。*第九個寡婦四從此孫少勇星期六就搭火車回到史屯。史屯的人都笑嘻嘻地交頭接耳,說銅腦和葡萄搞上破鞋了。也有人說那是舊腦筋,現在搞破鞋不叫搞破鞋,叫搞腐化。不管少勇怎樣逼,葡萄就是那句話:孩子生下來就死了。有一回少勇半夜醒來,見床是空的,葡萄不知去了哪裡。他找到院子裡,見她從紅薯窖裡出來,手上挎個籃子。
問她大半夜下紅薯窖幹啥,她說聽見耗子下窖了,她攆下去打。
——第九個寡婦四(1)——事情其實發生在收麥之前。怨從那時結下來,只不過是後來暴發的。一個春天沒下雨,河都幹了,史冬喜家的幾畝地又在坡上,都得靠牛拉水去澆。牛是分給冬喜和史修陽兩家的。史修陽得了傷寒,大兒子史利寶得使牛拉他爹去看病。史修陽家的地離河近,對史冬喜家老用牛拉水早憋一堆牢騷。收麥那天,春喜和冬喜先去給葡萄收。中午天黑下來,要下雨的樣子,史利寶和媳婦便吵鬧起來,說互助互助,大家公平,憑啥先給葡萄收麥?冬喜讓他倆睜眼看看,葡萄的麥熟得早,不收讓雨打地裡去嗎?利寶和他媳婦就瞎磨洋工,收到下午,雨下下來,葡萄家的麥糟塌了一半。過了兩天,該孫家收麥了。春喜也磨洋工,裝鬧肚子,一回一回往河灘上跑著去拉屎。到了冬喜家割麥子那天,利寶媳婦一早就跑到他家窯洞門口,手裡端著一大碗新麥麵湯,邊喝邊說:“冬喜大兄弟,我們家退出互助助啦!你和王葡萄家好好互助去吧,啊?”冬喜和春喜加上葡萄,三人都是莊稼好手,不費什么氣就把麥割了,打了。
交糧的時候去孫利寶家拉牛,利寶媳婦不讓拉。“牛是分給咱兩家的!”春喜說。“對著哩。那時你天天拉水澆地,使的是你家分的那一半牛。現在輪到咱家使了。”兩家人就在史修陽家棉花地邊上大鬧起來。利寶三個兄弟全來了,兩個兄弟媳婦一邊跟著罵一邊還小聲打聽,到底是為什么吵起來的。葡萄老遠就看見棉花苗上一大群黑人影你推我搡。那時她還沒把挺送走。她剛剛給挺餵了奶想去鋤鋤自家的蜀黍。罵得越來越惡,一大群小孩子起鬨吆喝:“單幹單幹,油饃蒜面,互助互助,光吃紅薯!”人們也沒留心他們在唱些什么,只管看孫家兄弟和史家兄弟動起拳腳來。又脆又亮的童音飄在汙穢咒罵之上:“單幹單幹,穿綢穿緞,互助互助,補了又補!……單幹單幹,撈麵雞蛋,互助互助,光喝糊糊!……”這時從田野小道上跑來的蔡琥珀聽出童謠的內容了,一把拎住一個五歲男孩,問是他爹教的,還是他爺教的。“你爹教的!”男孩說,從她手裡逃出去。“你個小孬孫,我找你爹說去!”蔡主任指著跑遠的男孩:“誰再唱這個,我讓民兵把他們爹關起來,當壞分子!
大老虎!”蔡主任不是十分清楚城裡“三反、五反”打老虎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又有了新時代的新敵人。新名稱、新敵人就標誌著新時代。作為一名幹部,她得在新時代裡頭。蔡主任的到來還是有用的,人們馬上老實了不少,罵的醜話都憋了回去。二十七歲的蔡主任把手一揮,叫大夥都給她解散,都幹活去。人們不老情願地解散了。冬喜和春喜正打得八面威風,也揉揉胳膊,擦擦鼻血收了手。春喜滿地找鞋。他的鞋是新的,打架前他捨不得,脫下擱在一邊。鞋是葡萄給做的。找著鞋一看,春喜都要哭了,葡萄站在棉花地那頭笑著說:“哭!這么大小子!嫂子再給做!”冬喜和春喜只好用葡萄家的三十一歲的老驢送公糧。拉了兩天麥子,老驢趴倒了。葡萄把二大的飯送去,就出門去冬喜家。冬喜娘也是三十來歲守寡,膽小多疑,一身虛禮數。他家的窯洞也在史屯西邊,離葡萄家隔著一
片柿樹林。葡萄一見老驢便叫他們拉倒,甭請獸醫了,灌藥它也太受症。她往地上一蹲,手在老驢背上摸了摸,老驢眼裡有了點光,稀稀拉拉的長眼毛抬起來,又垂下。
它把嘴唇往前一伸下巴著地,這樣不必費勁支著腦袋了。冬喜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又不知說什么好。冬喜娘出來了,招呼得殷勤:“沒吃吧?沒吃給你做碗湯喝喝,炒個蘿蔔菜!……”葡萄忙緊著說早就吃過了。冬喜娘又說:“也不進屋喝口水?”葡萄說不喝了,這就把驢牽回去了。她站起來牽老驢。冬喜娘看看,搖搖頭,說;“這驢在坡上吃吃草都能倒下。”她的意思別人都明白:可別怪他家把驢使病了。葡萄說:“分俺爹財產的時候,誰都不要它,才留下的。”說著話她把韁繩解下來。冬喜娘說:“誰伺候得起這驢壽星?天天得吃好的,花生餅就餵了好幾斤。”她的意思人們也都聽懂了:使這老傢伙,我們賠搭進去的可不少。可驢一再抬眼看自己的女主人。它沒力氣站起來,眼睛羞愧得很。它和女主人相處了十幾年,她只到它腿高的時候就餵它。後來它上了歲數,她把草鍘得細細的,料拌得均均的。再後來它不咋拉得動車了,她就只讓它拉拉磨。冬喜說:“咋把它弄回你家去?”冬喜娘說:“弄它回去幹啥?就在這兒殺殺,落點肉吧。
驢肉賣到街上館子裡,皮再剝剝,賣給藥房,你還掙倆錢。要不明天早上它死了,肉也沒人要了。冬喜,去借把刀來。”冬喜和葡萄對個眼神,葡萄點點頭。冬喜剛要出門,老驢卻搖搖晃晃站起來了。過一會,它踏動一下蹄子。葡萄說:“咱能走哩。”葡萄把老驢牽著,走柿子樹下過。老驢停下來,拽扯過一把嫩草,慢慢嚼上了。葡萄在一邊看著,拍拍它背,摸摸它脖子。月光特亮,把柿子樹照得一片花斑。老驢又扯下幾口草,老漢似的慢慢嚼,一根口水流出來。它嚼得沒啥好滋味,只管一口一口地嚼。——第九個寡婦四(2)——回到家,葡萄看老驢嘴角不斷線地淌口水,眼睛也無神了。她怕老驢夜裡死了,就披上被單坐在它旁邊。老驢臥在她腳邊,耳朵一抖一抖。下半夜時,二大從窖子裡上來,一看驢的樣子便說:“別等它死了,趕緊得殺。”葡萄說:“再等等。”“高低還值倆肉錢。我殺過驢,你拿刀去。”“只有菜刀。”“菜刀也中。”葡萄手摸著老驢的長臉:“爹,不差這一會兒。明一早殺吧。”孫二大不說話了,嘆口氣。她看著他離去的脊背說:“我看著它,不中我喊你起來殺。”
老驢的尾巴動了動,眼毛溼漉漉的。她困得很,前一夜沒睡踏實,惦記清早起來送挺上路。這時她披著被單坐著,一會兒額頭就垂在膝頭了。她是叫奶給脹醒的。兩個奶脹得象兩塊河灘上的卵石,衣服全溼了,結成鞋疙巴似的厚厚的、硬硬的一塊,磨在兩個讓挺吸得又圓又大的奶頭上。挺把她的奶頭吸掉了外皮似的,只剩裡頭圓圓嫩嫩的肉,現在碰在讓奶汁漿硬的衣服上生疼。突然她發現身邊沒有老驢了。她一下子站起來,看看大門。門鎖得好好的。天色是早上四點的天色,老驢會從這么深的窯院翻牆飛出去?她又醒了一會瞌睡,才聽見磨棚裡有響動。走到磨棚門口,她見老驢正
慢慢圍著磨道走。三十幾年,它記得最熟的路是這沒頭沒尾的路,是它給蒙上眼走的路。它走得可慢,就想她知道它還不是一堆驢肉,它還知道自己該幹啥活,別把它殺了給驢肉店送去。她和這老牲口處了十六年,它的心思她可清楚,就象她的心思它清楚一樣:在她答應天亮殺它的時候,它明白它再沒人護著它了。葡萄一聲不吱地抱住老驢的脖子。老驢覺著她熱乎乎的眼淚流進它的毛皮裡。
它低著頭,呼呼地撐大鼻孔喘氣。老驢死在第二天中午。英雄寡婦中最俊俏的叫李秀梅。她是當年土改工組隊女隊長保的大媒,嫁給了一個殘疾的解放軍轉業軍人。她丈夫在軍隊當首長的伙伕,受傷瘸了一條腿,轉業到縣糧食局當副科長,兩個月前給打成了老虎。李秀梅孃家在山裡,窮,也得不到“英雄寡婦”的救濟金和獎狀,所以她帶著給公家開除的丈夫回到史屯種地來了。他們把城裡的家當賣了賣,在離葡萄家不遠的地方打了一個窯。村裡的學生們頭一天就圍著瘸子看。不久便用廢紙紮起小旗,在李秀梅家外面遊行。還趴在窯院的攔馬牆上,往下頭院子裡扔泥蛋子,石頭,一會喊一聲:“打倒瘸老虎!”村裡的人們也都不搭理瘸老虎,他瘸到史屯街上稱一斤鹽,供銷社的售貨員也說:“打不起醬油哇?裝的!貪汙那么多錢會打不起醬油,光吃鹽?”瘸老虎連自己媳婦也不敢惹,讓他挑水,他瘸回來水灑了一半。李秀梅說:“你不會找一邊高一邊低的路走,那你不就兩腿找齊了?!”葡萄和他在井邊碰上,對他說:“咱這兒井深,不會搖轆轤把打水可累著哩。”
他吃一驚,心想到村裡一、兩個月了,還沒人和他這樣家常地說說話。他說:“是是是,井是深,有一百多尺深吧?““可不止。天一旱,咱這兒的井就只剩牛眼大了。”他想,她說的對呀,因為井太深,看下去井只有牛眼睛那么大了。他看著井底深處牛眼大的光亮裡,映出自己小指甲蓋大的臉。那臉笑了笑。他聽李秀梅說到過葡萄的渾沌不省世事,不通人情。葡萄說:“看你打水老費氣,叫我給你搖吧。”她把瘸老虎往邊上一擠,一氣猛搖,臉紅得成了個熟桃子。她一面搖一邊還和他說話。她說:“城裡又打上了。又打啥呢?”“打老虎。”“這回又打上老虎了。城裡老虎啥樣?”他想,就我這樣。他口上說:“那是給起的名。給那些倒楣蛋起的名。”“誰倒楣了?”“咳,誰碰上誰倒楣唄。弄個百十塊錢,應應急,想著一有錢就還上公家。趕上打老虎了,說你貪汙,要當老虎打。有人跳樓、上吊、臥軌,天天有自殺的。”葡萄把水絞上來了。自殺,也就是尋短見,這一點她是明白的。那不就是城裡打來打去末了自己打自己,自己把自己殺了吆?
