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個寡婦(二)
老虎這天去拾糞,天還沒全亮,啟明星還跟燈似的掛在那兒。他剛走到蜀黍地邊上,聽見蜀黍油綠的葉片起一溜風。再一看,葡萄竄出來了,挺胸腆肚,腰桿梆硬,一看就知道渾身別滿了灌足了漿的蜀黍。
第九個寡婦五(3)
她一見老虎就打招呼:“老虎拾糞呀?”
“嗯。你也拾糞?”
“我拾什么糞?”她笑笑,小聲說:“往北,北邊蜀黍多,沒叫多少人瓣過。”
她看著老虎瘸進了蜀黍地,不放心,跟上去小聲叮囑:“少瓣幾穗,不然碰上人,你那腿又跑不快。不行我回頭給你幾穗,我瓣得多,夠你孩子吃了。”
老虎揮揮手叫她快走,自己高高矮矮地瘸進蜀黍深處。瓣下兩穗,他覺著自己舌根子一硬,腮幫子酸得難耐,嘴一鬆,一股清溜溜的粘水兒從肚裡衝上喉嚨口,噴出嘴巴,噴在肥綠的蜀黍葉子上。昨晚那一碗菜湯老不耐飢,已經飢成了這樣。他三下五除二扯下蜀黍皮,撕下水嫩的鬚鬚,牙齒已合到珠子似的鮮嫩蜀黍米上。
原來生蜀黍不難吃哩。他聽見自己發出馬似的咀嚼聲,又象豬那一樣吧呷著嘴。一邊吃,清口水還是止不住地冒,和著奶白的蜀黍漿子順他嘴角冒出來。蜀黍漿子甜腥甜腥的,真的就象什么東西的奶汁。他覺著落進肚裡的蜀黍馬上象一層好肥似的滋養了他,他象眼前一棵棵圓滾滾的蜀黍一樣伸展葉片,搖頭晃腦。他一連啃下去六根蜀黍,才覺著身體里長久虧空的那個洞給填上了。
老虎抖抖精神,準備好好給他四個孩子們選幾穗粒飽個大的蜀黍。偷一回不易,偷那缺牙豁齒的蜀黍,真讓逮著也不值。他的手很識貨,一把握上去,就知道穗出得齊不齊,漿收到了幾成。“咔叭”,他瓣了第八根了。說好是六穗的,八穗了你還不走?!這樣想著,他的手去夠第九穗。該走了該走了,他的腳就是走不動。
身前身後一塊出現了兩枝長矛,同時是喊聲:“抓賊呀!偷農業社玉米的賊來啦!”
老虎趕緊往地上一趴,肚子貼在露水打透的土地上往前爬。他當過解放軍,撤退、隱敝、迂迴是他頂拿手的。他聽見那喊聲是孩子的嗓門,想到農業社到底把少先隊組織起來看守莊稼了。
他一聲不吭,死死地貼在地上,腦袋兩邊直過風。那是少先隊員們急匆匆跑過去跑過來的腳步。他們不斷地相互喊話,找著沒?……沒找著?……守住兩邊!……他竄不了!剛才還看見呢,一眨眼咋沒了?……唉!這兒有蜀黍皮兒!……看這貨吃了生蜀黍!……這貨飢壞了!……
他又往蜀黍更密的地方爬了一截。至少有十來個孩子,他們都埋伏在哪兒?咋讓王葡萄溜出了他們的包圍圈?他覺得臉刺痛刺癢,知道是讓蜀黍葉子拉出口子來了。孩子們還在咋呼,滿田竄,踩毀不少蜀黍。他們把葡萄偷的那些也算在他頭上了。也許在葡萄之前還有賊,全記在他老虎賬上。老虎才到這村裡就矮人一等,從敵人身份慢慢往上混,混到如今,好幾年了,才混成個“半敵人”,總算和女人一樣一天掙八分工分。再讓少先隊逮住,罪加一等,地位又得降回敵人。這樣一想,老虎把當解放軍時的看家本事拿出來了,側起身,曲起一條腿,一個胳膊往前領路,一條腿飛快蹬地。他這樣竄得賊快
,短了的那條腿一點不礙事。再竄幾步,就能竄進墳院。那裡雜樹密實,荒草又長得高,他就能勝利突圍了。
就在這時,他聽後面一個聲音說:“看這貨,趴地上竄恁快!”
一回頭,兩個少先隊員就在兩步之外跟著。他們一直在欣賞他的軍事動作,悄悄地跟在後面看了半響了。他剛想站起來,其中一個孩子撲上來,沒頭沒臉地又是拳頭又是巴掌。另一個叫起來:“抓著賊啦!快過來!”
當過解放軍的人沒有那么好打,他一捱打馬上反擊。他心裡不想打,拳頭想打,所以拳頭自己出擊了,把壓在身上的少先隊員一下子打黑了眼眶。他一聽少先隊員奶聲奶氣地哭喊,心裡悔恨死了。下定決心挺著叫他們打。一會兒上來了七、八個拳頭,七、八隻腳,打得他一會看得見天,一會兒天黑了。他那當解放軍的性子又發了,在地上左翻右擋,反正打是盡孩子們打的,不過打得麻煩些,好些拳腳落了空。他當貪汙犯時記住一條血訓:捱打的時候一定裝死賣呆,一動別動,人就愛打動的東西;你不動他們打打就膩煩,你一動,可就讓他們勁頭上來了,被打死的都是不乖乖捱打的。但這時老虎忘了這條血訓,因為他以為孩子們是例外的。他在地上動個沒完,又抱頭又摟肚,又踢腿又掄臂,一會翻蜷成一條蜈蚣,一會兒蹦達得象條龍門鯉魚,到底軍人出身,防身有術,躲打躲得也漂亮。那夥孩子們快瘋了,有一個乾脆舉起紅纓槍就來戳。他一看紅纓槍的矛頭冷光閃閃指到他胸口了,橫臂一擋,槍飛了。又來兩支槍,讓他左右手一手一支地抓住,他看著上方兒張瘋野的小臉,捺下自己革命軍人的驕傲說:“饒命!”
孩子們已讓他把野勁逗上來了,想饒他一命也饒不了。拿起長矛就往他的殘腿上一通亂戳。
“讓你爬得快!你就爬上街去吧!遊街的時候你好好爬給大夥兒看!……”少先隊員們說。
孩子們費了老大的勁才把老虎捆上。他們說當初他貪汙國家錢財,眼下他貪汙農業社的玉蜀黍,遊了街再好好審,好好罰錢。
一聽罰錢老虎汗和淚都下來了,叫他們小祖宗小大大,他家只剩三間窯洞兩床破絮,一分錢也沒有。少先隊員們說那就沒收他的窯洞和破絮。他說他一共才偷了九個蜀黍棒子。
第九個寡婦五(4)
他們說他要賴裝孬,吃到嘴的生棒子他們數了數,少說有三十根!老虎喊冤:那二十四根是別人吃的!誰吃的?王葡萄吃的!人家都偷,你們為啥光逮我?!王葡萄也得逮!還有誰,都招出來!
多了!……
老虎一口氣招出十幾個人來。他其實只當了一回眼證,就是看見葡萄偷,其他人是他信口瞎咬的。他知道瞎咬也冤不了誰,就是攆著全村人去遊街,也捎不進去幾個清白的。蟲災之後人人都靠吃海藻過荒年,臉吃綠了,眼也綠了,腸子肚子、拉的尿放的屁都是綠的,蜀黍一長出來,就有人偷,全靠偷蜀黍,打槐花榆錢,人們的臉色才褪了綠。他咬出這一串人來沒什么壞心眼,不過就想和他們結結伴,遊街不孤單,罰款也有人一塊心疼肉跳。他過意不去是咬出了葡萄。她一個寡婦,連男人幫把手都沒有,偷偷拿拿不是頂正常的事,還叫給他咬給出來了,陪他的綁。葡萄還說要
給他孩子幾穗蜀黍呢,這以後怎么見她?
孩子們興高采烈,押著老虎往街上走。老虎其實不是走,是蹦,殘腿給打得更殘了,不能沾地,只能靠腳尖點一點地面,好腿往前一蹦達。孩子們象他當年當解放軍押國民黨戰俘一樣押著他,見人就喊:“捉了個活的!”
他們後面跟上一大群孩子,慢慢的,大人們也跟上來看熱鬧,手裡捧著大飯碗,裡面的菜湯裡都有嫩蜀黍粒兒。家家都在吃早飯,人人都明白別人碗裡裝著什么。
少先隊員們說:“誰去把老虎的媳婦叫到街上,讓她把她娃子都帶上,就說是開大會!老虎遊街得讓他媳婦好好看。誰看老虎遊街都沒啥,他就怕他媳婦看!”
老虎心想,這邦娃子咋恁惡?知道哪兒疼他們偏往哪捅。
這時他們走過村裡的坡池,池邊有幾個孩子在飲牛。老虎一隻腳站定,對少先隊員說:“行個好叫我上坡池洗把臉吧。我娃子看見我又是泥又是血,該害怕了。”
少先隊員們嘰咕一會,覺得遊街也是一次上臺登場,讓人家洗洗乾淨,整整漂亮也合理合情。再說打人是理短的,他這樣又血又泥地遊街,該說少先隊員不優待俘虜了。他們叫他快去洗,洗乾淨些。
坡池是挖了存雨水的,旁邊有些石板,讓閨女媳婦們搓衣服。坡池裡的水黑乎乎的,再旱也沒人敢喝。幾十年上百年的淤泥比墨還黑,村裡人染黑布就挖池底的黑泥來染。老虎不是本地人,是到了史屯才學會“坑布”的手藝。他身上的褲子就是“坑”黑的。
他挪到一塊搓衣裳的石板上,好的那條腿跪下來,從池子裡捧起一捧水。他把水搓在臉上,淤泥的臭味撲鼻而來。當他睜開眼,發現他對面三條牛全都不飲也不動,眼不眨地瞪著他。牛把他的心思看穿了,一直看到他心底下。他心底有個頂寶貝的去處,就是李秀梅一雙水靈靈的眼睛。那時他剛剛轉業到縣城。土改工作隊的女隊長和他是老戰友,領了個標緻女子到他的住處,告訴他這是史屯有名的“英雄寡婦”。李秀梅抬起眼睛朝他一笑,他心裡原來存放的一些亂七八糟的女人面孔、女人名字全被這笑勾銷了。他和她在第三天結了婚,後來他看見生了第一個孩子的李秀梅還跑到鄰居家去看鐘,就給她在舊貨店買了塊懷錶。再後來她見了人穿羊毛線織的大衣,跟著人走了兩條街,他讓人從洛城給她捎了一模一樣的羊毛線。再後來他當科長了,給她買了衣料、皮鞋,叫她去澡堂子洗澡,去理髮店洗頭,他愛看她高興,她越高興他越捨得給她花錢。他怎么成了“老虎”,他和她都稀裡糊塗,用了幾年他才想到了這句話:“山中無老虎”。
他一直覺得自己對不住李秀梅。人家沒和他老虎離婚,還把他帶回史屯,給他生了四個孩子。他能給她啥呢?連幾穗蜀黍秫都沒給成。
他想,再洗洗,再洗洗吧。
少先隊員們催了,說老虎你摸球個啥呢?你那臉比老婆兒的纏腳布還長?得洗恁半天?
等他們喊著走下坡,看見搓衣服的石板光光亮亮,讓水洗得星土不染。他們問:咦,老虎呢?……
三頭牛看見了。這就是為什么它們不錯睛地瞪著老虎的原因:它們早就看透他的打算。他的打算他自己倒是在最後一刻才看清的。老牛們把人看得可透:誰
悲誰喜它們一看就明白。它們一動不動,一聲不吱,看著這個跪著一條腿的殘廢人流淚了,然後就頭衝下往水裡一紮。
坡池也就是兩丈多深,老虎會點水本來是淹不死的,不過厭生的老虎意志如鐵,要沉就絕不再浮起來。
等蔡琥珀扶著哭得偏偏倒倒的李秀梅來到坡池邊上時,村裡幾個男人已下水把老虎弄上來了。老虎灰白一個人,嘴裡流出白生生的蜀黍漿、黑泥水、血液。他已死了一陣了,兩隻眼還羞答答地垂看著自己更加殘缺無用的那條腿。
當天葡萄聽說老虎投水的事就想:老虎還是仁義的,沒去投井。他剛當上老虎時,到井臺上打水,葡萄和他說了一個媳婦投井的事。說她害得村裡人只剩一口井了,老虎一定把這事記下了,他才去投坡池的。
在史屯街上開模範會時,葡萄碰上了五合。五合把葡萄拉到一邊,眼睛盯著葡萄胸前的大紅紙花,笑著說:“模範模範,有‘饃’有‘飯”了,可別忘了你五合哥呀。”葡萄叫他有話說有屁放,她還得領她的獎品呢。五合說他到陝西去找零工做,在一個農場碰見一個老頭,和死去的孫二大長得可是象。
第九個寡婦五(5)
葡萄問:“啥農場?”
“農場裡盡是上海、南京、西安的學生娃子,自願到那兒開荒種地的,”五合說。“我那天從他們種藥材的田裡經過,見個老頭兒蹲在那兒拾掇黃芪。當時有人正把我往外攆,我還叫了他幾聲。他沒回頭。過後我也好笑,叫啥叫?他還能真是二大的鬼魂不能?”
“那農場在哪兒呢?”葡萄問。
“在寶雞那邊的山裡。”蘭桂男人說。
“寶雞比洛城遠不?”
“咋著,你想去?”
葡萄楞住了,半天才魂不符體地扭身走了。
“天底下長得象的人可多了。人越老越象,你看老頭兒老婆兒都長一個樣兒!”五合對著她的脊樑叫。
這時模範們都要排隊上戲臺,葡萄跟上隊伍,走到戲臺邊上,有條大粗嗓門叫喚:“葡萄!”
葡萄一回臉,見叫她的是史春喜。史春喜穿著洗白的軍裝,沒戴帽子,圓圓的腦袋一層厚頭髮。他跟著葡萄往前走,一邊說:“我復員到公社了!”
葡萄臉一紅,心裡罵自己,他做那種蠢事,你臉紅個啥?她嘴上問他啥時回來的。他說昨天晚上剛回來。兩人說著話,她邁上了戲臺的梯子,大喇叭開始唱歌:“戴花要戴大紅花,騎馬要騎千里馬,唱歌要唱躍進歌。……”歌聲太鬧人,葡萄聽不見春喜還在說什么。春喜在說:回來就聽我哥說,你給選到公社當模範啦!……
春喜看著葡萄上到最後一級臺階,拐進了幕條子裡。他自己臉上還是那個熱哄哄的笑容,褪不下去。葡萄穿了件藍衫子,是自織的布,用澱染得正好,不深不淺,領子袖口滾了紅白格子的細邊,盤鈕也是紅白格的,頭髮梳成髻,額頭上的絨絨是梳不上去的碎頭髮,真是好看。春喜以為當兵四年,早就把葡萄這樣的鄉下女人不看在眼裡,可一看見她,就象又回到那個瘋狂的晚上。
春喜聽見戲臺下的人開始拍巴掌,模範們一個一個上臺,領獎的。史冬喜是公社主任,和蔡玻琥把獎品發給模範們。獎品是一塊花毛巾,上面印了個紅色的“獎”字,還蓋了“史屯人民公社”的大紅公章。春喜也跟著使勁
拍巴掌,他主要是給葡萄拍。
葡萄站在最靠邊一個位子,聽見他的掌聲,就把眼睛對著他瞪著。葡萄眼裡的史春喜完全變了個人,起碼寬出兩寸去。四年前他眉眼象畫臉譜畫一半,馬裡馬虎,現在臉譜勾畫出來了:外憨內精,拿得起放得下,說到做到。他有了副識文斷字的模樣,軍隊倒是讓他細氣了一點,教了他不少規矩。
蔡琥珀介紹每個模範的事蹟。介紹到王葡萄時,她說她是“科學養豬,積極革新,創造奇蹟,成功地實驗出科學的飼養技術和飼料……”
開始葡萄聽著覺得是聽天書,後來聽懂了一些詞,她還是以為在聽別人的事。最後蔡琥珀說道:“王葡萄同志出身貧苦,從小給惡霸地主做童養媳,受盡剝削欺凌。這兩年階級覺悟飛速提高……”她才明白,蔡書記正說的這個人就是她王葡萄。“王葡萄同志給我們樹立了以社為家的好榜樣……”
高級社成立,史冬喜讓葡萄給社裡餵豬,交給她十個豬娃,年底每口豬都是二百斤,肥膘兩寸多厚,賣了以後社裡添了兩頭騾駒,也把頭一年欠的麥種錢還上了。後來人民公社蓋了豬場,葡萄一人喂二十多頭豬。她在豬欄邊上一天做十二、三個小時的活兒,連個幫手都不要。她就喜歡聽它們“吧嘰吧嘰”地吃,看它們一天一個樣地長,這些跟蔡支書說的話有什么相干呢?不過葡萄還是樂意當模範,當了模範年底分紅會多分些,就有“饃”有“飯”了。
忽然,葡萄發現臺上臺下都安靜下來,定神看看,蔡琥珀正側轉著身看著她微微笑。這是領導的笑容,葡萄在領袖畫像上老看見。
“王葡萄同志,請你呢!”蔡書記把胳膊抬起來,就象把貴客往她家客屋裡讓:“給社員們說兩句感想吧!”
葡萄明白一點,就是蔡支書這時是把主角讓給她唱。她幾步就走到臺中心,看臺下一片瞪大的眼。葡萄不怕人朝她看,誰看她她馬上把誰看回去。
葡萄說:“光‘敢想’會中?”
蔡琥珀說:“給大家說說話,看人家說得多好?”她指指其他的模範。
葡萄說:“光說話,誰幹活兒?話能把豬喂大喂肥?話把誰都喂不了。話說多了老飢呀!”葡萄說著說著,心裡有了二大幹活兒的模樣。是二大教給她怎么喂牲口的。她小時二大就告訴她:畜牲才不畜牲呢,精著呢,你和人能作假,你和畜牲作不了假,你對它一分好,它還你三分好。她說:“你對人一分好,他能還你半分就不賴,牲口可不一樣,牲口可比人有數,你半點假都甭給它裝。”說著她又想,五合那貨看見的,興許真是二大。當模範多分點紅,她打張車票去寶雞看看。”她說:“叫我說‘敢想’,我啥都不想,就幹活兒。”她又想,萬一真是二大,能說動他回來不能?說動說不動,她得去一趟。
葡萄去寶雞那天,早上和李秀梅打了聲招呼。豬場還剩兩隻懷孕母豬和一頭種豬,她把它們交待給李秀梅了。下了火車,又搭汽車,最後坐了半天的拖拉機,才到了那個叫“共青之火”的農場。到農場太陽將落,她老遠就看見了在土壞房邊上剷煤的二大。就從那渾身沒一個廢動作的身影看,她也一眼認出他來。他瘦了許多,背也馱了,頭髮剃得精光,也不蓄鬍子,難怪五合沒認準。
第九個
寡婦五(6)
她走近他。他聽見她腳步,把鍬往煤上一插,轉過身來。他馬上說:“是五合告訴你的?”
葡萄點點頭。她想著她見了二大會高興,可她這會兒委屈大著呢。就是不懂誰給了她恁大委屈。她說:“五合給村裡人都說了說。他那孬嘴。”
二大明白她是在說:你以為躲進山裡就沒事了?五合一張揚,史屯那邊說不準會有人來這兒查哩。二大更明白的是,這個農場馬上要讓軍隊接管,臨時工都得重新審查。他把葡萄領到食堂,買了兩碗粥,兩個饃,一盤豬頭肉,一盤花生米。吃飯時他說這是他做的第三份臨時工,四年裡他總是走走住住,憑他幹活的把式,經營的主意,總還是有人用得上他。一到查證件了,他就得竄得可快。
“現在都國營,公私合營了,上哪兒都得查證件。”他說。
“咱那兒也一樣,前幾天村裡來了幾個逃荒的,第二天就叫民兵查出來,送走了。”葡萄說。
“咋還是一個人?”二大說。他頭一眼就看出她沒嫁人。
“誰要咱?”葡萄說。
二大笑笑。葡萄這個死心眼他是領教了。她認死理地要找著他,認死理地要他躲過“事”去。
“再不嫁,怕真沒人要嘍。”他逗她,笑了笑。
“可是稀罕他們要哩!”葡萄說。
第二天孫情清讓葡萄回家。葡萄說她帶的是兩張火車票的錢。他跟她惱,她從小就知道二大不會真和她惱,所以還是沒事人一樣給他洗洗涮涮,想把他火氣耗下去。耗到第五天,二大聽說農場幹部要召集所有臨時工開會,清查流竄的身份可疑分子。他打起鋪蓋對葡萄一擺臉,說:“我跟你走。”
火車上,葡萄象是去掉了心病,坐在地上,頭磕著二大的膝蓋就睡著了。對她來說,世上沒有愁人的事。二大看著她顛晃的後腦勺。她和他咋這么象呢?好賴都願意活著。
那還是孫二大從史屯出走的那年。史冬喜來牽他家的豬去街上的收購站。豬就是不肯走,吱吱地叫得人耳底子起毛。冬喜上去就給它一腳。葡萄不樂意了,一把推過豬來,往冬喜跟前送:“你踢!你踢!我讓它長好膘,就是給你踢的!”冬喜哈哈地笑起來。
見他笑,葡萄更惱:“也就是欺人家是個畜牲!”
冬喜更笑:“我踢它?我還宰它呢!”
“你宰你的,我眼不見為淨。在這院子裡,你甭想讓它受症!把你厲害的、威風的!讓畜牲也叫你一聲社長不成!”
冬喜楞了一會,那醜醜的臉看著可逗樂,葡萄不知哪裡起了心,猛的喜歡上這醜臉了。她說:“別動。”
冬喜說:“弄啥?”
葡萄走過去,說:“你打了我的豬。得叫我打你一下。”
冬喜看她已經是耍鬧了,很識逗地把手展成個大巴掌,伸到她面前。
“臉!”
他把臉伸過去。”
葡萄正面瞅著他的臉。還沒怎么樣,他臉就亂了,眼睛早躲沒了。她揚起手,在他腮幫上肉乎乎地拍一下,兩眼守住他的臉,看他眼睛能躲多久。哎呀,躲不了了,他慢慢抬起眼睫毛、眼皮,抖得象個瘟雞。
“打疼沒?”她問他。
他要笑要哭的樣子,等著挨她第二下。等著沒完沒了挨下去。她不打了,在他脖子上摸了摸,又在他下巴上摸了摸。他一下子偏過下巴,夾住她的手,貓一樣左一右一下地討她的嬌寵、愛撫。
“那年差點把你娶給我兄弟結鬼親了。”冬喜突然把葡萄一抱。
這就開了頭。冬喜那天賣了豬回到葡萄家,進門就拉起她的手,把一沓鈔票窩在她手心裡。他是真厚道,不願葡萄餵豬白吃苦,錢是他的恩謝。他也有另一層意思:做我的女人我虧待不了你。
有了冬喜,葡萄想,我缺啥?我啥都有。我有歡喜,我有快活,我有男人暗地裡疼著我。男人在暗地裡怎么這么好,給女人的都是甜頭。不然他那甜頭也不會給他自己媳婦,也就白白糟塌了。她有了冬喜後才明白,再累的一天都有盼頭,只要晚上能和冬喜好上一回。鬧上饑荒,人走路都費氣,她天天盼著天黑,和冬喜往床上一倒,就不飢了。
她沒想自己會喜歡上冬喜。在地裡幹活,她看他人五人六地走過來,通知大夥開這個會,開那個會,批評張三,表揚李四,她心裡柔柔的,看著他也不醜了,連那大招風耳也順眼了。誰說冬喜醜呢?男人就要這副當得家做得主的勁兒。男人十全十美的俊秀,那就殘廢了。
那天冬喜從蜀黍地邊上過,她叫了他一聲。他裝著聽不見,她就揚起嗓門說:“社長,你說今天把鋼筆借我的!”冬喜兩頭看看,見大部分人都收工往家走了,就走到她跟前。她一下子把他拉進蜀黍棵裡,嘴巴叼住他的嘴唇。他唔唔嚕嚕地說:“叫人看見!”
她裝佯地朝他身後揮揮手說:“謝會計下工啦?”
他嚇得馬上推開她,扭轉頭往身後看,才發現是她在逗他,身後鬼也沒一個。他一把抱起她來,闖開密不過風的蜀黍枝杆和葉子,把她放倒在地上。他動得又猛又急,她說:“你這么野我喊人啦!”
他咬著牙說:“你喊!快喊!”
“你官還當不當?”
“不當了!”
“你媳婦也不要了?”
“不要!”
第九個寡婦五(11)
他的夥伴們全斥責他:“你就知道吃!”
這個學生奇怪壞了,今年他怎么忘了柿子了?柿子熟爛了他都沒看見哩!
學生們把大鐵鍋抬到街上,都抬不動了。一個學生建議就在這兒把鍋砸砸,一人背幾塊兒,就背過去。
多數人不同意。一人背幾塊碎鍋片兒顯不出打大勝仗的樣子來。這可是從落後分子王葡萄手裡繳獲的戰利品。他們說慢慢挪,也得把它挪到高爐裡。
他們把大鐵鍋挪進小學校院子裡,天黑了,高爐烈焰熊熊,他們都想到課本上學的順口溜詩句。不一會他們聽見一個瘋狂的嗓音,叫喊:“把我的鍋還來!”
王葡萄渾身臭哄哄地跑過來,散亂的頭髮讓汗粘在臉上,脖子上,嘴上還有一道金黃色。“這貨還顧上摘個柿子吃吃!”學生們議論道。
所有的學生們胳膊挽胳膊,擋在大鐵鍋前面。共產主義的神聖是什么意思,他們一直不太懂,這一會兒突然懂了。他們挺起脅巴骨一條一條清晰可數的胸,還挺起長期缺營養長出的水肚子,視死如歸。
葡萄從左邊往裡走,他們全堵向左,葡萄向右迂迴,他們在右邊斷她的路。一張張小臉都仰起來,用一個他們學會的叫作“輕蔑”的表情對著葡萄。他們開始唱了。“……準備好嗎?時刻準備著!”
葡萄突然把兩手攏在嘴上,做了個肉喇叭,大聲叫道:“我操你奶奶!”
學生們把歌聲揚上去,要壓住她的粗話。
她的氣
足,音量厚實,一口氣罵了上八輩。罵得俏皮時,旁邊的成年人便哈哈大笑。
這時一個圓渾的男子聲音說:“這不是葡萄嗎?”
葡萄也不回頭,下巴一橫說:“是你祖奶奶,咋著?”
那個男人走到她面前,她看見他白牙一閃,白眼珠一亮,是史春喜。
“都安靜!”春喜兩手伸成巴掌,在空中按一按。學生們安靜下來,成年人也不樂了。還有沒樂夠的,用手捂著嘴,春喜扭過頭,也都樂夠了。
春喜簡直不敢信這個瘋頭瘋腦,又髒又臭的女人是他一年前見的模範。他一想到十七歲那年去參軍,偷了她的褲衩就想吐。他在朝鮮做電話兵,那條褲衩被他縫在了棉被裡,後來交舊棉被換新棉被時,他完全忘了這回事,把包含一條破褲衩的棉被交回去了。他一想到那些回收的舊軍用棉被不知會在哪時哪刻,哪個地區作為救災物資給空投下去,不知哪個人會在拆洗棉被時看見那條帶女人經血痕跡、補了三塊補丁的褲衩,他心裡就出現一陣挑皮搗蛋之後的快樂。一年前,他在模範會上見到葡萄,他還為她動心過。這時他從黨校畢業回來,看見這個女瘋子王葡萄,他萬幸自己沒在模範會上跟她有更多表示。她出言粗野,動作橫蠻,十七歲的他怎么會給她迷昏了頭。也幸虧她有那么粗野蠻橫,把他戳傷擋在門外。
葡萄說:“史春喜,你去把那口大鍋給我抬回來!”
史春喜已聽了學生們七嘴八舌告的狀。他知道生鐵大鍋煉不了鋼,但又不願在全社幾百雙眼睛下站在葡萄一邊。他笑一笑叫葡萄先洗洗臉,喝口水,冷靜冷靜。
“就是讓尿把我這活人憋死,我也不會跑一邊尿去!“葡萄說,“他們轉眼就敢把我的鍋砸了,我二十四個豬娃喝西北風呀?!”春喜避開直接衝突,轉臉向操場上站著的人說:“大家的革命熱情真高啊,聽說在這兒幹了幾天幾夜了!我在黨校就聽說咱這兒是全縣先進哩!”他明白自己在扯謊;他在黨校從來沒聽說史屯公社當了鍊鋼先進單位。旁邊的人風涼地說:“春喜,快把王葡萄那鍋給人端回去。鍊鋼有啥吃緊呀?你端了人家煮豬食的鍋,人家還當啥養豬模範呀”葡萄沒在意這話的酸味,她在這方面耳不聰、心不靈。她以為這人是幫她的腔呢。她對那人說:“大哥你說是不是?我沒鍋了還喂啥豬呀?”“模範還要往鄉里、縣裡、市裡選拔,春喜你可別耽誤葡萄給選成全國模範。”葡萄已經不去聽他說什么了。大家怪聲怪氣的笑她也沒顧得上聽。她對春喜說:“你是回來當咱社幹部?”春喜還沒接到正式任命,不過他知道自己至少會頂上蔡玻琥的位置。蔡琥珀提升縣組織部長了。“我回來當普通農民的。”葡萄說:“那你喊啥‘都安靜’?
!你是普通農民,上一邊當普通農民去。”春喜一股惱火上來,恨不得能扇這女人一個大耳光。但他不是十六七歲的春喜了,懂了點政治,懂得樹立威信保持形象。他呵呵一笑,說:“噢,普通農民就不能管大是大非了?”葡萄說:“你是普通農民,我也是;我用不著聽你的。閃開,別擋我道,我自己動手。”春喜心想,這女人給臉不要臉,今天威風還就不能讓她掃下去。他大喝一聲:“王葡萄同志!別太猖狂!”葡萄說:“
我是你媽的同志!”她一步竄過去,把春喜撞出去兩步遠。學生們沒提防,封鎖線讓她突破了。她撲到大鐵鍋邊上,縱身往裡一跳。大家一看,葡萄已在大鍋裡坐著了。大鍋的園底轉起圈來,象個大砣螺,王葡萄成了砣螺心兒。她喊:“你們鍊鋼呀!快來呀,把我一塊煉進去!”第九個寡婦五(12)站在一邊看的人這時想,王葡萄興許真是神經不正常。生壞子到成了這,就是腦筋出錯了。不過他們同時又有一點說不出的感動;她是為那二十多個豬娃子當陀螺心兒,為它們把誰都得罪下了。一群人出來解圍,說一個大鍋全煉成鋼能有多少?
她不叫煉就不煉吧。春喜大聲說:“社員同志們,煉不煉是小事,態度是大事。王葡萄這態度,是阻礙大躍進!”葡萄反正也不全聽懂他的意思,踏踏實實在鍋裡坐著。更多的人上來,站在葡萄一邊,說得虧葡萄養豬養得好,才還上麥種錢的。就讓她留下那口鍋吧。春喜大聲改口:“不是非砸她的鍋,是要糾正她的思想問題。”葡萄把眼一閉,愛糾正什么糾正去。二十一歲的史春喜當上了史屯公社的支部書記。他常常卷著打補丁的舊軍褲腿,穿著打補丁的舊軍鞋,揹著掉了漆的軍用水壺在地邊上轉悠,遠遠看見一排撅起的屁股,他就大聲招呼:“起紅薯呀?”“起啥呀?紅薯都凍地裡了!”一箇中年男人說。史春喜說:“咱把煉的鋼上交了,縣裡記了咱一大功,政治上咱打了大勝仗!”有時候他也會走進地裡,刨一、兩個紅薯。霜凍好一陣了,刨起來老費氣。春喜好開會,常常在大食堂吃著飯就和大家開上會了。他一邊啃饃,或者一邊吸溜著麵條,一邊和大隊、生產隊的幹部們開會,讓他們看看報上人家山西、安徽、河北的某個公社一畝地產了多少糧。
一些生產隊長說那是放屁;一畝地能收幾萬斤麥,你砍了我頭當夜壺我也不信。春喜不樂意了,說那你們是信不過黨的報紙嘍?幹部們想,也對呀,報紙是白紙黑字的,敢胡說?他們苦想不出原因,就說那是他們地好,這兒地賴,一畝地收二百斤就撐死了。春喜說:“人家大躍進,咱這兒不是天孬,就是地賴,反正是不躍進。不會跟人家學學,一畝地多播些種?”有時他開著開著會,看見葡萄進到食堂,從廚房提出泔水桶。她幹活兒看著和別人不一樣,手、腳、身段都不多一個動作,都搭配得靈巧輕便。她一路走過去,誰也看不見似的,兩個嘴角使著勁,往上翹又往裡窩,哼唱著什么歌。每次她走過去走過來,春喜突然發現自己走神了,沒聽見某個大隊長的發言。春喜不單好開會,還好給社員讀報紙、雜誌。他年輕,討人喜歡,在食堂開飯的時候出場,人們都眾星捧月。他常常發現年輕閨女、小媳婦的眼神溫溫地從他臉上摸過去,摸過來。只有一個人根本看不見他,就是王葡萄。她來打飯的時候總是引起一片笑罵:王葡萄不排隊!模範也得當排隊模範!