她說:“咱這兒前兩年也自殺了好幾個。”瘸老虎看著她。“有一個投井了。要不咱村還不缺井呢。她一投井,農會就把它填了填。”“誰呀?”“農會讓她招供。她不招,就投井了。她說她不知道她漢奸男人上哪兒去了。”“哦。”“該投河就好了。河是活的,井可不中,你往裡一投,水咋吃呢。你說是不是?”“城裡打的老虎一般都不投井,上吊的多。上吊說是不難受,利索。
”瘸老虎說。“你說城裡打,咱這兒也打?”“誰知道。”瘸老虎讓葡萄這一句話問得心情敗壞起來。葡萄幫瘸老虎把兩桶水扶穩,看他一隻腳深一隻腳淺地走了。“中不中?”她大聲問:“不中我幫你挑回去吧!”瘸老虎忙說:“中中中。”他心想,她可不是有點不省世事人情?通人情的人現在該對他白眼。他冷笑著搖頭,這地方的人還有葡萄這樣沒覺悟的。用他過去老首長的話,叫作愚昧未開,尚待啟蒙。——第九個寡婦四(3)——葡萄把水挑下窯院,正往水缸倒,小狗咬起來。她想是村裡的民兵來了。民兵愛趕吃晚飯的時候串門,到各家嚐點新紅薯,鮮菜饃。
十月下霜,菠菜是最後一茬,家家都捨不得炒菜,都烙菜饃吃。葡萄見小狗又叫又跳,喝斥道:“花狗!咋恁鬧人呢?!……”她脫下鞋扔出去:“你給我……!”她一嘴沒說完的話噙在舌頭和牙齒間了。推開的門口,站著孫少勇。他穿一身深藍色咔嘰,四個方方的口袋,和他過去的藍學生服有些象。葡萄說:“二哥!”她奇怪自己一脫口叫得這樣響亮、親熱。他又是十幾年前去城裡讀書的二哥了?少勇走下臺階,先打量她身體,又往她窯洞裡看。她身體沒有變,還是直溜溜的,胸口也不象奶娃子的女人,鬆垮邋遢。“找誰呢?”她問。“你說我找誰?”他說著只管往屋裡去。她把洗完菜的水端到豬槽邊上,倒進正煮著的豬食裡,又用木棍攪了攪。她眼睛就在他背上,跟著他進屋,站住,探身往這邊瞅,又往那邊瞅。等他轉過身,她眼睛早就在等他了。他看她好象在笑,好象是那種搗蛋之後的笑。小時候她常常蔫搗蛋。但不全是,好象還有點浪,象浪女人得逞了那種笑。“找著沒?”她問。“你叫我看看孩子。”“誰的孩子?”“不管誰的孩子,叫我看看。”
葡萄正要舀豬食,少勇的手從她身後過來,拿過破木瓢,替她舀起來。她見他每盛一瓢食,嘴唇一繃,太陽穴凸出一根青筋。她心裡又是一陣心疼:這貨不咋會幹活兒,到底十幾歲出門做書生去了。也不知平時誰給他洗衣洗被單哩。“你叫我看看孩子吧。看看我就死心了。”他是還沒死心——假如孩子長得象他,他那半死的心就給救活過來了。假如孩子長得象史冬喜那么醜,有倆大招風耳一個朝天鼻,他的心就可以好好死去了。“看看誰?”她說。“葡萄!”他扔下木瓢。“你把孩子擱哪兒了?”“擱糞池裡了。生下來就死了,不擱糞池擱哪兒?”“你把我孩子捂死了?!”“誰說是你孩子?!”“你叫我看看,我就相信他不是我的孩子!”“是不是你也看不成了。早在化糞池裡漚成糞,長成穀子、蜀黍、菠菜了!”她把正打算做菜饃的一小籃菠菜往他面前一撂。他看著她。世上怎么有這么毒這么惡的女人?你待她越好,她就越毒。而她毒起來又恁美,眼睛底下有那一點浪笑,讓你不相信她對你就只有個毒。他上去一把抱住她。她又跳腳又撕扯,但眨眼工夫就馴順起來。
把她剛擱到床上,他手伸下去一摸,馬上明白她是怎么回事,那毒全是假的。過後兩人全悶聲不響。又過一會,外頭天全黑了。“你把孩子給誰了?”“你別問了。”“象我不象?”“
問那弄啥?”她一翻身坐起來。這時狗又叫起來。叫叫變成了哼哼,撒嬌一樣。葡萄馬上穿衣服,攏頭髮。她知道花狗聽出了冬喜的腳步。等她提上鞋,冬喜已進到院子裡。手上打個手電筒,肩上背一把大刀片。他提升民兵排長了,春喜跟在後面吹口哨。“葡萄在家沒?”他把電筒晃晃,看見葡萄他笑笑:“吃了沒?”“還沒呢。”“開會,一塊去吧。”“又開會?飯還沒做呢。”“我幫你拉風箱。”春喜說。冬喜彎腰抱柴禾,直起身全身一激凌。葡萄屋裡走出個人來。“冬喜來了?”孫少勇在黑暗裡說。“是銅腦哥?”“啊。”“啥時回來的?好長時間沒見了。”“我不是常回來嗎?聽說你老是互助咱葡萄,老想和你說謝謝。”“一個互助組嘛。葡萄也挺照顧我們,給春喜做鞋呢。”“咋不搬一塊住哩?該不是你當民兵的嫌棄地主惡霸家的童養媳吧?”“銅腦哥,我咋不明白你說啥呢?”
“這還不好明白?想娶她,你就正經娶,別偷偷摸摸,大晚上打電筒往這兒竄。不想正經辦事,就離她遠點。”“銅腦哥,你是共產黨幹部……”“可不是?老幹部了。所以有資格教育教育你。她是我弟媳婦,沒錯,不過共產黨講自由婚姻,自由戀愛,沒說不讓娶弟弟的寡婦,你孬孫動她什么念頭,揩兩把油什么的,你就記著,城裡公安局長常找我看病。“銅腦你把話說明白!好賴我叫你一聲哥,你說的這是啥話?”“我說得不能再明白了:葡萄是我的人!”春喜在廚房聽外面吵架,放下風箱把子跑出來說:“銅腦哥,我哥有媳婦了,過年就娶。”這話沒讓少勇止怒,他更壓不住了。他說:“好哇,這兒揩著油,那兒娶著親。那你和葡萄算怎么回事?”“我操你媽銅腦!我和葡萄有一點事我明天就讓雷劈死!不信你叫她自己說!”冬喜又叫又罵,把手電筒的光劃拉的滿地滿天,劃到人臉上,人臉就是煞白一團。然後他的手電停在自己面前,說:“我要對葡萄有半點壞心,我娶的媳婦生不下娃子!”——第九個寡婦四(4)——少勇信了。冬喜比他小兩歲,從小丑得出名,也老實得出名,他和葡萄能有什么事?