有時她給人硬拖出去排隊,和閨女媳婦們又打又追,從春喜身邊蹭過去,她都看不見他似的。她的脊樑、腰、屁股就那么從他身前擠蹭過去,把凸的凹的柔的熱的顛的顫的全留在他身上,能留好久都不冷下去。他的身體又是老飢的。他也不
懂,這二十八歲的寡婦憑哪點值當他為她受飢熬渴,她是什么魔症,能讓他在瞧不上她煩她厭她的同時,又把她愛死?公社書記可以不吃大夥食團的飯,另開小灶,不過他和他哥哥冬喜一樣,跟大夥在一塊特別快活,吃什么都香。何況他在食堂總能碰上葡萄。有一回葡萄來晚了,食堂的雜麵條全撈完了,就剩了麵湯。她和食堂的人大吵大鬧,非叫人家給她四個玉米麵蒸饃。食堂說她倒挺會佔便宜,一碗湯麵最多頂兩個饃。她說她就好佔便宜,便宜吃著多香?虧比糠饃還難吃。春喜聽著直樂。她倒是挺誠實,把貪婪無恥統統掛嘴上。他叫她道:“行了,葡萄!”她吵得正帶勁兒,聽不見他聲音。他從桌子邊站起來,走到打飯窗口,對裡頭說:“給我做個掛麵荷包蛋。”那是史書記頭一回要求吃他的補貼,炊事員馬上照辦。
史書記對他們說:“王葡萄不是逛廟會耽誤吃飯了,是讓社裡那一群豬給忙活的。”他把葡萄讓到自己桌上,讓她先吃他那份湯麵條。他心裡得意能在她面前顯示一下他的特權,讓她悔一悔,看看當初她拿鐵鍁擋在門外,戳得渾身是傷的人是誰。“大食堂越吃越賴,”她說,眼看著他大茶缸裡菜多面少的雜麵條。“馬上該收麥了,收了麥就好了。”他說。“明年能吃上這,就不錯。”“明年讓你吃上韭菜扁食,雞蛋油饃。讓你吃得走不動道。”他笑著說。葡萄突然盯著他,盯得他心裡起毛,手心冒汗。“你瞅我幹啥?”他裝得挺老練,就象在軍隊跟女人常交往,不稀罕女人似的。“我瞅你呀,哪點兒和你哥象。鼻子有點象,他的比你好看些。”她眼睛直瞪瞪的在他臉上翻來搜去。他想,七歲八歲的孩子盯人,眼睛才這樣生。他心裡奇怪得很,沒人說他哥長得比他好看,人只說這么俊個兄弟咋有那么醜個哥。“還看出哪兒象我哥來了?”“叫我慢慢看。”她的眼睛移開了,移到窗子上,窗子外有棵槐樹,枝葉間有一片片藍天。掛麵雞蛋端上來,他推到葡萄面前,說:“吃吧,看夠不夠。”
她說:“你要象你哥就好了。”春喜心裡更奇怪了:他這一表人才還給她的鐵鍁戳出口子來,要象他哥的醜樣,還不讓她戳死?第九個寡婦五(13)“我哥是個好人。”春喜說。葡萄把碗端起來,咬了一口荷包蛋,稀乎乎的蛋黃流到掛麵上。她把碗又擱下了。春喜說:“太淡?”葡萄說:“好久沒吃恁細的糧,叫它噎了。”春喜一連好幾天沒見葡萄。他想自己是個什么東西呢?怎么會掛念這個沒文化、沒覺悟,只知道和豬過在一塊的女人呢?上一年的模範會上,她說的那幾句蠢話把他最後的希望潑上冰水了。後來在鍊鋼爐前和她的較量,他已經太放心自己:絕不會再多看她一眼。這才幾天工夫,他滿腦子都是她。他想她領他燒磚時的模樣。十五歲的他手凍了,她撩起舊緞襖,把他手揣進去暖;她叫他看著人,她去磚窯後面解手;她把他的腳捏在手裡,給他比劃鞋樣;他臉讓刺紮了,她給他挑出刺兒,又把她的口水抹到傷口上。他想,史春喜你到底是個啥貨色?怎么盡記著這個愚昧、頑固、自私女人的好處、可愛處呢?黨校學習一年也沒治住你嗎?
你和她走近,你這輩子可
完了。當過兵,受過嚴明紀律約束的史春喜相信他不會再幹少時的傻事了。他會受心裡那點隱情左右?笑話!他連模範都不叫她當。她養豬的事給城裡的記者知道了,跑來問春喜,聽說史屯公社養豬放火箭了,還是個婦女。春喜說啊,是,不過史屯不單單養豬放火箭,要報道,寫寫社裡的麥子大豐收啊,圍河造田啊,棉花創記錄啊。記者見了葡萄之後,也沒興趣報道了。她開口便說模範頂屁用,鍊鋼照抬她的大鍋,虧她躺到鍋裡才沒讓他們把鍋砸砸,煉成一疙瘩廢物。看他們煉出什么來了?不如河灘上一塊石頭,石頭擱在坡池邊上還能搓洗衣服。後來許多公社派人來和葡萄取養豬的經,縣裡覺著不把她的養豬事蹟報上去對縣裡是個損失,不太合算。因此葡萄占上了一個縣模範名額,就要往省裡去。縣組織部長蔡琥珀一聽王葡萄代表縣裡要到省上去參加模範會,趕緊派人把她的資料從地區往回要。這時地區丁書記已經知道了王葡萄,說這個模範哪一點不過硬?她不說虛話光幹實事怎么就是落後?王葡萄這才正式進入了省模範大會的名單。
史春喜聽了這個消息親自上豬場找葡萄。他得口把口地教她說話,要不就教她不說話。她一說話還了得,在省裡傳出去都夠得上右傾言論。馬上讓人想到他這個公社的政治教育水平低。他見豬場大門緊鎖,便從攔馬牆往下看。葡萄正在下頭的天井窯院裡出豬糞。豬場的窯院又大又齊整,還是他哥史冬喜領人挖的。院子邊上種了牛皮菜、木須,牆上爬著扁豆、絲瓜,地上是南瓜秧子。都是些易活好長,長得快的東西。他笑著喊下面的葡萄:“咋不開門?我還當沒人哩。”她把鍬拄在胳膊窩,也笑著說:“我不開門。”“為啥?”“你是來端鍋不是?”“鍊鋼煉完了,誰還要你的鍋?”“煉完了?大炮造出來了?明天你們煉啥哩?我敢開門?”“你就讓我在這上頭和你說話?太陽老曬呀!”他心裡咬牙切齒:史春喜呀,你又犯賤了,這不是和她打情罵俏嗎?心裡想著,嘴巴又來一句:“你可真捨得這么曬我呀?”她沒個正經,村野女子和男人過嘴癮的樣子全出來了。她笑得俏又笑得歹,眯起眼說:“我可是捨不得。”說著她又幹她的活兒去了。
他只好站在三丈高的地位上,把她當上省模範的事說給了她。末了他說:“這回和上回可不一樣!上回是鄉里的,這是全省的,在鄭州住大旅館,吃好伙食還有杜康酒!”她把糞倒進了化糞池,揚起頭,撩一把頭髮說:“有黃河鯉魚沒有?光聽說了,還沒嘗過。”“那還能沒有?你可不知道,為了你這個模範名額,我幾夜都沒睡覺。”他等她問為什么不睡覺,她卻不問,只管幹她的活兒。“知道為啥?你去年的發言差點把你自個兒毀了。那些話不單不模範,那是落後、消極。這回費氣大了,才把你弄上去。我知道你不會在大場子說話……”“誰說我不會在大場子說話?”她一擰脖子,還惱了。“我啥時怕過大場子?人越多我越說,我人來瘋!”“那種大場子你見也沒見過。再說不是啥話都能說的。”“那啥話不能說?”“所以呀,你得叫我教教你。”“你教我聽聽。”“這哪是一會兒半會能教會的?我得給
你寫個講稿,教你念熟,背在心裡。這個模範會了不得,省裡領導要參加呢。還要選出全國模範進北京呢!你一句話都不能說錯,一個字都不能錯。”
他眼睛盯著葡萄的背影。她弓下腰去,那個背影和他十五、六歲看見的一模一樣,又圓乎又細溜。她蹲下身去,他馬上又想到在那荒院地上看到的一行尿漬。又長又直,從她兩腿之間出來的。說不定她是個傻女子,她男人沒開過她包她也不明白。不然她怎么尿成“一條線”了?……她聽他說完,站直身子說:“這么費氣我才當上了模範?”“不單單我費氣,蔡部長也費了不少氣。……”“你們咋不來問問我再去費氣?那不白費了?我又不去省裡。”“開會你不去會中?模範都得去!”第九個寡婦五(14)“我不當模範。”史春喜沒反應過來。她說上一句話時身體又已經弓下去了。他問:“你說啥?”“誰愛噹噹去。我可不去省裡。”春喜還想說什么,葡萄大聲把他堵了回去:“你們一天也別想叫我離開豬場。誰知道你們會進來幹啥?今兒砸鍋去鍊鋼,明兒抓我的豬娃拍相片兒,我一走,你們還不把它們殺殺,賣賣?”春喜氣急了:“誰敢殺社裡的豬?”“你們都不把人當人,還會把豬當豬?我高低不去省裡當你們的模範。”史春喜想,謝謝老天爺,她幸虧不想當模範,不然她去了省裡說“你們不把人當人”,禍就闖大了,是給他這公社書記把禍闖大了。
他也謝天謝地,她這一番蠢話蠢舉證實了她無可救藥的愚蠢,史春喜這下不必擔心自己再為她發迷症。她晚上把這些話講給二大聽。二大搖搖頭,自言自語:“這孩子,這張嘴。”她把食堂打回的菜糰子給了二大,自己喝摻著野菜的麵湯。食堂已經通知大家,麥收前糧食不夠,得湊合到麥子下來。二大去年回來,叫葡萄買了兩隻羊,現在每天早上都擠下一點羊奶。隔一天葡萄把羊奶拿到集市上換一口綠豆麵或扁豆麵,最不及也能換幾把山藥蛋。羊好喂,從豬場帶些木樨也夠它們吃了。二大這晚吃著菜糰子又說:“還有河哩,從草到蟲,到魚到螺螄,就吃去吧。咱這兒的人笨,吐不出魚刺,罵魚腥臭。”葡萄是黃河邊的孩子,小時見過人捕魚。那天晚上之後,她再來陪二大吃飯聊天時,見二大不再扎條帚、編葦蓆,或者打麻繩了。他用她納鞋底的線編了一張網,他叫葡萄把網欄到河上,一晚上怎么也截下幾條魚來。葡萄看著那條織得又勻又細的線網,噘起嘴說:“爹,你在這兒給我恁多主意哩!”“還不如養頭豬,豬比你爹有用。”他笑著說。
但她明白他心裡可苦。“豬會陪我說說話,給我拿拿主意?”“豬還叫你當上模範。”“模範頂屁。不多一塊饃,不多一口飯,我要它幹啥?”“你得陪爹躲到何年何月?”“躲唄。打日本的時候人家不是躲四川躲那些年?”“這跟躲日本不一樣。”“咋不一樣?反正人家打,咱就躲。打誰也打不長,隔一陣就換個誰打打,打打再換換。換換,換換,說不定事就換得不一樣了,就不用躲了。”“孩子,這回跟過去都不一樣。”*第九個寡婦六到底當了兵,上過前線,他從聲音判斷她出擊的方向,憑本能閃過了她的武器。他已摸起手電筒
,一捺,吸一口冷氣,白色光圈裡,這個赤身的雌獸簡直是從遠古一步跨到眼前的。他要的是這么個野物?“當”的一聲,他的手電讓鐵鍁挑起來,砸在地上碎了。她瘋了一樣撲上來,左、右手一塊揮舞,把他臉打成個撥郎鼓。他沒想到她撒野時勁有多么大,竟被她壓在了身下。她的肉又滑又膩,他氣瘋了。她不嫌棄他那醜哥哥,倒不讓他儀表堂堂的春喜嚐嚐。第九個寡婦六(1)葡萄晚上把網栓在河上,早起拾了四五條半斤重的魚。
二大和她瞅著魚發愁,不知打哪兒下手拾掇它們,也不知魚該怎么做熟。兩人把魚翻過來撥過去,掉下幾片魚鱗來,葡萄突然就想起小時看見母親收拾魚的情形。她用手指甲蓋逆著魚鱗推上去,魚鱗給去掉了一行,露出裡面的滑溜溜的嫩肉來。他倆對看一眼,全明白了,用大拇指指甲蓋把五條魚的鱗刮淨。地窯裡腥得二大氣也緊了,喉頭收攏,腸胃直往上頂。他一輩子沒聞過這么難聞的氣味。"咋做熟呢?"葡萄把魚尾拎起,偏頭看看它們。"掌上水煮煮?""多擱點辣子?""有醬油可就美了。老沒吃醬油了.""有醬油啥都吃著美。“在大食堂入夥,各家的鍋早交出去鍊鋼了。油瓶掛在牆上,灰土長成了毛,拿起來底朝天倒控,一滴油也控不出來。二大想了會,找出根鐵絲,把魚穿成一串,叫葡萄在下面架上火烤。葡萄用些碎柴把一小堆炭渣燒著,活兩邊放兩個板凳,又把穿魚的鐵絲系在板凳腿上,魚就懸空在炭火上方。一會兒魚尾給燎著了,燒成黑炭,魚身子還在滋滋冒血泡。二大把它們重穿一回,讓鐵絲從尾巴上過去。不一會響起了鞭炮,兩人都往後竄,再看看,是魚眼珠給燒炸了。
二大笑起來:“日你奶奶,想吃你這一口肉,你還放個響尼嚇我!”十個魚眼珠響成五對二踢腳。葡萄和二大好久沒這么笑了。笑得連花狗叫都沒理會。聽到打門聲兩人才收斂聲氣。“誰?!”葡萄問。“我。”外頭的人大聲說。她聽出是史春喜的聲音。“啥事?”她問道,眼睛看著二大的腰桿、胸、肩膀,最後是滿頭雪白頭髮的腦袋沉進了地窯。她說:“恁晚啥事?”“來客了?”春喜在外頭問。“你也算客?”葡萄拿出調笑的音調,一邊往臺階上走。“等我給你開門!”幸虧牆頭加高了。一般攔馬牆躋人肩,伸伸頭就能看見下面院子。還是當年和他春喜一塊燒磚砌高了牆頭。她拉開門栓,見他披一件帶毛領的棉大衣,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恁香啊!燒啥待客呢?”她把他往裡讓:“你不算客呀,想啥時來就啥時來。”史書記來的路上對自己有把握得很,絕不會跟她有半點麻纏。現在見她穿著那件補了好些補丁的洋緞小襖,身上馬上就活了。他渾身作燒發脹,臉還繃得緊,一口氣把地區書記堅持要葡萄去省裡參加勞模會的意思說了。他不讓自己往她跟前去,他小時就知道離她太近他就發迷。
“我不去。我和你說了。誰愛當模範誰去。”葡萄說。他眼睛往院子裡、屋裡看了一遭、兩遭、三遭。嘴裡卻說:“叫你去你得去哩。叫誰去誰都得去。人家是地區書記。”“地委書記叫我吃屎我也吃?”“你說你這人,狗肉不上席!”“狗肉可上席。食堂吃菜團
子吃老多天了,看狗肉上不上席!”沒說完她自己樂起來。春喜已經下了臺階,站在院子的桐樹下了。“嗬,在做魚呢。”他看看那串黑乎乎的魚,笑著說:“咋不把魚肚子剖開?下水得取出來。我在部隊見過炊事班拾掇魚。”“我可愛吃魚下水。”她嘴巴犟,心裡卻一開竅,原來魚下水是要掏出來的。他想,不知她是不是藏了個男人在屋裡。他清理了一下喉嚨,吐一口痰又用鞋底把痰搓搓,一邊笑著說:“別躲啦,出來吧,我都看見啦!”葡萄問:“你啥意思?”她抹下臉來。他想她惱起來的模樣真俏。“你那牆修再高,能擋住我這個軍隊裡專門爬電話杆的?我聽見這院裡有人說話,有人笑哩!”葡萄真惱了,指大門說:“滾。”“他能來我不能來?”他眼睛戲弄地死盯著她。史書記恨自己恨得出血:看你輕賤得!
她也配你?!她脫光了給你,你都不稀罕!你這么招惹她算幹啥?“他就能來,你就不能來!”葡萄說著就伸手來推他。她的手抓在他大臂上,使勁往臺階那裡搡。他也惱了,怎么她還象幾年前那樣對他?他已經是公社書記了,是全縣、恐怕也是全省最年輕有為的公社書記,哪個年輕閨女不想讓他抬舉抬舉?她還把他往外趕?他掙開她的手,兜住桐樹轉了個圈,就往她屋裡去。她藏著個誰呢?五十個村子的男人全扔一鍋裡煉煉,也煉不出一個史春喜這塊鋼來。他進了她的屋,裡頭漆黑。他從大衣兜裡抽出手電就照。鬼影子也沒有。他進來之前明明聽見有男人聲音。這時葡萄在他身後說:“櫃子裡哩。”他覺著堂堂公社書記揭人家櫃子好沒趣,她“蹭”地一下擠開他,“蹬蹬蹬”走過去,拉開櫃門。就是這個櫃子,當年做了葡萄的工事掩體,八十七歲的春喜低檔在外。那是她婆婆陪嫁的櫃子,上頭雕的梅、蘭、竹、菊工法細巧,上的漆都掉差不多了。土改時葡萄硬是把這櫃子要到了手。春喜那時還小,不過對這櫃子記得很清楚。櫃子裡裝的是幾斤麻和一包沒紡的花。
“人家書記看你來了,你還擺架子不出來?”葡萄對著一包棉花幾斤麻說道,斜刺刺給了春喜一眼。“誰看呢。”他好沒趣。第九個寡婦六(2)“咋能不看看?寡婦不偷漢,母雞不下蛋。”“我是來和你說開會的事。正經事。”“可不是正經事。”葡萄拿那種不正經的眼風瞅他。“地委書記和你認識,我咋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丁書記說,打日本他就來過你家,弄錢弄糧。他說還清過你去他家坐坐哩。你咋沒告訴我?”“地區書記比你官兒大不?”“敢不比我官兒大?”他沒見過比她更愚昧的女人。大鍊鋼鐵的時候連小腳老婆兒都知道地區書記是多大的官兒。這么愚昧他怎么還是把她摟住了?他這時在她後首,看著她梳頭沒梳上去的幾縷絨絨軟發,打著小卷兒,在她後脖梗上。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她身子已在他懷裡了。他心裡啐自己,你賤呀!就配這種愚昧女人?她也不動,不掙不蹦達。臉對著大敞肆開的櫃子門站著,任他在她背上來勁,勁頭太猛,他一陣陣哆嗦。他的手電熄了,他已和她臉對臉、懷對懷。他的手又成了十五歲的手,伸進她舊緞襖下面。
十五歲那時他的手想幹沒幹成的
事,這時如了願。他的手給摸到的東西嚇了一跳,縮一下,再出手成了男子漢的手了。這一對東西咋這么好?讓他明天不當書記也願意。他的手馬上就又飢了,要更多的。它開始往下走。走到最底,他差點叫出來:她推我搡我是裝蒜呢!他閉上眼,手給淹沒了。說不定這女子真是閨女身,自己身子饞成這樣都她也不明白。春喜把她抱起就去找床。上到床上,他的棉大衣已落到半路,他去撿大衣時,撿回手電。要是閨女身手電能照出來不能?他半懂不懂。“別照了。那是你哥的。”他跪在床上,以為自己驚得問了一聲:你說啥?!其實他什么聲音也沒出。“上來呀,你嫌你哥呀?人家是英雄社長哩。英雄去的地方你不去去?”他突然抽她一個耳摑子。葡萄哪兒是讓人隨便抽的?她赤著身體跳起來,又抓住門邊的鐵鍁。自從五年前他深夜撞門,她一直把那鐵鍁留在屋裡。他眼睛在黑暗中不頂事,她的手腳在黑暗裡都是眼睛。她雙手持鍬把,就和他軍事訓練中拼刺刀似的拉開兩腿,前弓後挺地把鐵鍬的鋒刃挺刺過去。
到底當了兵,上過前線,他從聲音判斷她出擊的方向,憑本能閃過了她的武器。他已摸起手電筒,一捺,吸一口冷氣,白色光圈裡,這個赤身的雌獸簡直是從遠古一步跨到眼前的。他要的是這么個野物?“當”的一聲,他的手電讓鐵鍁挑起來,砸在地上碎了。她瘋了一樣撲上來,左、右手一塊揮舞,把他臉打成個撥郎鼓。他沒想到她撒野時勁有多么大,竟被她壓在了身下。她的肉又滑又膩,他氣瘋了。她不嫌棄他那醜哥哥,倒不讓他儀表堂堂的春喜嚐嚐。不多久他以一場猛烈的快活報了仇。他想,連個愚鈍女子我都治不住,我還治五十個村呢!不過等他完事時他又覺得懊惱;她癱軟地挺在床上,嘴裡發出又深又長的嘆氣聲,象小孩子饞什么東西,可吃到嘴了,煞下頭一陣饞之後呼出的氣。他回過頭去細嚼滋味,辦事中她好象還哼唧了幾聲,怎么弄她她怎么帶勁,吭吭唧唧到最後打起挺來。他越想越懊惱;這不成伺候她舒服了?史春喜一連幾天想著這件讓他窩囊的事。葡萄果真說到做到,就是沒去參加勞模會。從外省也來了不少人,參觀她的豬場,史書記大面上還得和她過得去。
到了臘月,豬出欄了,比頭一年的收入多了一倍。整天有人搭火車搭汽車跑來學習葡萄的經驗。葡萄給弄煩了,對人們說,她的經驗他們學不了,他們不會待豬們好。那些來學習的人都說他們一定要象她一樣好好待豬。葡萄說卻說他們都不會好好待人,能好好待畜牲?當著一大群手裡拿筆記本拿筆的人,她進了裝糠和麩子的窯洞,把門在她身後一帶。史書記直跟人道欠,說王葡萄個性比較個別,不喜歡自吹自擂,她意思是說:對待豬,就要象對待親人一樣。他又替葡萄把養豬經驗總結了一下,歸納出一、二、三來,讓各省來的人用心在小本上做下筆記。最後他語氣深重地說,王葡萄同志最重要的一點,是她的純樸。她沒有虛華,對任何事任何人都一樣,本著純樸的階級感情。他自己也讓自己說醒了。葡萄的確是個難得的、很真很真的人。這天史書記正在給來取經的人談一、二、三條經驗時,地
區丁書記來了。他和葡萄打了個招呼,就擺擺手,叫葡萄先忙她的,忙完再說話。葡萄“砰砰砰”地剁著餵豬的菜邦子,笑著說:“您有話快說,我啥時也忙不完,除了晚上挺床上睡覺。”
“我去省裡開會,沒見到你出席呢。”丁書記說。“您看我能出席不能?又下了恁多豬娃子。”葡萄說。“找人幫個手唄。”“誰好好幹活兒?都好運動!我這兒可不敢叫他們來運動。豬們不懂你啥運動,一運動,它們可受症了,得忍飢了。”地區書記笑眯地看著她。她手上動得快,嘴皮子也動得快,全都動得喜洋洋樂滋滋。她用大鐵鍁把剁碎的菜鏟到鍋裡,拎起一大桶水倒進去,攪了攪,再添半桶水,水珠子濺到她臉上,也濺到地委書記、公社書記臉上。第九個寡婦六(3)“看啥哩,看得人家老不自在!”她笑著噘起嘴,抽下她身上大圍裙遞給區委書記。史春喜笑起來。這貨生得!餵豬的圍裙她叫人首長擦臉,他已掏出口袋裡的手帕,慶幸他昨天才換了乾淨的。地委書記已經接過那濺著豬食的圍裙,在臉上頭上擦起來。史春喜一看,覺著王葡萄和地區書記這么隨便,兩人一定很熟識。原來她後臺很硬。怪不得她對誰都不怕,不拿他史春喜當人物,原來後面有人撐腰。只是她愚笨可笑,不知這個給她撐腰的人是幾品官。看她那個隨便勁頭,她八成把他當個甲長了。
史春喜聰明,留丁書記吃飯只准備了幾碗鋼絲面。幾盤涼拌菜:豆腐、豆乾、豆芽、豆絲。他只是陰著臉叫廚房把啥都給弄細法,弄乾淨。他從地委書記的言談、舉止斷定出什么樣的伙食標準會讓他舒服。假如給他吃六個菜一瓶酒,肯定出力不討好。飯開在食堂後面的小倉庫,他叫人突擊打掃了一下,掛上了年畫,獎旗。幾十個白麵口袋灌的是雜豆麵,他告訴地區書記葡萄有事,不能來一塊吃晚飯。這時他聽地委書記問他,食堂做的是幾種飯?他硬硬頭皮回答上只做了一種,首長和普通社員吃的都一樣。今晚,全社都吃鋼絲面。地委書記扭臉看著他,就象原先都沒看準,這回要好好看。“不容易呀,小史,這么年輕的書記。能在這時節吃上鋼絲面拌涼菜的大食堂,恐怕不多吧?”“書記別誤會,涼菜是給你單另添的,普通社員只吃麵條和雞蛋花滷子。”史春喜說。他只盼書記別站起身往廚房跑,跟炊事員一對證他就毀了。雖然他安排了社員們早開飯,不叫他們和地委書記碰上,他還是擔心露餡。社員們吃的是大麥面攪的甜湯,光稀的,沒稠的,用紅薯在縣裡換了幾車蘿蔔,醃了醃叫他們就湯喝。
過年的伙食全指望葡萄養的豬,沒捨得全給收購站,自己留了一頭,從臘月三十到正月十五的扁食餡,都出在這頭豬身上。地委書記聽了史春喜的解釋,更是賞識他。史春喜知道自己對了上司的胃口,趕忙說這四個盤裡的“豆腐四世同堂”,也是食堂自己做的,豆子是地裡收的,平時公社幹部吃飯,懶得弄這些吃。地委書記來嘛,大家沾沾光,只不過太委屈首長了。春喜明白自己在地委書記心裡的印象越來越深。地委書記和縣委書記不一樣。縣委書記下來,幾句話春喜就知道得開什么樣的飯,打什么樣的酒。縣委書記下來的時候,他
叫人把沙和土先運到地裡,堆成圓溜溜、尖溜溜的堆子,大小都差不多。然後在土堆上鋪上布,布上再撒麥粒。縣委書記伸手插進麥子裡,春喜想千萬別插太深。縣委書記的手插了有兩寸深,抓起一把麥粒,又往那下面是土的麥堆上一撒,說:“嗬,這真是放了火箭呀!畝產八千斤!了不起!新中國的農民創造了偉大奇蹟!”縣委書記回去就獎了一臺手扶拖拉機給史屯人民公社。有的大隊長不樂意春喜的“火箭”,說交那么多公糧社員從秋天就得喝風屙沫。
他批評他們政治目光短淺,難道山西、河北、江蘇、安徽的“火箭”不是這么放的?他們放了“火箭”,也沒喝風屙沫。一個大隊長說,屙了敢不登報?這年史屯公社的畝產量是全縣第一,上交的公糧是全地區第一。史屯成了個熱鬧地方,小學生們常常要穿上彩衣,紮上綢帶,到街兩邊去歡迎來參觀的代表們。代表們看著史屯倉庫裡一堆一堆的麥子、小米、蜀黍,用手捧起,臉跟做夢似的笑著說:啊呀,這共產黨主義是不是就快實現了?!糧吃不完,不是共產主義是啥?活恁大還沒遇上糧吃不完的年景哩!春喜想,幸虧他佈置這些景觀時經驗豐富了,凡是人的手能夠著的地方,他都叫人厚厚地堆麥粒、穀子。凡是讓人遠遠瞧的地方,下頭的土堆得老大,一層糧下頭就是那層布。春喜成了個最有培養前途的幹部。他選了七月一號黨的生日這天,和謝哲學的女兒謝小荷結了婚。謝小荷在縣城讀了初中,回鄉支援家鄉農業建設,在街上的小學校當了民辦教師。她和春喜好上是大鍊鋼鐵的時候。她領著學生們唱歌時,春喜正在院子裡跟王葡萄理論。
事後小荷上來說葡萄嫂子腦筋有問題,小時候她爹就說她生,叫春喜別和她一般見識。那以後她和他就通起信來。小荷新派,頭一封信就提到“愛”字。信上的“愛”字寫了一年,兩人就結婚了。春喜從葡萄的窯洞出來那天晚上,他好好給小荷寫了一封有四、五個“愛”的信。和小荷“愛”,他覺得自己是新青年,小荷和他是通過愛國家、愛黨、愛公社而相愛的。所以這愛厚實,又有根源。他和小荷不單單是愛人,更是同志、朋友、戰友。和小荷相愛,他身上低賤的本性就去除了。和謝小荷結婚之後,他做了一件漂亮事;把謝哲學的會計職位罷免了,給了史老舅的三孩。謝哲學本以為做了書記的丈人,能把會計做到蹬腿閉眼。被罷免他氣得差點腦充血。他從不貪汙受賄,賬面乾淨漂亮,一免職他和誰能說得清他的廉潔?史書記買了前門煙、大麴酒來向他賠罪,讓他理解、支持他的策略。會計是人人眼紅的職位,書記和會計成一家人,難免群眾的閒話。他讓謝老丈人在公社辦公室當個勤雜,幫他接待一些上門參觀、取經的各地代表。第九個寡婦六(4)代表們來得稀了,慢慢誰也不再來。
學生的鑼鼓聲歌聲也靜下去。史屯大街上,時常看見的,就是嘴貼在地上覓食的狗們,肚皮一天比一天癟,脊樑骨一天比一天鋒利。到了冬天,人們從街上走,樣子和嘴貼地覓食的狗很像了。他們兩手攏在破襖袖子裡,尋尋覓覓,不知從哪裡會找到這天的食,給家裡的老婆兒、老漢、孩子。他們慢慢走
到公社辦公室的院子門口,蹲成一排,等著史書記來上班時,借一口糧給他們。史書記總不在辦公室上班。史書記在地裡,河堤上,社員家上班,謝哲學告訴他們。史書記上班主要是訪貧問苦,鼓勵飢得太狠的人再挺一挺,等春天地上長出野菜來,榆樹發榆錢時就好過了。史書記上班還上在大路口,火車站,見誰背了鋪蓋卷,拖家帶口、拉棍逃荒的社員就讓民兵抓回來。他叫逃荒的人別忘了他們是先進公社的人,出去做叫花子等於是在自己的先進鄉親頭上屙,臉上尿。在公社大門口等待史書記的人從黑瘦到黃腫,漸漸明晃晃地灰白起來。他們相互說著二十碗的水席、十八盤的羊肉羊雜席,八盤六碗的史屯豆腐席。他們把孫二大當年給葡萄和鐵腦圓房時辦的席一個碗一個盤地回想起來:那寬粉條燒大肉多美,肥膘兩指寬,嘴一抿油順著嘴角淌!
那個紅燒豆腐多排場,醬油可捨得擱,香著呢,不輸給大肉!那席辦多大!鐵腦到處跑著借板凳!吃走了一撥人,又來一撥人,二大要活著可好了,他能有法子弄吃的。再說說,人們便滿嘴跑口水,話也說不成了。就都嗬嗬地笑,互相罵:看這吃貨,想吃也不管他是不是惡霸地主。一說他們又都楞怔起來:到底“惡霸”是個啥哩?他們在公社門口說說話,曬曬太陽,好象耐些飢。他們的媳婦們可不象他們這樣友好相處,常常為剝一棵榆樹的皮罵架打架。河灘上有片榆林,一個冬天下來,樹皮給剝得淨光,只剩了樹杆赤身露肉地讓寒冬凍著。剝回來的榆樹皮都曬在冬天的太陽裡,女人們守在邊上,把幹了的掰碎。孩子們拖著水腫的腿回家來,女人們把做熟的榆樹皮粉子端上桌。孩子們說這比紅薯粉子好吃哩。他們早已經忘了紅薯粉條的滋味。女人們在榆樹皮黑亮亮粘稠的粉子裡撒一把搗碎的蒜花,再捻一撮香味竄鼻的紅辣子末兒,和上一把鹽,味道是不賴,只是吃完了孩子們還是眼長在空鍋裡,說:“我還飢呀。”春天,桐樹、棗樹、柿樹、香椿都發芽了,河灘上整整一個榆樹林子死了。
讓人吃死了。剩的樹皮在高處的樹杆上,還在被人剝著。史修陽的媳婦一雙小腳也不耽誤她蹦高,揪著一根小胳膊粗的死榆樹枝子,人吊在上面,兩隻小腳盪盪悠悠,死了的樹樹“嘎吧”一聲斷了,她一個屁股墩坐在了地下。到底五十歲了,她坐在那裡等著跌散了的魂聚回來。木木的屁股開始痛了,就跟有把尾巴跌斷了似的疼。她想:好了,活著哩!知道疼哩!等她又是蹬地又是打挺地爬起來,那根被她折斷的枝杆已在李秀梅手裡。“那是我的!”史修陽媳婦屁股也不痛了,母豹子似的橫著一撲。李秀梅說:“我先看見的!”她使勁把樹杆往她這邊拽。“那是我撅斷的!”“我來的時候,你坐那兒睡磕睡,咋成你撅的了?!”史修陽媳婦玩了個花招,把手一鬆,李秀梅往後趔趄幾步,樹枝子紮在她臉上,她眼一閉。史修陽媳婦看不見李秀臉上的傷似的,奪過樹枝就走。李秀梅在她身後哭起來,求她行行好,叫她親大娘,看在她四個孩子快飢死的份上。史修陽媳婦心一軟,想給了她算了,寡婦孤兒的。但她屁股上的冬讓她心馬上又硬了,她家有人張嘴等喂
,她自己家沒有嗎?