葡萄不過是急了,一順手拉他過來墊背。那個孩子一準是他孫少勇的,為了個什么原因她翻臉不認人,死活不承認,他看不透。這是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孫少勇不用急著回城裡去,他想住下來,看看葡萄究竟藏了什么苦衷。他跟著冬喜、春喜和葡萄走到街上。會場在孫家的百貨店,現在改成史屯鎮的“文化教育活動室”,牆上掛著毛主席、朱總司令的大畫相,還掛著志願軍和平鴿的年畫。人們一見孫少勇,都上來遞煙給他抽,他嘻哈著退讓了。史修陽念戲文似的抑揚頓措地、搖頭擺腦地朗讀了兩段報紙文章,然後蔡琥珀催大家發言。誰也沒言可發,史修陽又唸了兩段報紙。蔡琥珀說起了朝鮮前線的喜訊,又說起美蔣竄反大陸的敵情。最後她說:“咱史屯也有敵情哩。”有人問她啥敵情。蔡琥珀說:“有個富農鬧著要摘帽子。他親戚從陝西來,說那邊有六十畝地才定了個富農,咱這兒三十五畝地就把他定成富農了。他老委屈呀。”銅腦坐在葡萄旁邊,看她兩手忙個不停,錐子放下拿針
,針在頭髮上磨磨再去扎鞋底。錐子掉到地下,她剛彎下腰,他已經替她拾起來。
他就在那板凳下面握住她的手。她嘴唇一掀。“銅腦!叫你哩!……”冬喜說。少勇抬起頭,見一屋子煙瘴裡浮著的臉全朝著他。他從容地把錐子擱到葡萄膝蓋上,笑嘻嘻地問:“咋著?”蔡琥珀兩隻眼睛尾巴上聚起兩撮皺紋,笑著說:“歡迎老地下黨員孫少勇回來給咱做報告!”少勇說:“我回來是辦私事的。可不是來做報告的。”他一說這話,葡萄的手也不扯麻線了。他心裡惡狠狠地一笑:我讓你葡萄不承認我!幾個他小時的朋友笑也壞起來,問:“辦啥私事?”“私事能讓你們知道?是不是,王葡萄同志?”少勇對葡萄的側影笑笑。所有人想,早就猜他倆不乾不淨。現在孫少勇不讓大家費事了,乾脆不打自招。蔡琥珀說:“回來一趟,還是給咱們說說話吧。你在城裡學習多,文化高,給咱說說敵情。現在謠言可多,說分了地主富農地產浮財的,等美蔣打回來全得殺頭。還說咱這裡頭就有美蔣特務,誰積極搞互助組,特務給他家鍋裡下毒!你說美蔣真能打回來?”孫少勇大聲說:“這不就是謠言?!美蔣能竄反回來,他們當時就不會被咱打跑。”
人們吆喝一場:“回來就全部打死!”葡萄正用錐子在鞋底上扎窟窿,一聽大家的吆喝,心想他們說“打”字和孫少勇一個樣,嘴皮子、牙根子、舌尖子全使恁大的力,這“打”字不是說出來的,是炸出來的。想著,葡萄就把麻線扯得呼啦呼啦響,揚起嗓門說:“咱啥時候打井呢?”大家都楞住了,看著她。“不打井,明年再旱,喝馬尿呀?”她說。手不停地又錐又扎。“不打死美蔣,你打一百口井也沒用,他們給你全下下毒。”冬喜坐在她左手邊,開導她說。“誰給咱下毒?”“美蔣特務!”“美蔣特務是誰?”“這不在查呢嘛!王葡萄就你整天還不愛開會,你這覺悟從來沒提高過!”蔡琥珀說。“大家發發言!”葡萄心裡說:誰說我不愛開會,不開會我哪兒來的工夫納鞋底?從此孫少勇星期六就搭火車回到史屯。史屯的人都笑嘻嘻地交頭接耳,說銅腦和葡萄搞上破鞋了。也有人說那是舊腦筋,現在搞破鞋不叫搞破鞋,叫搞腐化。不管少勇怎樣逼,葡萄就是那句話:孩子生下來就死了。有一回少勇半夜醒來,見床是空的,葡萄不知去了哪裡。
他找到院子裡,見她從紅薯窖裡出來,手上挎個籃子。問她大半夜下紅薯窖幹啥,她說聽見耗子下窖了,她攆下去打。下頭一場雪,少勇披著一身雪還是來了。葡萄剛剛開會回來,見了他說:“下著雪你還來?”他不說話,在窯洞裡縮坐著。“來了就給我這張臉看呀?”她上去摸了摸他的頭髮,又摸了摸他的臉。“別摸我。”他說。“咋?”“你一摸我,我就……”她還是把手擱在他下巴上,手心、手背地蹭。“葡萄,人給我介紹了個對象。”她的手稍微停了停,又動起來。“是個團委幹部。沒結過婚。人可好。長得也不賴。這個星期五晚上,她請我看電影。我去了。”“去唄。”“城裡人一男一女看電影,就是都有那個意思了。”“電影好看不?”“好看。”他拉過她的手,蒙在眼睛上。葡萄的手一會
全溼了。她想,當這么多年的共產黨,還是一肚子柔腸子哩。孫少勇走的時候和葡萄說,他不久要和女團委幹部結婚了。他說:“這不怪我,葡萄。”他說這話時,兩人站在院子裡。一夜的雪下得窯院成了個雪白的方坑,一聲鳥叫都沒有,什么聲音都讓雪捂在下頭了。
四面八方又幹淨又安靜。這年家家都沒多少存糧。養豬的人家看看豬全餓瘦了,不到過年就殺了。葡萄養的兩頭豬倒是天天上膘。孫懷清常在夜深人靜時上到紅薯窖上面,站在豬圈欄外看一會兒,對葡萄說:“把秋天攢的蜀黍棒子剁剁。”葡萄按他法子把蜀黍芯兒剁剁,又放在磨上推,推成碎碴上籮去籮。天天夜裡,葡萄忙到下半夜,把磨成粉的玉米芯子煮給豬吃。臘月初八,葡萄把兩頭豬趕到史屯街上的收購站去賣,一過磅,兩頭豬都一百八九十斤。——第九個寡婦四(5)——賣了豬,葡萄買了些肉和麵,又在自己家醃菜罈子裡掏了些酸紅薯葉,一塊剁了,包了扁食,給二大端到窖下。二大咬了一口扁食,說:“還是鐵腦媽在的時候,吃過恁好的扁食。擱了有二錢香油。肉也肥。酸菜醃得正好。”葡萄說:“爹,賣豬的錢夠把這窖子修成個大屋,還能把咱的圍牆再砌高些。”“咱家水磨那兒,還有個磚窯。封了不少年了,還是你爺在的時候燒過。咱這兒土好,就是柴太貴。”“我能打著柴。”“老費氣。”“那費啥氣?冬天閒著也是閒著。”
“嗯。柴打夠了,我告訴你咋燒窯。”葡萄帶著春喜每天走十多里地,到河上游的坡上打柴。過陰曆小年之前,頭一窯磚燒出來了。春喜和葡萄兩人用小車堆了幾天,把磚推下來。到了二月份,葡萄和春喜把兩家的窯洞、窯院都箍上磚,墊了地,還賣出一些去。這是史屯人睡懶睡,打牌,唱曲子,串門兒的時間,葡萄和春喜一天干十幾個時辰的活,人都掉了份量也老了一成。葡萄又買了三個豬娃來喂。冬喜和春喜把自家買的豬娃也趕到葡萄的院裡,讓她幫著喂。地剛返青,豬草還打不著。孫二大說:“把去年留的蜀黍皮泡泡。”照著二大的意思,葡萄把蜀黍皮,蜀黍穗子泡了六七天,泡得一院子酸臭。用手攪攪,蜀黍皮和穗子都泡膿了,撈起上面的筋,下面一層稠乎的漿漿,瓢一舀起黏。葡萄這才明白二大為什么不讓她用蜀黍芯兒蜀黍皮兒燒火,去年秋天她留下自家的蜀黍芯蜀黍皮,又到外面拾回不少,這時全肥到豬身上去了。收麥前一個晚上,春喜來看他家的豬。冬喜娶了媳婦,又升了民兵連長,葡萄幾乎照不上他的面。天天跟葡萄幫襯的,就是憨巴巴的春喜。
春喜蹲在豬欄前頭,兩隻手攏在破棉襖袖子裡。襖袖頭上油光閃亮,有粥疙巴,鼻涕,老垢。他早就過了拖鼻涕的年紀,但看什么東西專心的時候還是過一會一吸鼻子。他長得隨母親,小眼小嘴很秀氣,身材倒象頭幼年騾子,體格沒到架子先長出去了。就是往地下一蹲,也是老大一個人架子。“看,看能把它看上膘?”葡萄笑他。春喜靠得住天天來蹲在那兒看豬,一看看一兩個鐘點。天長了,他蹲到天黑才走。這兩天,天黑了他還在那裡看。“明天要割麥,還不早歇著去。”葡萄說。“我媽和我嫂子老吵。
一聽她倆吵我可竄了。”又過一會,葡萄已經把送飯的籃子挎到紅薯窖子下頭去了,春喜還在那兒蹲著。葡萄跟二大說:“可不敢吱聲,不敢上來,春喜在哩。”葡萄上到窖子上,對春喜說:“你還不回去?我可瞌睡壞了。”“你睡你的。”“那誰給我上門呢?”“我給你看門。”“也中。天不冷,你睡就在院裡睡吧。”葡萄從磨棚裡拿出幾個葦蓆口袋,鋪了鋪。她心裡明白,真叫他睡這兒,他就走了。春喜往破爛葦草蓆上一滾,真睡了。
春喜從小就是個俊秀的男孩,當年葡萄圓房,孫二大也給葡萄準備了一箱子被褥嫁妝,說葡萄是半個閨女半個媳婦,要挑個男孩給嫁妝箱子掂鑰匙,六歲的春喜就當上了這個“掂鑰匙小童”。到了要開箱的時候,問春喜討鑰匙,給了他一把糖果,他動也不動,再給他一把糖,他只管搖頭。旁邊大人都說這孩子精,知道乘人之危,別人給一把糖就交鑰匙,他非得把衣服兜全灌滿了!最後發現春喜真的把兩個衣服兜塞滿了糖,才從鞋裡摳出鑰匙交出來。夜裡葡萄起來,拿一條被單給春喜蓋上。在月亮光裡看,春喜的臉顯山顯水,像個成年人了。割麥、打麥的幾天,春喜和葡萄兩頭不見亮地在地裡、場上忙。春喜忙得多狠,都要在豬圈邊上蹲著看他的豬。葡萄攆不走他,只好說:“還不叫露水打出病來?去去去,睡堂屋吧。”等春喜睡下,她趕緊下到窯子裡,把飯送給二大,又把便桶提上來倒。好在地窖已不再是個地窖,已經是個屋了。地是磚地,牆和頂全刷了新石灰,乍一下去,石灰味刺得腦子疼。二大問她:“春喜還在?”葡萄說:“不礙啥事兒。