想尋食早些出門呀,懶婆娘!跟她哭那么嬌有屁的用?去跟個男人哭哭,說不定能哭到一塊饃。她這樣想,頭也沒回,讓她哭去。李秀梅找到一些沒剝淨的榆樹皮,多半在高處的枝子上。回到家,孩子們已經不哭了,都躺在被絮裡慢慢眨眼睛。她趕緊燒火。水煮開了,她看看簍子裡還有一個雞蛋,狠狠心把它打進鍋裡,攪成蛋花,然後就把前一天省下的榆樹皮粉子下進去。一邊做活,她一邊對著窯洞裡的孩子們說話:“媽給做蛋花湯呢!老香呀!咱關著門吃啊,不讓史小妮、史鎖子吃,啊?”史小妮、史鎖子是死去的史冬喜的孩子。她沒多大力氣拉風箱了,得把兩腳撐出去,抵住風箱靠身子和腿的勁,幫胳膊一下一下地扯。“飯做熟啦!”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對孩子們喊。慢慢地,四個孩子走到她邊上,不認識她只認識鍋裡黑汙汙的飯食。李秀梅手裡拿著個油瓶,瓶子都快叫灰土埋了,瓶嘴也快讓灰垢封了。她把瓶底朝天地擎著,孩子們的眼睛隨著瓶口滴出的油珠一上一下……三滴、四滴、五滴了,孩子們的眼珠子乾癟了,目光也乾巴巴的,瞪著她的舌頭成了抹布,在長滿灰垢的瓶口上繞著一舔,又一舔。
她笑著說:“哎呀,咱過年啦,吃香油蛋花面哩!可不敢出聲,叫旁邊葡萄妗子家的花狗聽見,它該來搶啦!”李秀梅一邊和孩子們說話,一邊把四個粗瓷大碗擺出來。又叫老大去拿辣子、杵蒜。孩子們全守住自己的空碗,眼睛仍然只認識鍋裡的東西,其他誰也不認識。李秀梅這時才忙活過去,顧上抬頭看一眼孩子們。她嚇得一哆嗦,圍在飯盆邊上的是四隻狼嵬,眼光冷毒,六親不認。假如她今天沒給他們弄到吃的,他們敢把她撕巴撕巴吃吃也難說。第九個寡婦六(5)她使勁忍住眼淚。是她沒用,找不回個好男人,把孩子養大。她要象葡萄那么能,孩子們也不會這樣受症。看那小臉,腫成什么了。李秀梅用筷子撈那黑乎乎的榆樹皮粉子。太滑,筷子不中用。她去找勺子,又想起勺子早讓她捐獻出去大鍊鋼鐵了。她在黑洞洞的廚房到處瞎翻,想找出個什么比筷子好使些的傢什。等她回到屋裡,孩子們早就自己把盆裡的東西分到了碗裡,桌上地上灑了不少,黑洞洞的窯洞裡冒著白色熱氣。她趕緊說:“不敢吃快,可燙!吹吹再吃!”話沒說完,四歲的小兒子“呃”了一聲,滿嘴滾湯粘滑的粉已滑進了嗓子眼。
他想站起來,沒站起。李秀梅說:“快張嘴,吐!”她跑過來抱起他,他張開嘴,雙手抓在脖子上,一邊抽動肩膀。她知道來不及了,那滾燙的東西已煞不住了,進了喉管,已把嫩肉燙得稀爛了。小兒子抽抽,慢慢靜下來,無神的眼睛慢慢成了兩個琉璃珠。孩子活活給燙死了。其他孩子們象是不明白小弟弟已經走了,還是“稀里呼嚕”地往嘴裡抽送滾燙的粉子。李秀梅帶著孩子們上河灘挖剛長出的薺薺菜時,人們發現少了一個孩子。但誰也顧不得問她。人們什么也顧不得,只顧著嘴顧著肚子。連謝哲學也常常蹲在公社大院門口,聽人講吃的事。謝哲學的媳婦叫他去找找女婿,看從他那裡能不能弄點糧回來。那是臘月裡的事,謝哲學也吃了一陣柿糠面
了。他們是斯文人家,他不許媳婦和村裡其他女人一樣,野在河灘上,為一點榆樹皮罵架。他活到六十歲,一直把體面看成頭等大事,再飢也得乾乾淨淨出門,臉再腫也跟人問候“吃了?——我才吃過。”好在他偷藏了一點首飾,是他給孫懷清做賬房時置下的。他讓媳婦把那點首飾到城裡噹噹,換點紅薯、胡蘿蔔。
他媳婦仔細,從不買細糧,那點首飾換成細糧吃不多久,首飾也當光了,媳婦抹著眼淚對他說:“就剩一條道了,找小荷們去吧。”從臘月到正月,他去了史春喜和閨女家十多趟。每次一進門就跟自己說:今天不跟他們瞎胡扯,頭一句話就借糧。小荷的臉也腫著,挺著懷孕的肚子,給他做一碗漿麵條。叫她一塊吃,春喜說:“您吃吧,我們都吃過了。”這一晚也成了瞎胡扯。過年前的一天,春喜在辦公室見了他,把幾張鈔票塞在他手裡,說那是他一個月的工資,小荷叫他送給爹媽過年。兩人都點頭笑笑,謝哲學明白他女婿在感謝他沒給他找麻煩,沒讓他當書記的做出不過硬的事來。謝哲學這天飢得百爪撓心。從昨天下午的一碗酸紅薯葉湯,他到現在沒吃過一口東西。他在史屯街上慢慢走,腳底板搓著黃土地面,搓得腳底心麻麻的。孫懷清的百貨店房子沉暗,漆也掉了,青石臺階不知讓誰偷走一級,拿回家墊豬槽或者蓋兔窩去了。但房還是好房,大門的木頭多好,那些雕花柱子得花多少工啊!大門閉著,裡面又在開什么幹部會。倒回去十多年,這房子里正趕做過年的糕點,光夥計都不夠用,得僱人來包紮點心。
點心包得四四方方,上頭蓋著紅紙,不一會紙都透亮了,香油浸了出來。一條街都嚐到又甜又香的氣味。一包一包的糕點從案子上一直堆到天花板,四十個村的人都提著它們去走親戚。謝哲學想起那時候的小年夜,他拿著分紅的錢和兩包點心回家。十多年後的他回到家,媳婦上來問他藉著點兒扁豆麵沒有。他慢慢把春喜給的錢拿出來。媳婦一看,知道是女婿女兒在接濟他們,哼了一聲說,這回還算不賴,沒那么六親不認。媳婦把謝哲學支派到街上去買面買肉。這是年前最後一個大集,她得把過年吃的東西都買回來。餃子、饃都得做到正月十五,從年三十到正月十五不興動廚,只煮凍餃子溜凍饃吃。媳婦一邊數錢一邊盤算,夠買八兩肉、五斤白麵。多剁些酸紅薯葉和煮蘿蔔進去,做幾百餃子湊合了。謝哲學說:“老飢呀,弄點吃吃再叫我去買吧。”媳婦端了酸菜湯來。他問能給塊紅薯不能。媳婦說省省吧,紅薯留過年吃。她哄他似的拍拍他背,又幫他扶了扶殘腿的金絲邊眼鏡,把他推出門去。又想到孫家百貨店的點心了。謝哲學覺得剛才喝進去的酸菜湯讓他更飢,走路更費氣。
他走過幾個買糧的攤子都捨不得買;他們實在太狼心狗肺了,敢要那么大的價錢。謝哲學不是個會討價還價的人,他只管往前走,去找仁慈的糧販子。走到長途汽車站時,正好一輛車在他旁邊打開門。上面的售票員沒好氣地說:快上快上!他還沒鬧明白怎么回事,自己已坐在車上。他一輩子是聽人吆喝、受人擺佈的溫性子人,讓售票員一吆喝“快上快上”,他聽了命令似的就上來了。車
子是去洛城的。兩小時之後,謝哲學已在洛城了。他才明白自己本來就是想來洛城。想到孫懷清做糕點的甜香氣味,他已經快瘋了。如果他不上洛城吃點什么油葷甜膩的東西,他是一定要瘋的。原來他悄悄打下主意到洛城吃一頓,自從史書記把錢塞在他手裡他就開始打那主意。這主意不成體統,不象他一貫為人,因此他對自己都不敢承認它。直到車子把他撂在洛城繁華的大街上,他才明白自己的無恥,偷拿了一家子過年的錢出來肥吃一頓。謝哲學想,我一生都顧別人,憑什么不該顧一回自己?同時他又想,你個畜牲,你吃了你媳婦咋辦?他馬上又辨駁:什么媳婦?
這年頭活一個算一個,有一口吃一口。他這一想馬上理直氣壯,覺得誰都欠了他。媳婦只給他喝酸菜湯,女兒一次糧也沒給過他,女婿更孬,叫他會計都當不成。全世界的人都欺負他謝哲學老實、厚道,與世無爭。第九個寡婦六(6)他走進一家糕點鋪,看見金絲糕、蜜三刀,還有各式酥皮點心,不知吃哪種最合算。最後他對女營業員說:“各種點心都給我來一塊。”“那咋稱啊?”經營員朝他翻翻眼。“一塊一塊稱唄。”他口袋有錢聲氣也壯。“咱這兒不那樣賣。噢,稱一塊,算一份錢,得多少份?”“那你咋賣?”“要買就買一種。”“兩種中不?”營員把辮子一甩,扭過來,眼睛東西南北地看,就是不看他手指頭點的地方。他想,人咋都成了這?在十年前敢這樣和主僱說話,孫二大當主僱面就請你開路。營業員老不情願地為他揀出蜜三刀和金絲糕,往稱盤上一扔,他肉一跳。“摔碎了!”他說。她翻他一眼,懶得理他。然後她把點心包好,捆上,說:“兩斤糧票。”他問:“啥糧票?”“糧票也不知道?一人二十八斤,有戶口就有。”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皺起眉:“你沒戶口跑這兒來搗啥亂?還要各式一塊,得虧沒給你稱!”謝哲學接下去跑了幾家糕點鋪,都是要糧票。他走進一個包子館,黑板上寫明一個包子要一兩糧票。他一錢糧票也弄不來。他上去討好賣乖,問他花兩個包子的錢買一個包子成不成,賣包子的人衝他,說沒糧票,花十個包子的錢也不成。他走出包子館,坐在門口的地上。十來個討飯的朝他伸出髒手,他也不敢歇了,站起來再走。剛一起來,他什么也看不見了,兩腳踏雲,他想,可別揣著錢餓死。他慢慢地沿著馬路走,一拐,拐進一家醬油香味撲鼻的店鋪。一個大罈子上寫著:甜麵醬。一個“甜”字,一個“面”字,讓他把甜麵醬到底是什么東西全忘了。他就衝著那“甜”和“面”花了兩塊五角錢,買了半斤甜麵醬。他走到一個背靜的小巷,兩頭看看沒人,打開甜麵醬的蓋子,三根手指進去撈出一把醬,舌頭便上去舔。開頭兩口還不覺得什么,不久那鹹味就成了苦味,再吃一口,舌頭都鹹硬了。他整個臉擠作一團,把那口醬硬吞下去,硬了的舌頭卻用它自己的力往前頂,“哇”的一聲,他吐了出來。
看著地上一灘醬色汁液,他想吐出去的大概有五角錢。謝哲學渾身發軟。看看天色,有三、四點了。再不趕車回家該回不去了。他一想到趕車腳站住了。他一般想出好點子時就會走著走著冷
不丁站住。好點子是火車。火車上的飯一定不要糧票。火車上都是南來西往的人,它收哪個省哪個市的糧票呢?它肯定沒法子收。謝哲學到底是讀過書的人,在關鍵時候會用知識和邏輯解決問題。他到了火車站問一個警察,火車上吃飯要不要糧票,回答果然是不要。正好有六點的車。正是開晚飯的時間,他吃了晚飯,車也該到史屯附近的小火車站了。他只有二十塊錢了,買了火車票可能不夠好好吃一頓晚飯。所以他問一個檢票員,能不能放他進去接人。檢票員頭一擺:買月臺票去。月臺票只要一角錢。他還剩十九塊九角,足夠吃了。過去火車上有糖醋排骨蓋澆飯,有肉丁豆乾丁蓋澆飯,還有最便宜的肉絲白菜蓋澆飯。他一樣一樣回想,在腦子裡和自己商量,是吃最貴的糖醋排骨呢?還是吃兩份最便宜的。他決定不吃糖醋排骨。那東西靠不住,什么排骨?萬一是砧碎的骨頭,上面沒掛什么肉,就糊上一層稀里塗糊的甜酸汁子,那不太虧?
越是靠近吃的時間,他越是虛弱。爬上火車時兩手拉住梯子的扶手,把自己一副空皮囊拔起來,提上去。車開出去半個時辰了,還沒見賣飯。他問坐在長椅上的旅客,車上一般啥時開晚飯。回答說早開過了,節約糧食,一天兩餐。第二餐是下午四點開的。謝哲學手把住長椅高高的靠背,眼淚流了出來。“大爺,您怎么了?”一個旅客問道。他這才明白自己是太傷心太失望,也太飢了。他搖搖頭,順勢滑下去,坐在過道上,臉埋在兩個手掌上,儘量安靜、不礙人事地把淚流完。旅客們還是從他微微顫動的白頭髮和一隻手拿著的眼鏡明白他在悶頭大哭,他們使了個眼色,其中一個叫來了列車員。列車員上來就說:“起來起來!馬上要掃衛生,你這樣坐地上算啥?”他實在站不起來。也不想讓人看他哭紅的鼻子眼睛。列車員問:“你去哪兒?看看你的票!”他更抬不起頭了。一生本份的他到六十歲幹下這種沒臉沒皮的事。他聽列車員一再催促,心想他身手不靈便了,不然開了窗子就跳車摔死。“有票沒有?”列車員用腳踢踢他屁股。旁邊的旅客說:“這大爺肯定病得不輕。”
“沒票?沒票跟我走。……不走?行,有人讓你走。”列車員離開了一會兒,再回來身後跟了兩個乘警。乘警沒什么話,一人拽一條胳膊就把謝哲學拽走了。謝哲學只是盼望頭低得把臉全藏住。藏住臉一火車人就看不見他這個人了。乘警帶他走過一節又一節車廂,他想,這是在讓他遊街哩。那時讓孫懷清遊行,他不出門去看,也不叫媳婦和小荷出門。他覺得讓孫懷清吃顆子彈算了,那樣多仁義。火車上這一趟比他一生走的路都長。他沒數數,一共走了多少車廂。假如他數的話,會發現不過才六節車廂。到了乘警辦公室,其中一個乘警說:“耍賴,是吧?”第九個寡婦六(7)謝哲學不吱聲。他覺得承認或抵賴都會延長這一場官司。“去哪兒?”另一個乘警說。他更不能吱聲。要說去史屯的話,他們一通知史屯派出所的民警,他可完了。公社書記的老丈人讓警察遊了街再押送回來。“你是啞巴?”頭一個乘警冷笑著問。他趕緊點點頭。但立時知道頭是不該點的,十啞九聾,裝啞就
得裝聾。兩個乘警果然笑起來。“你要是不開口,我們只好送你到總局去。
車到西安你就跟我們走吧。”他看著兩個警察一模一樣的黑布鞋。然後又看他們腰上別的手槍。他們的手又黃又瘦,也是半飽半飢的人。他一直沒看兩個警察的臉,到了第二上午,一個警察端了一盒大米飯上頭蓋著炒洋蔥,他都不知道這是一個剛上班的警察,昨晚那兩個去睡覺了。他吃了一輩子不知洋蔥有恁好的滋味。一口一口的飯噎在他喉嚨頭,他得停下來,等著它唿嗵一下落到肚裡,才能再吃下一口。那肚子又空又荒涼,一口飯掉進去直起回聲。他不管他們給他送哪兒去;他此刻一個人只剩了一張嘴,只管張、合、嚼動、吞嚥。下午一頓飯之後,火車到了西安。他整個人讓洋蔥米飯暖著,肚裡揣了個小火盆似的,一點不覺冷。就在那不生爐子的拘留室坐著,他也暖洋洋的。拘留室裡有男有女,捉蝨子的、睡覺的、望房梁、望地板的都有。謝哲學是唯一靠著牆便睡著的人。一覺醒來,正是半夜。第一個念頭在謝哲學心裡露頭的是:現在我可是成了蹲過號的人了。旁邊的鼾聲高高低低,他這輩子居然也跟小偷、扒手、強盜在一個號裡打鼾。
還不定得蹲多久。肯定媳婦這會兒把女兒叫到家來了。女婿也派了民兵滿世界在找他,手電筒、狗叫、人喊,周圍四十個村子這一夜算給鬧騰壞了。他們要找的那個老實斯文的謝哲學給當扒手正關著呢。說不定史屯公社還要開他鬥爭會。現在在隊裡的柿子樹上摘個柿子,叫人看見都得開鬥爭會。開鬥爭會又讓他的乘龍快婿露一手,對老丈人也要講究原則,決不姑息。他不配做小荷的爹,小荷肚裡孩子的姥爺。他叫起來,說他要尿。這是他從昨天下午到現在開口說的第一句話。警衛說:“那不是尿桶嗎?”謝哲學說:“這屋裡有婦女哩。”警衛說:“婦女都不嫌你,還把你個老棺材瓤子臉皮給嫩的!”謝哲學說:“那它就是嫩,我有啥法子?你不叫我去出去尿,我可鬧人啦?”警衛只好打開門,哈欠連天地跟他去院子那頭的廁所。過了五分鐘,警衛在外頭問:“你是尿是屙?”謝哲學在裡頭答道:“屙。”過了十五分鐘,警衛又問:“咋屙這么慢?”裡頭沒應聲了。又過五分鐘,警衛進去。老頭兒用褲帶把自己吊在橫樑上。他一輩子顧臉,這時兩個手還耷拉在襠前,徒勞地想遮住那塊從沒見過天日的地方。
謝哲學的屍首是三個月後才被送回史屯的。史屯的人都沒有顧上打聽,他究竟怎樣死的。反正死人的事不新鮮,史六妗子是在年前死的,拖帶了一群老漢老婆兒去做伴。老人們都不抗飢,頭一天還見誰誰在院裡曬太陽哄孫子,下一天就挺在門板上了。孫克賢的老伴死了後,他就唸叨:“你看他還非不死!你看一口湯就能讓他存住一口氣!他活著有啥用啊!可他不死你也不能把他掐死!真掐死他他也沒啥說的,就是他兒孫日後良心老沉。”他這是替他兒子們在說話。他的大兒子孫懷玉聽著太刺耳,啐他一口說:“誰掐得動你?真有那心去使耗子藥唄。”孫克賢接著嘮叨:“他就是有那心也沒那膽呀,有那膽也捨不得呀。他是廢物囊踹,捨不得藥死自個。捨不得那五
斤白麵呀!”孫懷玉一聽,膩歪壞了。孫克賢知道孫懷玉一直藏著五斤白麵,要到最難的時候才吃。孫克賢老伴快不行的時候,孫懷玉和他媳婦說:“不中咱用那白麵給媽攪碗湯吧?”他母親一下子就睜開眼,坐起來,說她好著呢,就象他們這樣五斤面都存不下的敗家子,攪了麵湯她給它潑地上。
那天半夜,母親就去了。孫克賢一輩子尖臉高鼻,現在臉腫成了羅漢,兩眼一條縫,鼻子也平了。他見兒媳婦真把面拿出來,揹著兒子要給他攪麵湯,他用手抓住面口袋的口子。三個孫兒孫女都不出門了,以為馬上能喝上面湯,兒媳轟他們:“麵湯是給你爺喝的。看你爺腫得,一手指捺下去,到下午還見個坑在那臉上呢。”孫兒孫女們懂事地都站起來,躲出去,叫他們爺爺心安神定地喝湯。孫克賢笑笑說:“別攪湯了。我喝不下。”兒媳說:“還玉下地去了。”孫克賢脖子一梗:“我怕他個龜孫!我是真喝不下。就想喝碗酸湯。”兒媳為難地在廚房裡打轉,酸紅薯葉早掏完了。兒媳又轉到村裡,轉到街上,回到家手裡拿著用頭巾兜的白土,告訴公公,好多人家都說這東西烙餅吃著不賴。孫克賢的兒媳把白土和上水,揉了揉,揉不熟,她叫小兒子回來給她摔。小兒子前幾年還玩尿泥,把白土摔得又韌又光。她學著村裡人把白土捍開,捍成一張餅,放在鍋上烙。幸虧還玉落後,她家的大鐵鍋才沒獻出去鍊鋼,不然也得象其他人家一樣另置新的。
食堂在去年底散夥,她家也去哄搶伙房的廚具,但什么也沒搶到。第九個寡婦六(8)她把鍋在灶上慢慢轉,這白土的烙餅也看不出生熟,也聞不出焦沒焦。孫克賢在窯洞裡問:“做啥呢?恁香!”“還不知做熟做不熟。”兒媳答道。“香了就熟了。四二年我吃過那東西。”“咋不黃呢?”“它不是面,黃啥?”等第一張餅烙出來,三個孩子都回來了,無光了多日的眼睛全滋潤起來。孫懷玉這時從地裡回來,帶回一把鍋盔草。草才冒頭,已叫村裡人吃光了。他看看孩子們,又看看鍋裡白得可怕的烙餅,問他媳婦:"咱敢吃這不?""敢吃!"他爹在窯洞裡面答他。媳婦說:"都吃哩。就這一點還是跟人借的,明天我去弄了,還得還人哩。"她一邊說一邊就來提溜鍋裡的餅。剛把餅拎起來,她“哎呀”叫了一聲,餅落在了地上。孫懷玉看她甩著手,呲牙咧嘴。"手叫它燒了。比炭還燙!"媳婦說。孫懷玉把她媳婦的手一下捺在水缸裡。等拔出手來,手指上兩個琉璃大泡。媳婦苦臉笑道:"忘了!他們告訴我,這土是做啥耐火磚的,可吸熱,不敢用手抓!
"這天午飯一家人圍坐在一塊,吃著白土烙餅。白土裡有鹽鹼,烙熟後香噴噴的,孩子們吃了一塊還想吃第二塊。還玉媳婦不叫他們吃了,說看明天屙出屙不出再吃。她見孫克賢抖得厲害的手伸向下一塊餅,吞吐著說:“敢吃那么多呀,爹?”他不理她,只管撕下餅往嘴裡填,吞嚥的聲音很大。吃完第二塊餅他說:“這東西吃著是不賴。”第二天天不明,懷玉媳婦和史屯一群媳婦上路了。離史屯十來裡地修建了一座耐火材料廠,那裡堆著山一樣的白土。她們翻過牆頭,用兩手扒拉,把帶來的糧食口
袋灌滿,扔出牆去,再一個拉一個地翻出牆來。一袋白土比一袋糧食重多了,她們到下午才把偷回的白土扛到家。路上有一個新媳婦走著走著坐下了,說她得歇口氣再走。等她們回到家才想起,新媳婦一直沒跟上。晚上她的新姑爺把她背了回來,已經沒氣了。各家都飄出烙白土餅的香氣。孩子們高興了,象過去年景好的時候吃油饃一樣,拿著白土烙餅到街上吃。狗們過來,他們便賞狗幾口。吃了一陣子,各家茅房都不臭了。所有的媽都把孩子擱在膝蓋上,扒下褲子,用扁樹棍捅進去掏。
孩子們一掙一鬧,她們就吼叫或者在那些屁股上拍幾巴掌:“不叫掏就跟孫芙蓉的爺一樣憋死!”孫芙蓉是孫克賢的孫女。孫克賢的肚皮叫白土烙餅撐成了一面鼓,硬硬的,一碰就碰出鼓點子。開始孫懷玉要給他掏,他不叫掏。第二天他叫掏了,掏過肚子還是一面大鼓。孫懷玉把他用獨輪車推到公社衛生所,衛生所在他肚子上敲一陣鼓之後說:“得往縣裡送。”孫克賢說:“別送了,沒事,叫我好好放倆屁就行。那東西吃著不賴,要擱點油就好了,屙著就會這么費氣了。”公社衛生所的衛生員用肥皂水給他灌腸。灌了湯在他肚子上捺、擠。孫克賢成了叫驢,叫得地動天驚。叫了一個多小時,他死了。孫懷玉回到家就把五斤白麵找出來,扔在桌上,大罵他媳婦,叫她立刻給做熟。他媳婦哭哭啼啼的,把面倒進盆裡,端到廚房去。他馬上又追進廚房,說他一口不吃,全叫孩子們吃。媳婦說:“你不吃,你幹活兒哪兒來的力氣呢?”“五斤面叫我一人吃還不夠呢!”孫懷玉兇狠地回她。“那你餓死,俺娘幾個也是慢慢跟你去的。”她又把面往面口袋裡倒。
“他們人小,飢不了多久。就讓他們吃吧。”“你不吃,我們都不吃。誰也不吃。”“你別逼我揍你啊。”“揍了好。揍狠些。省得你死了我想你。”孫懷玉和媳婦哭成一團。他哄她:“鍋盔草都長出來了,就快出頭了。別把咱孩子餓出好歹來,叫他們吃吧。”媳婦說:“能覓食的老鳥餓死了,孩子多一兩口遲早不還是個餓死?”過了三天,五斤面還是五斤面。孫懷玉沒力氣跟他媳婦鬥嘴,哼哼著說:“蒸幾個饃,熬點湯,俺們把那五斤面吃了。”媳婦說:“誰知啥時是最難的時候?光緒三年的大旱,人肉都吃!再挺挺。挺到最難的時候。”孩子們吃了鍋盔菜、蘿蔔糊糊還是整天叫:“我老飢呀。媽,我老飢呀!”孫懷玉躺在床上,他已經不餓了。他對孩子們說:“挺床上睡睡,睡睡就不飢了。”窯洞裡不點燈,他媳婦沒看見他兩個通黃的眼睛。他渾身皮肉也變黃了,好象血不是血,成黃連水了。這天她覺出他身上燙,才點上燈來看他。孫懷玉又黃又亮地躺在那裡,肚子咣裡咣噹一包水。第二天早上,孫懷玉死了。又過一天,媳婦也黃黃地死了。
三個孩子們大哭大叫。哭一會,大孩子不哭了,到處翻找,在母親枕頭裡找出了五斤白麵。他拿了白麵就去廚房燒水。這時鄰居們趕來,問孩子們哭什么。孩子們都不說話,劈柴的劈柴,拉風箱的拉風箱。鄰居們到屋裡,才看見孫懷玉夫婦通黃通黃的屍首。孩子們從此都不說話。人們猜不出孫懷玉夫婦是
怎么死的,都說不是餓死的,因為家裡存著五斤白麵。他們想這三個孩子受了太大驚嚇,啞巴了。他們上隊裡飼養員那兒領了死牲口肉,給孤兒們送來。第九個寡婦六(9)各生產隊的牲口都開始死。給孫懷玉孩子們拿來的是死牛肉。那牛四歲,拉犁頂兩頭牛的力氣。飼養員見它一天瘦似一天,去大隊吵過幾次,說牛餓死地就別種了。大隊從公社弄了一點棉籽餅,讓飼養員給牛補補,眼看要春耕了。那條牯牛把頭一餐棉籽餅兩下吃完,哞哞叫,蹄子發脾氣地又跺又踢,直到飼養員明白它沒吃飽,又給了它一些棉籽餅,它才收了脾氣。飼養員叫疙瘩,是個大麻子臉的光棍,五十多歲,平時和牲口們過成一家子,自己燒一雜麵湯吃三天,倒是年年正月十六都給牲口們做一頓麵條喂喂,嘴裡還唸叨:“打一千,罵一萬,正月十六擀頓面。”
正月十七要是隊上有人使牲口,他不叫人使,說:“你過年過到十五,牲口們過到十七,人家還有一天,年才過完呢。”疙瘩此刻看著牯牛眨眼間把下一頓的棉籽餅也吃光了,任它去叫去跺蹄子也不理它。它叫出了人的聲音來:餓!餓!疙瘩怕它這樣鬧人,把旁邊一頭騾子也帶壞,只好再拿出一頓的棉籽餅。看它吃得得意,他拿起鞭子抽它一下,說:“撐死了吧!看你有三個肚子沒有!今天你爹我就陪你吃!還要不要?還要?好,再來一頓兒!喝口水?不喝?行,你也明白喝了水把腸子撐斷呀?”他餵了它五頓的棉籽餅,它還沒有吃飽的意思,一停脾氣就上來。第五次餵它時,它用犄角把飼養員盛棉籽餅的簸籮一挑,挑翻了一地。任他怎么抽它打它,它只管埋頭滿地去舔棉籽餅。吃完它還是大鬧,疙瘩一看,它眼睛和昨天完全不一樣,不是姑娘似的溫順靦腆,而是直瞪瞪的,又沒神,象是瞎了的眼睛。疙瘩把獸醫找來。年輕的獸醫給了些藥,牯牛睡了一天一夜,起來又鬧吃。疙瘩想著這新法獸醫不靈,治不了邪病,就找了個老受益。老獸醫扯出牛舌頭,在舌下紮了一針,放了些血。
第二天,他鬧得人都沒法靠近它。飼養員只好又剁下棉籽餅給它。它一吃就是另一個脾性了,隨你怎么折騰它,捺它肚子,瓣它耳朵,到處插針進它肉裡都不礙它事,只要讓它吃。獸醫檢查下來,哪兒也沒病。那一針安眠藥起作用了,牯牛倒下來,鼻鼾把它面前的草末吹起,再吹起。它一醒,就又開始鬧吃。獸醫都說看不了它這病,疙瘩又從賀鎮請了個懂牲口的老漢來。他說牯牛得的是狂食症,得趕緊殺,不然它會一直吃下去,吃到撐死。疙瘩怎么也下不了手。它是多么好一頭牛。他就讓它去撐死吧。他把棉籽餅剁碎,摻些草不斷地餵它。它一邊吃,後面就堆積起小山一樣的糞。有時它吃著吃著,下巴耷拉下來,實在吃不動了。但只要面前沒食,它眼睛就陰冷歹毒地死盯住飼養員。把料放它跟前一放,它又乖又巧,一臉善良。它連反芻都免了,就是吃、屙。棉籽餅全叫它吃光了。一堆棉籽餅眨眼就從後頭出來,糞堆在它身子下眼看著高起來。疙瘩蹲在一邊,抽著菸袋想,牯牛從吃到屙比做鋼絲面還快。鋼絲面從鋼管這頭杵進麵糰,還得一點一點推,面絲才從那一頭的
細眼兒裡慢慢出來。
這可好,牯牛肚子又直又滑溜,棉籽餅在裡頭一會都耽不住,噼哩啪啦從後頭就出來了。他見牯牛不但沒撐死,還一邊吃一邊掉肉。他又去大隊吵,吵來一堆黴爛的黑豆。他心存僥倖,想牯牛沒準就是餓瘋了,讓它足吃一陣,興許會活下去。他把它十來天造出的糞堆在牲口院裡,等著人來拉。牯牛把黑豆吃完,就剩了副骨架子。屙出去的比它吃進去的多多了,在院子裡堆了黑黑一座山。疙瘩奇怪:難道它身上的血肉,肚裡的雜碎,全身的氣力都化成了糞屙出去了?那也屙不了憑大一座山呀。牯牛狂跳瘋喊,疙瘩看著它抹淚;他再也要不來黑豆、棉籽餅餵它。生產隊長來了,叫他馬上宰牛。村裡所有的孩子都圍在攔馬牆邊上,手裡都拿一個小罐、一根麻繩。小罐是接牛血的,麻繩拴牛肉。也就是這個時候,孫懷玉斷了氣。疙瘩抹抹眼淚,對隊長說:“叫我再餵它一次。”隊長請了屠夫來。屠夫在院子裡支上鍋,燒開了水。然後他拿出刀來蹲在那兒磨。牯牛從沒見過屠夫,但它認出他就是索過成千上百牲口命的人。它的上輩、上上輩、祖祖輩輩把識別這種劊子手的秘密知識傳給它。
劊子手一下到關牲口的窯院它就聞到他身上的血腥。他走近了,他手上身上的血腥讓它四條腿發軟。唿通一下,它倒在了自己的糞山上。它是兩條前腿向後彎著臥下的,那是牛們的下跪。疙瘩端來最後一點黑豆,見它跪著流淚。牛們都會流淚,他叫自己別太傷心。牯牛把嘴擺向一邊,不去碰黑豆。他說:“咦!這牛好嘞!”隊長說:“好個球毛!就一張皮了!”疙瘩說:“只要它不瘋吃,它啥病沒有!兩個獸醫都檢查過,說它就是臆症。不吃,臆症就好了!”隊長猶豫了。春耕沒牛,莊稼來不及種下去,秋天還是一季荒。他問疙瘩:“敢留不敢?死了可是可惜了那些血。”孩子們的小腦袋黑黑地擠了一牆頭。他們生怕隊長說:那就不殺吧。隊長說:“那再看看?”疙瘩象自己從“死刑”減成“死緩”似的,恨不得和牛一塊跪下給隊長呼“萬歲”。正在這個時候,孫懷玉的媳婦平平靜靜嚥了氣。也是這個時候,謝哲學的屍首在西安停著,還沒人認領。這時李秀梅正在忘淡死去的小兒子,和葡萄學著做蜀黍皮糊糊。也是這個時候,村裡的狗讓人殺怕了,都往河上游逃去。
逃出去不久,有的餓死了,不餓死的就夜夜在墳院裡扒,扒出新埋的屍首,飽餐一頓。饑年過去很久,這一大群半狗半獸的東西才消失。第九個寡婦六(10)牯牛還是死了。人們從它身上分到一塊塊紫黑的肉,分到又薄又透亮的腸子、肚子。它的骨頭都被人用斧子砸碎,熬成湯,再砸,再熬,最後連骨渣也不見了。它的腦子裡還記住最後幾天的飽餐,眼珠子還含有那個劊子手的身形,都被放上鹽和辣子,煮成一碗一碗,消失在人的血肉裡。它那一座糞山代替它雄偉地挺立在一點活氣也沒有的牲口院裡。頭一批蒼蠅來了,哼哼唱唱地圍著糞山。蒼蠅們還是又黑又小,還沒泛出碧綠的光。它們靠著這座糞山一天肥似一天。終於有個人發現螞蟻成群結隊地從糞山馱出一粒粒的棉籽和半顆半顆的黃豆。原來牯牛吃了就屙,
尚好的東西咋進去就咋出來了!他把糞在水裡淘,淘出一把一把的糧食。他本想秘密地幹這件事,但滿處跑著找食的孩子很快就來了。一座山的牛糞馬上消失了,被幾百孩子瓜分了去淘洗。淘出的黃豆渣、棉籽仁,眨眼也消失在他們血肉裡。
各生產隊的牲口糞都改了用途,都被孩子們裝走去淘洗,做成晚飯。不管怎樣,他們活過了一個冬天,一個春荒。樹上的白椿芽被吃光了,人們不管白椿芽讓他們臉腫得有多大,還是眼巴巴地盼著新白椿芽發出來。桃李樹開過花,葉子長大長寬,人們在上面尋覓一個個長圓的綠苞子。那綠苞子放在鍋裡煮煮,擱上鹽拌拌,滑膩潤口,就象嫩菜心包了一小塊燉化的肥肉。有人明白它們是樹上的蟲卵,那也是一口肉哩。*第九個寡婦七她回頭衝他一笑。他剛上去摟她,她突然翻臉,尖叫著“救命啊!……畜牲!畜牲!……”他惱壞了。手一用力,那緞子小衫被他扯碎了。他象條大肉蟲似的在她身上又爬又拱。她叫得驚天動地。不一會他覺出什么動靜,扭臉一看,小廟裡出來了一大群侏儒,楞在那裡。突然從門裡衝出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撲到史五合身上就咬。史五合一把把男孩扔出去,侏儒們這才抄起棒子、石頭,舉著銅香爐朝他來了。第九個寡婦七(1)還得回到一年多前,回到饑荒才開始的時候,回到葡萄和春喜第一次交歡的那個夜裡。
等春喜走了之後,她回到院子裡,把五條烤熟的魚摘下來,在地上輕輕摔兩把,把烤成黑炭的地方摔下去。魚肉是真香,她和二大奇怪,這么腥臭難聞的東西做熟之後咋會香得恁饞人。他們用筷子把魚肚子挑破,裡面還是腥臭的魚下水,不象熟了的樣子。魚下水掏了,葡萄挑下一塊肉,雪白粉嫩。她用牙尖尖咬了咬,咂咂嘴,點點頭。二大一直看著她,見她點頭,手才伸下去,掰了一塊魚尾,一口下去,滿嘴是刺,他嚼也不是吐也不是,半張開嘴,不知下面該咋辦。葡萄也不知該做什么,看他的嘴為難成那樣,說:“啊呀,快吐了吧!”二大把那一口魚肉吐在地上,花狗竄上來一下舔了去,不久喉嚨直了,又咳又喘,爪子上去在嘴邊亂撓。兩人一看,都明白它喉管上紮了刺。葡萄著急,想看看它還會不會吃東西,扔一個糠菜糰子給它。它嚼也不嚼,咕咚一下吞了半個菜團,安靜下來,把剩的半個菜團吃了,穩穩坐下來,仰臉等下一口食。二大說看來花狗喉嚨粗,咽一口菜糰子,就把魚刺兒給杵下去了。明白了這道理,兩人還是不敢把魚吃下去。
第二天,葡萄去集上賣了兩丈大布,買了個新鍋回來,把烤得半生不熟的魚扔進去燉。湯象稀奶汁似的,調些鹽一嘗,真還不難吃。二大皺眉喝完他的一碗湯,笑笑說:“咱這胃口還是沒見過世面,咋還是恁想吐!”過了兩天,鑽在網上的魚有七、八條,葡萄把它們收回來,用籃子挎到小火車站上。伙房的師傅一見就樂了,問她魚賣什么價。葡萄說她不賣,她要換糧。”師傅舀了一碗小米給她。第二次,她換回一斤紅薯粉。到了入夏,師傅說他們這兒缺糧也缺得狠,再不敢換糧給葡萄了。她說那她也不想挎回去,老沉的,就送他們吃吧。師傅馬上叫她等著,他做熟
讓她帶兩條回去。葡萄等的就是這句話。她從師傅剔鱗、剖肚子開始往心裡記。然後她記下他怎么用油煎,用蔥、姜、醬油、醋煮。下一趟她又去送魚,師傅難為極了,說這會中?光吃她的魚。葡萄就說不中就給點醬油、醋吧。葡萄挎著一小瓶醬油,一小瓶醋往家走。有多久沒吃醬油和醋?她都想不起來了。她走走,實在讓醋那尖溜溜的香氣弄得走不動了,就拔下瓶蓋,抿了一口。
酸味一下竄進她鼻子,她流出淚來,可真痛快。從七歲就聞慣的醬油、醋作坊的味道,在她嘴裡、舌頭上跑。二十年的記憶都在她嘴裡跑。她想,天天叫我吃點醬油、醋,活著就美了。用醬油、醋做的魚湯味道好多了。她和二大慢慢習慣魚腥氣,還是不敢沾魚肉。用筷子把魚肉在碗裡撥拉開,裡頭滿是比繡花針還小還細的刺兒。吃那一口肉,等於是吞一把繡花針,他們的喉嚨可不象花狗那么粗。村裡人發現葡萄天天在河裡放網。他們跟在她後面,看她從網上摘下魚,都問她敢吃不敢。她告訴他們敢吃不敢吃,自家去做熟嚐嚐。問咋做,她說煮煮唄。人們也學她的樣逮了一些魚,回家一煮就大罵葡萄:那東西吃一口,得花倆鐘頭去咔刺兒。有的刺兒紮在嗓子眼上,怎么也咔不出來,到衛生院讓衛生員使鑷子鑷出來才罷。初入夏魚草被人澇上去吃了,河水禿禿的,魚越來越瘦小。這是個旱年,五月份河干了,和前幾年圍造的田連成一片,裂得口子裡能跑田鼠。葡萄和二大商量,認為該去找日本人藏罐頭的山洞了。葡萄等著人們把豬場的種豬,豬娃全殺殺吃了,她空閒下來,天天在離水磨十七、八里的山裡找。
找得人也曬成了炭,什么也沒找著。這天她正找著,聽身後有一群人說話。這群人是賀村的,中間雙手上著手銬的是劉樹根。她跟他們打招呼,他們的樣子惡得很,不叫她在附近轉悠。葡萄從來不給人省事,越不叫她幹啥她越幹啥。她就想沒聽見他們的喝斥一樣,跟劉樹根搭話:“樹根叔,老久沒見了,咋戴上銬子了?”劉樹根眼一低,點點頭。旁邊背長槍的人說:“這貨是美蔣特務,在村裡散佈謠言,你往他跟前湊啥湊?”葡萄問劉樹根:“您散佈啥謠言了?”劉樹根死盯著腳尖,裝聽不見。背槍的人用槍托子嚇葡萄:“你再不走把你也銬上!”葡萄說:“這地方是你家的,興你走不興我走?”她想,劉樹根肯定在帶他們找那個日本倉庫的門。現在誰能找來吃的,誰就是菩薩,劉樹根能把那些罐頭找到,不但沒罪了,還有功。她不再明著跟他們,躲進草裡,貓腰往前走。這山裡每根草每棵樹她都認識,不一會她已抄到了那群人前面。劉樹根說:“就是這兒。”原來的那棵大橡樹讓雷劈倒了,地上長出一群小橡樹來。葡萄等他們把洞口封的水泥,木頭撬開,迎著他們站起來說:“你們賀村想獨吃呀?