他一個孩子,一睡著就是個小豬娃子。”二大還想說什么,又不說了。葡萄懂他的意思,和他家走太近,紙會包得住火?葡萄又說:“不礙啥事。”二大也懂她的話:她什么都應付得了,還應付不了一個大孩子?葡萄見二大看著她的眼光還是個愁。二大在小油燈裡一臉虛腫,加上皺紋、鬍子、頭髮,看著象唱大戲的臉譜。有時葡萄給他剪剪頭刮刮臉,他就笑,說:“誰看呢?自個兒都不看。”她心裡就一揪,想二大是那么個愛耍笑,愛熱鬧的人,現在就在洞裡活人,難怪一年老十年似的。不過這對她來說也不是件愁人的事,事不躲人,人躲事,能躲過去的事到末了都不是事。她走到自己屋門口,聽見堂屋春喜的鼾聲。睡下不一會,她聽春喜起來了,開門出去。真是個孩子,連茅房都懶得跑,就在門口的溝裡稀里嘩啦尿起來。她想,有春喜作伴也好,省得男人們過去過來想翻她的牆。也省得村裡人往紅薯窖裡猜。——第九個寡婦四(6)——交糧那天春喜和葡萄拉一架車。交了糧是中午了,葡萄和一群閨女媳婦去吃涼粉,春喜和一夥男孩看民兵刺殺訓練去了。
小學生也放農忙假,在街上搭個臺唱歌跳舞,慰問幾個受了傷的志願軍。志願軍來了個報告團在城裡到處做報告,史屯小學也請了幾個到學校來講話。小學生們用紅紙抹成大紅臉蛋兒,嘴裡都在唱:“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開紅花呀……”蔡琥珀和冬喜把幾個志願軍讓到臺上,下面的學生、老鄉一齊鼓掌。葡萄心想,軍
裝一穿,獎章一掛,大花紙花一戴,幾個志願軍就長得一模一樣了。看了一會兒,閨女媳婦們要去上茅房。街上的茅房人和糞全漫出來了,她們咯咯樂著跑到史屯文化活動室後面去。葡萄和她們蹲成一排,一邊尿一邊看著原來孫家百貨店的院落。全荒了,鋪地的石板也讓人起得不剩幾塊了。她們解了溲,瘋瘋傻傻、唱唱笑笑往外走,一群小夥子走過來,其中一個大聲問:“你們去那後頭是屙是尿?”閨女們一個個臉通紅,笑罵一片。媳婦們上去便揪住那個叫喊的小夥子,七手八腳,不一會小夥子的褲子就被揪下來。葡萄站在閨女那邊,哈哈大笑。小夥子們走進後院,看見地上一灘灘潮印,都二流子起來。
他們中春喜歲數最小,問他們笑什么。給剝了褲子的小夥子說:“春喜你看看地上,哪是閨女尿的,哪是媳婦尿的。”“那誰知道。”“剛才咱見了三個閨女,七個媳婦。你好好看看,憨子!”春喜好好看了一陣,還是不明白。那個二流子小夥子說:“媳婦尿溼一片,閨女尿,一條線!再好好看看。”春喜說有六個“溼一片”,剩下的都“一條線”。另外幾個小夥子便說:“哎喲,說不定王葡萄還是個大閨女呢!你們睢這“一條線”多長,準是她那大個頭尿的!鬧了半天鐵腦、銅腦都不是鐵的、銅的,全是面的!“春喜盯著那“一條線”不錯眼地看。小夥子們笑得東倒西歪。成立初級社那天晚上,春喜跑到葡萄家,苦哀哀地看著她說:“咱兩家互助不成了。”葡萄叫他別愁,豬她會給他養好,鞋她會給他照做,冬天閒了,她照樣領他上山打柴,燒磚賣錢。她看他還是滿嘴是話,又一聲不吭,再看看他眼神,葡萄想,她把他當孩子,可真錯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已長成個全須全尾的男子漢了。葡萄扮出個很兇的臉說:“今晚我不讓你住這兒了啊。”
“我媽和我嫂子打得惡著呢。”“我讓你住,你媽和你嫂子都打我來了。”春喜走了,半個月也沒來看他家的豬。這天晚上葡萄聽了讀報紙回到家,給二大送了些吃的,在院子裡乘涼。花狗汪汪了兩聲,搖起尾巴來。葡萄想,一定是熟人來了,不是李秀梅和她男人瘸老虎,就是冬喜兄弟倆。她站起身去開大門,門外誰也沒有。她見花狗還是搖尾巴,罵了它兩句,就回自己屋睡覺了。剛睡著,她聽見門外有響動。她摸黑走到窯洞門口,從門縫往外看,外頭的月亮跟一盞大白燈似的照下來,照在一個男子身上。她馬上明白他是誰。他在外頭敲了敲門,敲得很靦腆。她踮起腳尖,把門頂上頭一個木栓也別上了。他在外頭聽見了裡頭輕輕的“啪嗒”一聲,敲門不再羞,敲得情急起來,手指頭敲,巴掌拍,還呼嗤呼嗤,喘氣老粗的。她看了看那門,悶聲悶氣地打顫。外頭的那個已不敲不拍,就拿整個的身子擠撞兩扇薄木門。葡萄什么都修了,就是沒顧上換個結實的門。陶米兒這門又薄又舊,門框也鑲得不嚴實。門縫給他擠得老寬,她蹲下往外看。她給做的鞋穿在那雙長著兩個大孤拐的腳上,看著大得嚇人。
她站起來,一潑黃土從門上落下,灑了她一頭,把她眼也迷了。她揉著眼,啐了一口土,把櫃子從床後面搬起來,搬到門後,抵上去
。平常她推都推不動那個櫃子,這會她把它頂在腰胯上,兩手一提,就起來了。門外的那個開始撞門,一下一下地撞,頭、胸脯、脊樑、輪著個地兒撞,撞一下,櫃子往後退一點,門縫又寬起來,門栓“嘎嘎”地響,鬆了。葡萄又把櫃子抵回去,自己也坐了上去。她覺著奇怪:十七歲一個男孩子怎么和牛似的那么大勁。門和門框一點點要從牆上脫落下來,土落了葡萄一頭一身。她從櫃子上跳下來,把櫃子也搬開,從床上揭起一根木條,順著兩指寬的門縫捅出去。門外一聲“呃!”然後就沒聲音了。她知道那一下捅在到他的大孤拐上。十七歲一個男孩子,發了情又給惹惱,更是命也要拼出來。她想,這下子可要好好招架,木條捅不傷他還有一把鐵鍁,那是她拿進來填一個老鼠洞,還沒顧著拿出去。他象頭瘋牛,往門上猛撞死抵。肉長的胸脯和肩膀把木頭和泥土撞得直顫,眼看這血肉這軀要把土木的築造給崩開了。
她看著那一掌寬的門縫,月光和黑人影一塊進來了。她把鐵鍁拿穩,一下子插出去,黑人影疼得一個踉蹌。撲上來的時候更瘋了。她再一次刺出去,這回她鐵鍁舉得高,照著他喉嚨的部位。鐵鍁那頭給抓住了,她這頭又是攪又是擰,那頭就是不放。她猛一撒手,外頭呼嗵一聲,跌了個四仰八叉,腦勺著地,雙手抱著的鐵鍁插到他自己身上。——第九個寡婦四(7)——這下可好,他把全部性命拿來和她拼。她沒了鐵鍁,就靠那櫃子和她自己身子抵擋。門快讓他給晃塌了,她兩腳蹬著地,後背抵住櫃子,門塌就塌吧。雞叫頭遍的時候外頭安靜了。她還是用背頂住櫃子,一直頂到院子裡樹上的鳥都叫起來。她摸摸身上,汗把小衫子褲衩子貼在她皮肉上。她把櫃子搬開,聽了聽外面的動靜,院子是空的。門栓還有半根釘子吃在木頭裡,他再撞一下就掉下來了。院子一片太平,桐樹上兩隻鳥一聲高一聲低的在唱。她覺著一夜在做惡夢,其實什么事也沒發生。一把鐵鍁靠在她窯洞門口,象是誰借去使,又悄悄給她還回來。要不是地上烏黑的幾滴血,她就會迷了:是真發生過一夜惡鬥還是一夜夢魘。
那血不知是他哪裡流出來的。她洗了臉,梳上頭,溜了幾個饃裝在籃子裡,下到地窖裡。新起的紅薯堆在窖子口邊,一股溼泥土的味道摻和在紅薯的甘甜漿汁氣味裡。她叫二大吃飯,又告訴他白天的乾糧給他備下了。她把那小木桶拎上窯子,到茅房裡倒了,又舀些水涮了涮,倒在院子裡種的幾棵蘿蔔秧上。她把便桶提回去時,絞了個毛巾把子,讓二大擦臉。二大看葡萄從窖子洞壁上下來,就象走平地一樣自如得很。他再也不說“能躲多久”那種話了。每回他說:“孩子你這樣活人老難呀!”他就明白,這句話讓她活得更難。他有個主意,在她把他的挺給人那天就從他心裡拱了出來。這一年多,這個主意拔節、抽穗、結果,到這天,就熟透了。一年裡他見葡萄縫小衣裳,做小帽子,或者納小鞋底,知道她有辦法見到挺,跟收養挺的人還有走動。他什么也不問她,平常說的話就是養豬,燒磚,種地的事。有時他也聽她講講村裡誰誰嫁出去了,誰誰娶了媳婦,誰誰添了孫子,誰誰的孩子病死
了,或者誰誰壽終正寢。史屯一百多戶人的變化是她告訴他的。
從挺被送走之後,她再不說誰家添孩子的事。葡萄聽他瓣開一個蒸饃,撕成一塊一塊往嘴裡填,問道:“爹,昨晚睡著沒?““睡了。”“沒睡白天再睡睡。”他答應了。但她還是瞪著眼瞅他。窖子下頭黑乎呼的,不過他倆現在不用亮光也知道對方眼睛在看什么。她和他都明白,忙到五十多歲老不得閒睡覺的人,這時整天就是睡覺一樁事,他怎么能睡得著?再說地窖裡白天黑夜都是黑,睡覺可苦死他了。自從他再也聽不見挺的哭聲,他差不多夜夜醒著。因此,昨夜發生的事他一清二楚。他聽見兩人一個門裡一個門外悶聲悶氣地惡戰,他已經摸到窖子口上,萬一葡萄要吃春喜的虧,他會躥上去護葡萄一把。他兩隻腳蹬在窖子壁上的腳蹬子上,從酸到麻,最後成了兩節木頭。他沒有上去幫葡萄,是為葡萄著想,他再給斃一回也罷了。五十七歲壽也不算太小,葡萄可就給坑害了。窩藏個死囚,也會成半個死囚。葡萄說:“爹,今天要下地幹一天活,水和饃都在這兒。悶得慌你上去曬曬太陽,有人來花狗會咬。”葡萄說著,就往地窖口上走,兩腳在紅薯堆邊上摸路。
“那個孽障娶媳婦了?”他突然問。她知道他問的是少勇。“娶了吧,”她回答。“那回他說,兩人都看了電影了。”“孽障他是真心待你好。”他隔了一會兒說道。“這時恐怕把相片也照了,花轎也抬了。”她一邊說一邊蹬上地窖。“葡萄,啥時再讓爹看看挺,就美了。”她沒說什么。就象沒聽見。聽著她走出院子,鎖上門,和花狗說著話,走遠了。他使勁嚥下嘴裡的幹饃,站起身來。四周還是黑夜那么黑,他能看清自己心裡熟透的主意。那時還是夏天,剛收下麥,交了公糧。她到賀鎮去走了走,從蘭桂丈夫那裡買了些藥丸子、藥片。蘭桂丈夫的小藥房現在賣洋藥了,治傷風治洩肚的都有。她在蘭桂家吃了午飯,就趕到河上游的矬子廟去。侏儒們在頭一天就到齊了,此時廟旁邊一片蚊帳,蚊帳下鋪草蓆,這樣就紮下營來。侏儒們祭廟三天,遠遠就看到焚香的煙藍茵茵地飄浮繚繞。河上游風大一些,白色的蚊帳都飛揚起來,和煙纏在一起,不象是葡萄的人間,是一個神鬼的世界。她還是隱藏在林子裡,看一百多侏儒過得象一家子。黃昏時他們發出難聽的笑聲,從廟裡牽出一個男孩。
男孩比他們只矮一點,口齒不清地說著外鄉話。侏儒女人們圍著他逗樂,他一句話一個舉動都逗得她們嘎嘎大笑。一箇中年的侏儒媳婦把自己衫子撩起,讓他咂她乾巴巴的奶頭。她的奶看著真醜,就象從腰上長出來的。她們便用外鄉話大聲說:“看咱娃子,幹咂咂也是好的!”她不知怎么就走出去了,站在了男孩面前。侏儒們全木呆了,仰起頭看著她把手伸到男孩腦袋頂上那撮頭髮上抹了抹。她想和侏儒們說說話,一眼看去一百多張扁園臉盤都是一模一樣地陰著。她覺著他們是不會和她說話的。他們和她是狸子和山羊,要不就是狗和貓,反正是兩種東西,說不成話的。她也明白,他們這樣盯著她,是怪她把他們挺好的日子給攪了。不然他們有多美?她只管摸著男孩的頭髮,臉蛋
。男孩也象他們一樣,仰著臉看她,不過沒有怪她的意思。他看她是覺著她象一個他怎么也記不清的人。但那個人是在他心裡哪個地方,不管他記得清記不清。——第九個寡婦四(8)——不過他們的臉很快變了——他們見她放下背上背的布包袱,把包袱的結子解開,從裡頭拿出一瓶一瓶的藥。
侏儒們最不願意做的事就是瞧病,所以他們最愛的東西是藥。她不管他們理不理她,把藥一樣一樣說給他們聽:止瀉肚的,止咳嗽的,止疼痛的。她把藥全擱在地上,又把那個包袱也擱在地上。她走了以後他們會看見包袱裡包的小孩衣服,一套單,一套棉,一對虎頭鞋,一頂虎頭帽。上千口子人都聽鐘聲下地、歇晌、吃飯、開會、辯論。下午栓在史六妗子家麥地中間那棵百歲老柿樹上的鐘“噹噹”響起,所有低著頭彎著腰的人全擱下手裡的活站直身子,你問我我問你:這是下工的鐘不是?不是吧,恁早會叫你下工?冬喜給選上了農業社社長,說話和志願軍做報告的人一樣,都是新詞。大家全傻著一張臉,將就著聽他說。他說這個是“苗頭”,那個是“傾向”,那個又是“趨勢”。辯論是什么意思,史屯人最近弄懂了。辯論就是把一個人弄到大家面前,聽大家罵他,熊他,刻薄他。下午打鐘就是要在場院辯論。不少人試探著問:“這時還不把麥種下去?還辯啥論?”辯論會場就是當年日本人帶走史屯八個小夥子、鐵腦半夜叫槍打死的那個大場院。
大家慢慢吞吞從地裡走過來,都打聽今天“辯誰的論”。前幾回辯論是罵孫老六,把他的牲口教得可刁,牲口入了社鬧性子,裝病、踢人。半小時鐘聲不斷,人才晃晃悠悠到齊。在地上盤腿坐定,蔡琥珀叫兩個民兵“有請史惠生!”帶上來一看,就是史老舅。史老舅也有個大名,叫史惠生,沒人叫慢慢就給忘了。一看這個被正經八本叫著大名的人不過就是辦社火愛扮三花臉的史老舅,人們“哄”的一聲笑起來。史冬喜叫大家“嚴肅!”沒人懂得“嚴肅”就是不叫他們笑,他們照樣指著史老舅的茶壺蓋兒頭、苦楚臉兒、倒八字眉笑。他剛剛剃了頭,颳得黑是黑白是白,為了叫大家辯他的論時有個齊整模樣。史冬喜拿起胸前的哨子猛吹一聲,然後說:“不準笑!嚴肅點!”人們這才不笑了,明白嚴肅就是不叫笑了。葡萄看見史春喜坐在一夥半大小夥子裡。她看他褲腿一抹到底,上身的衫子也扣起五個釦子,就知道他上、下身都給鐵鍁剷傷了。她想:也不知傷得咋樣。這幾天他躲得沒了人影,冬喜來兩趟,背些麥麩給他家的豬吃。辯論已經開始半天了,大家都把史老舅當個狗喝斥。
葡萄慢慢弄懂了,他們是罵他不入農業社。他給罵得臉更苦楚了,手去腰上摸煙帶,馬上也有人喝斥:“把你美的——還想抽菸!”他趕緊把手縮回來。有人大聲問:“史老舅,你憑啥不入社?”史老舅說:“俺爹說人多的地方少去。我得聽我爹的。”人們沒辦法,也不能去惱一個死去的老人。一個閨女說:“那你爹是舊社會的人!”史老舅說:“舊社會、新社會,反正人多弄不出啥好事來。”“這可不是你爹說的,是你說的。”“是我說的。我跟我三個孩子兩個閨女都
這么說。”“呸呸呸!落後分子!反動派!打倒打動派史老舅!”史老舅點點頭:“打倒打倒。”“史惠生!你跑到大庭廣眾之下宣傳反動落後思想!”史冬喜大聲說。史老舅抬頭一看,見是自家侄兒,便說:“不宣傳了,不敢。我不想來這個大庭廣眾呀,你們非叫我來不中。”人們讓史冬喜一喊,都惱起來了。這個史老舅憑什么一人還種他那幾畝水澆地,把他那黑騾子獨給他自家使?他憑什么早幹完早歇工、多打糧多吃饃?天天悠悠達達趕著騾子下地,吭著小曲耪地、種麥、起紅薯,美得顛顛的,憑什么?
“史老舅,你落後不落後?”“落後落後。”“反動不反動?”“反動反動。”“又落後又反動,就得把你打倒!”“打打打。打倒咱還是得聽俺爹的話。俺爹聽俺爺爺的話。俺們祖祖輩輩都是個這:人多弄不出啥好事。人多的地方俺們不去。”大家真急了,吼叫起來:“史老舅,你把話說明白,你入社不入?”“不入。”“上他家牽騾子去!把他地給分分!”史老舅也急了,說:“誰敢?咱是個下中農!咱又不是地主富農!地和牲口都是從孫懷清家分來的,分的是……那叫個啥來著,二孩?”二孩是他的二兒子,十八歲,正要去當兵。臨走還是給拽來參加辯論會。這時他聽他爹大聲問他話,便頭也不抬地大聲回答:“勝利果實!”史老舅說:“對,那是分給咱下中農的勝利果實,敢來碰我騾子一根毛,我使斧頭剁了他!”“反動派太猖狂了!”史冬喜大吼一聲。大家也跟著大叫:“把反動分子捆上!捆上捆上!……”蔡琥珀用鐵皮喇叭喊:“大家安靜!大家都發言!發了言咱們再看該捆不該捆!……”人們稍微給捺下去一點,屁股又都坐回到鞋上、帽子上、土地上。
史老舅趁亂把菸袋鍋掏了出來,正裝煙,史春喜跳上去,一把把他菸袋抓下來。說:“群眾叫你抽菸嗎?剛才還不叫你抽哩!”——第九個寡婦四(9)——史老舅一看,十七歲的侄子居然當眾撕他老臉,一巴掌推在春喜胸口上。春喜“噢”的一聲叫起來,人蜷成大豆蟲。和他一塊兒的小夥子們全上去了,推搡著史老舅:“你還有理了?!哎?破壞農業社,還推人!……”“我是他親叔,他小時我還揍過他哩!”史老舅給推得在小夥子們中間打醉拳。“我咋破壞了?我不偷不搶,惹不起躲得起,我破壞啥了?!……你下恁大勁推我?我比你爹還大一歲呢。”葡萄只是瞅著春喜。他慢慢直起身子,手還虛虛地摸住胸口。她想,還真準,那一鐵鍁劃爛了他的胸口,差一點要了他十七歲的小老命。二孩、三孩和他們兩個姐妹都起來了,跑上去護著他們的爹。他們的爹是落後,丟人,讓他們羞得活不了人。但爹還是爹,不能吃人家的虧。二孩、三孩有不少朋友,他倆一招呼,呼啦啦全跟著上去,要把史老舅搭救出來。史老舅一看勢頭不妙,立刻要賴,眼一翻,就往地上躺。
二孩見他爹的死相,也不知真假,對三孩大喊一聲:“三孩,咱爹不中了,報仇啊!”不久一個大場院全是踢踢踏踏的腳,揚起半天空的黃土。史老舅躺在地上裝死,他的兒子們閨女們以及他們的朋友們和村裡人撕作一團。葡萄還坐在原地,手