這倉庫裡的日本罐頭有史屯一半。還有皮靴,皮帶。”她一看這群人的眼神,就明白他們心裡過著一個念頭:把她就地幹掉算了。賀村的大隊長說:“哎喲!這不是王葡萄王模範嗎?”他裝得可不賴,就象她葡萄是女妖精,剛剛變回原形,讓他認出來。第九個寡婦七(2)大隊長說:“日本人的東西
,咱都不敢留,都得上交。”葡萄說:“那可不。”大隊長說:“找不找著,是考驗這個隱藏的階級敵人,看他是不是真有立功贖罪之心。找著了,咱國家在困難時期,多一批罐頭,是個好事情,啊?所以一找著,我們就上交回家。”葡萄問:“國家是誰家?”大隊長不想跟她麻纏下去,他急著要盤點裡頭的吃食。有了這一倉庫吃的,他們大隊怎么都熬過荒年了。他要爭取做逃荒戶最少的先進大隊。他想,回頭打發她幾個罐頭,她嘴就封住了,女人嘛。日本人把一個山洞掏成倉庫,堆放的東西賀村的一群人運不走。大隊長叫一個人回去搬兵,葡萄說:“順道叫史書記來!”大隊長脫口就說:“叫那禍害來幹啥?”葡萄說:“那禍害就在這兒給你打張收條,不省得你搬這半座山回村去?”
大隊長知道葡萄要跟他糾纏到底了。他見過地區丁書記和葡萄在豬場裡說話,又家常又隨便。他說:“好吧,把史書記請來吧。”史書記不是一人來的,他帶著所有的大隊長,支書,會計,共青團書記,黨員,一塊上了山。老遠就揚起滾圓的嗓門:“太好了,咱公社有了這批罐頭,有勁兒幹活了!”葡萄心想,春喜有三條嗓門,一條是和眾人說話的,那嗓門揚得高,打得遠,就象他喉管通著電路,字兒一出來就是廣播。第二條是和領導說話的,那條嗓門又親又善,體已得很,也老實得很。第三條嗓門他用了和她葡萄說話,這嗓門他從十六歲到現在一直私下存著,不和她單獨在一處,他不會使它。它有一點依小賣小,每句話都拖著委屈的尾音,又暗含一股橫勁和憨態,是一個年輕男人在年長女人面前,認為自己該得寵又總得不到的嗓音。大隊長跟史書記又握手又讓煙,也忘了他是怎么個禍害了。他把史書記往洞裡面讓,一副獻寶的樣子。史書記用他的手電往倉庫裡一照,嘴合不上了:裡面一兩箱罐頭一直摞到洞頂。史書記那樣張嘴瞪眼地在心裡發狂,站了足有三分鐘,才說出一句話來:“日你日本祖宗,你可救了我了!”
葡萄看看他那汗浸浸的側臉。汗水從他黑森森的胡茬裡冒出一片小珠兒,他可是不難看。再看他兩條直直長長的腿,叉得那么開,站成一個毛主席或者朱總司令了。她看他伸出手臂,手指伸進木條箱的縫裡,去摸罐頭光溜溜的鐵皮。他的手也不難看,就是太狠,抓上來要把她揉稀了似的。他高興得年輕了好幾歲,就象當年他和她一塊燒成了第一窯磚。“日他日本奶奶!咱公社這下有救了!恁些肉罐頭還怕度不了荒年?吃罷日本罐頭,咱硬硬朗朗地打美蔣!”“是劉樹根找著的。”一個民兵說。“免罪免罪。”史書記大方地打哈哈:“解決全社的吃糧,就是救人救命!就是殺人的罪,你救下一條命來也抵了。誰把劉樹根的銬子給打開?”命令馬上就落實,劉樹根撲通一下跪在史書記面前:“青天大老爺!”史書記大方地抬抬手:“起來起來。我不但不治你罪,還獎賞你幾個罐頭。你們誰,現在就把劉樹根的獎品給人家!”大隊長在旁邊看著,一股股冷笑讓他硬捺在皮肉下面。這禍害讓他們下面堆土、上面堆糧地放畝產“火箭”,跟國家大方,現在又拿他們費氣找著的東西大方。
史書記叫人把山洞倉庫看上,好好清點一遍,然後就讓全社的人來這兒,把罐頭化整為零。不然人都飢得肚子脹水,兩腿麻桿細,到什么時候能把這些的罐頭運下山去?而二十多里山路呢。晚上,全社幾千人打著火把,電筒上山來了。大夥比當年分地主的地和浮財還歡鬧,火把下電筒上的黃腫面孔一個個笑走了樣。學生們也跟來了。這么長時間,他們第一次有力氣走路。學生們都不知什么是肉罐頭,問他們的爹媽,爹媽們也說從來沒吃過,小日本吃的東西,賴不了。二十多里山路,他們走到凌晨便到達了。天微明的時候,山裡的鳥叫出曲調,人們身上都被汗和露水塌得精溼,沒一個孩子鬧瞌睡。史書記披著舊軍衣上裝,一身汗酸氣,和一群幹部們佈置領罐頭的方案。各大隊站成隊伍,由一個代表進洞去把罐頭箱往外傳。史書記象在軍隊一樣,領頭喊勞動號子。下面的人起初臊得慌,都不跟他的號子喊。過不多久,見史書記和他媳婦一點也不臊,越喊越響亮,便慢慢跟上來。他們一邊喊史書記軍隊上學來的勞動號子,一邊把罐頭箱手遞手傳出來。
太陽昇到山樑上的時候,他們把山洞搬空了,這才覺出耗盡了最後的體力。“這是咱公社的一次大豐收!”史書記在累癱的人群邊上走動著。“再鼓一把勁,把裡面的皮靴子也搬出來,咱就在這兒分罐頭!大家同意不同意?”人們再次站立起來,靠頭天的榆錢、槐花、鍋盔草給身體進的那點滋補,又開始第二輪的搬運。裝皮靴的紙板箱已漚爛了,裡面的黑皮靴成了灰綠皮靴,上面的黴有一錢厚。人們用身上的衣服把黴搓下去,下面的皮革還沒朽掉,尤其那厚實的膠皮底子,夠人穿一輩子。人們把多日沒洗過的腳伸進日本皮靴,又打又笑地操步。不過他們都相互問:你穿錯鞋沒?第九個寡婦七(3)所有人都發現他們穿錯了鞋:兩腳都穿著右邊的鞋。問下來他們明白這一倉庫的皮靴都是右腳的。他們猜日本人專門造出右腳的鞋來給左邊殘肢的傷兵。又想,哪兒就這么巧呢?鋸掉的光是左腿?那是日本人的工廠出現了破壞份子?最後他們猜是日本人太孬,把左右腳的靴子分開入庫,左腳的靴子還不定藏在哪個山的山洞裡,就是一個倉庫讓中國人搜索到了,也穿不成他們的鞋。
人們說他們偏偏要穿不成雙不結對的鞋,中國人打赤腳都不怕,還怕“一順跑兒”的鞋?!於是他們全惱著日本鬼子,轉眼就把靴子分了,穿上了腳,不久暑熱從那靴子裡生髮,凝聚,蒸著裡面長久舒適慣了,散漫慣了的中國農民的腳。史春喜笑嘻嘻地邁著悶熱的“侉侉”響的步子,檢閱著正在分罐頭的各個大隊。他的腳快要中暑了,但他喜歡那步伐和腳步聲。人們一點也不打不吵,沒人罵髒話,罐頭安安生生地就分到了各生產隊,又分到了各家各戶。他站成一個標準、漂亮的立正,兩個腳尖卻是都朝一個方向;他這樣立正向人們說:“我希望大家細水常流,啊?別一頓把恁些罐頭全吃了!咱要靠它堅持到麥收!”葡萄抱著她分到的三個罐頭,看著春喜也會象老漢們那樣從菸袋裡挖菸草,裝煙鍋,她心就柔融融的化開了:他裝煙的手勢和他哥一模一樣。他穿著“一
順跑”的日本皮靴正和一個老婆兒說什么笑話,幫她挎起裝了五個罐頭的籃子往山下走,老婆兒的孫子孫女前前後後地繞在他身邊。不少人說得先吃一個罐頭才有力氣走二十里路。
他們找來鍬、鎬,砸開了罐頭,有人不對呀,聞著不香嘛。從砸開的鐵皮口子裡冒出的是白的和綠的醬醬。日本鬼再吃得奇異,也不會吃這東西吧,大夥討論。一個人用手沾了一點白醬醬,聞了聞,大叫一聲:“這是啥肉罐頭?這是油漆!”沒一個人走得動了。孩子們全哭起來,他們爬的力氣也沒了。賀村的人想起什么了,叫道:“美蔣特務劉樹根呢?快斃了他!他想叫咱喝油漆,藥死咱哩!”人們這才想起劉樹根來。他的陰謀可夠大,差點讓大夥的腸子肚子上一遍漆!就差那一點,史屯整個公社的人都毀了。他們到處找劉樹根,人人的拳頭都捏得鐵硬,他們已經在心裡把幾十個劉樹根捶爛了。這個兵痞,壯丁油子,從土改分掉了他的二十多畝賴地就盼著美蔣打回來。人們說:捶爛他!剁了他!給他汆成肉丸子!下油鍋炸炸!……哎呀,那可費油!多少日子沒見過一顆油星子了!劉樹根就是沒了。他家窯洞上了鎖。他和他老婆、孩子都沒了。人們不知道,劉樹根那天得了五個罐頭的獎勵,回到家找刀開了一個罐頭,當場昏死過去。老婆又潑冷水又扎人中,他醒過來說:“村裡人馬上就要來了,他們非捶爛我、剁了我不可!
老婆說:“你也不知那罐頭裡裝的漆呀!”劉樹根說:“我是不知道。可我也不是美蔣特務,他們說你是,你就是了唄。他們一開罐頭,見裡頭不是肉,非把我剁剁,汆成丸子……說著他就癱成一灘,等著挨剁了。老婆做過窯姐,見識比村裡女人多,趕緊收拾了衣服、鋪蓋,趁全村還在山上喜慶罐頭大豐收,她拖起劉樹根就走。通縣城的路上一個人影也沒有,兩邊是被人吃禿的草,吃死的樹,一條瘦狗被誰家扔了,死在路溝裡,扁薄得象一條狗形毯子。走了一程,新墳上的老鴉們見人來了,盤旋在人的頭頂。它們想,盤旋不了多久,就可以俯衝下來。它們常常這樣攆著暫時還在挪動的肉,狗也好,人也好。種麥之前,史春喜把全公社的黨團員、勞模、積極份子、幹部、復員軍人全叫到原先的孫家百貨店開會。春喜一下子老了十歲,眼光都有點花似的,眯細眼對人們宣佈,最危急的時刻到來了。葡萄的臉也腫得發木,手裡還是照樣忙得很,用個線柺子打麻線。她能把碎爛的斷麻全打成光溜牢實的麻線。她胳膊上下舞,想抓緊開會的時間把一團爛麻打出線來。
麥種、牲口,都是大問題。咱公社的牲口死得差不多了,麥種錢也還沒落實。春喜說著,邁開老漢的步子,在前臺來回走。公社在這年春天把麥種全借給社員們吃了。聽了一小時,大家聽懂了史書記的意思:他賣了自己的手錶、小荷的縫紐機,湊出一份子錢給社裡買麥種。他從軍隊復員,領的復員費置下的幾件東西都獻給社裡了。大家明白,這是該他們獻的時候了。他們中沒一個人有縫紉機、手錶可獻。家裡就一口鍋一把勺,還獻出去煉成了鋼,到現在還沒把鍋勺置辦齊。葡萄的手舞動得更快,知道史春喜的眼睛在她身上一會
照亮一下。冬喜不會把土堆在下頭,蓋上布再鋪一層麥,最後把麥種也當“火箭”放上天去。不過她還是死心眼地在春喜的每一個神情,每一個動作裡找冬喜。找到冬喜的一個揮手,一個垂眼,一個皺眉,她就迷了:那是冬喜借春喜還了魂。在葡萄犯死心眼的時候,她會心疼春喜:為了點麥種,把他愁得比他哥還老。春喜的說話聲音和在了葡萄線柺子飛轉的聲音裡,聽著就是冬喜啊。她抬起頭,用腫小了的眼朝他看著。
她好久沒這樣做夢地看一個男人了。麥種麥種,那時她和琴師朱梅看著抹窯洞的新泥和著的麥種發出麥苗來,對看了一眼。洞房裡的紅臘吐出肉肉的火舌,溫溫地舔一下,又舔一下。那被舔臊了的空氣動起來,把牆上的青嫩麥苗弄得癢癢的,賤賤的,一拱,一閃。琴師就和葡萄做起同一個夢來。第九個寡婦七(4)她現在身上也癢癢的、賤賤的。她想春喜和她咋就這么冤家?她為啥就非得在他身上找到冬喜才不惱他?她的眼光沒有空拋,散會時冤家來了,用他第三條嗓音對她說:“開會不準遲到,不準盯著我臉看。”她就象聽不懂他在說什么。他皺起眉毛。葡萄心一軟,襯著土黃的臉,他那眉毛都長荒了似的。“借到錢,買下麥種,再買幾個豬娃。”她說。他嘴角挑動一下,明白她的意思是說:我還是有一點兒喜歡你的。她一看這個大店堂裡只剩了臉對臉的他和她。“現在哪有東西餵它們?”春喜說。他的意思她也聽懂了:我現在就想你哩。“給我把豬娃引來,我保準餓不死它們。”她說。他聽的是:我也想你。我身子老想你呀。他又說了幾句關於莊稼,牲口的愁話,其實是說:你呀你,總算想我了。
她也說了一兩句寬心的話,眼神卻告訴他:我身子喜歡你,心還惱你。春喜懂了她這句後,突然垂下眼睛。“你到底兒惱我啥呀,葡萄?”他問,猛不丁地。葡萄楞了。她從來沒想明白她惱他什么。她就是惱他。她說不明道不白他哪一點孬,但她的心明白,她的心不把道理告訴她。春喜上來抱住葡萄。她的嘴抿得跟剛長上的刀傷似的。他用舌頭撕開那傷口。他知道他委屈有多大;他知道她身子明明敞開了,等他等得作痛。葡萄等他把她擱在條桌上,把她罩在他身子下,她才什么都忘了。黑燈瞎火可真美,她管他是誰,她身子喜歡就行。從那天晚上之後,葡萄和春喜常常在墳院旁邊的林子裡歡喜。她想,他哥哥是疼他兄弟的,也疼她葡萄,不會讓他和她肚皮飢身子也飢。這么飢的日子,沒這樁美事老難捱下去。春喜每回完了事,和她說話,她就把汗津津的手搭在他嘴唇上。她和他是說不到一塊兒去的。種麥是靠人背犁的。公社書記成了史屯公社的頭一條犍牛,跳進地裡,把套往身上一套,跟大家說:“蘇聯龜孫想逼咱債,能叫它逼死不能?”
他說完上身向前一探,脖子一伸,兩條腿蹬開了。史書記當了幾天的牛,下面帶出一群好牛來,麥子總算按時種下去了。背一天犁,他一看到葡萄的身影就又有了力氣。他和她鑽進北風吹哨的林子,直歡喜到兩人都熱得象泡澡堂。葡萄的腫消了,臉色紅潤起來,扁了的胸脯又脹起來。她每天飢得心慌意亂時,想到晚上這一場
歡喜在等著她,就象小時從地裡往家走,想到一個井水冰著一根黃瓜在等她,馬上什么都美起來。天色往下沉暗,她把一籃子桐樹花倒進剛開的鍋裡,坐下扯起風箱來。鍋又開了,她揭開鍋蓋,把燙軟的桐樹花撈起來,一股清香。桐樹花好好做熟味道不賴。澇起來的桐樹花倒進盆裡,她又舀了兩瓢冷水進去。得泡上一天,才能把它熟來吃。昨天泡的花泡成了,用手撕撕,倒進鍋裡。煮一陣子,清香不清了,有了點油葷的香氣從鍋裡冒上來。葡萄用兩個大碗把做熟的桐樹花裝進去。她摸黑摸出鹽罐,裡面有把斷把粗瓷勺。她用勺子在鹽罐上使勁刮,颳了一週,又刮一週。鹽罐是分家時分到的,不知哪個懶婆子用的,一定是連湯帶水的勺兒筷子都插進去舀鹽,幹鹽巴浸了水,年頭長了結成一層硬殼,現在葡萄把鹽吃完了,只能靠刮那鹽罐。
鹽和辣子一撒,再拌拌,她用筷子夾起一塊,送進嘴裡。味道真是鮮得很,有點象雞絲哩。不過葡萄早就忘了雞絲是什么味道。她把自己碗裡的桐樹花又往大二碗裡撥了些,把兩個碗裝進籃子,挎起來下到地窯裡。她摸黑擺好碗筷,又摸黑把凳子放好,嘴裡問二大:“桐樹花咋會恁鮮?吃著象雞絲。”二大嗯了一聲,手把棉襖摸過來。她一聽他的動作,就說:“爹,冷得不行吧?”二大又嗯了一聲,手去揭被子,把當褥墊的草碰響了。她聽著聽著,想這個抖法,不是冷了。她的手準準地伸過去,摸在他額頭上。就和摸了一塊炭一樣。她說:“爹,你啥時病的?早上咋不告訴我?!”二大一張嘴,上下牙磕得可響。他說:“沒事。”葡萄點上燈才發現二大看著比聽著嚇人多了。他臉色蒼黃,兩隻眼成了狸子的黃眼,白頭髮白鬍子中間擱了個腫得有盆大的頭。這時他要是逛在史屯街上,誰也認不出他就是十年前給斃了的孫懷清。葡萄趕的是下洛城的晚班火車。小火車站的伙房師傅見了她,塞給她一個扁豆麵的韭菜盒子,又把她交待給了火車上的伙房師傅,說葡萄是鐵路上的家屬,託他把她擱在餐車裡捎到洛城。
身無分文的葡萄晚上九點到了洛城。趕到孫少勇家時,已經十點了。少勇開了門,把她往裡讓,兩眼不離開她的臉。他問她怎么這么晚來,有急事沒有。“可是有。”葡萄說,見他讓了椅子,也不坐下去。“坐下說。”少勇拿出一個乾巴巴的雜麵饃,又給她倒上水。“不是來跟你要飯的。”他見她臉色不差,也不太腫。就是兩眼的目光和從前不一樣了,好象她一邊和他說話,一邊在想自己的心事。“坐下慢慢說。”第九個寡婦七(5)“沒空坐。你跟我回去一趟。”“啥事?”“有個人病了。病得老重。”“誰?”“回去你就知道了。”少勇盯著她看。看出來了,那人是和他也和她有秘密關係的。是他們的孩子?是,肯定是。她一直把挺藏在什么地方養著,這個叫葡萄的女子幹得出那種好事來。少勇從衣架上拽下圍脖、綿大衣。又從抽屜裡拿了些錢。他一揚下巴,叫葡萄先走。出門後葡萄才想起來問:“沒和你媳婦說一聲呀。”少勇只管悶頭往前走。他到大門口的公用電話撥了號,不一會接通了,他說他得出趟急差,老家人病重,得用用醫
院的車。
他說他按標準付車錢和司機的夜班費。少勇和葡萄是乘一輛破舊的救護車回史屯的。救護車已退了役,但年長日久的清毒水氣味還濃得很。它就是少勇身上的氣味--葡萄早先覺著他清潔得刺鼻醒腦的那股氣味。少勇上車半小時才說話。他說:“孩子啥症狀?”葡萄嘴一張,沒出聲。他以為病的是他兒子。他到現在也相信他和葡萄有個兒子,正在哪個他瞧不見的地方一天天長成個小少勇。為了這兒子他連他媳婦也不顧了,半夜三更出遠門連個話也不丟下。他又問:“是飢壞了?”葡萄又張了一下嘴,沒出聲。他捏住她手,呲牙咧嘴地說:“咋不說話?死了?!”“一身發黃,眼睛成貓眼了。臉可腫,老嚇人。”葡萄說著,眼淚卟嗒卟嗒掉下來。他甩下她的手。“你老狠吶,葡萄。”她明白他是說她做得太絕,把個孩子獨佔著,不到他病死她不叫他見。少勇叫司機把車開回醫院。他把病狀也弄明瞭一大半,回去取針取藥,順便取白糖、黃豆。他們又上路時,他直催司機開快些。路上他問葡萄:“挺長得象我不。”“嗯。”她想到最後一次見到挺時,他齊她高了,會吹口琴、拾柴了。
“哪兒象我?”少勇問道。“哪兒都象。”“眼睛象誰?”“吃奶的時候,看著象我。大了看看,又不象了。再長長,長成咱爹的那雙眼了,老厲害。”少勇隨著車顛晃著。他的兒子可不敢死,他就這一個兒子。朱雲雁整年忙得顧不上家,不是下鄉蹲點就是上調學習。他慢慢發現成了幹部的女人實際上不是女人,把她當個女人疼愛,她會屈得慌;把她當個女人使喚,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少勇敬重朱雲雁,可一男一女光剩了敬重怎么過成好日子?朱雲雁一到他想要孩子就說:再緩緩吧,眼下大事多少啊?再逼,她就翻臉了,說少勇是什么幹部,醫生?和落後農民有啥兩樣?少勇靠讓著她敬著她過了一年又一年。後來他也涼了,就把朱雲雁當個合法睡一床的女同志,反正睡下去、站起來,說的都是一種話。再後來睡下去話也不用說了,背靠背,各扯各的鼾。一個床上兩床被,常常只剩一床。她的被老是用麻繩捆上,讓她背去這兒蹲點,去那么訪察。“挺有多高了?”少勇又問。“高。象咱爹的個頭。比你和鐵腦都能長得高。”葡萄說。“你到底把他擱哪兒養的?”
“世界恁大,挺才多大點?”葡萄說。“你說他看見我,會認我不會?”葡萄看著車窗外頭黑色的電線杆一根根往後退。她笑笑:“誰知道。他好就行,活著就好。認不認我,隨他。”“挺不認識你?”“認識不認識,只要他活蹦亂跳,我就可高興。”“他離你遠不遠?”“遠。挺都不說咱的話了。他說人家的話。”少勇看著葡萄。葡萄看著窗外。車子一蹦老高,把她扔起來,他把她扶住。他想,既然葡萄把挺給了很遠的人家,怎么又把他往史屯帶?車已經進了村,葡萄讓他和司機說,叫他把車就停在村口。她和少勇往她家走時,她說:“生病的這個人不是你兒子。”少勇站在一棵槐樹下,月光把槐枝的影子灑在他臉上。“是誰的兒子?”他問。“是你爹。”葡萄知道他會給驚壞,上來摟住他肩。少勇把她的話當瘋話聽。葡萄常
有說瘋話的時候。她的額頭和太陽穴上的絨毛碰在他腮幫上,多年前那個葡萄又回來了。他每一寸皮肉都認得那個葡萄。“為啥你總說剜人心的事,葡萄?”他情話綿綿地說,個個字都進到她頭髮裡。“二哥,提到爹真剜你心嗎?”
她的臉仰向他,月亮把她照得又成了十四歲、十六歲,兩眼還是那么不曉事,只有七歲。“你不懂,葡萄。那時候我年輕。現在想,心是跟剜了一樣。”她點點頭,承認她是不懂。“二哥,你別怕。”少勇看著她。她把他的手拉著,往前走。走兩步,她把他兩手夾進自己的胳膊窩。她又說:“你啥也別怕,有葡萄呢。”前面就是葡萄的窯院了。少勇的手給她焐得發燒。一聲狗叫也沒有。不遠的墳院裡蹲蹲站站的,是夜夜到墳院碰運氣的野狗。少勇不用看,也知道這不再是曾經的史屯了,他熟悉的村子給饑荒變野了,生了,不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它。第九個寡婦七(6)葡萄是怎么度過近三年的飢餓時光的?他心裡罵著自己,見葡萄打開了門鎖。花狗倒還活著,瘦得尾巴也搖不動,它早就聽出了葡萄的腳步,門一開,它已上到最高的臺階上。少勇一進院子就屏著氣四下聽,眼睛也閃過來閃過去地看。他實在猜不透葡萄的把戲。葡萄上了門,又扛了根碗口粗的棒子抵在門上。她還沒轉過身,就說:“二哥,你是醫生,你只管治你的病人。啥也別怕。”
他覺得她不是在說瘋話了。事情一定不是鬧著玩的,不然她為什么哄他到現在,叫他“別怕”?他也不再問,反正什么都該有分曉了。葡萄往屋裡走,他跟進去,見她在點燈。然後,她從懷裡掏出一張小照片。他湊上去,這就是他兒子。八歲的挺戴著紅領巾,呆呆地瞪著眼前。他也象少勇小時一樣愛板臉,見了生人就板臉。他四下看一眼。床空空的。櫃子油得雪白,上面的花描成綠色。他一邊看一邊問:“孩子在哪兒?”“孩子在陝西。”他怕問下去她會說“已經病死了”。所以他什么話也不問。“孩子啥病沒有。病的是咱爹,二哥。”“誰爹?!”“咱爹呀。咱有幾個爹?”“孫……懷清?”“你先別問他咋活到現在。你只管把他當你的病人,給他治病下藥。”“葡萄……?!”“多問沒啥用。二哥,這時叫你把咱爹供出去,讓人再斃一回,你供不供?”少勇看著葡萄。她讓他鑽進一個惡夢裡來了。“你不會供了。我知道你不會了。要是供的話,挺就沒了,你一輩子別再想見他。”他還是看著這個女妖葡萄。“你記著,你要再做一回逆子,你就當你沒那個兒子。
你殺你爹,我就殺你兒子,現世現報。”葡萄說著,抓起他的包,裡面有藥和針管,領他往院裡去。孫少勇沒有想到他見了父親會哭。當葡萄點上燈,照在奄奄一息的父親臉上時,他的眼淚流了出來。要是父親被抬到醫院,躺在急診床上,求他來搶救的話,他肯定以為他自己救了條陌生的性命。他不斷側臉,把淚擦在兩個肩頭上,把針劑打了下去。十八年前,父親和母親一塊去西安看他,那時他剛剛畢業。父親打哈哈地說老了不怕病了,兒子成洋大夫了。父親已經昏迷不醒。少勇直慶幸父親饒了他,不給他來一場最難堪的父子相認。西安大
街上,父親領他走進一家商店,給他買了一支金帕克鋼筆。他直說買那么貴的筆弄啥?父親只管往外掏大洋,說他我養得起馬,難道配不起鞍嗎?醫生做成了,還掏不出一支排場鋼筆給人開方子?母親也噘嘴,說那筆夠家裡買糧吃半年了。二十二歲的少勇挑了一支筆便宜,說他中意它。父親說它太輕,說給人開藥方,手上得掂個重東西。孫少勇給父親查了心、肺,看父親兩個厚厚的眼泡明晃晃的,他想,三分人、七分鬼的老父親要能活過來,不知會不會問起那支金筆。
父親和母親前腳離開西安,他後腳就把那筆給典了。典的錢和父親給他留下的三十塊大洋一塊,交到了地下黨組織手裡。他已記不太清當時父親給他錢時他有沒有推讓。按說他是會推讓的,因為他知道父親的積攢都給他哥倆求學了。正因為父親只是能寫幾個字算算賬的半文盲,他才巴望他的兒子們成大學問。不過父親可能再不會醒了。一連幾天的輸液,他明白那場過堂一般的父子相認他妄想躲過了。父親身上和臉上的黃膽已退了下去。眼睛的黃膽也淺了。這天晚上,他下到地窯,見煤油燈的火苗捻得老高,小桌上擺了兩個懷子一個茶壺。父親躺在燈光那一面,頭髮、鬍子已剃去。雖然還不是活人的臉色,至少不象鬼了。他知道父親閉著眼卻是醒在那裡。他的下一步,就是跨進油鍋受熬煉。這時忽聽父親說:“葡萄,醫生來了?”葡萄嗯一聲。少勇看著她:難道父親一直不知道治他病救他命的是他的逆子少勇?父親說:“給醫生沏茶了沒?”“沏了。”葡萄的臉上有一點詭密的笑,把他拽到板凳前,捺他坐下。父親的嗓音氣多聲少:“那你告訴他,我就不陪了。
我得閉上眼,睜眼老費氣呀。請醫生該咋診病就咋診。跟他賠個不是,說我怠慢他了。”葡萄又詭密地朝他笑笑,說:“爹,哪兒有醫生跟病人一般見識的?不想睜眼,不睜唄。”她把茶杯塞到他手上。他僵得手也動不了,茶杯險些打碎。她的手把杯子遞到他嘴邊,他木木地、乖乖地喝了一口被父親叫成茶的白開水。開水一直燙到心裡。他問診時,父親也不直接回答,都是說:“葡萄,告訴醫生,我肚裡的水象下去不少。”或者:“問問醫生,咋吃啥都跟藥似的,那么苦?白糖水也苦著哩。”少勇收了聽診器,血壓器,父親說:“跟醫生說,葡萄,明天他不用來。六十里地,跑著老累人吶。”少勇也不知說話還是不說話。他張幾次口,那個“爹”字生澀得厲害,怎么也吐不出來。父親為他行方便,不讓他過那場父子相認的大刑,他只好把一再把“爹”字苦辣地吞嚥回去。他朝葡萄使個眼色,叫她跟他上去。葡萄把納鞋底的麻線往鞋底上一纏,站起身來。第九個寡婦七(7)“告訴醫生,我就不跟他道別了。”父親說。聲音更弱,已半入睡了。
兩人站在桐樹下。一個好月亮。少勇兩眼雲霧,飄到這飄到那。葡萄不說話,等他魂魄落定。他嘴動了幾次,都搖搖頭,不說也罷地嘆口氣。葡萄知道他想問她怎樣把他們的爹救回來,一藏十年。見他眼睛沉穩了,不再發飄,她想,他魂回來了。她只幾句話,就把它講完了,就象講她去趕集賣鞋底、趕會賽鞦韆,若
她和他真做成尋常恩愛夫妻,晚上閒下來,她都會和他這樣說說話似的。少勇覺得這就夠了,不能多聽,聽這點已經夠痛了。葡萄講得淡,他的痛便鈍些,她講得簡略,他痛得便短些。這樣猛的痛,他得慢慢來,一次受一點。他每次來看父親,都從葡萄那裡聽到這十年中的一節兒,一段兒。葡萄講到他們爺兒倆如何做魚吃,又怎樣咽不下帶刺兒的魚肉。她每次都是三言兩語,好象哪件事的由頭,讓她想起十年中的一個小插曲兒。假如少勇問她:這樣藏下去是個事不是?她會說:啥事都不是個事,就是人是個事。問她萬一給發現咋辦,她會傻一會眼,好象從來沒想過那么遠。要是說:藏到啥時是個頭呢,葡萄?她會說:咳,這不都藏這些年了。
每回少勇來,都睡在堂屋的舊門板上。這天夜裡聽見花狗叫起來,又聽見葡萄的屋門開了,她穿過院子去開門。不久就聽見葡萄和一個男人在院裡說話。聽著聽著,男的嗓音厲害起來,象是責問葡萄什么。葡萄可不吃誰厲害,馬上兇幾句,過了一會,手也動上了。那男人動起粗來。少勇把自己屋的門一拉,問:“誰?!”男人馬上不動了。葡萄趁機又上去搔了他一把。男人轉身就往門外走。少勇又叫:“我認出你來了,跑啥跑?!”其實他什么也看不清。男人給少勇一咋唬,心虛了,便站在臺階下說:“和嫂子說昨天出工的事呢……”少勇說:“幾點了,說出工的事?明明就是你見不得寡婦家門下太清靜!早知道你沒安好心!……”其實少勇只是懷疑來的這個男人是誰,但還不敢確定。男人說:“那二哥你咋會在這兒?六十里地都不嫌路遠,隔兩天往這兒來一趟?“他說著人已經走過來,邁著穿皮靴的大步,一邊把肩上披的軍衣往上顛。少勇想,果然是這小子。最後一次見春喜的時候,他還是個青楞小子,這時一臉驕橫,人五人六的成公社公記了。
葡萄抬著兩個胳膊把頭髮往腦後攏,看看這個男人,又看看那個男人。“我來咋著?”少勇說。“來了好,歡迎。是吧,嫂子?給二哥配了大門鑰匙了吧?”少勇不知怎么拳頭已出去了。他沒有想清楚自己為什么恨春喜,而且也不止是為了葡萄恨他。春喜從幾年前就把這個史屯鬧得聞名全省,眼下的饑饉也全省聞名。春喜沒想到會挨少勇這一拳,手抹一把鼻子淌出的血,借月光看一眼,突然向少勇撲過去。少勇年紀畢竟大了,打架也打得差勁,馬上給打得滿院子飛。花狗跑過去跑過來,想給人們騰場子,好讓他們好好地打。葡萄突然大叫:"來人吶,出人命啦!快來人吶!……"她聲音歡快明亮,在水底一樣黑暗安靜的村莊裡傳得很遠,先是在麥苗上滾動,又上了剛結絨絨果實的桃、杏樹,慢慢落進一個個幾丈深的窯院。春喜不動了,站直身到處找他打架時落在地上的舊軍衣。少勇覺得脅巴已給他捶斷了,抄起地上劈柴的木墩子時,疼得他“哎喲”一聲。他突然覺得父親給他的那支金筆,他是交給了春喜了。是給了春喜這樣的人。春喜不明不白地把那貴重的筆弄得沒了下落。
他忍著疼,把木墩子砸過去,砸在春喜的腿上。春喜得虧穿著日本大皮靴,腿沒給砸折。他軍衣也不找了,操著軍人
的小跑步伐往窯院的臺階上跑。李秀梅正一手掩著懷從家門跑出來,見春喜便問:“是史書記不是?”春喜不答話,撒開兩隻一順跑兒的皮靴,“跨跨跨”地往村裡跑。這時葡萄的喊聲才煞住。第二天葡萄在春喜的軍衣口袋裡發現一塊女人用的方頭巾,桃紅和黑格的,裡面包了一封信。信只有幾個字:葡萄,你叫我想死嗎?我天天去林子裡等你,等了一個月了。信還有個老老實實的落款,葡萄抱著圍巾和信笑了:這貨,上了心哩!她葡萄和他不一樣,動的不是心,是身子。她葡萄能把身子和心分得好清楚。要是她的心能喜歡上春喜,她就不會把他的信和軍衣收起來,防備著哪一天,她用得上它們。她想來想去想不明白自己,她到底不喜歡春喜哪一點。麥收揚場的時候,春喜見了葡萄,她頭上扎的正是那條桃紅色頭巾。他抓起一個大鐵鍁,一邊笑呵呵地叫著“大爺”“大娘”,一面接近了葡萄。看兩人能說上悄悄話了,他問她要他那件軍衣。
葡萄大聲說:“啥軍衣?”春喜趕緊把麥子一揚,走開了。再瞅個機會過來,他說:“把衣裳還給我。”葡萄:“你衣裳借給我了?”他見她狐眉狐眼地笑,明白她就是要和他過不去,又走開了。這是三年來葡萄頭一次吃上白麵饃。她把饃從籠裡拿出來,拌了一盤醃香椿。她給了花狗兩個饃一盆湯,挎著籃子把飯送下地窖,在窖口就叫道:“爹,新面蒸的饃來啦!”第九個寡婦七(8)她這天忘了拴門,一個人伸頭進來,正聽見葡萄剛叫的那句話。花狗餓了這些年,頭一回吃饃,連生人來它也顧不得叫了。這人是史五合,村裡人都不敢理他,都說他媳婦餓死後讓他吃了一條大腿。誰也沒親眼見到他媳婦的屍首,是一群孩子們傳的故事。孩子們天不明出去拾糞,正見一群野狗把一個屍首從新墳裡刨出來。孩子們打跑野狗,見那屍首只有一條腿。他們用糞叉子把屍首的上半身扒拉出來,認出是史五合的媳婦,頭天餓死的。之後村裡人就都躲開史五合了,說你看看史五合的眼,和野狗一樣樣,都冒血光。五合在門口聽了葡萄叫的一聲“爹”,心裡納悶,本來想偷點什么,也忘了偷,邊走邊想,王葡萄哪裡來了個爹呢?
這事一直讓史五合操著心。過了幾天,他想,他一直操心的這事得解決解決。他在一個晚上悄悄跑來拍葡萄家的門。葡萄開門便問:“麥吃完了?”“不叫我進去坐會?”五合的臉比花狗還巴結。“有屁就在這兒放。”葡萄說,嘴角挑起兩撇厲害的微笑。“咱還是師徒關係呢……”“誰和你‘咱’呢?”“我有話和你說。不能叫人聽見的話。”“和你說‘不能叫人聽見的話’?”她咯咯咯地樂起來,不一會就扯住袖頭擦樂出的眼淚。五合看著這個女人笑起來露出的兩排又白又結實的牙,個個都在月色裡閃動。要能貼在她又幹淨又光滑的皮肉上,那可是消暑。“咋就不能和我說說話兒?”五合傷心地一閃紅紅的眼睛,往她跟前靠靠。“落臭名聲我也找個是模樣的。史老舅家的二孩、三孩,我要跟他們落個腐化名聲,心也甘,冤枉我我甘心。人家扯起是個漢子,臥倒是條豹子。和你,值嗎?”葡萄笑嘻嘻地看他一點點往她身邊擠,等他
擠上來了,突然抽身,手背摑在他下巴上,下巴險些摑掉在地上。五合一手捧下巴,一手指點著葡萄,成了戲臺上的小生:“好哇,打得好!
再來一下!……”葡萄說:“回頭還得浪費肥皂洗手!”“再來一下!我看你敢!你再來一下,我啥也不說了,咱直接找民兵連長去。”“找唄。”“他們天天忙著抓搗亂破壞的地主、富農,漏網反革命。”“抓唄。”“你別以為你把他藏得多嚴實。”五合說這話是想詐詐看。他紅光四射的眼睛罩住葡萄臉上的每一點變動。葡萄的臉一點變動也沒有。他心裡一涼,想訛點什么的計劃恐怕要落空。“我藏啥了?”她問。五合頭皮一硬,嘴皮一硬,說:“那天我可看見了。你以為我沒看見?”他想,詐都詐都這兒了,接著往下詐吧。“看見啥了?”“你說看見啥了?看見他了唄。你給他蒸了新面饃。你能把啥藏得住?我馬上就能叫巡邏的民兵過來。”麥子收成好,民兵們夜夜巡邏保衛還沒收的麥子。這時就聽見兩個民兵在不遠處聊著笑話,從地邊往這兒走。“不給人,給糧也行。”五合說著,活動了一下下巴、脖子。“你剛分的麥呢?”葡萄問。“俺家借的糧多,還了就不剩多少了。”葡萄叫他等著,她把門一拴,進去提了十來斤白麵,又打開了門縫,把一袋面扔出去。
她聽五合在門外說“多謝了!”她想,那一點面夠這貨吃幾頓?吃完又該來了。到了秋天,她的白麵也吃完時,她只能把餵了五個月的豬賣了,換了些高粱米。榆樹又掛榆錢時,她吃盡地上、水裡、樹上長的所有東西,把糧省下給二大和五合。她已經習慣吃魚剔刺了。腥臭的魚肚雜她也吃順了嘴。這時,餵了一冬的羊開始產奶。葡萄走到哪裡人們都嚇壞了,說這個女人吃了什么了?怎么水豆腐一樣嫩,粉皮一樣光呢?光吃魚,喝羊奶的葡萄遠遠地看,只有十七、八歲。眼看麥子又要收了。到處都貼著紅綠標語。葡萄想,又是什么新詞出來了。新詞是“三自一包”。她的“三自一包”是豬場。村裡的人又開始鬧社火。梆子劇團來了一個又一個。一天戲臺下有喊:那不是劉樹根嗎?劉樹根不見了幾年,回來成了團圓臉,老婆也掛起雙下巴。兩人剛下火車,還沒歸置家就看戲來了。他和老婆逃出去之後,在山西和一群各省的流民落荒到一片山地上。他們燒了林子,懇出地,種了一季紅薯。那年的紅薯結瘋了,吃了一冬都沒吃完。第二年他們種了甜菜、大麥、高粱。
又正碰上廠家大量收購甜菜。第三年他們碰見一個史屯公社的鄉親,說公社用劉樹根找到的油漆在河堤上、山坡上寫了大標語,都是支持黨的新政策的口號,那些標語在飛機上都能看得見,正好這天有個中央領導和省裡領導乘一架直升飛機參觀“三自一包”的成就,中央領導說:“那是哪個公社?”省裡領導馬上派人傳達這句話。傳達時這句話就成“那是哪個公社?搞得不錯嘛!”傳到縣裡時,升任縣委書記的英雄寡婦蔡琥珀再往下傳,就成了:“那個公社稿得很那好嘛!”這樣史春喜就被叫到了省裡,參加了一次經驗介紹會。他講著自己公社怎樣戰勝三年自然災害,走出大饑荒時,忽然想到,他能有這份榮幸,得記
劉樹根一功。沒有那些油漆,他們不會刷那么大的標語,也不會被飛機上的首長們注意到。那些油漆把整個史屯街上的門面房油了一新,各級領導們看到一色的白門窗綠門窗,精神振奮,忘了這是個剛剛從飢餓中活過來的村莊。當時看劉樹根找到的油漆毫無價值,長遠的價值都不可估量。社會主義革命更是精神上的,靈魂上的,所以那些油漆漆出的東西具有靈魂的價值。
史春喜把這些話在公社幹部會上講了。這些話被傳出去,傳到了山西的劉樹根耳朵裡。第九個寡婦七(9)吃晚飯時,葡萄把劉樹根回來的事告訴了二大。她的意思二大聽懂了。她其實是說:那時劉樹根給捶爛,也就捶爛了。他躲了事,也就啥事都沒了。事都會變,人不會變。把人活下了,還能有啥事哩?二大看她香噴噴地喝著魚湯,心想,這閨女,好活著呢,給口水就能活。二大說:“別老去偷青麥。吃了多可惜!”葡萄說:叫別人偷去不可惜?她笑起來。村裡常有偷莊稼挨民兵揍的。葡萄偷的手藝好,地頭蹲下尿一泡尿,身上都能裝滿青麥穗。她做的青麥饃、青麥湯也不脹肚。用鈍磨多推推,多摻些蘿蔔糊、鍋盔菜,口味也不賴。做鹹湯時,葡萄用魚湯攪面,多放些蔥姜,二大就吃不出腥臭了。二大說:“往年沒人偷莊稼。”葡萄說:“往年不是公家的莊稼。”二大說:“誰的莊稼也不該偷。”葡萄說:“不叫抓著就不是偷。”她把碗筷收拾起來說,“爹,今天晚上上頭可涼快,上去坐坐吧。”二大和葡萄坐在院子裡。有飛機飛過,兩人都停下抽菸、打麻線,抬頭看那小燈一閃一閃從星星裡穿過去。
葡萄告訴了二大,洛城修了座機場,離史屯只有三十里地。有一天她看見少勇坐的飛機飛過去了。少勇當醫療隊長到黃泛區治病,立了功,上西安去開會就坐飛機去的。去西安之前他來和葡萄打招呼。那天葡萄看見一架往西飛的飛機。每回她說少勇的事,二大都象聽不見。第二天五合到豬場來找葡萄。他說他見到一個鬼。是給斃了十多年的孫二大的鬼。我“晚搬了個梯子,爬你牆頭看的。”葡萄說:“你想要啥?”五合說:“糧我不缺。有青麥偷哩。”葡萄手裡掂個攪豬食的木棒,有五合的瘦胳膊粗。木棒在她手上一抽一抽的,就象硬給捺回去的拳頭。木棒懂她胳膊的意思,她胳膊懂她心的意思。“那你想要啥?”“你先說他是不是個鬼?”“是不是你不是看見了?”“我得讓史書記,民兵連長,帶著民兵去看看,他是個鬼還是個人。”葡萄手裡掂的木棒抽搐得狠著呢。她要不扔下它,它馬上就要竄起來了。她把木棒往鍋裡一插,開始攪正開鍋的豬食。史五合上了一步,把葡萄拽進懷裡。她看著這個一無用場、不長出息的男人花白的頭在她懷裡拱來拱去,象拱到奶的豬嵬似的馬上安靜了。
她看著她自己的衣服給那可憐巴巴的手扒下去。猴急什么呢?把鈕絆都拽脫了。她看她自己的背抵著嘟嘟作響的鍋,看著那隻沒幹過一件排場事的瘦手上來了,掰開了她。是不是強姦?她給他拖到撒著糠米兒、麩皮、黃豆瓶渣兒的地上。花白髮的腦袋已軟下來,軟在她頸窩裡,一股汗氣讓她張大嘴呼氣。這是個活著沒啥用
的東西。他媳婦死都死不囫圇。他自己虧空了不知多少似的,又是汗,又是鼻涕,氣還沒喘妥就告訴她,他每天得來找她一回。她說:“找唄。就別上這兒來。”“那上哪兒?”“這兒多髒。”“你還挑乾淨呢?”“乾乾淨淨的,美著呢。”“那我明天上坡池裡洗洗?”“別糟塌一坡池的水吧。牛們還飲呢。你下回來,我帶你上一個地方。”史五合五十歲來了這場豔福,高興地連吃新麥都不香了。他等葡萄帶她去風流,天天打水又衝又洗又刮臉。到了這天,葡萄領他往河上游走,叫他別跟近。他遠遠跟著,口哨吹著“秦香蓮”的段子,多高的調都吹了上去。走到晌午,走到一個小廟邊上。他從來沒見過這么矮的廟,不象是荒廟,窗玻璃擦得晶亮,還有焚香的煙冒起來。
他見葡萄只穿件沒袖沒領的小衫子。那是塊舊洋緞,緞面的光彩在陽光下還耀眼,把她身上凸的凹的都閃出來了。她回頭衝他一笑。他剛上去摟她,她突然翻臉,尖叫著“救命啊!……畜牲!畜牲!……”他惱壞了。手一用力,那緞子小衫被他扯碎了。他象條大肉蟲似的在她身上又爬又拱。她叫得驚天動地。不一會他覺出什么動靜,扭臉一看,小廟裡出來了一大群侏儒,楞在那裡。突然從門裡衝出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撲到史五合身上就咬。史五合一把把男孩扔出去,侏儒們這才抄起棒子、石頭,舉著銅香爐朝他來了。五合不會知道這個名叫挺的男孩了。那些木棒、石頭砸在他肉上、骨頭上,發出悶響、脆響、砸在骨頭上的聲音讓他覺著整個身子是個空殼兒。他看著自己的鮮血發了山洪,隔在他和侏儒們之間。那滾燙的山洪從他自己頭臉上衝下,把侏儒們一模一樣的扁臉慢慢淹了。他不知道叫作挺的男孩是誰,打哪兒來的,也不知年年收罷麥葡萄就上到這山上來,來看這男孩,照例擱下藥片、藥水;治頭痛腦熱的,治肚瀉上火的。她還按男孩長大的尺寸每年給他做一套衣服一雙鞋。
五合聽見一個蚊子似的聲音說:“別打呀,我還有七十老母……”他發現自己是這隻求饒的蚊子。他從來沒見過這么多矮子怪物,那半尺長的腿們踢他踢得狠著呢。他來不及想自己會不會喪命在這幾百短腿怪手裡,熱血的山洪就把他眼前最後一點天光淹沒了。他不會知道葡萄和叫挺的男孩是怎么相處十來年了。她和他沒說過話,就互相看兩眼。他在廟邊上跑著掏鳥窩,抓蟈蟈、吹口琴時,會突然站住,一動不動,臉對著那片雜亂的林子瞪大眼。他有時還會朝林子走幾步,就是不走進去。挺明白林子裡有雙眼睛和太陽光一樣照在他身上。第九個寡婦七(10)五合快要嚥氣了。他已經不是個人,是個人形肉餅。最後的知覺裡,他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說:挖個坑埋埋吧。他那一灘血肉人渣兒給人七手八腳地拾了拾,七零八碎地給搬起來。鎬頭在他旁邊刨,刨一下他的渣兒就更散開一些。五合那個享過豔福的東西在刨地的震動中一抖一抖,他不知它正被那叫挺的男孩瞪眼看著。那個男孩臉上露出噁心的神色。從五六個省、市集合到這裡的侏儒們種自己開的地,吃自己打的糧,看自己唱的戲。
人們嫌棄他們,他們也瞧不上人們。因此他們沒
有人餓死。叫挺的男孩管他們叫“爹”、“媽”、“大爺”、“叔”、“嬸”。五合不知道任何事了。那些他不知道的事包括叫挺的男孩年年都是三好學生,年年都把獎狀帶到這裡,擱在廟門口。他們全進廟去的時候,有個女人會來細細看那獎狀。上一年,獎狀裡包了張一寸大的照片,叫挺的男孩在上面呆楞楞地瞪著眼。那雙眼很英氣,被人說成“眼睛看著老利害”。五合稀爛的肉體還沒死透,滾進大坑時肉還最後疼了一下。是那些半尺長的腿把他踹下大坑的。是叫挺的男孩瞪著他這堆血肉渣子滾上了第一層黃土,就象廟會上賣的甜點心滾了一層豆麵、糖面、芝麻粉。五合知道的事不多,知道他十多年前打洞打進孫家百貨店時,孫二大手裡的鍘刀是仁義的。他還知道他去葡萄身上找舒服時,葡萄並不恨他。葡萄象是可憐他。他知道的不多,但知道葡萄膽大妄為,敢讓一個斃了的人復活,讓那人一活十多年。史五合從這世上沒了。他知道的那點事也沒了。誰也不覺得缺了他。這個人站在史春喜身後,亂糟糟一個頭,皺巴巴一條圍巾,灰濛濛一雙皮鞋。
臉是整齊的,眉眼一筆一劃,清楚得象印上去的。三十來歲?恐怕不到?史書記介紹他是省裡派來的四清工作隊同志,是個作家,寫過有名的書和電影。葡萄把他裡裡外外上上下下看過了。春喜對葡萄說,樸同志就安排在葡萄院裡住,飯派到各家吃。全村最數王葡萄家乾淨整齊,才安排他住這兒。葡萄轉身往屋裡走。史書記在她身後叫:“王葡萄,你聽明白沒有?”葡萄說:“不支床老扛著被子?”她下巴一斜,指指春喜肩上的被包。史春喜說:“我話沒說完呢!”“說。”葡萄在窯洞裡應著。那個叫樸同志的男人趕緊進了窯洞,幫葡萄一塊把兩摞土坯摞齊,再把那塊靠著牆的門板扶下來,搭在土坯上。他不會幹活兒,葡萄搬土坯,他就上來和她搶,弄的四隻手四隻腳亂打架。葡萄扛門板,他搭的那隻手也吃不上力,虛扎著架式,不過心是好心,眼睛擔驚受怕地看著葡萄彎腰、起身、繃腿、挪腳、咬嘴唇。見他擔驚受怕,葡萄斜在門板下朝他咯咯地笑起來。“怕啥呢?我連你一塊都搬得起。”她笑著說,一邊緩緩跪下一條腿,把床板卸下,擱在土坯上。
史書記進來了。窯洞窗上的小方格子透進來光亮。窗上糊的紙黃了,紅色窗花還紅著。葡萄愛拾掇家,地上的磚掃得泛青光,牆上漆了一圈綠漆,往下是白漆,往上是舊報紙舊畫報糊的牆和拱頂。史書記跟葡萄講著好好照顧樸同志之類沒用的話,樸同志也跟葡萄講著以後要添許多麻煩之類沒用的話。葡萄說麻煩也沒辦法呀。她笑嘻嘻的,兩個男人楞住,不知她要俏皮還是發牢騷。“麻煩工作隊要住,不麻煩工作隊也要住。”她說著,就拿起樸同志網兜裡的花臉盆,對著光看來看去。史書記說:“她這人直,樸同志別往心裡去。”“工作隊這回要改啥呀?”葡萄問道:“上回是‘土改’,這回是啥改?”樸同志說:“這回是‘四清’。清理地主、富農、……他扳下倆手指,扳不下去了,張口結舌地想著。史書記馬上接下去:“還有壞份子、右派。”葡萄說:“和上回一樣。”樸同志
懵懂了,問她哪回。葡萄:“上回也打地主、富農。我當這回是啥新工作隊呢。和上回一樣。”她已拿著盆走到院裡,從缸裡舀了兩瓢井水。樸同志直說:“我來,我來”,還是插不上一下手。
他把毛巾投進水裡,胡搓亂擰,水淋淋地就擦到臉上。葡萄覺著他連搓洗毛巾也不會。洗衣服咋辦?真愁人。她看他兩隻馬虎手又在盆裡瞎攪,愁愁地笑起來。史書記說:“王葡萄,你這覺悟可成問題。”葡萄想,連“覺悟”這詞兒都和上回一樣。“工作隊吃恁大辛苦,這么大名作家上咱這兒蹲點,就為了提高你這樣人的覺悟。”史書記伸著一個手指頭敲木魚似的點著葡萄。“覺悟覺悟,給記工分嗎?”葡萄說。樸同志一聽,哈哈大笑。他這一笑葡萄放心了:是個魯莽漢子,一點不酸。葡萄和他對上一眼。樸同志嘴張在那裡,笑容幹在臉上。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睛,渾頑未開,不諳世事。是膽大妄為的一雙眼。眼睛又厲害又溫柔,卻是不知有恨的。這雙眼最多六歲,對人間事似懂非懂,但對事事都有好有惡。怎么會有這樣矛盾的女人?葡萄把他擰了沒擰乾的毛巾接過來,肩膀擠他到一邊去,自己把毛巾搓了二下,脆利地擰乾、抖開,交到樸同志手裡,端起臉盆走到院子那頭,把水倒進一個木桶。樸同志看她的一個個動作,覺著她身手漂亮,天生就會幹活。
第九個寡婦七(11)第二天他發現葡萄從紅薯窖上來,挎一籃子花生。她說:“炒花生給你吃。”又過幾天,他夜裡躺在床上,聽她出屋。不知為什么,他起身扒在窗上看。他見她又下紅薯窖了,上來下去手裡都挎著籃子。樸同志有天晚上開會回來,她給他開大門。那天他忘了帶手電,步子滑了一下,從臺階上摔下去。她給他敷藥時他說要在門上裝個燈就好了。“裝啥燈?反正你們又耽不長。”“誰說我們耽不長?”“我說。”“你為什么說我們耽不長?”他有點和孩子胡逗的樣子,看著她笑。“誰都耽不長”。她想說給她聽過去十四軍來了,駐下了,後來又走了。八路軍來了,也走了。土改隊住了一年,還是個走。過去這兒來過的人多呢——洋和尚,洋姑子,城裡學生,日本鬼子、美國鬼子,誰耽長了?你來了說他投敵,他來了說你漢奸,又是抗日貨、又是日貨大減價,末了,剩下的還是這個村,這些人,還做這些事:種地、趕集、逛會。有錢包扁食,沒錢吃紅薯。不過她沒說。葡萄覺得自己現在心眼多了,不願意把話給人說透,說透別人高低也明白不了。
“我們這回可是要長耽。”樸同志說。“耽不長。”葡萄說,用舊布條把他腿包上。“你們不喜歡俺們這兒。俺們也不喜歡你們住長。”“你不歡迎我住這兒?”樸同志還逗她。“你們來,問過我們歡迎不歡迎了嗎?”她眨著眼。她是特別耐逗的人,不動聲色已經把對方逗了。樸同志當晚就把葡萄作為人物速寫記在本子上了。樸同志白天下地和社員一塊鋤麥,鋤幾下社員就把他們十幾個工作隊員勸到一邊去,叫他們讀報唱歌睡覺發呆,反正不願看他們硬著腰板、直著胳膊腿鋤地,看的人比干的人還受症。樸同志把本子帶到地頭上去寫,跟鋤地的人打聽這家老漢那家閨女,
把葡萄的底細全問了出來。連她十四歲那年守寡也打聽得仔仔細細。他心裡沒法給葡萄這女子定型。她到底是個什么類型的人?他想多和葡萄說說話,可工作隊忙死人,到深夜才開完會才回家。三個月之後,全公社開大會,幾千人到了史屯小學校的操場上,有的坐在鞋上,有的坐爛葦蓆,有的就坐在黃土地上。葡萄坐著自己的鞋,一針接一接地納鞋底。她看看黑麻麻的人頭,看看衣衫不整的脊樑、前胸,這不和十多年前一樣?
連人坐的東西都一樣,還是鞋,爛席、黃土地。不一樣的是臺上的毛筆大字。乍一看也看不出啥不同來。鬥爭的人是劉樹根的媳婦。斗的是給十四軍一個連長做姘頭。劉樹根媳婦暗藏了很多年,拉攏腐蝕了劉樹根和生產隊、大隊許多男人。葡萄扯著手裡的麻線,眼睛一下也不往劉樹根媳婦身上掃。劉樹根媳婦有啥看頭?回回趕集都看。她眼睛盯在樸同志身上,樸同志的衣裳扣錯了一個釦子,下襬一長一短。她聽樸同志告訴她,他是個孤兒,也不是中國人。他的父母從外國到中國來抗日時把他養在中國老鄉家的。後來他父母都打仗打死了。樸同志做啥事都亂七八糟,胡亂湊合,就是沒有媽做給他看。她的挺長大了會不會擰毛巾、扣衣服?葡萄眼淚流出來了。樸同志隔在眼淚那一邊眉眼也不清楚了。樸同志沒發言,就站在一邊看工作隊其他人發言,又看史書記和社員代表發言。現在臺上佝腰縮頭站的不止一個劉樹根媳婦了,還有賀鎮一個老師,是右派,還是“漏劃”。另外就是幾個過去捱過鬥爭的地主、富農。他們已經多少次見這么大的場面,所以臺下看他們,他們也看臺下。
因為他們知道下了臺他們和臺下的人又是互相問“吃罷了?”“正做著呢。”最後上臺的是史老舅。史老舅落後話太多,給他掛了壞份子的名號。樸同志的眼睛東看西看,漫不經心。他突然看見坐在臺下不遠處的葡萄。葡萄在流淚。他用眼睛問了她:“哭什么?”葡萄笑笑,用手掌下端把眼睛抹了一下,然後指指自己衣服前襟。樸同志盯著她的衣服前襟研究半天。那是件白土布褂子,滾著藍底白花的邊。葡萄的衣服再舊都合體可人。她又指指自己前襟,他便想加深研究她的胸。他臉紅了,心裡罵自己:你小子想哪兒去了?!會開完了,幾千人在操場上拍打鞋上,席上、屁股上的黃土。這地方的黃土好啊,又細又軟,天都遮黃了。所有的女工作隊員都掏出粉紅、粉黃、淡綠、淡藍的小手絹捂住鼻子、嘴,只有樸同志傻楞楞地看著半天高的好黃土,他從來沒見過這樣遮天瞥日的黃土;黃土也象黃水一樣長大潮,把人淹在裡頭。等他低下頭,葡萄站在他面前。他看著她的眼,還是用眼睛問她:你剛才哭啥?她看懂了他眼裡的問話。她說:“眼叫土迷了。”
她的意思是:我能告訴你真心話嗎?她還想說什么,笑笑,走了。他懂了她的話,跟她往回走。走到地邊,人群稀了。她轉過身,把他扣錯的鈕釦解開,發現原來少了一顆釦子。“脫下。”樸同志想,有叫不熟識的男人“脫下”的嗎?“脫呀!我找個扣兒給你釘上。”他裡面是個爛背心,一邊揹帶斷了,露出半個胸脯。他趕緊把那根揹帶
手提著。他笑著說:“你釘不完,我哪件衣服都少倆釦子。我走路不看道,天天讓樹枝掛,讓釘子扯。”第九個寡婦七(12)她說:“咋和我那挺一樣呢?”“挺是誰?”“是我孩子。”她自己一點都不吃驚,把真情吐露給這個萍水相逢的人。“沒見他呀。”樸同志倒是大吃一驚,半天才搭上話來。他聽說葡萄一直守寡,一個人過了二十年。“你咋會見著他。他在陝西呢。說不定在河北。”她知道他想往下聽,心急得油煎一樣哩。她說:“誰也沒見過他,他爹也沒見過他。這村裡的人誰都不知我有個挺。”樸同志明白了。他感到這事很淒涼又美。一個年輕寡婦守著一段秘密兒女情,就一個人過了。他不打聽孩子的父親是誰,他不是那種俗人。
“你見得著他嗎?”“嗯。俺們見面不說話。”樸同志一手拎著肩上的斷背心帶子,沉浸在叫葡萄這鄉下女人的故事裡。他看一眼她的側面,那是個完美的側影。樸同志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手上到她背上。她的背緊繃繃的,一直到腰,到臀都緊繃繃的。“他知道他是你的孩子?”“嗯。他是肚裡啥都明白的孩子。”他們誰也不說話地走了一程,高粱高了,蜀黍肥了。葡萄又站下。他在她身後只隔半步,她一停他就撞在她身上。她說:“你咋和他們不一樣呢?”“和誰們不一樣?”“趙同志、王同志們唄。”“哪兒不一樣?”他笑起來。樸同志和女人總是處得彆扭,時間一長他身邊總是沒女人。地位和錢都幫不了他忙,三十幾歲還沒人給釘釦子。他在葡萄面前又瞪眼,又晃頭,好象他不在乎給她評判似的。“不一樣。”葡萄說。“你和人家也不一樣。”樸同志說,一隻手還拎著背心帶子。他心裡覺得自己滑稽,把缺鈕釦的襯衫問她要回來穿上,不就不用這樣難為自己了?可他願意在她面前笨拙、滑稽。到了家,她找出一個釦子給他釘,說:“我每回下地窖你都扒窗上看。”
他想自己的那個行為挺醜,趕緊搖頭:“只看了一回!”“那裡頭沒藏著我孩子他爹。”她笑著說。“那是紅薯窖,我知道。家家都有。”他臉掛不住了。明知是紅薯窖,那你偷看她幹啥?“家家都有,可誰家也沒我家的大。下去看看不?”葡萄下巴一揚,指那紅薯窖,還是笑。“下去看看吧,我陪你下去。”樸同志不說話,看她把釦子上的線頭咬斷。她抬起頭說:“脫下吧。”他說:“啊?”“就這樣揪著它揪一輩子?”她指他的手一直揪著的背心帶。“回屋換一件唄。”她說。他回屋去了,轉一圈出來,手還揪在背心帶上。他笑著說:“這件也是斷的。”她說:“那就光著吧,光著涼快。”他兩把就把背心從頭上扯下來了。他說:“是涼快。”他活到三十幾歲還沒這樣聽女人話過。以後葡萄進樸同志的屋去掃掃抹抹,就翻翻樸同志寫的書。那本書是講他自己的故事,裡頭的男孩子不姓樸,葡萄也知道那就是他。他講的故事太深,她不認得的字也太多,但她覺著看懂了他的故事。她把他從三四歲到十七、八歲的事都弄明白了。樸同志很少在家,夜深人靜才回來,她想和他說說話,又心疼他缺覺,就拉倒了。
他的書天天讓她看,蘸著唾沫的手指把書頁都翻得不平展
了,書一天比一天厚。這天夜裡,她給樸同志打開大門,樸同志說:“看完了?”“啊。”“好看不?”“要沒那些不認識的字就更好看了。”她和他說話越來越省事,都知道對方在說什么。他從書頁被翻動的情形看,就知道她讀他的書了,讀到哪一章節了。“識不少字嘛。”“是俺二哥教的。算盤是俺爹教的。”“你爹不是早去世了嗎?”“俺有兩個爹。早去世的爹不識字。”她眼睛看著樸同志。一進門他那張了口的皮鞋就叫她看見了。他褲子上全是泥,下半截褲腿是溼的。他是踩到水溝裡了。他天天闖禍,糟塌自己的東西。有回下到河裡去洗澡,手錶也讓水泡停了。葡萄覺著自己的心要分一瓣兒給樸同志了。“看完書怎么想?”樸同志笑眯眯地問她。“啥都不想。”葡萄說。她心裡說:連你心裡的東西都看明白了,還用想啥?書上的樸同志和眼前的樸同志是個什么樣的人,有顆什么樣的心,葡萄全懂,但她說不出。“地窯裡藏的人是我爹。”葡萄說。樸同志心裡唿嗵一下,表面和她一樣,就象家常夜晚說淡話。
他知道葡萄說的“爹”是誰。人們常常說漏嘴。說:孫二大活著的時候,咱這兒啥都有賣。或者:孫二大活著就好了,他能把那孬人給治治。樸同志在這裡耽了三個月,心裡慢慢活起一個叫孫二大的人:精明、果敢、愛露能、得理不饒人。他發現村裡人漸漸忘了孫二大是個被他們鬥爭、鎮壓的人,他們又把他想成一個能耐大的長輩,遇到事,他們就遺憾不再有這樣的長輩為他們承事了。開始他覺得葡萄在和他逗,但一秒鐘之後,他相信她是那種妄為之人。她把窩藏一個死囚和偷公家幾棵蜀黍看得差不多,都沒啥了不得。第九個寡婦七(13)“我爹在下頭耽了好些年了。你們工作隊不來,他還能上來見個太陽、看個月亮、聽個畫眉叫。”她湊到燈下去引針。樸同志啞下嗓子說:“這事可不得了,你懂不懂?”“懂,”她馬上回答,抬頭看他。他一看就知道她說的“懂”是六、七歲孩子的“懂”,不能作數。“你……你為什么要這么做?”“他是我爹呀。”“可……可是他是個犯死罪的人!”“他沒殺人沒放火,犯的是誰的死罪?你心裡可明白了,他不是犯死罪的人。”
樸同志楞了:“我心裡怎么明白?”“你明白。”葡萄把這三個字咬得很痛。“你告訴我這么大的事,我非得報告上級不可。我不報告,我也死罪。”“報告唄。”她把針尖在頭髮上磨磨,繼續手上的針線活。“打著手電去報告,別又踩溝裡了。”她下巴指指他的鞋,笑笑。樸同志真不知這個女人是怎么回事。他拿出煙來抽,兩手渾身亂摸。“啪”的一聲,他的打火機過來了。他看看葡萄大大的手,長長的手指把打火機往他面前又推一下。他可讓她害苦了,把一個生死閘把交在他手心。他不知自己下一秒鐘會不會跳起腳衝出屋,站到院子裡大喊:“來人吶!抓逃犯吶!……”他又清楚自己是多么沒用的人,假如剛聽到她說這事的時候沒趁著意外、刺激、驚嚇跳起來去喊,往後喊是很難的。他一喊不僅出賣一條性命;他要出賣兩條——這個渾頭渾腦的王葡萄不久他就看不見了。他是不能看不見她的。
三個月他在外頭開會、調查、鬥爭,回來見到她,就感覺安全了。外面總是兇險,鬥來鬥去,一句話說得大意,就會給鬥進去。他是個馬虎慣了的人,常說馬虎話,只想博人一場鬨堂大笑,可是人們笑過之後他覺出不妙來,覺出緊張來。
他變成一個每句話說三遍的人:頭一遍在心裡說,第二遍用嘴說,第三遍是用記憶說,檢查嘴巴說出去的哪個字不妥。說了三遍的一句話,落在人群裡,他還是發現不妥。就象他走路行事,無論他怎樣仔細,天天掛爛衣服踩溼鞋,天天看見身上有碰傷的綠紫青藍,想不起什么時候碰痛過。每回他驚心動魄地回到葡萄的院裡,看見她拉開門栓,淡笑一下就扭頭下臺階,讓他跟在後面下來,免得又踩錯哪一腳,他就覺得安全了。葡萄這裡全是見慣不驚的,大事化小的。她三十四歲,象個幾歲的孩子不知道怕,也象個幾百歲的老人,沒什么值得她怕。只要把門栓一插,她這院子就是她的,就安全。這下她的院子不安全了。她揣著一顆定時炸彈哩。揣著一個定時炸彈,她還能這樣安全,他實在懂不了她是怎么回事。她講著他公爹如何生病,她怎樣給他求醫,而他聽一小半漏一大半。等她停了,不講了,他又來追問那些漏聽的。他太魂飛魄散了。有一點他弄明白了:叫挺的男孩是這樁事情的犧牲。他突然問:“你和你兒子的父親,很相愛嗎?感情很深嗎?”