上飛快地打著草帽辮。她眼前就是一大片沾著泥巴的腳,進進退退,一會東、一會西。反正這場院常有這樣撒野的腳,分不清張三李四,打孽、打日本、打漢奸、打地主富農、打鬧玩耍……辯論會開到不少人鼻青臉腫才散會。人們指著被抬起的史老舅說:“那是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葡萄站起身,嘴裡噙著一根麥秸,撲嗒撲嗒地拍打著屁股上的灰,往家走去。春喜和那夥小夥子走在前面,說著春喜報名參軍的事。這貨自己嚇著自己了,躲到軍營去了。那天夜裡他跟一匹發情種馬似的,天不怕地不怕,這會知道怕羞了。她心裡好笑,也怪疼他的。天黑盡之後,葡萄把烙好的幾張油饃和一盆甜湯送到紅薯窖裡。她把場院上打架的事講給二大聽,還說史老舅把從孫家分去的黑騾養得多駿。她總愛說從孫家分出去的牲口誰誰胖了,誰誰瘦了、誰誰瘸了。
牲口和孫二大的孩子一樣,他好聽它們的事。二大今晚沒問:菊花馬配上沒有?那貨孬著呢,不好配。或者:老牛咋樣?或者:紅馬咋樣?他聽葡萄說話,慢慢晃著手裡的盆,嘴沿著盆邊轉著圈喝湯。他這樣晃麵糊塗就乾乾淨淨從盆上給晃下來,比筷子刮、手指刮還乾淨。“爹,油饃是大油烙的。”“嗯。聞著老香。”“趁熱吃。”“才剩多少白麵呀?”“咱又不是天天吃油饃。”“敢天天吃?”“夠吃,甭愁。”“把白麵盡給爹吃了,你吃啥?”“我就好吃紅薯。”葡萄聽二大呼嚕呼嚕喝湯的聲音輕下去,最後是“吧呷吧呷”。她站起來,伸手接過他的空碗,擱在籃子裡。黑燈瞎火,他和她從不作錯一個動作。“葡萄,你坐。爹和你說說話。”他聽見她坐在他對面。“葡萄,要真鬧荒年了,爹給你說個地方,那地方有吃的。從咱這兒往北,進山,那山洞裡有個倉庫。是日本人的。倉庫裡存了幾千個罐頭。”“您咋知道的?”“是劉樹根告訴我的。他讓鬼子抓去當夫子,幫他們搬東西進去,就搬了幾千個罐頭。後來他逃出來了,鬼子也投降了。
再回去找,咋也沒找著那個山洞。人餓急了,就準找得找。你就記著,那山叫壺把山,不老大。山洞朝南。”第二天清早,出工的鐘還沒響,葡萄送飯下到地窖,發現二大不在窖裡。她摸摸床鋪,鋪蓋給卷掉了,再摸摸,發現所有的衣服、鞋、帽全不在了。二大走了。她點上小油燈,見地上擱著打好的麻繩。二大麻繩打得漂亮,摸黑也打得這么漂亮。二大啥事做得不漂亮?走也走得漂亮。走了那么大個活人,夜裡連狗都沒驚動一條。全村幾百條狗,葡萄沒有聽見它們咬。二大去哪裡,活不活得成,這都不是愁人的事。葡萄知道一身本事的二大總能在什么地方端住一個飯碗。她是愁是沒了二大,她可成了沒爹的娃了。葡萄從地窖裡上來時,兩腿虛虛的,人也發迷。她見一個黑影子在月亮下伸過來,黑影子的腦袋小小的、圓圓的,脖子又細又長,肩膀見稜見角。連黑影子都是帶傷的,動動就疼,所以它一動不動。葡萄也不動。黑影子說話了。他說:“葡萄嫂子,我明天走了。要上朝鮮哩。”葡萄說:“明天就走?”“打仗不死,回來見你。”葡萄心裡一揪。
她別的也不想說什么了,看著
春喜走去。走到豬欄邊,他停一下,轉身上了臺階。上臺階後他腳快起來,到後來就成跑了。葡萄又是好笑又是可憐:這貨,懂得幹下醜事往外躲呢。她走到磨棚外,伸手去收晾著的衣裳,見她那件小褲衩沒了。她又是一陣好笑:這貨,偷那玩意幹啥?補了好幾塊補丁,還有洗不下去的血跡。到了軍隊上,他能把它藏哪兒?葡萄和冬喜請了假,搭車到洛城去了一趟。她小時聽二大說他在洛城有個開鹽場的朋友,和他差點讓鬼子一塊活埋,是生死患難之交。她找到鹽場,那個朋友也在前兩年給政府斃了。她便去找一個做糕點的師傅,二大的糕點手藝是從他那兒學的。老師傅已經不做糕點了,見了葡萄便問二大可硬朗。——第九個寡婦四(10)——到了下午,葡萄把汽車站、車馬店、火車站都找了一遍。黃昏時她走到市醫院門口,站了一會,直衝衝地走了進去。醫院剛剛下班,她在停滿擔架,到處是哼哼的走廊裡碰見戴大口罩的孫少勇。孫少勇把她拽到亮處,打量著她,說:“你咋成這樣了?”“叫我喝口水。”
她直筒筒地說。她明白她的樣子挺嚇人,一天沒吃沒喝,走得一身汗泥,衣裳也是又髒又破。她一共只有兩塊四角錢,打了張車票,大子兒也不剩一個了。少勇已跑回辦公室,把他自己的茶缸端來。他看著她喝,喝到茶根把茶葉呷得噝噝響。等她臉從茶缸裡冒出來,他問:“逃荒來了?”“逃荒我也不上你這兒逃來。”“那出啥事了?”“沒事我不能來看看你?”少勇笑了。他把茶缸奪過來,又去給她倒了一缸子冷開水,又看著她一飲而盡。她用手背一抹嘴,把臉抹出一道乾淨皮肉來。她說:“我得住下。住三天。”孫少勇想,他現在有妻子了,兩人過得和睦幸福,把她帶回家是不合適的。可把她另一處安排,更顯得不三不四。想著,他就領她去了醫院的職工浴室,叫她先洗洗,他抽這個空來想法子。少勇走到馬路對過的百貨商店,買了一件白府綢襯衫和藍布褲子,又買了一條淺花褲衩。他把這些東西裝在一個線網兜裡,又從食堂買了兩斤韭菜包子,放在他吃飯的大搪瓷盆裡。他準備拿這份禮打發葡萄回家。但葡萄一出浴池他聽自個兒說:“走吧,先換上衣裳,我領你回去見見你二嫂。”
一秒鐘之前他都主意定定的,要打發她走,怎么開口成了這句話了?她在他辦公室的屏風後面換衣裳。他問自己:你不是早把她忘了嗎?你不是說妻子朱雲雁比她強一百倍嗎?怎么見了她你還是心動肝顫的?她從屏風後面走出來,一身衣裳摺疊得橫橫豎豎全是摺子,一看就不是她自己的。她還是穿她自己縫的衫子好看,天生的鄉下女人。他嘴上說:“好好,正合身,看著可洋氣。”到了家少勇在門口就大聲叫:“小朱,咱妹子來啦!”葡萄見門裡的小朱眉清目秀,十指纖纖,鞠個躬說:“二嫂。”少勇把葡萄讓進屋,小朱請她“坐坐坐”,“喝茶喝茶”,“吃糖吃糖”。葡萄說:“咱吃飯吧二哥,我老飢呀。”少勇和小朱一對臉,一瞪眼,沒想到客人這么不虛套。葡萄這時已發現了碗櫥,從裡面取出碗筷,把搪瓷盆裡的包子擺出來。小朱自己坐下來就瓣包子,少勇從灶臺上拿了醋瓶
和兩頭大蒜。他先給小朱倒上醋,剝的蒜也先放在她面前。葡萄見三個人幹吃,小朱也沒有給大家燒碗湯的意思,便起身到爐子上燒了一鍋水,四處找了找,連個雞蛋也找不著。
她抓了兩把白麵,攪了點麵湯,給三人一人盛了一碗。少勇看著忙得那么自如從容,手腳、腰身動得象流水一樣柔軟和諧,心想:女人和女人真不一樣。十個女人的靈性都長到葡萄一人身上了。往後的幾天,葡萄每天一早出門,順著大街小巷找,把洛城旮旮旯旯都用她一雙腳一對眼睛篦了一遍。她知道二大不會尋短見,他沒有那么大的氣性,他不跟誰賭氣去活,也不跟誰賭氣去死。他活著就為幹活幹得漂亮,幹一天漂亮活兒咬下一口饃味道美著呢。漂漂亮亮幹一天活兒,裝一袋煙抽,那可是美成了個小神仙。葡萄七歲就把二大當親爹,二大動動眼動動手她都知道他想的是啥。洛城還和上回一樣,到處掛標語拉紅布幔子,一卡車一卡車的人又唱又笑,大紅紙花得花多少錢呀?就是歌不同了。“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國家,人民地位高。反動派,被打倒!……”只有小巷子還和過去一模一樣,討荒的,要飯的,磨剪子唱的還是老曲調,賣洗臉水還是賣給拉板車、拉黃包車,賣菜的。葡萄知道二大的心意。他走了要她好好嫁個男人,生一窩孩子。
他再不走,就把葡萄耽擱了。女人老了不值錢,寡婦老了更不值錢。他拔腳一走,這個道理就給她講明白了。不然連春喜個嫩雞子都來惹她。誰和年輕寡婦沾惹上,都是寡婦的不是,臭都臭的是寡婦,自古就是這。葡萄知道二大為她愁壞了,比自己養個閨女老在了家裡還愁哩。葡萄離開少勇家是第四天清早。少勇的媳婦小朱還在睡。她把自己帶來的衣裳換上了,又把支在外屋的帆布床收起來,少勇還是那句話:“葡萄,這不怪我。”他問她有什么難處沒有。葡萄不客套,跟他要了一些藥片、藥水。這些東西給侏儒們可是厚禮。她不叫他再往醫院外面送,兩人低著頭,面對面站在醫院大門口。她突然來了一句:“二哥,我二嫂不會好好跟你過的。”他想頂她一句,但她轉身風似的走了。孫二大走了後,第二年開春時,史屯來了一輛黑轎車。車子停在街上,小學校的孩子們全跑出來看,上課鐘聲也把他們叫不回去。他們從來沒見過這么排場的轎車,還帶白色鏤花窗簾子。窗簾子後面坐了個排場人,穿呢子大衣戴皮帽子。那人聽司機說進村的路失修,車開不進去,他從車上下來說:“那走兩步路也好,當年行軍打仗,哪天不走幾十裡地?
來這兒弄糧食,走幾十裡山路還揹著糧哩!”——第九個寡婦四(11)——他看看這些穿破衣爛衫的孩子,骯髒的手和臉都凍得流膿水。他想,過去這小學校裡的孩子穿戴可比他們強多了。聽說這裡的農業社辦得好,是省裡最早一批掃除單幹的,可街上冷清荒涼,逢集的日子也沒多少人氣。穿呢子大衣的人往村子裡走自己大聲問自己:“路為啥不修修呢?農業社可是有好幾百勞力。”他往村子最熱鬧的地方走,路過一家家窯院就探身往下看看。看見曬的麩子、紅薯幹就皺皺眉,若看見誰家院裡跑著肥肥的豬,他便展開眉
頭舒口長氣。見一群老頭聚在一塊曬太陽賣呆,他走上去問他們對農業社的“意見”。老頭兒們看看他的呢大衣、黑皮鞋,問他:“您是從縣黨部來的?”他說縣黨部是國民黨的,共產黨叫縣委。他是從專區區委來的。老頭兒們撮著沒牙的嘴學舌:“專區區委。”“農業社不農業社的,俺們反正也看不見新中國、社會主義了。”穿呢大衣的人覺著這個社果然不差,把沒牙老漢都教育得懂得“社會主義”了。他一面想著,就走到史屯最闊綽的院門前,一看門口掛了兩塊牌子,上面寫:“史屯農業合作社黨委會”,“史屯農民協會”。
大門上著鎖,他想,史屯的幹部們真不錯,都和社員們一塊下地了。他順著小道往地裡走,正駕犁翻地的人都站下來看他,看他的黑皮鞋走成黃的,呢大衣在剛長出一柞高的豌豆苗上呼扇。他有四十歲?不到,最多三十一、二,臉上都沒起摺子哩。這是哪兒來的大官兒?北京來的?……蔡琥珀在史屯街上開會,聽說來了輛轎車,跟著追到這裡。她已經知道這位首長姓丁,是專區新來的書記,剛從志願軍裡轉業下來。她在街上的供銷社借了一斤花生切糖,一斤芝麻焦切片,一斤高粱酒,又讓農業社的通信員沏了一壺茶,一路追了過來。她從來沒遇上過專區書記這么大的官,手心直出冷汗,兩腮倒是通紅通紅。她見丁書記往河邊走,步子飛快,她叫通信員跑步上去,給首長先把茶倒上。姓丁的區委書記是山西人,人不太懂他的話。他問人有個孫掌櫃搬哪兒去了?人們都傻笑著搖頭。他站在乾涸的河邊,看一大群人在挑土造田。“孫掌櫃不在了?”他又問。一個個子高高的女子走到他面前,眼直直地看他一會兒,說:“我認識你。”這女子穿一件打補釘的緞襖,看著象粉紅色,不過太舊了,也說不上是什么色,女子兩隻眼睛和人家不一樣,瞪得你睜不開眼。
就象七、八歲的孩子,看你說謊沒有,看你喜歡他還是討厭他。“你認識我?”丁書記笑了。“你叫什么名字?”“王葡萄。”“我可不認識你呀。”他哈哈大笑。她就看著他笑。他笑過說:“我只認識一個人。我跟那人借過三百光洋,還拿過他二百斤白麵。我的借條還在他手裡呢。”旁邊的人問:“那人叫個啥?”“我不記得他大名兒了。我那時一直叫他孫掌櫃。”“你來俺家借錢的時候,我給你煮過荷包蛋。”葡萄說。“那孫掌櫃就是你公公,對不?”“是我爹。”人們慢慢明白了,首長要找的是惡霸地主孫懷清。他們想,早知道孫懷清有這么一座靠山,就該對他客氣一點。他有靠山,為啥不言聲呢?這不坑人嗎?現在這靠山找上門來了,跟他們算賬來了。當年孫懷清借了三百大洋給八路軍,那不就是八路軍的地下銀行?他不成了地下老革命?史屯人怎么也算不過這個賬來。這時他們聽葡萄說:“那您欠咱那錢糧也甭還了。”丁書記馬上說:“得還得還,共產黨說得到做得到。是不是歌裡唱的?啊?”他又哈哈笑起來,上來就握住葡萄的手:“沒有你爹借的三百塊大洋,我們那支隊伍說不定就買不上武器,也打不了勝仗。”
葡萄說:“您還也沒處還呀。農會抄家把那借條給拿走了。”下頭有人
說:“孫懷清跟誰都收賬,還敢跟共產黨、八路軍收賬,狗膽老大呀!”丁書記扭頭一看,是個短髮女人在說話。短髮女人穿戴神氣都表明她不是個一般農民,是個見過世面講大道理的人。她從人堆裡擠上來,把葡萄擠一邊去,說:“丁書記,您下來視察,也不跟我打聲招呼——蔡琥珀,史屯農業社的支部書記。”她男人似的向後一仰身,往前一伸手,和丁首長握住手,使勁一搖。丁首長架在肩頭上的呢大衣給搖到了地上。馬上有好幾雙手伸上來,拾起大衣,把上面沾的黃土拍掉。“我不是來視察的。”丁首長說,“我去城裡開會,路過這兒,想來‘還債’。”蔡琥珀到底見過世面,一點不荒地說:“借惡霸地主的錢,那能叫欠債?那是提前土改唄!”丁首長楞住了。他看看葡萄,說:“你爹給劃成惡霸了?誰給劃的?”不等葡萄吭聲,蔡琥珀說:“全史屯的人個個同意,把孫懷清劃定成地主惡霸。”“不對吧?他三幾年的時候,還給紅軍偷運過一批鹽呢。”“有證據嗎?”
丁首長有些惱地看她一眼,意思是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當幾百人審我一個專區書記嗎?——第九個寡婦四(12)——“孫懷清現在人在哪裡?”丁書記問道。臉沉得又黑又長。“五零年夏天給鎮壓了。”丁書記不言語了。過了一會,他笑笑:“那我這債算賴掉了。”農業社社長史冬喜這時也趕來了,在人群裡聽了最後這段對話,走上來和丁書記握了手,講了講春耕形勢和社員的政治教育情況。然後他把孫懷清的大兒子孫少雋怎樣劫持鬥爭會場上的地主老子講述了一遍。丁書記慢慢點著頭。臨上轎車前,他把王葡萄叫到跟前,輕聲說:“沒人為難你吧?”葡萄笑了,想,誰敢為難葡萄,葡萄不為難別人就算不賴。丁書記看著她的笑,有些迷登。她的笑可真叫笑,不知天下有愁字,什么事敢愁她?多年後史屯人一說就說拖拉機是和蝗蟲一塊來的。其實拖拉機來時是春天,蝗蟲是夏天來的。春耕時天剛亮就聽見什么馬達“轟轟轟”鬧人。有個老人對他兒子說:“快跑,坦克來了!”他是唯一見過坦克的人。等到下地鐘聲打響,史屯人跑出來,看見一臺紅顏色的東西停在地頭上。
史冬喜站在旁邊,笑著喊:“看看社會主義咋樣?以後都使拖拉機了!老牛都殺殺吃肉吧!”開拖拉機的是個小夥子,穿藍衣戴藍帽,誰上去摸拖拉機他就訓誰:“瞎摸啥?給摸髒了!”大家趕緊把手縮回去。看看也確實不敢摸,拖拉機一身紅,頭上臉上繫著紅綢繡球,跟剛嫁到史屯來似的。誰敢瞎摸一個新媳婦呢?不一會兒,大家失望了,因為拖拉機不是嫁來的,就象在戲臺上一樣,漂漂亮亮走個圓場就回去。史冬喜的話叫“示範”。他告訴大家,這是鄉里買的頭一抬拖拉機,準備給最先成立的高級社優先使用。開拖拉機的小夥子又喝斥了幾個湊近抽菸的老頭,說拖拉機讓他們弄爆炸了他們得賠。老頭兒們趕緊往後退,一邊在鞋上磕出菸草。他們說拖拉機看著恁排場,憑鬧人,咋恁嬌呢。人們蹲在田邊上,看拖拉機在地裡開了幾趟,地全犁妥了。冬喜坐在駕駛倉裡,對大家說蘇聯老大哥早就到達社會主義了,都把牛宰宰,煮成
土豆燒牛肉了,種地就是這,手轉轉方向盤就中。拖拉機犁了一塊地,開跑了。史屯的人就常常把拖拉機說給牲口聽,碰上騾子、馬、牛不聽話,他們就一邊甩鞭子一邊說:“你再鬧性子拖拉機可來啦?