葡萄看著他。這是什么話呢?這成唱歌了。她的笑把他打趣了。他想那一定是很象歌的。他發現有頭有尾的男女故事全一模一樣,至少結尾一樣。他和葡萄的事也就好在沒頭沒尾。他和葡萄當然是沒事的。他又不瘋,去和一個鄉下女人有什么事。他想總有一天葡萄的一生要成一個大故事。也許是很短的一生,只有三十來歲。這故事他不寫也會有人寫。就是隻寫到她三十四歲,也夠大了。這么好的三十四歲,誰來了結它?是他?他趁她回屋去睡覺,悄悄走過院子,摸黑爬上臺階,賊似的拉開門栓,跑到四清工作隊長家,讓他趕快領人來包圍這個讓他舒適、安全的小院子,捉走他喜愛的葡萄和地窖裡的逃犯?他不行。幹不了這事。樸同志不知道葡萄比他更早明白他幹不了這事。從他一進這院子,你來我去的幾句碎話兒瞥眼光,她就知道他是誰了。再就是從他的書,他的身世裡,她比他自己都知道他是誰。他是那種掂著人家性命不輕易撒手的人。他抽了一夜煙,雞叫時打好行李。就是對葡萄的秘密作聾作啞,他也得搬到別處住去。他被迫做了知情者,他不能再被迫做個合謀。
他得等天亮再走。不然話不好說,一院子關著一男一女,還都孤的孤寡的寡,冷不丁一個人半夜捲了鋪蓋,那不是叫另一個打出門去的?他聽見葡萄起身了,去院子裡放雞,又舀了水去廚房燒。他每天都有熱水洗臉,還有一缸子熱茶。他看看錶,五點半,他拎著行李捲走到院裡。葡萄從廚房出來,馬上就樂了。她指著他的行李捲說:“你這鋪蓋卷拎不到門口,就得散。”他看看,她說得沒錯。“擱下。”他擱下了。她拎起那油酥卷一樣鬆軟的被包,回到他屋裡,抽下繩子,重新把裡面髒的、乾淨的衣服疊好,齊齊地碼在被子裡,再把
被子疊成緊緊的四方塊。她跳到床上,一隻膝蓋壓在被子上,兩手扯繩子。他左伸一下手、右伸一下手,都伸錯了時候、伸錯了地方,不幫忙反而礙事。“給你做了點乾魚。你拿上吧。”第九個寡婦七(14)他跟她去了廚房。“俺們這兒的人吃不懂魚。我也才學會吃。吃慣了不賴。聽說養人哩。"她一邊說一邊從鍋裡拿出煎得焦黃的鹹魚,上面撒了幹辣椒末兒。”“這么多?”“你在人家家裡吃派飯,沒趕上派到我家哩。
給你帶上,吃唄。”她看他一眼,“昨天晚上給你做下的。”他看著她。她的話他是這樣聽的:昨天就知道你會走的。和你說了那事,你還不嚇跑?“好吃這魚,再給你多做。”她眼睛說:你走也沒用,你已經知情了。“別做了。”他眼睛說:我膽小,再多的秘密我就承受不住了。她找了張舊報紙,把魚包起來。一會油就透過來了。她說:“為啥不做?只要你好吃它。”“我好吃它。”兩人都明白對方說的是什么。一個說:不知為啥,我就是信賴你;另一個答:被你信賴上了,我還有什么辦法?一時間他覺著把她孤單單撇下了。他想也不敢想這十多年的每一天她是怎么過的。饑荒、運動、寡婦避不了的是非。她還水靈靈地活著。他母親把他丟在老鄉家是偷偷丟的,餵了他最後一次奶,留了幾塊光洋,趁他睡著了把他留在最富足的一個老鄉的大門廊裡。母親想,這個老鄉該有足夠的米湯來喂大她的兒子。那個富有的老鄉真是有足夠的糧,把他喂到十四歲。母親和父親的部隊找回他,把他帶走了。他聽說那個養他的老鄉被分了地;分了牲口,成了那個村最窮的一戶老鄉。
然後他長成一個小夥子,穿上軍裝,去分富老鄉的地給窮老鄉。他的書真正的故事,只有葡萄看懂了。他抱住了葡萄,恨不得藏到她身體裡去。樸同志告訴四清工作隊長,會議他參加不了了,他胃出血。工作隊的人一點也不懷疑樸同志,因為大夥知道他有慢性胃病。就在葡萄把二大的早飯和洗臉水用籃子挎下地窖時,樸同志坐上史屯公社的“轎車”——那臺獎來的手扶拖拉機去了火車站。樸同志一頭蓬得老大的濃黑頭髮給風吹成了個大背頭,成了他一生中最規整的髮型。他已經把葡萄想成了他的書中人物。一直到他老了,他都在等待機會把這部小說寫出來。他老了之後,說話也不莽撞動作也不莽撞了,所以他覺得寫葡萄的故事是妄為,時機太不成熟。老了的樸同志常常想再去遙遠的史屯,看看老了的葡萄。看看她身子臉蛋都老了眼睛還是不是隻有六、七歲。可他總是沒去。老了的人對許多事都是一想而已。到那時樸同志一頭壓不平展梳不馴服的黑髮也平展了,因為差不多隻有貼在頭頂的一層薄了。他覺得葡萄這個故事一定要等時機成熟才能寫。
包括他對葡萄,也老是認識得不成熟。已經是二千零四年了,他的故事其實已熟過了頭:學校裡的孩子誰還願意知道“土改”、“反右”、“四清”?孩子們一聽說“文革”就說:哎呀早聽了一百遍了!他們聽一百遍都沒聽懂,所以不懂也罷了。不過樸同志還是把寫葡萄的故事當成他一生最壯大一個事。想到這些,他也難免想想他和葡萄有過的機遇,
有些不成氣候,有些錯過了。他到老才不羞於承認自己就是喜愛這一個鄉下女人。他想到自己從四清工作隊跑回城之後,壓了半年的驚,寫出一本關於農民過人民公社幸福生活的小說來。那裡頭全是摺子故事。有一個摺子就是寫葡萄的,寫她是個養豬模範,潑辣能幹,一心為公社。他連一本書都沒留在自己書架上,太丟醜了。不過那本書給了他更大的名望,更多的錢,還給了他一個漂亮年輕的妻子。那時的老樸同志想到多年前的自己,不可一世,全省唯一一家用冷氣、暖。夏天家裡冷氣一開,就成了俱樂部,來聊天、下棋、喝茶的人從早到晚熱鬧在客廳裡。一個死了老婆的同事天天帶兒子來做暑假作業。
那時他是人王,隨便把客廳裡的人差成店小二;去,買兩包煙,去,弄幾瓶啤酒,冰鎮的!……*第九個寡婦八人到老年坦然了,樸同志想到自己最張狂的時候摟著妻子時,他也沒老實過,他把妻子摟著摟著就想歪了,想到他半生中摟過的無數女人中誰讓他摟得最舒服。他想到了鄉下女人王葡萄。他一摟就知道,葡萄的身子和他是有答有應。他在第二次摟葡萄時,告訴她他的美妻是怎么回事。美人是頭一個鬥爭他的人。葡萄聽他說,說完她淡淡地來了一句:“她也是鬥鬥就完了。人都鬥,她不鬥,不中。叫她鬥鬥,完了就完了。”第九個寡婦八(1)他在最紅的時候連史屯的人都知道他。史屯的人除了毛主席、周總理、朱老總之外,誰也不知道,倒是把樸同志和他的書給知道了,一說就顯擺得很:就是“四清”來咱村的樸同志嘛,衣服老扣錯釦子,掏根菸出來準掉下幾分錢到地上去的那個樸同志!就是住在王葡萄家的樸同志嘛!樸同志在頭髮全白的歲數想起他回到史屯的那天。他在村口就被人圍上了。他對人群外的小孩說:“去,叫王葡萄來!”
人把他堵得走不動,他掏出多少煙天女散花地散還是走不動。樸同志的名聲只在毛主席、周總理、朱老總之下了。人群轟隆隆地向前滾,越滾越大,路哪裡夠走?都踩到旁邊地裡去了,踩倒兩大溜麥苗。不過老了的樸同志記不清那是幾月,踩倒的是麥苗還是豌豆苗。豌苗淡紫的花鋪成路,樸同志和人邊走邊開玩笑,開那種領袖和老百姓開的玩笑。葡萄來的時候身上扎個黑膠皮圍裙,身上穿著短袖印花衫。樸同志脾氣挺大地叫人“讓開讓開”。葡萄兩肩一鬆,笑起來說:“我說誰呢,叫我快點快點!是你呀!”他從口袋摸出那本讓他大紅大紫的書。葡萄接過書時,旁邊的人說:“喲王葡萄,還得現學認字吧?”葡萄隨隨便便把書往胳膊下一夾,對樸同志說:“我得把豬娃子洗洗,天太熱。你閒著不閒著?閒著就來豬場,咱說說話。”大夥都笑起來,對樸同志說:“就她一人不知道你樸同志老有名。”葡萄看看他們,又看樸同志。樸同志說:“行,我幫你剁菜去。我這笨手也只能幹那個。”他替她剁菜的時候,豬場攔馬牆上幾層人臉。史屯公社有了中學,中學語文課本里都有樸同志的文章。
中學老師聽說樸同志到了,馬上下課,叫學生們跟他去看樸同志。樸同志拿把爛菜刀剁老菜幫子也是好看的,中學生們一排一排輪流扒到牆頭上看
。樸同志一邊剁一邊向上頭的臉們招手,菜剁得橫飛。葡萄奇怪地問他:“他們看啥哩?”樸同志笑笑。她真不明白他有多著名。晚上公社史書記設宴招待他。他說:“上回和四清工作隊來,天天各家吃派飯,葡萄的飯我都沒嘗過,這回我空下肚子專門來吃她的飯。”史書記對幹部們說:“那就把酒和肉都補貼給王葡萄,晚上咱一塊在她家陪樸同志吃飯。”她對葡萄說:“王葡萄你給好好做,洛城宣傳部長、地區書記一會都要來看樸同志,陪他吃晚飯。用多少油,只管報賬,該炸就炸!該煎就煎!”樸同志說:“酒肉我不欠。我專門來吃葡萄做的麵湯、乾魚。吃過了再接受領導們的接見。跟領導說,我想和他們吃飯,我腸胃不想,就代我腸胃向各位領導道歉。”二○○四年的樸同志記不清一九六五年的樸同志在葡萄家吃的是什么飯。那時他不是圖吃。他想和葡萄單獨坐一會兒,說說話,或者不說話。
好日子更讓他不安全,他想在她身邊找點安全。老年的樸同志還想起來,他那時去看葡萄,心懷一個目:想看看她是不是還把一切都好好藏著。他一進村就大聲喊葡萄,是因為他一直為葡萄提著心。他和她好象沒說什么話。他一個字也沒提她地窖裡的爹。她好象說了一句:“吃胖了。”那是他最胖的時候。再去史屯他不胖了,頭髮剃成了黑白花狗。馬虎了一輩子的人這時也覺得花狗頭見不得人,所以他一見到葡萄眼淚差點流出來。葡萄多大?三十六?三十七?對,三十七。還是緊繃繃的背、腰,還是一副自己樂自己的樣子。她從豬場的門裡出來,見到一個花狗頭的樸同志,對旁邊的人說:“誰把你糟塌成這樣了?”旁邊是押他來的紅衛兵。都是惹不起的人,連軍人都不惹他們。樸同志坐了半年監又給他放出來,找個苦地方叫他吃苦去。樸同志在晚年時很佩服中年樸同志的機智,他一聽要送他下鄉監督勞動馬上就叫:你們送我去哪兒都行,就別送我去史屯那鬼地方!那鬼地方餓死過多少人吶!叫完他心裡就踏實下來。不幾天紅衛兵果然扔給他一個被包,叫他滾起來,他們要送他去他最仇恨的史屯。
現在葡萄對剃著花狗頭的他,問他閒著手不,閒著幫她扯風箱去。她已從他手裡拎過那打得象油酥卷一樣鬆軟的鋪蓋。紅衛兵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看著陪來的公社革委會主任史春喜。史春喜說:“那也中,先讓他在豬場累累、臭臭!”紅衛兵們反應過來了,舉著白生生的小拳頭喊口號,要打倒樸同志,要樸同志永世不得翻身。葡萄說:“又打上了。過一兩年換個人打打。”樸同志生怕紅衛兵把她的話給聽見,趕緊推推她,自己順著豬場臺階往窯院下。腳又亂了,一出溜坐在了臺階上。屁股跌碎了,他見到葡萄時憋在眼裡的淚,這下子完了,全淌下來。圍牆頭上還是幾層人臉,還是中學生們,還要輪流爬上牆看。葡萄對他笑著說的話他一點聽不見,因為幾層人臉都在喊打倒他的口號。葡萄拿出一塊白羊肚手巾,叫他擦擦淚。見他拿起刀來剁菜,她一把把刀奪下,搬了個椅子,又把他捺下去坐。中學生們看不下去了。一會豬場裡全是戴紅袖章的胳膊。在他頭頂揮動,又對他鼻尖指點。葡萄
拿了根扁擔上來,叫他們出去。他們說:“紅衛兵你都敢攆?
!”第九個寡婦八(2)“紅衛兵是啥軍?十四軍我都攆過!”葡萄說。看熱鬧的成年人見紅衛兵們不明白,告訴他們十四軍是國民黨的軍隊。紅衛兵們一聽,是打過國民黨的女英雄呢!也不把她當敵人了,只是圍著樸同志喊口號。葡萄把扁擔一橫,往紅衛兵們腿上掃,紅衛兵們雙腿蹦著躲。她變成帶他們玩了。葡萄攆不走紅衛兵們,扔了扁擔,回到灶臺前剁菜,剁得是“咚咚咚咚鏘,咚咚咚咚鏘!……”的高橈鼓點子。她對樸同志使個偷樂的眼風,叫他扯風箱。紅衛兵們把灶臺圍成了個小炮樓,密不透風,一上來口號喊得嘹亮整齊,慢慢不齊了,有人只是抬抬手張張嘴地瞎混。葡萄該幹什么幹什磨,添水,加柴,煮菜。紅衛兵們變著詞兒地喊口號,喊樸同志“臭文人”、“黑筆桿”、“反黨大流氓”,“地主幹兒子”。開始他們喊一句,他就在板凳上矮一點,後來見葡萄抬頭看天,他跟著抬頭,見一個人字形雁陣從北邊飛過來。葡萄眼睛看雁也專心地發直,嘴唇半開,完全忘了正給鎖在一個人體築的小炮樓子裡。他慢慢也把幾層人臉人頭拳頭胳膊給忘了,一下一下地扯著風箱。
火燒得好著呢,他眼前腦子裡只剩下穩穩燒著的金黃的火。過一會,他一張嘴,一個哈欠出來了。他抬起頭,見一個喊口號的紅衛兵們也跟著打了個哈欠。又是一會,好幾個紅衛兵都打起哈欠來,只不過打得很賊,把鼻孔撐大,叫哈欠出來,不耽誤嘴裡喊口號。樸同志在七十二歲時回想那一天,覺得是很好玩的一件事。當然,他不知道人都是這樣,記不住羞辱;痛苦只有變成了滑稽荒唐的事才會給人記住。人要把他一生糟受的羞辱都記住的話,是活不長的。就好比樸同志,假如不具備人共有的那種不記仇的本事,樸同志回憶起來的場面,就不會象個鬧劇戲臺。人這個不記仇的本事其實是為自己好,對自己有利,不記得自己怎樣地慘過,丟過醜,所以他才有臉見自己。有沒有臉見人不重要,頂重要的是有沒有臉面見自己。所以給害得最慘、受最多侮辱的人,最不記仇。樸同志給人叫了八年“反黨老樸”,叫得他忘了自己真名,他也不記仇。到七十二歲想想,一切都很好玩。把痛苦、羞辱記成了好玩,那些真實發生過的場景場面當然是給他的記憶編排過的,編排得很寫意、很漫畫式,一層層的年輕紅衛兵都沒有眉目,只有大喊大叫的一張張大嘴。
拳頭比實際上多得多;紅衛兵們全是千手佛,一人伸出幾十個拳頭,豎在他和葡萄四周。他記得那天下午,他在就在拳頭中間把自己扯得象風箱一樣又深又長,那個沉重的大風箱成了他的丹田。他扯得經絡通暢,性情平和。紅衛兵們最後怎么離開了豬場,七十二歲的樸同志已一點也不記得了。樸同志記得的是葡萄的手。她的手插在他腋窩,把他向上一提,說:“都走啦,起來去洗把臉。”他一看,一個紅衛兵也沒了,灰下來的天下著籮面雨。她在豬場清理了一間裝飼料的窯洞給他做屋。洞頂上吊滿半寸長的面蟲,等於一個肉頂棚,火光一照,一個頂棚都在拱動。她點上火把去燒蟲們,他也跟著她舉
了個火把,窯洞馬上茲茲啦啦地響,烤豬油渣的氣味漫開了。兩人都戴了破草帽,只聽蟲子砸在帽子上,下雨一樣。她在晃動的火光裡笑得象個陌生人。象個野人。他們兩人都笑得止不住,從來沒見過這么多的蟲!頂棚乾淨了,地上又滿了。他們忙到深夜才把床支好。窯洞已經是一股紅薯面的甜香,葡萄用紅薯面打了漿子把撕下的大標語糊了牆和頂棚。
大標語的字給拆開,又重拼,拼成了天書。她說過兩天去公社革委會偷點白紙再糊上,就漂亮了。她走時在窯洞門口站下了,看看他的這個新屋,愁愁地笑著說:“哎呀,這敢住人不敢?”他明白她是不能把他帶回家的。因為她知道樸同志不想給扯到她那個可怕的秘密中去。他和她處下來,說話行事全繞開那個大秘密。他們多親近她也不能讓他成個同謀。他和葡萄的親近是早就開始的,誰也不碰誰就親近得很了。老了的樸同志想,可能是他頭一次住進葡萄的院子,她說起她的兒子,他就和她親近起來了。可能還更早,從她鬥爭會在臺下流淚,讓他看見,他心裡出現個不乾不淨的快樂念想——從那時就開始了。他們的親近發展得比種一棵櫻桃還慢。突然櫻桃滿樹是花了,他才明白兩人誰也沒閒著,都在偷偷上肥澆水。花季是給天天來鬥爭他的人催來的。他們不是拖著他上街去遊著鬥,就是拖他到中學的戲臺上去站著、跪著鬥。每次學生們穿軍裝的綠影子遮天瞥日地一來,葡萄就對他說:“歇歇也好,不用你打草去了。”見紅衛兵們拖他,她說:“他腿好使,你們用拖他嗎?”
有幾次鬥爭會她陪了他去,站在臺下呼啦呼啦地納鞋底。一個紅衛兵幹部上去講家史,掉了淚,指著樸同志說:“這個反黨作家,就是要我們貧下中農吃二遍苦受二茬罪!”葡萄在臺下看著看著,對紅衛兵幹部說:“等等,你那牙上又是紅辣椒又是綠韭菜,不剔乾淨就上這兒來發言。”下面看大戲的人鬨笑起來。葡萄瞪眼看著笑的人們,又說:“笑啥?這叫不愛國。”紅衛兵幹部氣憤了,問她說誰不愛國。“還能說誰?你唄——愛國衛生,都不懂?”葡萄把麻線在手上繞了幾圈,用力一緊針腳。第九個寡婦八(3)樸同志都憋不住要笑了。他看看紅衛兵們,也沒話可回,葡萄說得正確呀。回到豬場他對葡萄說:“你以後別陪著去了。”葡萄說:“這裡常鬥人。過一陣換個人鬥鬥。臺上的換到臺下,臺下的換到臺上。前一陣把個老嬤嬤鬥了一陣,老嬤嬤又聾又啞,不知人家都說她啥了,後來鬥別人了,老嬤嬤又站在臺下看,還是又聾又啞,見人舉拳頭她也舉舉。過一陣,你也該到臺下去了。也跟著舉舉拳頭,弄個啥口號喊喊。”她是認真說的,樸同志卻笑起來。
樸同志這么多年了還記得,他笑完猛地把葡萄摟住了。他摟著她說:“我不會了。從這回之後,再不會去跟人瞎舉拳頭了。”那是樸同志第二次摟葡萄。第一次是他離開四清工作隊的清早。那一次的摟不成熟。好也好在它的青和澀,他們都有個盼頭。盼頭其實是後來他硬編排上去的,假如沒有文化大革命,他還是在有暖氣、冷氣的客廳裡養食客,也養自己的一身肉,他才不會盼著再次摟住鄉下女人王
葡萄呢。放著一個細瓷般的美妻給他摟,他想葡萄乾嘛?人到老年坦然了,樸同志想到自己最張狂的時候摟著妻子時,他也沒老實過,他把妻子摟著摟著就想歪了,想到他半生中摟過的無數女人中誰讓他摟得最舒服。他想到了鄉下女人王葡萄。他一摟就知道,葡萄的身子和他是有答有應。他在第二次摟葡萄時,告訴她他的美妻是怎么回事。美人是頭一個鬥爭他的人。葡萄聽他說,說完她淡淡地來了一句:“她也是鬥鬥就完了。人都鬥,她不鬥,不中。叫她鬥鬥,完了就完了。”樸同志活到老這幾十年,老想葡萄的這句話,乍聽是混亂的,細想很有趣。
果然是她說的那樣,妻子鬥鬥就過去了,過了兩年還來史屯看他。和什么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只是那時他還年輕,認真,很多事沒象葡萄那樣看開,就是不理妻子。妻子再來把兩個孩子一塊帶來,非要和他一塊落戶在史屯。那個時候他身子已不認識妻子的身子了,兩人脫光了他起一層雞皮疙瘩,他怎么會和這樣一個冷冰冰的身子摟了幾年,摟出了兩個孩子?他的身子從一開始就和葡萄的身子熟,兩個身子是失散了又聚攏的。他從葡萄身上明白,原來身子給身子的,也都是懂得。人們大概把他妻子那樣的人叫尤物,男女門道很精的樸同志明白,真正的尤物是葡萄。老年的樸同志想,不知尤物葡萄還活著不。不知她和兒子挺認了母子沒有。不知她還上不上高高的鞦韆去和閨女、媳婦們賽了。後來史屯人說起來就說:那是反黨老樸來的那年;那是“反黨老樸”來的第二年……史屯人把文革就記成了個這:“反黨老樸”來的那些年。第二年誰都把“反黨老樸”叫順嘴叫熱乎了。家裡的孩子做作業做不成,也拖到“反黨老樸”的豬場窯洞去,讓老樸給說說課文、應用題。
學文件寫批判文章,團支部的小青年也來找老樸出新詞。村裡要嫁閨女娶媳婦,都要叫老樸給寫喜訊,貼在公社的宣傳欄裡。史屯人識字斷文的人越來越少,中學生畢了業連報上的字也念不全。爹媽們想,不如攆到地裡掙工分去。老樸樂呵呵地做全村人的“代寫書信”先生,也做他們的春聯撰寫人。村裡沒什么文化人,原先的謝哲學、孫克賢、史修陽們都死了,有些年頭不貼春聯了,老樸來的第二年,家家窯洞前又貼起了春聯。到“反黨老樸”來的第三年,村裡來了城市的學生,叫作“知識青年”,他們看不懂老樸寫的春聯啥意思,說這些春聯在城裡早不叫貼了,全是“封資修”。他們把話說給了公社革委會的史主任,史主任挨家挨戶地走,念著春聯:“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人生得意需盡歡,莫叫金蹲空對月”,象舊戲臺上的戲文。他找到老樸,和他商量,是不是能寫新春聯。老樸什么都好商量,馬上就寫“戴花要戴大紅花,騎馬要騎千里馬”。寫多了,這類歌裡零拆下句子也用完了,他就寫“西哈努克走訪新疆自治區,周恩來總理接見賓努親王”,“毛主席會見馬科斯夫人、陳永貴同志參觀四季青公社”,橫批不是“人民日報”就是“紅旗雜誌”。
史春喜覺得不太帶勁,覺得老樸有點作弄史屯人。他又把老樸找到,說:“老樸啊,可以寫寫‘梅花
歡喜漫天雪’,‘雄關漫道真如鐵’嘛。”老樸說他已經給幾十家寫“梅花”“雄關”了,不能幾百戶人家貼兩種春聯吧?史春喜搔搔又粗又硬的頭髮,從豬場走了出去。他顧不上春聯的事了。叫春喜看愁人的事多著呢。城裡來的“知青”禍害得整個公社不得清靜,一會兒打群架,一會偷莊稼,一會兒泡病假。更讓他愁的是兩年大旱,眼看又要鬧饑荒。馬上要過年,集上沒什么生意,一個賣餛飩的攤子飄起的油葷氣把上學下學的孩子們都引過去。孩子們象看捏麵人一樣看賣餛飩的用一個窄木片把餡子挑起,擱在黑黑的餛飩皮上。來吃餛飩的,多半是那批從城裡來的知青。他們吃完說唉,剛才吃的餛飩是空心兒的。賣餛飩的說明明包了肉進去。知青們說他們來時就見這半碗餡,包了那么多餛飩還是半碗餡。賣餛飩的說有這就不賴——現在老母豬放個屁就是大油葷。學生們和當年十四軍的官兵一樣,錢也不給就跑了。這天反黨老樸走到集上,想買點什么過年。
他怎么也得給葡萄買點什么,葡萄是他暗地裡、實際上的妻子。他轉到長途汽車站,見一個人的面前擱著一個土灰色的東西,有鍋那么大。第九個寡婦八(4)那人一見他模樣是城裡人,馬上說:“買了吧,補補身子!你們城裡人都把這貨看得金貴著呢!”老樸看不出那灰色的扁圓東西是什么,問他:“咋看著有點象鱉?”那人說:“是鱉呀!”老樸一蹦老遠。他從來沒見過這樣大的鱉。他得意時是吃過鱉的,也懂鱉是馬蹄大的最好。他走近,蹲下,兩手縮在袖口裡,頭歪來歪去地看這隻鱉精。賣鱉的叫他放心,它活得好著呢。它也怕冷,要是頭伸出來脖子老長,多冷得慌。老樸問價,他伸了五個凍得紫黑的手指頭在破爛襖袖口上,又翻了一翻。老樸口袋正好只有十塊錢。可買了這個別的都買不成了。賣鱉的對他說這隻鱉頂頭小豬,省著吃能吃到正月十五,熬它一大盆湯,煮蘿蔔,紅薯葉,榆樹皮粉子也香死啦!老樸還是想和老鱉照個面穩妥些。萬一是死貨多晦氣。他撿了根樹棍,在鱉的頭前撥了撥,鱉不理會,老樸說:“你可是知道伸頭一刀,縮頭還是一刀哩!”