拖拉機一來,就把你殺殺,煮土豆燒牛肉吃。”*第九個寡婦五冬喜升成了公社主任後,蓋了個排場的豬場,叫葡萄經管。他來就不是來看她,是領導視察豬場。他看她在五尺寬的大鍋旁邊煮食,臉讓熱氣滕得溼溼的、紅紅的,就憋不住對她使個眼色。她看到他眼色就明白他叫她去墳場邊上的林子。他少去她的窯洞了,寡婦的門坎踏不多久就會踏出是非來。他總是在墳院邊上樹林子裡等她,冬天凍得清鼻涕長流,夏天讓小咬蚊蟲叮一身皰疹。他和她野合慣了,怎樣做都是藤和蔓,你攀我倚,和諧柔順,怎樣將就都不耽誤他們舒服。——第九個寡婦五(1)——春耕罷了,史屯和魏坡等五個初級社會合併成一個高級社,也沒再見上拖拉機。高級社成立後,不叫種油菜、花生、芝麻了,一律種糧食。史屯人這天除了一上午麥,都回家歇晌,聽誰打起鍾來,人們就想,高級社可真高級,歇晌都不叫你安生。剛想再賴一會,聽見鑼聲鼓聲全響起來。過一分鐘就聽見人呼喊了。也聽不清喊什么,只覺著喊聲可嚇人。人們跑出窯洞,在離地面三丈深的天井窯院裡,就看見天陰下來。
剛才白亮的陽光給遮沒了,空氣裡有股草腥味。等他們跑上窯院的臺階,聽見沙沙沙的響聲。他們跑到外面,都傻了。從來沒見過這么多的蝗蟲,飛沙走石一樣從天邊捲過來。密密麻麻的蟲們織成一片巨大的陰暗,罩在史屯上方。所有人都拿著掃帚,柳條把子,桐樹把子往地裡跑。都想跑過蝗蟲。還是沒跑過,只聽頭頂“沙沙沙”的一片聲響,陰天過去,陽光出來了,蝗蟲已全落在麥地裡。人的吼叫,狗的嘶喊都遮不住那“沙沙沙”的聲音。無數蝗蟲一齊咬嚼在鮮嫩充漿的麥穗上,“沙沙沙”,聽著叫人毛髮倒豎。人們趕到時,麥地已矮了一截。人們開始喊叫,一邊又撲又打。全村幾百條狗一動不動,看著人們手腳都亂了,兩眼的眼神也亂了,它們從來沒見過人會這樣迷亂、傷心地跳舞。坡池邊上放著的牛和騾子也停下了飲水、吃草,看著禿了的田野裡,大人小人男人女人頭髮飛散,衣衫零亂,揮著樹枝、條帚,它們沒料到人也會嚎叫得這樣悽慘。被蟲嘴啃禿的地裡鋪滿一層蟲屍。蝗蟲又大又肥,鼓著脹飽的肚子。老人們一遍又一遍地自語:民國二十一年的蟲災大呀,可也沒見恁多蟲。
年輕人們從未見過這陣勢,蝗蟲砸在臉上頭上生疼。有人說:“奶奶的,這是美國蝗蟲,是帝國主義放出來的。”後來史屯人說起來,就說那年的美國蝗蟲惡著哩,嘴一張能咬小孩子的小拇指。後來人們也都記得那次蟲災的味道,和後人們說:美國蝗蟲可好吃,肥著哩。當下人們都傻了,看著拍死的一地蟲屍。起來一陣風,把折斷的蟲翅揚起,漫天透亮的蟲翅在太陽光裡飛得五光十色。等人們楞怔過來,史屯上千只雞衝進地裡,張著雙翅,低低地擦著地皮伏衝過來。人們一想,這會中?麥子進了蟲肚子,蟲再進雞肚裡,人可啥
也沒落下。他們抓起剛才拍蟲的傢伙,橫掃豎打,雞“咯咯咯”地驚叫,飛到柿樹上,棗樹上,一片榆樹林子一眨眼落滿了雞。男女老少用簸箕、草帽、籃子把蝗蟲裝起來,兜回家去。黃昏時,家家院子裡一股濃香,都在焙蝗蟲吃。葡萄聽二大說過要怎樣焙才好吃。她把一帽兜蝗蟲倒在籮裡,先籮掉碎了的蟲翅、殘了的蟲爪,不把這些籮出去。一見火它們先焦,吃著會有糊煙氣。葡萄正籮著,花狗叫了兩聲,跑到門口去搖尾巴。
葡萄問:“秀梅呀?”李秀梅從半掩的門探進身子,問道:“我沒做過這蟲,你會做不會?”葡萄叫她進來。李秀梅用張爛報紙兜著一堆蝗蟲,走下臺階來。她頭上一塊爛頭巾遮到額下,不看仔細以為她是做婆子的人了。葡萄知道她家孩子多,又都小,丈夫少半截腿,管不上大用,連燒的都不夠。每回葡萄和媳婦們結伴去十里外的小火車站偷炭渣,李秀梅都脫不開身。李秀梅學葡萄把蝗蟲籮乾淨,葡萄叫她倒在一口鐵鍋裡,她一塊兒焙了。葡萄用炭渣火把鍋均均地烘熱,再鋪些大粒子鹽進去,把蝗蟲鋪在鹽上面,然後就慢慢地轉那鐵鍋。火小了,她拿根吹火棍吹兩下。李秀梅在一邊看得出神,突然“卟嗤”一聲笑起來。“啥?”葡萄問道,眼也不去看她。“狗屎你都能給它做出來!”李秀梅說。“狗屎光鹽和辣子會中?得上大油炸!”葡萄說著,三個手指尖撮出點紅辣子面,舉在鍋上,左手一面轉著鍋,右手的手指尖捻了捻,把辣子面撒進香味沖鼻的蝗蟲裡。她不象別人家焙蝗蟲那樣用鍋鏟子來回翻,一是蟲翻碎了肚裡的下水出來吃著不香;
二是蟲起不了一層黃脆殼。這樣細細勻勻地焙,盛出來又脆又焦,外酥裡嫩,鹽味入得正好,又均淨,辣子剛焙到好處,焙久了不香不辣。李秀梅看著葡萄專心一意,嘴上一根口水拉成絲,幹在上嘴唇下嘴唇之間。她和瘸老虎時常談論葡萄,說她啥事不懂,除了會做活兒,興許腦筋是有點差錯。“誰教你的?”李秀梅問。“俺爹。”“還管他叫爹?”“那叫他啥?”葡萄說著站起身,輕輕晃動著鍋,大鹽粒和蝗蟲就給晃成各是各了。葡萄說:“你多拿上點兒,家裡六口人哩。”葡萄把香噴噴的蝗蟲分成一大堆一小堆。李秀梅也不推讓。葡萄情願給誰東西的時候,她是天底下最大方的人,誰要硬跟她要東西,她能比最賴的還賴。一場百年不遇的蟲災後,史屯農業社的社員走了一半。媳婦們走,告訴人說是回孃家了,男人們走,說是進城找工做去了。誰都明白,走的人多半是逃荒去了。史冬喜開始還勸人留下,勸不住,只好給人們開上介紹信,怕叫收容站抓進去再強送回來。蟲災的第三天,市裡、專區、縣裡都派人來慰問,解放軍來了兩卡車人,來幫著搶種紅薯。
慰問組裡有個小夥子,進村就叫:“王葡萄!誰是王葡萄?!”葡萄應聲,他手猛朝他自己跟前招動:“過來過來!”——第九個寡婦五(2)——村裡人奇怪,想領導們咋還有知道王葡萄的?人們馬上聽說小夥子是專區丁書記的秘書。王葡萄擠不過去,秘書急了,更大起嗓門:“王葡萄,我跟你說……”“說!”王葡萄也急了。“我這兒有東西給你呢!
”秘書說。“啥?”秘書只好從人群中往葡萄那邊擠,兩手掂一個白布口袋:“是區委丁書記捎給你的!……”史屯人都不擠了,全一動不動看著裝的凸囊囊的白布口袋從秘書手裡遞到了葡萄手裡。“丁書記知道這兒受災了,這是他從家給你拿的一點兒掛麵白米。”秘書說。“丁書記還說,欠你們的債,賴掉了心裡不帶勁,能還點啥是啥吧。”他掏出手帕擦一頭一脖子的汗。史屯人看著葡萄,都想,她咋和沒事人似的?人家書記老遠還惦記她。她連個恩德都不知感念。葡萄看看手裡的一口袋糧,又掂了掂份量,抬起臉對秘書說:“這才幾斤?把你累成這了?“秘書說:“可不!丁書記說我缺乏鍛鍊。”
葡萄說:“丁書記當老八的時候,從俺家背一百斤白麵,還走幾十裡山路哩!”擠動的人群從卡車上領到黑綠粉末。發放救災物資的人說這東西看著嚇人,其實不難吃,可有營養,是海里撈上來的,提煉加工可不容易!人們問這東西咋做咋吃?回答的說:摻上白麵,抻面條,蒸饃。問的人就笑了,說有白麵我往這裡頭摻,糟塌呀?這一比,王葡萄那點掛麵白米太饞人了。他們看著秘書和她說丁書記本來自己親自要來慰問,臨時有會議,來不了。葡萄說:“一會兒再和你說話,我得領我那份兒去了。”她往卡車下頭擠,正和五合撞個滿懷。五合只穿件破褲衩,把長褲的兩個褲腿都灌上了海藻,褲襠架在後脖頸上。葡萄雙手扒住卡車邦子,免得被擠開。她拽拽卡車上謝哲學的衣服後襟,叫道:“王葡萄的一份兒!”謝哲學正統計領救濟的人名,給葡萄一拽,轉過頭說:“他們說你不要這玩藝了!”“誰們說?!”“區委丁書記給你捎了銀絲掛麵,滿州大米,捎了有一大麻袋,你還要這幹啥?”人群裡有個人說。“我要了幹啥你管著?”葡萄回頭嚷道:“謝會計,給我灌!”
謝哲學犯難地笑笑:“我剛才不知情,真以為你不要了。”“那你把我的那份兒給誰了?”“讓五合灌走了。”葡萄跳起腳竄了。她出了人群,一把扯住五合。五合一身汗,又精赤條條,除了那條露屁股蛋的破褲衩,滑溜得扯不住,她只好扯他破褲衩上的褲帶。“擱下。”她說。“哎喲!敢扯那?扯掉了褲子!”“掉就掉,我沒見過?擱下不擱下?!”葡萄把他褲帶越扯越緊。“王葡萄,你有白米白麵,你要它弄啥?”五合還是想賴,他只盼葡萄手勁再大些,扯斷他的褲帶子轉機就來了。“你們大家看看,還有女人扯男人褲帶的嘞!”葡萄已經抓住了架在他後脖頸上的褲子的一條褲腿。她雙手拽住那褲腿,一隻腳就要蹬五合。“她有白麵吃,她還非要這!”五合和葡萄轉圈,邀請看熱鬧的人評理:“你們說她非要這弄啥?”葡萄說:“我拿它餵豬!我把它漚肥!我給它全倒坡池裡喂小烏龜。你給我不給?!”丁書記的秘書跑來了,看這一男一女農民在逗架,嫌惡心似的撇撇嘴。葡萄勝了,把那一褲子海藻搶到了手,從裡頭倒出自己的一份兒,把兩個口袋摞一塊,扛在一個肩上往家走。秘書在後面叫她:“王葡萄同志!”“說!”葡萄站定下來,兩袋糧摞在一塊,全架在她一邊肩頭。“丁書記叫我捎話給你,叫你
去他家坐。我們車今下午回去,一塊去吧。”“養的有四隻豬,我走了該挨飢了!”“去一兩天,叫個人幫你照看照看。”“上回去洛城,人家幫我照看了幾天,就掉了好幾斤膘。一斤膘值五毛錢呢。”葡萄把兩口袋糧往上掂掂,腰又斜一點,左手支在歪出去的左胯上,步子小跑似的走了。秘書在後面看,心想,這女人嘎是嘎,活兒做得頂上個男人。瞧那小腰,一閃一扭,成秧歌了。瘸老虎真名叫陳金玉,不出事誰也想不起他真名,都叫他“老虎”。“老虎,賣條帚呀?”“唉。”“老虎,擔水呀”“擔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