賣鱉的漢子把樹棍拿過去,捅了捅,一點動靜也沒有。賣鱉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這時也緊張了,怕它真死了。他又捅得狠些,鱉不伸頭,爪子動了動。他又要捅,老樸把樹棍奪過來,怕他真的捅死了鱉。他手伸到口袋去掏錢,褲子口袋是漏的,他心裡一驚,心想錢一定漏沒了。他突然想起什么,抽出衣袋上的鋼筆,從裡面抽出卷得細細的鈔票。那是他臨出門時葡萄給他藏的。他說:“怎么把它拎回家呢?”賣鱉的漢子告訴老樸,鱉是他家養的,他爺爺就開始養它了。他家那時挖一個窯塌一個窯,請了風水先生,說得養只鱉。現在他爺爺死了,他爸兩天前也死了,他要不是過年揭不開鍋,也不會賣它,養了幾十年,也養成家裡一口子了,自己怎么也把它吃不下去。老樸慢慢站起身,說他不買了,他也吃不下去他家這一口子。漢子臉也急白了。他一早來蹲在長途汽車站,就想碰個外地人。本地人都不敢吃鱉,好不容易等到黃昏,才等到個買主。賣了鱉他得去稱
面,他家八口人全指望賣這隻鎮窯的精靈過年,家裡一口糧也沒了。老樸還是搖頭。
既然他知道鱉的故事,他說什么也吃不了它了。“那就八塊錢?”“不是錢不錢的……”“七塊,行不?算你救濟俺全家了。七塊錢咱全家能吃上半月面湯,都忘不了您!”老樸心動起來,七塊錢,買了一堆鱉肉,還餘下三塊,說不定夠給葡萄買點好看的,好玩的。他說:“那就七塊錢。你得給我推家去。”他指指漢子的獨輪車。漢子一嘴的“是!是!是!”兩人低下頭來搬鱉時,老樸失聲叫出來。鱉正伸出它蒼老的頭。那是個黑裡帶綠的頭,頭上有一些絨毛般的苔蘚,頭顱又大又圓,一條條深深的抬頭紋下面,一雙陰冷悲涼的眼睛。老樸叫,就因為被這雙眼瞄上了。誰被這雙眼瞄上也怕。老樸說什么也不買那隻鱉了。漢子在街上追老樸,嘴裡直喊“六塊,六塊!”鱉看著這兩個追來追去的雄性人類成員,覺著沒什么看頭,又把它那顆古老的頭臉縮了回去。漢子說:“你要我給你跪下不?”老樸站下來。老闆這時想到了葡萄的公爹。他也不知道什么讓他莫名地悲哀成那樣。他去給窮農戶分富農戶的田地、浮財時,末了還是讓他看見這樣的窮農戶。
窮農戶還是讓他滿心酸脹。他自己的俘財也叫人分了,滿世界還是這種讓他慘不忍睹的窮農戶。老樸把錢給了他,有氣無力地說:“你也別找了,全拿去吧。”窮農戶漢子突然叫:“哎呀,毛主席萬歲!”眼圈都紅了。他邁開要龍燈的雲場步子,把獨輪車“吱扭扭”地推進了史屯。他說老樸一定殺不了這鱉祖宗,二十多斤呢。他推薦自己做鱉屠夫。可是葡萄、老樸、漢子三人守了一晚,鱉就是不伸頭。賣鱉的漢子說:“還沒我就有它了。”他蹲在地上,手慢慢摸著它厚厚的甲殼,上面的紋路和山上岩石一樣。漢子對鱉說:“你知道我心思,是不是?知道我不懷好心,把你賣給別人,要宰你了,是不是?”漢子對老樸和葡萄說:“俺爺在世的時候,這鱉和他可親,他走它就走,他坐下它就臥他邊上,他在院裡曬太陽,它也曬。”老樸說:“它不伸頭,咱也拿它沒法子。”漢子說:“要不燒鍋水,咱就把它活煮?”葡萄說:“那會中?燙著死得死老半天,恁厚的殼呢。那可是疼!”三人都不吭聲,油燈裡的油淺下去,煙起來了。老樸叫漢子先回。
漢子為老樸不讓他找的四塊錢心虛,不過還是走了。第二天過小年,老樸幫人寫春聯寫到夜裡十點才回來。一進窯洞見葡萄旁邊坐著個陌生女人,再看,陌生什么?是他妻子。土坯搭木板的床上,躺了兩個孩子,腳對腳睡著了。妻子穿件呢子短大衣,裡面一件棉襖,頭上裹著又厚又長的羊毛圍巾。一向圖漂亮的妻子這時把自己捆成了個毛冬瓜。葡萄只穿件薄棉襖,藍底白細條子,自織的布,幾十年前的樣式。她在屋裡生了個炭爐,上面坐個花臉盆。水氣把她臉繚得溼漉漉的。一個屋裡的人,過著兩個季節。第九個寡婦八(5)葡萄說:“先擠擠,中不中?”她拍著手指上的炭灰往外走。“明天鋸塊板子,把床再搭搭。”第二天晚上,葡萄把兩塊木板用推車推來了。板上還有一層層的大字報,有幾十層厚。老樸
的妻子也不會幹活,在一邊虛張聲勢,“我來我來!往裡往裡!……往這邊往那邊!”老樸知道葡萄做活一舉一動都有方圓,別人插手,她反而累死。所以他沒好氣地對妻子說:“這兒沒人看你積極表現。”妻子拿出過去的斜眼翹嘴,以為還能把他心給化開。
他看也沒看見。他眼睛跟著葡萄手腳的起落走,一時吃緊,一時放鬆,只是在他確定她需要多一雙手搭把勁時,才準準地上一步,伸出手。不會幹活的老樸這時明白他每回伸手都是地方,合時宜,都博得葡萄的一個會心眼神。在老樸妻子和孩子的眼皮底下,老樸和葡萄的親近還在發展,動作身體全是你呼我應。妻子什么也不明白。她相信老樸只會愛她這種纖細白嫩的女人。活得透徹的老樸這時已搞清了許多事:娶妻子那種女人是為別人娶的,和妻子的郎才女貌的幸福生活也是過給別人看的。光把日子過給人看的男人又傻又苦,和葡萄這樣的女人悶頭樂自己的,才是真的幸福生活。可人只要有一點得勢得意,馬上就要把日子過給別人看。老樸此刻和葡萄把另一張床支起,他不敢擔保萬一自己走出眼下的落魄境遇,會不會又去為別人過日子。老樸妻子帶了些臘腸和掛麵,還帶了些糯米和白糖。所以不用宰老鱉也能過年了。開春的時候,孩子們已和老鱉玩起來,小女兒兩歲,個頭分量只有一歲,她坐在鱉蓋子上,由四歲的哥哥趕著巨大的鱉往前爬。
只要成年人一來,鱉就躲進甲殼裡。到了三、四月間,鱉的甲殼油亮照人,返老還童了。葡萄把鱉的事講給二大聽。二大牙齒掉得只剩上下八顆門牙,腮幫也就跌進了兩邊的空穴裡,鬚髮雪白,乍一看不是老人,是古人了。只有他的身板還象十幾年前一樣靈活有勁,起身、彎腰一點都不遲緩。他一天能扎十多把條帚,打幾丈草帽辮,或搓一大堆繩子。葡萄的三分自留地收下黃豆,他把豆磨成漿,又點成豆腐。他說:“一斤豆腐比三斤饃還耐飢。”葡萄這才明白為什么二大叫她種黃豆。葡萄把一碗掛麵擱在他面前,他說:“來了就不走了。”葡萄說:“說是不走了。連大人帶孩子四口子,住不下那窯洞,要搬街上哩。”“把咱的豆腐送給他們。”“送了。”二大不問老樸妻子來了,葡萄該咋辦。葡萄早先告訴他,四清派到咱家住的樸同志又回來了。二大也不說:那是他為你回來的,閨女。二大從葡萄嘴裡知道老樸寫過書,有過錢,有過驕車。他也從她嘴裡知道老樸知道他藏在地窖裡,不過老樸仁義,知道後馬上跑回城裡,生怕他自己撒不了謊,把秘密吐露了。
二大明白,一個男人只有心裡有一個女人時,才肯為她擔戴恁大風險。二大從此把這個從沒見過蹬老樸看得比他兒子還重。起初他聽葡萄說老樸的媳婦不和他過了。他為葡萄做過白日夢。後來聽葡萄說老樸媳婦來了,住在街上招待所,老樸只當不認識她。二大為葡萄做的白日夢越來越美,把夢做到了葡萄和老樸白頭偕老。這天葡萄拿了一碗白糖水叫他喝。他一喝就問誰來了。葡萄說是老樸媳婦給的白糖,他們一家四口在豬場窯洞裡剛落下腳。二大嘴裡的白糖水馬上酸了,他為葡萄做的白日夢做得太早,做得太長。二大的地窖讓
葡萄收拾得乾淨光亮。她弄到一點白漆、紅漆、黃漆,就把牆油油。史屯窮,找糧不容易,漆是足夠,一天到晚有人漆“備戰、備荒為人民”,“農業學大寨”,“廣闊天地,大有作為”,“毛主席最新指示”。她天天晚上都坐在二大對面,和他說外頭的事。說叫作“知識青年”的學生娃在河灘上造田,土凍得太板,一個知識青年沒刨下土,刨下自己一個腳指頭。還說豬場的豬全上交了,要“備戰”哩。二大問她這回和誰戰,她說和蘇聯戰。
過一陣問戰得怎樣了,她淡淡地說:“戰著呢——在街上賣豆腐,街上過兵哩,我蹲在豆腐攤上鬧磕睡,醒過來兵還沒過完。眼一睜,腿都滿了。”又過了一陣子,她和二大說毛主席弄了個接班人,這接班人逃跑,從飛機上摔下來摔死了。二大問她接啥班。葡萄答不上來,說:“誰知道。反正摔死了。死前還是好人,整天跟在毛主席屁股後頭照相片。摔死成了賣國賊。咳,那些事愁不著咱。他一摔死街上刷的大字都得蓋了重刷,就能弄到漆了,把上回沒油的地方再油油。”過了幾天,她找的紅油漆就是刷“批林、批孔”大標語的。有時她也把村裡人的事說給二大聽。她說縣委蔡副書記讓人罷了官,回來當農民。葡萄有回見她在地裡刨紅薯,和她打招呼,叫她甭老弓個腰低個頭,蔡琥珀說她只能彎腰低頭了,前一年腰桿讓紅衛兵打斷了。後來蔡琥珀又給拖著遊街,彎腰馱背地走了幾十個村子,是偷莊稼給逮住了。兩年大旱,史屯人都快忘了他們曾經有過十七盤水磨。河床裡跑著野兔、刺蝟,跑著攆野兔、刺蝟的狗和孩子們。葡萄對二大說:“造的田裡撒了那些種,夠蒸多少饃。”
她出工就是打石頭、挑石頭,壘石頭。二大問她打那些石頭弄啥。她說打石頭不叫打石頭,叫“學大寨”。學大寨就把把石頭在這邊打打,挑那邊去,再壘成一層一層的,看著真不賴。二大仍不明白這個“學大寨”是個什么活路。這裡不算一馬平川,也是坡地裡的小平原,地種不完,還去折騰那盡是石頭的河灘幹嘛。這天葡萄把上年的蜀黍皮泡下,又把蜀黍芯放在大籠上蒸。豬場關門後,她把豬場的鍋,蒸籠,小車都拿回自己家。她問二大:“蜀黍秫芯兒得蒸多久?”第九個寡婦八(6)二大說:“只管蒸。”蒸到天快明,葡萄把蜀黍芯兒倒進一個大布袋。二大抓住布袋一頭,葡萄抓住另一頭,蒸酥的蜀黍芯兒就給擰出水來。連蒸了幾夜,擰出的水澱成一盆黑黑的粘粉。摻上已是滿山遍野的鍋盔菜,少撒些鹽,一入口滿嘴清香回甜。二大說:“吃著真不賴。”葡萄說:“嗯。那時都叫豬們吃了,老可惜。”到了夏天,葡萄對二大說:“今年沒聽知了叫了。”二大說:“那是孩子們去年把地下的蟬摳出來吃光了。他們飢哩。”葡萄說起鬥爭會。
馱成一團的蔡琥珀在臺上交待她偷油菜根,偷青麥子,身上讓人扔得全是牛糞。蔡琥珀口才不減當年,把人逗得一會一陣大笑。蔡琥珀交待完,公社革委會書記史春喜就領頭唱:“不忘階級苦”,唱完抬出一筐一筐的雜麵和野菜捏的“憶苦菜糰子”。每人領到兩個菜糰子,知識青年說他們要吃雙份憶苦飯,因為憶苦飯比他們
平時的飯香。史屯人那天以後就盼著開鬥爭會,開完吃憶苦飯。葡萄不捨得吃憶苦飯,總是帶回來給二大吃。她見二大臉又泛起虛腫的光亮,怕他撐不到打下麥子。二大從少勇救了他命之後,就再不準少勇來看他。所以每回葡萄提到去城裡找少勇弄點糧,他就說:“找誰?”葡萄馬上明白他在心裡還是把這個兒子勾銷掉了。這天二大做了幾個鐵絲夾子,叫她把夾子下到河灘上,捕兔子、刺蝟。天不亮葡萄到河灘上,一個個夾子都還空著。這時她聽身後有人過來,一回頭,是老樸。老樸一看就明白了。他和葡萄很久沒單獨見面,這時發現她黃著臉,身子也縮了水似的。他知道她一定是為了地窯裡那條性命苦成這樣。只有她的笑還和孩子一樣,不知愁。
她見到他一下子就咧嘴笑起來。她把手裡的空夾子揚揚,說:“兔們精著呢!”老樸知道地窖裡那個人一定餓出病了。他工資停發了幾年,每月領十二塊錢生活費,還有孩子妻子。就是他有錢,集上也買不來肉。他揣著五塊錢,在集上轉,見一個老婆兒買茶雞蛋,買了五個,花了一塊錢,又去供銷社稱了兩斤點心。他一聽那點心砸在稱盤上的響動,就知道點心都成文物了。這裡誰買得搜狗心?他剛走到供銷社門口,見妻子懷裡抱著女兒,手裡牽著兒子走了過去,牽著的那個一定要進供銷社,被妻子硬拖著往前走,走不多遠,孩子哭叫起來。他不知怎么就已經把一包茶雞蛋和一包點心塞在了孩子手裡。晚上他坐在門口看兩個孩子在屋裡和老鱉玩。這是公社革委會的一間辦公室,騰出來給老樸一家住。屋子大,只擺了兩張床,孩子把老鱉引出來喂,又坐在它背上趕它往前爬。老鱉象個好脾氣的老人,爬不動它也一再使勁撐住四個爪子。它已經和這家人過和睦了,眼光不再那么孤避。它知道這家人會把它養下去,養到頭。因此當老樸對著它古老的頭舉起板斧時,它一點也不認識這件兇器和人的這個兇惡動作,它把頭伸得長長的,昂起來,就象古墳上揹著碑石的石龜。
它也不知兩個天天和它玩耍的孩子們哭嚎什么。孩子們給他們的母親拖到了門外,在院子裡哭天搶地,老鱉聽不懂咆嘯些什么:爸要殺老鱉!爸爸壞!老鱉見那冷灰的鐵器落下來。它脖子一陣冰冷,什么也看不見了。老鱉古老的頭斷在一邊,慢慢睜開眼。它看見自己的身子還在動,四爪一點一點撐起來,它看著它血淋淋的身子爬著,爬到它看不見的地方去了。老鱉眼睛散了光。老樸在悶熱的五月渾身發出細碎抖顫。他看著那個無頭老鱉一步步往前爬,向床的方向爬去。孩子們在外面哭叫打門,老鱉無頭的身子晃了晃,沒有停,接著爬,拖出一條紅漆似的血路。他一步跳過去,拾起剛才砍得太用力從手裡崩出去的板斧。他追著老鱉走動的無頭屍,再次舉起板斧。可對一個已經被斬了首的生靈怎樣再去殺害,老樸茫然得很,板斧無處可落。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老鱉的無頭屍爬進床下。床下塞著舊鞋子舊雨傘舊紙箱,老鱉在裡面開路。老樸聽見床下“轟隆轟隆”地響,老鱉把東西撞開,撞塌,撞翻。藏在床下的家當積滿塵土,此時灰塵爆炸了,濃煙滾滾,老樸站著站著,“唿嗵”咽
了一口濃瀝的唾沫。
那個毛絨絨的長著年代悠久的苔蘚的頭已經早死透了,它的身子還在驚天動地地往最黑暗的地方爬。孩子們已經安靜了。他們進了屋,在母親舉著的煤油燈裡光裡,看見父親瞪著床下,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母親說:“死了?”老樸不搖頭也不點頭,指指床下。又過一個多鐘頭,孩子們已睡著了,老樸和妻子聽聽床下的死靜,把床板抬起。老鱉幾十年的血流了出來,血腥渾厚。老鱉趴在自己的血裡,看上去是一隻古石龜。老樸把它搬出來,搬到獨輪車上。妻子知道他是為了葡萄殺這隻鱉的。妻子對老樸和葡萄是什么關係,心裡一面明鏡。妻子說:“給孩子留點湯。”老樸把身首異處的老鱉送到葡萄的窯院。葡萄一見那小圓桌一樣的鱉殼,問他:誰殺的?老樸說:“我。”兩人把溫熱的老鱉搬進院子。葡萄取出豬場拿回來的大案板,把老鱉擱上去。砍完剁罷,她的柴刀、斧頭全捲了刃。煮是在豬場的那口大鍋裡煮的,葡萄拔了一大把蔥,又挖了兩大塊姜,把罐裡剩的鹽和黃醬都倒進了鍋裡。煮幹了水缸裡存的水,鱉肉還和生的一樣。井被民兵看守著,每天一家只給打半桶水,就半桶水也讓牛眼大的井底縮得只有豌豆大了。
老樸和葡萄商量,決定就打坡池裡的臭水,反正千滾百沸,毒不死人。第九個寡婦八(7)院裡堆的炭渣全燒完了,鱉肉還是青紫鐵硬。老樸吸吸鼻子,說:“這味道是臭是香?”過一會他說:“嗯,是香!”葡萄盛出半碗湯來,問他:“敢喝不敢?”老樸把碗拿過來,先聞聞,然後說:“聞著真香!我喝下去過半個鐘頭要死了,你可不敢喝。”他們聽見花狗在廚房門口跑過來、跑過去,嗓子眼裡出來尖聲尖氣的聲音。花狗從來沒有這種嗓音。葡萄一聽,一把把碗奪回來。她點上油燈,把半碗湯湊到光裡去看。湯裡沒一星油,清亮亮的,發一點藍紫色。葡萄把湯給了花狗,一眨眼碗就空了,讓狗舔得嶄新。“明晚再煮煮,肉就爛了。”老樸說。“燒啥呢?”葡萄說。老樸想,是呀,炭渣都耗在這一夜了。他清晨借了一輛板車,走到小火車站,用兩塊錢買了半車炭渣。這一夜老樸抵不住瞌睡,進葡萄的屋睡去了。天剛剛明,他讓葡萄叫醒。她拉著他,上了臺階,走到大門口。她說:“聽見沒有?”老樸:“什么?”葡萄打個手勢叫他聽門外。
他這才聽見門外有什么獸在哼哼。葡萄把他推到門縫上。門縫透出一個淡青的早晨,幾百條狗仰臉坐在門前,發出“嗚嗚”的哀鳴。老樸從來沒見過這么多狗排排坐,坐著姿勢這樣整齊劃一。熬煮鱉肉的香氣和在早晨的露水裡,浸染得哪裡都是。狗們的眼全翻向天空,一點活光也沒有,咧開的嘴岔子上掛出沒有血色的舌頭。老樸看見每一條狗的舌尖上都拖下長長的涎水。涎水在它們面前積了一個個水窪子,一個個小坡池。狗們從頭一夜就給這股香氣攪得不得安睡,它們開始尋找香氣的源頭。第二個夜晚,香味更濃了,鑽進它們的五臟六腑,攪得直痛。它們朝這個窯院走來,一路有外村的狗彙集查來。墳院的一群野狗遠遠坐著,它們不敢在這個時候接近家狗的地盤。老鱉被熬成膏脂的時候,啟明星下,
一大片黃中透綠的狗的目光。狗們在上工鐘聲敲響的時候才解散。史屯人不知道的事太多。他們不知道的事包括一個叫香港的地方。假如有人告訴他們香港是中國地盤又不是中國地盤,他們會聽不懂。假如有人告訴他們,香港住的中國人不受中國管,他們會更不懂。
他們不知道香港有個闊佬是從史屯出去的,到史屯來看了一下,回洛城去了。這個香港闊佬名望很大,幫著中國做了許多大買賣,給鬧饑荒的中國送過成船成船的吃的。他點著史屯的名,要求把糧運到史屯,後來他問史屯人吃到他送的糧沒有,回答是幾張史屯人大照片,一張上頭有出欄的肥豬和養豬女模範,一張上面有公社書記站在冒尖的糧屯邊上,另一張是一個沒牙老婆兒坐在棉花山下。照片上的三個人香港大佬都認識。他笑著說,嗬,葡萄成模範了,史六妗子還挺硬朗,小春喜出息恁大哩!又過十年,香港大佬決定回來看看。他一直不回來是怕回來得到一個證實。果然他得到證實了:他父親孫懷清並不是病死的,是一九五二年被政府槍決的。史屯人一點也不知道這位香港大佬是怎樣呆坐了半小時,看著他轎車外面破舊的史屯大街,那個早先最排場的大瓦房給一層層糊滿標語,又給一層層撕爛,撕爛爛東飄一塊西飄一樓,看上去孫家百貨店象是穿了件叫花子的爛襖。街上一個人也沒有,陪他來的省城領導說:社員們全在抗旱。香港大佬說他要去看看抗旱。
陪同他的人都很為難,相互緊張地看一眼,一個笑著說對他說事先沒安排,怕孫先生不方便。香港大佬說有什么不方便?村子裡的老柿子樹老棗樹都認識他。陪同他的人說孫先生離開二十五年了,變化很大,怕他不安全。香港大佬弄明白了,因為這裡的人從來都把海外想成敵方,所以很難說社員們會對他這個香港來客怎樣。而且一切安排都要通過有關部門,沒有安排的事最好不做。他們把車開到了村外,停在一棵大槐樹下。史屯人不知道那天他們排著長龍一樣的隊,從二十里外的水庫用桶、用車、用盆、罐接上水,走回來澆那些給曬焦了的穀子、蜀黍時,遠處停的車裡坐著一個香港來的闊佬,正用望遠鏡看他們。他的望遠鏡把他們一張臉一張臉地看,好好地看了一遍。他用望遠鏡找他想見的人。他想見的是葡萄。葡萄沒在隊伍裡。他看見了史春喜,推著一輛小車,車上裝著四桶水,一步一步走在隊伍旁邊。不一會停一下,給隊伍起個頭唱歌。香港大什么聽著他們那沒有調門的歌,心想他們是快活的,不然哪能有恁多歌唱。他們衣裳穿得和過去一樣破舊,樣式不一樣罷了。
看著還是窮苦,不過也窮得比過去樂呵。恐怕人人一樣窮,一個富的也沒有,就樂呵了。只要綁一塊,做再沒名堂的事,再苦,也樂呵。就和這個隊伍一樣,這樣的旱能靠一桶一盆的水去抗嗎?是件沒名堂的事。可他們多樂呵呀。沒名堂的事恐怕是他們借的一個名目來把大夥湊一塊樂呵的。香港大佬這一下倒覺得自己孤單了,苦悶了,不能參加到他們上千人的樂呵裡去。那樂呵多公道,不分男女長幼,人人有份。叫作孫少雋的香港大佬心裡很孤清地離開了史屯。到了七月,還是沒雨。水庫也
見了底,魚苗子死得一片銀白肚皮。第九個寡婦八(8)史屯的老人們都說,得敬敬黑龍。他們說的這句話和住在地窯裡的孫二大說的一樣。孫二大在五月就自言自語,敬敬黑龍吧。黑龍廟在離史屯六里地的山窪子裡。黑龍住的和人一樣,也是窯洞。半圈廟牆上的飛簷都破了,長出蒿草來。院子裡的草有人肩高,人走進去踢起一個個小骷髏頭,是野貓的或者黃大仙的。人們用刀把草砍開,重開出一個廟院來,按老人們的指點給洞裡的黑龍爺敬酒。兩面大鼓四面大鑼八片大釵在洞的兩邊敲打了一天,響器也吹到黃昏。
人們回去後,等了三天,天上萬裡無雲,早起太陽就燙人。走在地裡,聽見讓太陽燒焦的穀子和蜀黍葉兒茲茲地打卷。人們再次聚到了黑龍廟。這回連知青們也來湊熱鬧。他們說求黑龍有啥用,打它一頓它就乖了。史屯的人這時也是惱黑龍惱透了,說打是不能打,把它弄出來曬曬,叫它也嚐嚐旱是啥滋味。鼓樂齊鳴,十二個精壯漢子進了黑龍的窯洞,把黑龍的泥像從神臺上起下來,抬到院子裡。黑龍青眼紅舌,半人半獸,在洞裡受潮太久,一見太陽泥皮全裂開了。人們還是不敢失敬,跪著求它布恩。等人們抬起臉,黑龍身上已沒一塊好皮,裂口地方全捲了邊。村裡一個漢子見過麻風,這時說哎呀,黑龍爺得麻風了。這回村裡的老人們一個沒來。他們怕熱死、渴死在路上。來的是中、青年的男男女女,也圖湊在一塊逛一回。他們聽那漢子說黑龍爺得麻風,全樂了。接下去一個知識青年小夥兒指著黑龍說:“你這不是破壞嗎?你不知道咱現在‘批林批孔’批完了,尼克松也來過了,咱得‘抓革命,促生產’了?”不久人們都發言了,說黑龍爺罷一年工,搞搞鬥爭也就行了,還老罷工!
有人說黑龍爺你打算旱多久?你旱我們、我們也旱你,你看看旱你這一會就脫你三層皮了,你要再旱我們,你就在這曬著,非把你曬成灰!人們把敬黑龍神變成了批鬥會。黑龍紅嘴紅舌上的漆皮一片片捲起,一片片落下,藍眼珠也瞎了,成了兩個泥蛋,腳爪象真長了鱗片,又都給剔得翻起來。人們越看它那樣子越惱,也就批鬥得越狠。也不知誰先動了手,大家用石頭、瓦片、樹枝也黑龍一頓痛揍,揍得都快中毒了,才歇下。回村的路上,沒人唱歌、說話了,全都在後怕。他們可把黑龍得罪下了。幾個知青還是樂呵,不是吹口哨就是唱小調,有人呵斥他們一句。他們就象沒聽見。十多個人一塊呵斥他們,他們嘴孬得很,拐彎抹角把人都罵進去了。大夥想就這幫人挑起他們鬥爭黑龍的,不然他們和黑龍祖祖輩輩相處,黑龍再虐待他們也沒人和黑龍翻過臉。史屯人沒有外面來的人活得不賴,只要來了什么軍什么兵什么派,就沒安寧了。這幾個不安好心的城裡雜種,跑這兒來幹過一件好事沒有?現在挑唆得他們和黑龍爺也鬧翻了。他們中的幾十個人和知青們吵起來。
知青們有些奇怪,心想他們更壞的事也幹過,也沒把他們惱成這樣,今天是怎么了?他們相互丟了個眼色,惹不起這些泥巴腳,躲吧。史屯人一看他們惹下禍就要躲,大叫站下!史屯人一下全明白了,這些外地人進史屯專門挑唆:挑
唆他們和孫懷清結仇,挑唆他們分富戶的地和牲口,挑唆閨女、小夥們不認定下的親事,挑唆他們把那隻可憐的瘸老虎逼到坡池裡去了。現在可完了,他們挑得一個村子和黑龍爺打起孽來了。知青們撒開他們穿白回力、藍回力的腳就跑。史屯人扯起他們赤腳的、穿爛鞋的、穿麻草鞋的步子就追。白回力藍回力在這坡地上哪裡是對手,很快被圍起來。城裡知青都不經打,一人輪不上一拳就都趴下了。第二天夜裡,縣公檢法來人帶走了打知青的要犯。其中一個是史六妗子的大外孫史良玉。學大寨的青年突擊隊長,學毛先積極分子。帶走史良玉的當夜,雨來了。那時葡萄坐在地窖補二大的汗衫,和二大談頭天村裡人和知青打架的事。她說:“你看,又打上了。”然後就有一股新鮮的涼風灌進了地窯那個巴掌大的氣眼。跟著進來的是一股泥土腥氣,是黃土讓太陽燒爛的傷口受到雨滋潤的濃腥。
二大走到那個巴掌大的氣眼下,大銅板一樣硬一樣涼的雨掉了下來,落在他手心。他的手象死去的手,青白青白,看著都沒熱度。他的手有好多日子沒見過日、月,沒沾過地裡的土、禾苗,沒碰過一個活物。雨滴掉在這手心上,手活轉來。二大上到地窖上,雨點密了,更大了。他仰起頭,臉也活了。雨是夜裡十一點四十分降到史屯的。十一點四十六分降在洛城。洛城的一家大旅店裡住著那個香港大佬。他正在床上讀報紙,跳下床推開陽臺的門,看著憋得老粗的雨注從天上落下來。他高興得連自己赤著腳都不覺得。他為史屯的人高興,他們那樣窮苦,那樣樂呵,到底讓他們把又一個大難度過去了。他知道,史屯今年的穀子、蜀黍會收成不賴。人們從老樸的妻子一來就盯上她了。史屯人和城裡人看美女眼光是一個東一個西。史屯人說起美女就說鐵腦的媽,人家那才叫美女。後來葡萄長得水落石出了,人們又說葡萄也不醜,趕她婆子還差一截,太瘦。城裡人把李秀梅那樣的說成俊俏。史屯人發現城裡人說的俊俏都多少帶黃大仙、狐狸的臉相。假如有人告訴史屯人老樸的妻子是城裡的標準美人,史屯人會說那是戲裡的人,光是看的。
和紙糊燈籠,銀樣臘槍頭一個球樣。有的人說她是好看,就象白骨精一樣好看。第九個寡婦八(9)老樸一家子在史屯街上住長了,人們也敢和老樸妻子打招呼了。只有這個時候,他們才相信她是個也要吃喝拉撒的真人。“反黨老樸”招人喜歡,史屯人沒事時都在老樸家對過蹲著,看他進去出來。老樸和他妻子不認識街對過蹲著抽菸、喝粥、吐痰的史屯人,不過他們不認生,進去出來都問候:“吃晚飯呢?”“下工了?”“歇晌了?”老樸現在不出工了,幫著公社寫廣播稿。公社廣播站的女知青把老樸寫的“快板書”、“打油詩”一天廣播三遍,唸的錯別字也是一天錯三遍。抗旱的時候,老樸家裡的水缸是滿的,孩子們給他打滿的。只要老樸說哎呀沒煙了,馬上有六、七個孩子一塊站到他門口,要給他去買菸。有時老樸走進村,和葡萄一塊去墳院邊上的林子裡拾柴、拾楨子,他對跟在後面的孩子們說:“我和你葡萄嬸子說說話兒,秘密的話,不想叫人聽見,你們把守好了,
甭叫人進去。”孩子們一步也不動地守在林子邊上。所以史屯人都覺得老樸這么好個人,怎么找那么個媳婦?
那能管啥用,兩晚上還不就弄壞了?抗旱那年,史屯又成全省先進了,史春喜成了縣革委會副主任,他在史屯的職位要群眾選舉新人去填充。把幾個候選人往黑板上一寫,下面人不願意了,說怎么沒有老樸呢?主持選舉的幹部說,這可是選公社領導。下面人說對呀,所以咱選水平高的。老樸水平高啊。主持人問他們叫老樸什么來著。下面人這才悶住了。他們是叫他“反黨老樸”的。就那也不耽誤他們喜愛老樸,可憐老樸,覺著老樸該有個別看著就要壞的紙糊媳婦。對老樸的媳婦親起來是抗旱那年冬天。老樸遵照史春喜的指示,寫了個有關抗日的革命現代梆子戲,讓史屯的業餘劇團演演。公社的知識青年裡頭,有能歌能舞的,也有會彈會吹的。老樸的媳婦是省裡戲劇學校的教員,這時就成了業餘劇團的導演。人們擠在學校的教室窗子上,看老樸的妻子比劃動作,示範眼神,他們全想起過去的戲班子來。老樸的妻子才是正宗貨,比他們看過的哪個戲班子裡的花旦、青衣都地道。老樸的媳婦再拎個菜籃子、油瓶子從街上走,人們都笑著和她說:“老樸福氣老好呀,有你這個文武雙全的媳婦。”
快過年的時候,人們聽說戲要開演了。公社怕小學校的操場不夠盛五十個村子來的人,就決定把戲放在中學的球場上演。到了要開演的時候,有人說這怎么唱戲?觀眾坐得比演員高,演員換個衣服、梳個頭都讓觀眾看去了。多數人同意把戲還搬回小學校去,好歹那裡有個戲臺子。五十個村子來的人都擠在街上。誰也打聽不準戲到底在小學校還是中學校唱。史屯中學在街的西頭,小學在東頭。不斷有誤傳的消息出來,人群便卷著漫天黃土一會壓向東,一會壓向西。幾個維持秩序的民兵拿著鐵鍁把子一會敲這個腦袋,一會戳那人肩膀,嘴裡叫著:擠球啊擠!他們告訴大家一旦決定在哪裡演戲馬上下通知,不然這樣胡擠非踩死誰不可。人們哪裡肯相信他的話,都說他們向著史屯的人,先讓史屯的人佔好位置。他們有多年沒看梆子戲了,天天聽廣播裡的“樣板戲”,聽得爛熟,公共廁所半堵牆,男聲在這邊唱一句,那邊準有女聲接下一句。這回總算有新戲看了,還是他們自己的梆子。他們有的住得遠,看完戲還得有十幾里路哩!風硬得很,在人的鼻子上、顴骨上划過去,拉過來。
不知誰喊起來:看老樸媳婦!她往小學校去了!人們象塌了的大寨田似的,連石帶土向西跑。孩子尖聲哭叫,女人們劈開嗓門喚孩子。幾千雙腳把黃土街面踢腫了,又踩瘦了。沒有路燈的黑暗里人們打著電筒奔跑,手裡拽著背上揹著懷裡抱著大小不一的孩子。剛跑到小學校門口,有人大喊:中了共軍的奸計啦——中學球場上戲已經開演啦!人群連方向都沒完全轉過來,就又往中學跑。迎面來了個帶牛犢子來找獸醫的,來不及躲閃,被人群撞倒在地上,等他成個泥胎爬起來,他的牛犢子沒了。一小時後他看見牛犢子死在地上,讓人踩死了。他養一輩子牲口頭一次遇上人踩牛的。中學的球場四周都坐滿人。所有的碎石爛
磚土疙瘩都給人墊了腳。牆頭,教室窗臺也都成了好座位。坐在球場一側的人看了一晚上演員們的後腦勺、背梁、屁股。馱背蔡琥珀給人擠得站不是坐不是,葡萄一把把她拉到自己跟前,叫她坐在自己位置上看,她去臺邊上找老樸想辦法。老樸給戲打小鑼,葡萄叫他,他聽不見。她怎么也擠不過去,只好將就縮在一邊,看小半個戲臺,看大半個觀眾席。
她看著看著明白戲唱的是什么。戲是三十年前史屯的年輕寡婦保護老八游擊隊員的故事。老樸把戲改成了七個寡婦,個個都是女知青扮的,化出妝來七張臉一個模子。老樸打小鑼很認真,不然他一走神就能看見葡萄。葡萄見他穿著一件藍棉襖,打鑼時襖袖一甩一甩的。那是什么襖子?這么薄!和過去史修陽的棉袍似的,夏天把棉絮抽了,袖子就會這樣亂甩耷。也不合身呀,袖子太寬了,那不進風透寒?老樸媳婦坐他邊上,不知看不看出老樸冷。她也不知戲演到哪兒了,就想著老樸那忽扇忽扇的棉襖袖子。老樸的手老挨著凍,他怎么寫出這本戲的?她一扭臉,見蔡琥珀抽著馱背正哭。戲裡的七個年少寡婦中,背上背孩子的就是蔡琥珀。蔡琥珀那時剛生下她兒子。兒子還沒滿月她就把兒子爹給捐獻出去了。葡萄記得蔡琥珀當時出去救老八游擊隊員時沒背兒子。她把兒子交到了婆子手上,才站起身來的。她婆子在她身後壓下嗓音叫了一聲:“琥珀!”婆子知道她會幹什么,想叫住她。葡萄想那時的蔡琥珀一身圓圓滿滿,衫子前襟上讓奶汁溼了兩大片,一頭頭髮多好,梳在腦後象個紅薯面大窩頭。
那樣一個琥珀就從日本鬼子鼻子下走過去,救老八去了。第九個寡婦八(10)蔡琥珀穿著男式中山服。她當縣委副書記一直穿男式衣服。她用中山服前襟擦眼睛擤涕。誰也不知道那年她救下老八游擊隊員後回到窯洞裡就昏過去了。是她婆子用納的鞋底把她打醒的。婆子打得她一泡尿尿在了身上。是她婆子把她打革命的,打成了個秘密女老八。革命後她才明白她爹孃把她說給一個沒見過面的男人做媳婦是不對的,是封建。她爹孃用她換了三斤棉花一石小米,她婆家花出去三斤棉花一石米換了她這兩條腿的牲口。不過在她婆子用鞋底把她打跑之前,把她打到革命隊伍裡去之前,她不知道自己是兩條腿的牲口。蔡琥珀哭得好痛,看戲臺上的自己在那裡扯著嗓子唱戲詞兒,罵日本鬼子、罵漢奸。戲臺上的她穿棗紅衫子,擰著水蛇腰。那時她婆子不讓她穿一點兒帶紅色的衣裳。馱了背的蔡琥珀想,戲臺真好,演錯了重演,光演最風光的一段。她看了戲之後,把戲臺上的自己敬重了一番。她的一生能重演的話,那一段她還會照原本子演,後來這一段,要能改寫多好。
把她偷莊稼、遊街,挨批斗的一段從戲本兒裡刪掉。她要有老樸那支筆就好了,把戲本兒中最後一段改成蔡琥珀寧願餓死也決不偷社裡的莊稼。特別是要把遊街的場面好好改一改。她胸前掛的牌子上罵著“偷糧賊、社會主義蛀蟲蔡琥珀”,她走在民兵後面,慶幸自己馱了背,臉朝地。蔡琥珀把戲本兒的最後一段改成了這樣:一個人民的女焦裕祿書記,在大荒年時把自己的口糧全省給饑民,
自己病、飢交加,英勇死去。蔡琥珀哭得痛,因為她沒有那個機會去為人民省下自己的口糧了。她革命到底的機會給剝奪了。她哭那么痛,讓葡萄在一邊也鼻子酸起來。葡萄當然不知道蔡琥珀哭什么。她在散戲的時候走在蔡琥珀邊上,怕人們把她踩著。“好戲啊!”蔡琥珀說。一個縣委書記又在她嗓音深處了。“這樣的好戲該多演演,讓群眾記住,誰打下了江山!”葡萄擋著瘋野退場的人群。蔡琥珀矮了人一頭,胡踏亂踩的人群萬一看不見她,非踩爛她不可。走到街上,人群發黃水一樣漲到街沿外,衝著兩邊的房屋。葡萄護著蔡琥珀,把她送到公社革委員院裡的一間偏房。
那是蔡琥珀的宿舍。她說:“琥珀,啥事一會就過去了。”蔡琥珀心想,現在輪到這個沒覺悟的來開導我了。葡萄看見人把老樸兩口子圍在院子裡,史春喜的嗓音更圓厚了,笑出一個大領導的氣魄來。老樸看見葡萄,剛說什么,馬上又給別人分了神。人們把他拽到公社招待所,那裡給他兩口子和女主角擺了兩桌。葡萄看人群抬轎駕車似的轟隆隆往前滾,老樸兩口子乘坐著人群走了。她回到地窖裡,見二大還在扎條帚。她坐下來,也不說看戲的事。二大也問戲怎樣。二大什么都不問,就知道老樸要時來運轉了。從葡萄這半年一句半句的話裡,他明白老樸的處境在變。省裡有人要他去寫稿子,給他將功贖罪的機會。老樸一直不答應,不過越不答應人越看重他,要給他恢復工資了。這全是半年當中二大從葡萄的零碎話裡聽出的整塊話。他心裡想,一個好人,又和葡萄錯過去了。二大說:“他不是咱中國人呢。”葡萄說:“爹媽不是。”二大說:“是高麗人。”葡萄想二大忽然又說起這幹啥?他早就知道老樸的身世。她馬上明白了。二大的意思是,那樣遠來的,不是機緣又是啥呢?
不打日本,他爹媽就不會來;不來,他也沒有那個中國爹,後頭也就沒他寫的那本書,再後頭他也不會為那本書倒楣。不倒楣他能在咱史屯嗎?他手裡慢慢撥弄著高粱穗,慢慢插進線,慢慢緊線。早已不是過去那樣利索快當的一雙手了。他這雙手現在做什么都是老和尚撥念珠,撥著撥著,他銀髮雪眉,滿面平和。他垂下眼皮時,就象一尊佛。葡萄不懂,二大的樣子是不六根清靜得來的。她覺得他越來越少笑容,也去盡了愁容。有時她講到村裡的事,誰和誰又打鬧了,誰又給拉上臺鬥爭了,二大就扯開話去,說家裡幾十年前一件事,說鐵腦奶奶,爺爺的事,有時說得更遠,說他自己奶奶、爺爺、老奶奶、老爺爺的事。說到孫家從哪裡來,原先怎樣窮苦。葡萄有時碰巧在小油燈裡看見他的目光,那目光散散的,好象什么也用不著他看見了。二大以說:“還有那隻老鱉。也是奇物。”他的意思是老樸那天不在街上轉悠的話,就不會碰上這個賣鱉的漢子。漢子碰上史屯任何一個人都是白碰,只有老樸敢買、也買得起那隻老鱉。後頭二大身體的變化,興許都和吃那隻老鱉有關聯。
葡萄把鱉湯鱉肉放了有半斤鹽,把它盛在一個瓦盆裡,上面蓋著油紙,放在地窯裡,每天給二大盛一碗,添上水去煮。他吃了兩個月之後,渾身長出一股溫溫的底氣。又
過一陣,他腫大的關節全消了腫,斷了的指甲也長出來了。慢慢的,他的動作緩下來,去掉了生性中的急躁。他一下子寬了心似的,對世上的、村裡的所有人和事都不圖解答,不究根底,最後他連知道也不想知道了。他頂不想知道的事裡就有少勇的事。葡萄和少勇一年見一、兩回面,都是去河上游看看挺。葡萄回來帶些糕點奶粉給二大,並不說那是少勇給他買的。她只說:“爹,他當醫療隊隊長,到哪處大山裡,給人開刀開出個六、七斤的大瘤子。”“爹,人家把他的事寫成文章登上報了。”“爹,他弄了個啥叫作針疚麻醉。”他一句話不答,讓葡萄的話在他耳朵口上飄飄,就過去。有時有兩三句飄進去了,飄到他心裡、夢裡,他在醒來後會傷一陣神。有回葡萄帶回一根高麗參,說是少勇的病人送少勇的謝禮。最近一回,她說:“爹,他媳婦走了。”他沒問,走哪兒去了。她也知道他不會問,便說:“是知道我和他有挺,才走的。”
他也不問,他媳婦咋知道的?她接著說:“他媳婦見了挺的照片。他給藏在他工作證裡。他媳婦問這孩子是誰,他就照實說了。他說他媳婦連個下蛋母雞也不如,他還不能和別的女人生個兒子?她媳婦叫他把兒子帶回來,他說帶不了,是葡萄的。”葡萄說到這兒,不說了。過了好多天,她才又說:“他媳婦那次還說,他要去醫院告他。”二大沒說,那不是把少勇毀了?他什么也不說,這個叫孫少勇的人和天下任何一個人一樣,和他沒有關係。他只是在葡萄說老樸時,會搭一兩句茬子。第九個寡婦八(11)二大原先想看看這個老樸。後來他心寬了,想,人幹嘛非得見個面才算認識呢?認識人不用見面,見了面的人也不一定認識。不見面,老樸以後走了,把這兒,把葡萄忘個淨光,他也不跟著寒心,他也就不怪老樸。所以老樸臨走時,他不叫葡萄把他帶下地窖來。老樸走的那天,葡萄在街上和一群知青閨女賽鞦韆。她回來和二大說,老樸在下頭看,她在鞦韆上飛,就這樣,他轉身上了接他的黑轎車。黑轎車後面窗子上透出他媳婦的雪白毛圍脖。
她在鞦韆上,人飛得橫起來,看老樸蓬得老大的花白腦袋挨在他媳婦的雪白圍脖旁邊了。黑轎車朝東開,和少勇每回走時一樣,乘朝東開的長途汽車。黑轎車開到史屯最東口時,葡萄的鞦韆正飛成和地面平齊,她脊樑平平地朝著地,臉正好全朝著天。她沒有看見黑轎車最後那一拐。她說:“爹,我手把繩子抓得老緊。”他聽懂了,她假如抓得不那么緊會把自個兒摔出去。把身子和心都摔八瓣兒。他知道葡萄。葡萄是好樣的。她再傷心傷肺都不會撒手把自己摔出去摔碎掉。她頂多想:快過到明年吧,明年這會兒我就好過了,就把這個人,這一段事忘了。葡萄把油瓶拿起來,給油燈添油。她這時心裡想,要是現在是三年之後該多美,我心裡說不準有個別人了,不為這個老樸疼了。她忽然聽見二大說:“別點燈了,我能看見。”她想,燈一直點著呢。她把燈捻亮些。她見紮好的條帚齊齊摞在一邊。二大的手慢慢的、穩穩地擺弄著高粱杆,高粱穗,他的眼睛不看手裡的活兒。高粱杆高粱穗在他手指頭之間細細地響動
,“唰啦、唰啦、唰啦”。她把手伸到他臉前晃了幾下,手停在空中。
二大瞎了。她想問問,他啥時開始看不見的。但她沒問。*第九個寡婦九春喜第二天縣裡之前,聽一個生產隊長說到葡萄家的白毛老頭。村裡傳得人多,見的人沒幾個。說那白毛老頭象二十三年前給斃了的孫懷清。春喜決定推遲迴縣城。他在地裡找到葡萄。葡萄拿著一頂新草帽給自己扇扇風,又給春喜扇扇。她笑眯眯地等著他開口。“那個白毛老頭是誰?!”他陰狠地盯著她。“哪個白毛老頭?”第九個寡婦九(1)少勇從村口進來時,看見史春喜的吉普車。史春喜和幾個大隊幹部正說著話,笑聲朗朗,見少勇拎著個黑皮包過來,笑聲錯了一個板眼。不過也只有少勇聽得出來。要擱在平常他會風涼一句:“喲,史主任不坐拖拉機了?”這時他心裡有事墜著,直著就從吉普車旁邊走過去。黃昏去一個寡婦家當然讓吉普車旁邊的幹部們全安靜下來,盯著他脊樑。少勇感覺許多鬼臉、壞笑落在他脊樑上,等他走下田坎,後面不安靜了,笑聲象翻了老鴰巢似的哄上天去。擱在過去,少勇會心裡發毛,這會兒他把自己的身板豎得直直的,把已經稀了的頭髮叫風吹得高高的。
沒了朱雲雁,閒話都成廢話了,再也說不著他。他和寡婦王葡萄摟肩搭背打鑼吆喝地從村裡,從街上走,也沒人能把他奈何。這些年下來,孫少勇除了對治病救人一樁事還認真,其他都在他心裡引出個苦笑。他知道現在幹部們快要看不見他了,從史春喜母親家一拐,就是李秀梅家,再往前走,就是葡萄那高高的院牆了。葡萄這些年在院裡種的樹冒出院牆一截。就是科天少勇也認出那些樹梢是楊樹、桐樹。桐樹種得多,夏天能把把深井一樣的窯院遮出一大片陰涼。也遮住想朝裡看的眼光。他看見史永喜的兒子和他媽推一車炭渣在前頭走。男孩有十幾歲了,拖著兩隻一順跑的大皮靴。冬喜死後,他家成了全村最窮的人家,這窮就成了春喜廉潔的招牌。少勇是明白透亮的人。他知道冬喜和春喜作派上很象,都不貪財,都領頭苦幹,但哥倆的心是不一樣的。少勇站在葡萄的門口了。花狗死了後,又引的這隻黃狗不認識他,在院裡叫得快背過氣去了。這天一早,葡萄從耐火材料廠扒車進了城,到醫院找到他,對他說:“咱爹瞎了。”晚上下了班他就趕來了。
他黑皮包裡裝的有檢查眼睛的器具。葡萄開了門,身體一閃,把他讓進去,讓在她前頭下臺階,倆人連“來了?火車來的汽車來的?”之類的話都沒說。他把外衣脫在葡萄床上,從褲兜裡掏出個小瓶和十斤糧票一斤油票放在櫃子上。葡萄知道小瓶裡是給二大的補藥,糧票油票是他省給他們的。少勇每回來總是撂下些錢或者糧、油票。兩人一前一後下到地窖裡。葡萄把油燈點上,把火苗捻大。二大說:“葡萄,叫你別找大夫。”葡萄不說話。端著油燈讓少勇從皮包裡往外取東西。他拿出一個特製燈,一擰,把地窖頂照了雪白的一塊。二大說:“我說不見大夫就不見。我要眼睛幹啥?”葡萄說:“你不要眼睛幹啥?”二大說:“你叫大夫走吧。跟他說對不起,讓他大老遠跑來。”葡萄說:“大夫怕你害的是
……”少勇接上去說:“糖尿病。”二大說:“你和大夫說,我就是瞎,又不聾,用不著他扯著嗓子說話。”葡萄笑起來。少勇斜她一眼,她還笑得出來。葡萄笑咯咯地說:“糖尿病把眼睛病瞎了,還能讓人癱呢。”二大說:“我要腿幹啥?現在我和癱有啥不一樣?”
葡萄噘起嘴:“爹,葡萄惹你了呀?”二大不說話了。他知道葡萄這句話重。他知道它重在哪裡——爹,我容易嗎?你再癱了,我咋辦?緩了一下,他和和氣氣地說:“葡萄,你送送大夫。跟他說你爹七十四了,眼壞了就壞了吧,甭折騰了。”兩個人僵在那裡。二大說:“喲,大夫還沒走?葡萄,叫你送客的呀!”兩人沒法子,上到窖上來。晚上少勇叫葡萄用個小瓶去便桶裡取一點二大的尿。他用實驗藥水一驗,說:“還好,不是糖尿病。先按青光眼治。”他接過葡萄遞的茶杯,把兩隻凍得冰冷的手捂上去。他忽然說:“葡萄,這不是事。”葡萄說:“啥都不是事。”“我是說把他藏著……”“我知道你是說這。我不和你說這。”“葡萄,我是說,得想個法子……”“你怕你別來。”“別不論理……”“我就不論理。你殺過你爹一回。再殺他一回吧。”“你讓他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呢!”“啥也不勝活著。”少勇放下茶杯,拿起床上的大衣。葡萄看著他。他的手去拿包時,她捺住他的手。她說:“沒車了。”他看著她。假如他二十年前和她失散了,這時在人群裡找她,肯定是找不著她的。
因為找人時總想著一個人二十年了還不知變成什么樣了。她一點沒變,所以他眼睛一定會把她錯過去。少勇不知道,兩年前來的香港大佬孫少雋犯的就是這錯誤;他在抗旱的人群裡找一個變了的葡萄,可他錯過了一點沒變的葡萄。少勇把她抱在懷裡,閉上眼。她柔柔地推他,一邊柔柔地說:“等等。”他說:“我都快五十了。”她身子還是等的意思。他不知道,她是想等她把一個叫老樸的人忘淡一些。她這時吃驚了,她心上怎么能一下子放下這么多男人?個個的都叫她疼?只是兩處疼不能摞一塊。她說:“我給你搭鋪。”他說:“我住招待所去?”第九個寡婦九(2)她說:“不去。”等少勇睡下,她把他的毛衣拿過來,用針把袖口拖拉的毛線給織回去。她總在地窖裡做針線活。她知道二大夜裡苦,覺難睡,他常常是白天打打瞌睡,所以她在夜裡多陪他一陣。他們都說過去的事,說鐵腦媽在世時的事,說葡萄小時的事。葡萄突然說:“爹,知道蔡琥珀不?她又回縣裡了,解放了。這陣子這人解放、那人解放。”二大說:“哦。”“解放了這個,就會打倒那個。
想解放誰,得先打倒誰。”二大不吭聲。她的話他是這樣聽的:“爹,你可得挺住,別想不開,說不定也能把你解放呢。”葡萄說:“啥也不如硬硬朗朗的,全全乎乎的。”他聽明白的意思是:多難都過來了。要是蔡琥珀遊街時想不開,做了第二個瘸老虎,人解放誰去?二大開口了。他聲音和平得象唸經文。“葡萄,你睡你的去,啥事不愁。要愁早該愁了。最愁人的都過去了。”她想,二大是聽懂了她的意思,回答了她:葡萄,你放心,我不看病是我真活明白,活透
了。沒了眼,那是老天收走了它們。就讓老天慢慢收吧,收一樣是一樣。所以你叫啥大夫來都沒用。老天收人有時一下子收走,有時慢慢收,我這個人,已經給收去一點兒,你非要再從老天那兒奪回來,是辦不到的。二大真是悟透的人。過了兩個月,他耳也聾了。到了夏天,他半身癱了。少勇的判斷是他度過了幾次中風。二大不肯吃藥,葡萄把藥捻碎,放在湯和饃裡。知了又唱起來,二大可以拄著棍,拖著腿在院裡遛彎子了。少勇說越是多遛彎越好。所以葡萄把水、飯都留在院子的樹蔭下,二大的床也搬上來了,搬到堂屋裡。
這天葡萄從地裡偷了幾個嫩茄子回來,見李秀梅魂不守舍地站在她家門口。她兒子把雞給攆飛了,飛進了葡萄的院牆,在桐樹上棲著不下來。小二子找了梯子爬上葡萄的牆,嚇得從牆上摔下來了。他見到一個白臉白毛的老頭,一身白褂褲,在葡萄院子飄忽。小三子到現在還渾身出冷汗,得出去給他叫叫魂。葡萄笑起來,說:“那是我舅老爺,又不是白毛怪,怕啥呀!”李秀梅說:“哦,你舅老爺呀!”她奇怪得很,葡萄孃家人都死在黃水裡了,從沒見誰來看過她,猛不丁出來了白毛老怪的舅老爺。葡萄說:“舅老爺住了好一陣了。大病一場。現在話也說不成,眼也看不見。家裡沒人伺候,就送過來給我窯洞裡添個人氣楦子。”“那啥時包幾個扁食送給舅老爺嚐嚐。”李秀梅說。她還是疑惑。她和葡萄住得近,天天見,從沒聽葡萄說家裡來了個舅老爺。葡萄眼睛直直地往李秀梅眼裡找,要找到她心裡真正念頭似的。葡萄說:“舅老爺看不見也聽不見,腿腳不靈便,怕人看他呢。”李秀梅突然在葡萄眼裡看到了另一個意思。是求她也是威嚇她的意思。
那意思好象說:別和人說去,看在我們姐妹一場的份上。和別人說,沒你啥好果子。“怕見別人,還能怕見我?我又不是外人。”李秀梅說,她的意思也傳過去給葡萄了:不管這個舅老爺是人是鬼,我決不給你張揚出去。“舅老爺走背運。成份高了點。”葡萄眼睛還那么直直的。李秀梅把眼躲開了,東看西看地說:“這些年成高的人可吃苦大了。”她讓葡萄聽懂她對成份高的人不在乎。就是看在葡萄這些年待她待她瘸老虎不二氣,她也不幹那不仁義的事,把她成份高的舅老爺給檢舉出去。她又說:“舅老爺有七十五、六了吧?”葡萄說:“七十四。”李秀梅心裡一算,這就對了,和死去的孫二大一個歲數。她覺得脊樑上的汗全結了冰;她兒子把他看見的白毛老頭的樣子,個頭講給她聽了,這時她想,葡萄難道藏著孫二大的鬼魂?葡萄說:“喲,你臉色咋恁黃?”李秀梅笑笑說:“下地累得唄。回來又見小三子給嚇丟了魂,著了急。”她說著就朝墳院那邊走。回頭對葡萄說:“我去給他喊喊。”葡萄知道李秀梅已猜得很近了。李秀梅她不愁,她和李秀梅走得最近,偷莊稼是好搭擋,一個偷一個站哨。
兩人見啥偷啥,只要隊上的果樹一掛果,兩人眼神馬上對一塊兒,轉眼便溜進果林。她教會李秀梅吃蜀黍皮、蜀黍芯兒,教會她磨豆腐。李秀梅常對她孩子說沒有葡萄,他們早在墳院裡做餓死的小鬼兒了。葡萄把灶
燒起來的時候,二大在一邊給她劈柴。他坐個板凳,把柴豎起來,一手握斧子往下劈,刀刀不劈空。二大做一輩子好活路,癱半個身子還是把活兒做恁漂亮。葡萄把圍裙解下來,遞給他,讓他擦擦臉上的汗。他笑笑,一邊嘴角跑耳朵上去了。這時她聽見李秀梅在墳院上喊得和唱一樣:“我小二子哎,回家來吧……”她眼裡的二大哪裡象個白毛老怪呢?他是白髮白鬚,臉也白得月亮似的。但葡萄覺得二大的臉容,皮肉一天一天干淨起來。她從沒見過一個這么乾淨雪白的老人,眼睛也和月亮似的,又涼又淡。一時間她想,二大是不是已全部叫老天收走了,現在劈柴的這個是從天上又回來的二大,不然怎么一身仙氣?她覺著墳院裡給兒子喊魂的李秀梅這時闖進來,一定會以為自己見了個老仙人。她不懂李秀梅那十七歲的兒子魂是讓什么給嚇跑的。
第九個寡婦九(3)她把小飯桌擺在樹下,給二大盛上湯,又放上一把瓷勺。二大不願她餵飯,自己握著瓷勺往偏斜的嘴裡舀湯。有時勺和嘴半天碰不上,碰上又碰錯了,湯撒下來。但葡萄不去幫他。二大要強,這時她只當他沒事,他最舒服。這天黃昏李秀梅來打門,葡萄開了門,把她往院裡讓。她下到臺階下就認出了孫二大的側影,嘴裡卻說:“舅老爺看著好多了。”她心想難怪兒子嚇跑了魂,這個二大就象墳裡剛跳出來的,一點人樣兒也沒有。葡萄說:“他耳聾眼瞎,你不用和他打招呼了。”“舅老爺看著只有六十五!”李秀梅說。這時她走近了幾步,看見二大白髮白鬚中鑲的臉盤上沒有什么摺子,白淨裡透出珠子的光亮。葡萄問她是不是要借錐子。李秀梅眼睛只在二大身上頭上飄,嘴裡說著閒話,告訴葡萄她兒子好多了,聽說那白毛老頭是葡萄三娜的舅老爺,他魂回來了一半。去上學人家問他他媽給他在墳院喊啥,他說看見了個白毛老頭在葡萄三娜院裡,魂就飛出去了。葡萄明白了。她能信得過李秀梅,但她那個小二子的嘴是封不住的。
小二子年年不及格,好幾尺的小夥子還是小學生。他的話在十一、二歲的同學裡傳開了。李秀梅想給葡萄提醒一下。既然葡萄不和她挑明說,她也不點穿她擔心的事。小孩子一傳開,保不準要傳到大人耳朵裡。收麥時史老舅和葡萄說:“你分的是一人的口糧,你舅老爺咋辦?”葡萄一看他眼底下藏的那個作弄人的笑就知道他是明戲人。史老舅過去也常常借孫二大的錢,有回為還債把家裡種的四棵橡樹都砍去賣了。那四棵樹是他準備嫁閨女打櫃子,再給他和媳婦一人留一副棺材。他賭孫二大的氣,拿了砍刀就在碗口粗的樹杆上來了一下。他本指望二大會拉住他。二大沒拉。史老舅這時對葡萄說:“那天我叫我大孫子搬了個梯,我自個上去,扒你牆上看了看你舅老爺。你舅老爺比我大五歲,咋就成了個那了?”葡萄說:“他腦子可好使,不象你,年輕的時候也不如他現在。”給葡萄一嗆,史老舅反而笑了,說:“他那腦子,敢不好使?不好使敢弄那么高成份?”他笑著笑著,嘆口氣:“孩子,早沒看出來,你是恁好一個孩子。”他嘆著氣,搖著不太結實的脖子,走開了。
葡萄見他慢慢蹲下,摳起一穗
給人踩進泥裡的麥子,在手心捻捻,又吹吹,倒進沒牙的嘴裡,拿唾沫去泡新麥粒去了。他動作比二大老,雖然他不偏癱。面相就更不用提了,比二大老了一輩人。葡萄知道,村裡知情的人越來越多,只是都不說破。麥子收下後,在史屯街上搭了個“喜交豐收糧”的臺子,電喇叭大吼大唱,史屯下一年又該不知飢了。葡萄和幾個女人在街上看踩高橈的“樣板戲”人物,一輛吉普車來了,幾個高橈閃不及都摔下來。吉普車靠邊停下,裡頭下來的是史春喜。他上去把踩高橈的扶起來,一邊大聲訓司機。葡萄叫他一聲。他一扭頭,滿臉懵懂。從孫少勇和他在她院裡打了一架,她沒再給他過漂亮臉。這時四十二歲的葡萄開花一樣朝他笑,他心裡罵:我還會理你呢!不拿面鏡子照照,不是奶奶也是姥姥的人了!葡萄穿著白府綢衫子,藍卡嘰褲。還是許多年前去洛城少勇給她買的。她捨不得穿,平平整整壓在櫃子底。她頭髮剪短了,天生打卷的頭髮從耳朵下面彎向臉蛋。史春喜心裡瞧不起她:你以為你這一穿扮就又回到那風流歲數啦?
可他發現自己朝她走過去了。她說:“回來了?”“回來看看咱村的大豐收!”春喜的官階是縣首長,架式扎的是省首長。衣服披在肩頭,隨時要給他甩下去抗旱抗洪救火似的。“回來也不來見見葡萄嫂子了。”春喜嘴上是風度十足,說忙呀,每次回來公社的層層幹部都纏著抽不了身。他心裡想,哼,少勇末了還是不要你呀,又想起我來了?別作夢了,那時和你乾的蠢事我到現在還噁心呢。葡萄說:“一會兒上我這兒來拿你衣裳。”他想,還給我編上藉口了哩!他對她說:“我還有兩個會要開。”葡萄嘴唇溼漉漉的,眼睛風流得讓他臉也燒起來。她說:“你不要你的衣服了?”他問:“啥衣服?”“喲,忘了?裡面還揣著封信呢。”他想起來了。他說:“開完會再看吧。”他好笑,拿我件舊衣服就想勾起舊情呀?晚上他沒有開會,和謝小荷撒謊說去和幾個公社幹部談談事情。他進了村象個偵察兵似的溜著牆根兒,朝葡萄家走。他罵自己:日你奶奶你心虛啥呀?你不就是取件衣裳嗎?他走到葡萄家門口,黃狗咬得全村都聽見了。他心裡仇恨葡萄,還叫他打半天門,萬一碰上巡邏民兵怎么辦?
他突然發現他不是怕,是急,想趕緊見到葡萄。他又奇怪了:你又不是來和她幹好事的,急什么?跟當年和她熱火朝天似的,在路上就急了。葡萄來開門,一面跟黃狗念念叨叨說話:“行行行,知道你護家,……再叫我可煩了啊?還叫呀?你不認識他,花狗可認識他哩!”她說著手在他手上一握,就和她天天晚上都等他來似的,一點沒生分過。他手馬上回應她,和她的手纏在一塊下了臺階。他奇怪自己到底是個什么貨色,在心裡把她看得那么賤,可他和她的肉一碰上,他也賤成這樣。他們進了她的屋,他把她的背抵在門上就脫起她衣裳來。他可是火上房了。他對自己說:我才不喜歡她,我這是糟塌她,我是毀她。第九個寡婦九(4)他發現自己決不是在糟塌她。她是唯一一個女人,讓他覺著這樁事美著呢,享福著呢。她是唯一一個女人不把自己當成一個被男人糟塌的東西
。她不管他,只管她自己動她的,快活她的。可她快活自己他就狂起來。最後他只想讓她給毀掉。他覺著他碎在她肉裡了。他喘上一口氣時,想著這床上躺過多少男人。這個女人把他也排在這些男人裡。
而他史春喜是誰?是全省最年輕的縣級領導,有希望升成市級領導,省級領導。他坐起來,點上煙。她的手在他脊樑上慢慢地摸,手指頭停在他腰上那個猴子上,和那猴子玩了一會。不去想葡萄的歲數,葡萄的舉動只有十幾歲。“以後我不來了。”春喜說。“不來唄。”“人多的地方別理我。”“你捨得我不理你呀?”“正經點。”“十六歲你就只想和你葡萄嫂子不正經。”“那時和現在不一樣。”“你那時是個好人。還懂得幹下糊塗事躲外頭當兵去。”春喜讓她說得羞惱透了,跳起來站在她面前,成了個赤條條的首長:“以後我不准你再說那事。”“哪個事?”她笑嘻嘻的:“那事只能幹不能說呀?”她眼睛跟著他在窯洞里昂頭大步地走,手裡拿著煙,心頭裝著沉甸甸的事。她看著這個赤身的領導在窗口站下,視察她的院子。“我再也不來你這兒了。”他又說。“誰綁你來的?她說。”他惱得要瘋。因為他知道賭氣的話他說了也不管用。樣樣事他都能對自己狠下心去做,單單和葡萄,他就是收不住心和身子,老想和她美美地造孽。他說:把我那件衣裳還我吧。
啥衣裳?她黑暗裡笑眯眯的。“你叫我來,不就為還我那件舊軍衣的嗎?”“喲,那你一來咋就幹上別的事了?”“快給我。我要走了。小荷還等我呢。”“一時半時找不著。等明、後天找著了,我叫個人把它捎給謝小荷吧。我洗過了,該補的也補了,你寫的那幾個字我沒捨得扔,還好好地揣在那兜裡。”“你想幹啥?”“這你也不懂?這叫詭人。”“你為啥要詭我?”“不是還沒詭你嗎?葡萄嫂子捨不得詭你,要詭早就詭了。”“你不還我衣裳,叫我來幹啥?”“幹了啥你自己知道呀。”春喜走到櫃前,摸到油燈。他把燈點上,開始翻抄櫃裡的東西。櫃裡翻出的東西都讓他扔在床上、葡萄身上。葡萄說:“別找了。要是能讓你找著,我敢叫你上這兒來嗎?”春喜離開葡萄家的時候,心裡閃過一個念頭:葡萄一個人住,一刀殺了她也沒人知道。離她院子不遠就是墳院,悄悄一埋,世上不過少了一個半老徐娘的寡婦。誰可惜她呢?春喜簡直不敢相信,最可惜她的會是他自己。還只是一個罪過的念頭,他已經可惜她了。春喜第二天縣裡之前,聽一個生產隊長說到葡萄家的白毛老頭。
村裡傳得人多,見的人沒幾個。說那白毛老頭象二十三年前給斃了的孫懷清。春喜決定推遲迴縣城。他在地裡找到葡萄。葡萄拿著一頂新草帽給自己扇扇風,又給春喜扇扇。她笑眯眯地等著他開口。“那個白毛老頭是誰?!”他陰狠地盯著她。“哪個白毛老頭?”“人家在你院裡看見的。”“噢,他呀。我舅老爺。”他不說話,用沉默嚇唬她。她不象一般受審問的人,讓沉默一嚇就東拉西扯,胡說八道。她就是閒閒地扇著草帽,把帶新鮮麥秸香味的風扇到他臉上、胸口上。“你那瞎話也不好好編編。這村裡誰都知道你沒孃家,哪兒來什么舅老
爺。你給我說實話!”“啥叫實話?”“我問你,白毛老頭是不是二十多年前的孫懷清?”“村裡人說他象,他就象唄。”“你把他藏了二十多年?!”葡萄直直地看著他,不說話。她真是缺一樣東西。她缺了這個“怕”,就不是正常人。她和別人不同,原來就因為她腦筋是錯亂的。“那墳裡埋的是誰?”他問。“挖開看看。”她說。“葡萄,要是你真藏了個死刑犯,你也毀了。”“誰說我藏個死刑犯?
他們傳他們的。你不信,對不?”“我得讓民兵把他先帶出來審審,才知道。”“你不會帶的。審啥呀?他聾了,瞎了,也癱了。”他扭頭就走。他這才明白葡萄為什么把他的舊軍衣藏起來,明告訴他要詭他。他走得很快,知道葡萄還扇著大草帽在看他。知道她不知怕的眼睛看他步子全亂了,象個落在蜘蛛網裡的蒼繩那樣胡亂蹬腳劃手。要是葡萄院子裡的白毛老頭真是二十多年前死刑裡逃生的孫懷清,事情大得他不知怎樣收場。那會是一個全省大案,弄不好是全國大案。可村裡人並不認真想弄清白毛老頭到底是誰。心裡清楚的人嘴上也都把它當鬼神傳說。就象傳說黃大仙變了個女子,拖一根大辮子,在史老舅的二孩家窗口等他。二孩病了一年多,眼看快不中了,史老舅終於下夾子捉住了那黃大仙,把它打死,二孩第二天就起床了。第九個寡婦九(5)春喜沒想到葡萄成了他的黃大仙,用符咒罩住了他,叫他身不由己地做了她的幫兇。他走到史屯街上,坐在吉普車上已經決定,只要沒有人向他正式舉報“白毛老頭”,他就當它是史屯人編的另一個黃大仙傳說,讓他們自己逗悶子的。
村裡人見了葡萄遠遠就躲開了,說她和白毛老頭耽一塊,也是三分鬼。她在集上賣豆腐,兩個知青閨上來問她:“你這豆腐是人推磨做的,還是鬼推磨做的?”葡萄說:“是人是鬼,磨出豆腐就行。”知青閨女們吱哇一聲尖叫,自個嚇自個地跑了。孩子們也都不從葡萄家門口過,說有天一個孩子從那裡過,後腦勺被一隻涼手摸了一下,一回頭,見那白毛老頭從牆頭上探出身來,伸出一隻大白手。話傳到了縣裡的蔡琥珀耳朵裡。蔡琥珀是史春喜的副手,聽了傳說馬上馱著背跑到史春喜的辦公室。史春喜又下鄉去檢查工作了,她等不及和他商量,自己馱上了長途汽車,馱進了史屯大街的民兵連部。民兵們向縣革委會蔡副主任彙報“白毛老頭”的各種傳說時,史春喜趕到了。他指著幾個民兵幹部說:“馬上要種麥了,你們還有閒心傳這種迷信故事!史屯的幹部水平太低!”蔡琥珀說:“是人是鬼,讓民兵出動一次,好好在那院子裡搜一下,不就真相大白了?”“還派民兵?”史春喜撐圓鼻孔,哼哼地冷笑。“那就更證明史屯幹部的水平了!相信一個鬼故事不說,還興師動眾去打鬼!
這要傳出去,蔡副主任,你我花恁多心血建立的史屯,不但不先進,還封建、迷信!”“史主任不同意搜查?”蔡琥珀問。“我不同意把史屯弄成個笑話。”史春喜說。“那好,我帶民兵去搜。”蔡琥珀說。她又成了當年的女老八,抓了根牛皮帶捆在自己腰上。她對民兵幹部們一招手:“集合人。”史春喜站起身說:“都下地
幫各生產隊犁地去!”民兵幹部見風使舵了一陣,還是聽了史春喜的,他們解下武裝帶,拿眼神和蔡琥珀陪罪,慢慢走出去。蔡琥珀剛想說什么,史春喜把她堵了回去:“這不是前幾年了,空著肚皮鬧鬥爭。現在的重點是促生產。”蔡琥珀調不動民兵。一個人來到葡萄家。葡萄身上繫個圍裙,把她讓進院子,就回到灶前做晚飯去了。蔡琥珀看看小菜園子,又看看堆在院子裡劈好的柴。連炭渣也堆得整整齊齊,上頭搭了“尿素”的塑料布。葡萄在廚房裡招呼她:“屋裡坐吧,火空了我燒水給你沏茶。”葡萄的窯洞也是少見的光整,蔡琥珀到處看著,沒看出有第二個人的痕跡。葡萄一直在廚房裡忙,時不時大聲和她說一句話:“看著是吃胖了,還是縣裡伙食好!
……看看我的黃狗下的小狗去吧,可心疼人!……”蔡琥珀把三個窯洞都細看一遍。回到院子裡,突然覺得紅薯窖邊沿乾淨得刺眼。她聽見葡萄在廚房裡和她說話:“……你好吃蒜面不好?我多擀點你在這兒吃吧!……”蔡琥珀趕緊說:“不了,我回公社招待所吃去。”葡萄拍著兩手面粉出來,對她說:“那你慢走。”蔡琥珀回到公社便叫了兩個民兵,讓他們馬上去葡萄家查看紅薯窖。天黑下民兵從葡萄家院牆翻進院裡,剛一著地腿便捱了黃狗一口。葡萄站在院子裡看黃狗攆著腿上少一截褲子的民兵圍著樹打轉。另一個民兵不敢下來,坐在牆頭上說:“我說帶槍,蔡主任不叫帶!王葡萄,還不吼住你那狗!”葡萄不理他,看黃狗一個急回身,把樹下繞暈了頭了那個民兵撲住了。黃狗剛下了四個狗娃,六個奶子脹得錚亮,一張臉成了狼了,冒著腥臭的嘴張得尺把長,朝民兵的脖子就咬上來。民兵一拳打過去,狗牙齒撕住他胳膊,頭一甩,民兵“哎呀”一聲。葡萄一看,民兵胳膊上一塊上好的精肉在狗嘴裡了。生了狗娃的母狗為了護它的娃子睜著兩隻狼眼,豎著一脖子狼毛,尾巴蓬得象根狼牙棒,動也不動地拖在身後。
它從兩個民兵邁著賊步子朝院子走近時就準備好了牙口。它不象平時那樣大聲吼叫,它安安靜靜等在牆下,這個時刻它覺著自己高大得象頭牛,爪子尖上的力氣都夠把一個人的五臟刨出來。民兵們走了。葡萄一動不動地站在院子裡,看狗舔著地上的血。她一清早踹開公社革委會辦公室的門,當著眼睛糊滿眼屎的通訊員給縣革委會的史主任掛了個電話。她說昨天夜裡要沒有黃狗,兩個跳牆進來的民兵就把她糟塌了。史春喜在那頭連聲咳嗽也沒有。不過葡萄知道他明白她在詭他。葡萄回到家不久,民兵連全部出動了,在她院牆外全副武裝地站成兩圈。葡萄說:“史主任馬上來了,你們先讓他和我說話。說了話你們要殺人要放火都中。”全村的人都來了,有的要去趕集賣雞蛋賣菜,這時連擔子也挑到葡萄家院牆外面。孩子們手上抓著大紅薯,一邊看大人們熱鬧一邊吃早飯。蔡琥珀在民兵裡面小聲佈置戰略,叫他們先不要動,等鄉親們都趕集、下地了,再往院裡衝鋒。萬一撲空,葡萄太鬧人,群眾影響鬧壞了。史春喜一來就喊:“都下地去!民兵都給我解散!
麥都還來不及種,跑這兒躲懶來了?!”蔡琥珀說:“王
葡萄夜裡放狗咬傷了一個民兵。”第九個寡婦九(6)史春喜說:“是她先放狗,還是你先放人去爬她牆的?”蔡琥珀心想,誰把狀已經先告下了?史春喜接著說:“我看有的領導這些年只會革命,不會生產了。動不動就製造個假敵情!”蔡琥珀見全村人都看她和史春喜的對臺戲,看得兩眼放光。她明白史春喜一來,民兵們就不會再由她調遣。她說:“村裡有人養瘋狗,隨便就咬傷人,總得處置處置。”史春喜笑笑說:“一個連的民兵,兩個縣級幹部,來這兒處置一條狗。”他揚起頭叫道:“王葡萄!”葡萄不搭腔。史春喜又叫:“王葡萄,你聽著!你那狗犯了咬人的法,今天天黑之前,你得叫人把它逮去,聽從處置,你聽見沒有?!”還是沒人搭腔。“你要不把狗交出來,民兵連就得進去自己動手了?聽見沒有?!”史春喜用那廣播喇叭似的好嗓子叫著。村裡人全嘻嘻哈哈跟著叫:“告訴你那黃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老實認罪,爭取叫縣領導饒它一條狗命!……王葡萄聽見沒有?
!”葡萄其實就蹲在大門裡,從門下的豁子往外看。豁子外頭是秋天早上的太陽,把人腿和人影照得象個樹林子。腿們抖著動著,走過來跑過去,就象又有地有牲口叫他們分似的;就象又把土匪、共產黨、兵痞拉去砍頭示眾,又有瘸老虎、蔡琥珀給他們逮住去遊街了似的。黃狗咬人的那天夜裡,葡萄和李秀梅把二大送走了。她們用門板抬著他,在幹成了石灘地的河裡走,往上游走,往那座矮廟走。李秀梅還不把話道破,只管叫二大“舅老爺”。她們在矮廟裡給二大支了個鋪,把他單的、棉的衣服放在他摸得著的地方。廟裡一尊矮佛,經侏儒們不高多少。廟的大梁只到她們肩膀,鑽進廟裡頭只能坐著躺著。二大弓著身,一邊挪著步子一邊摸摸侏儒的佛,又摸摸窗子、房椽、大梁。點頭說:修繕得不賴。葡萄把兩袋奶粉,一包白糖放在他床邊,領著他的手去摸它們,又領著他去摸那個盛水的瓦罐。二大說:這可美了,和佛做伴呢。葡萄想和他囑咐,千萬別走遠,遠了摸不回來。可他聾了,她的話他是聽不見的。二大忽然偏過臉說:“摸摸,路摸熟了,我就能往遠處逛逛。”
葡萄還想和他說,她每隔一兩天來看他一回,送點吃的喝的。二大又說:老往這兒來會中?十好幾裡的山路呢。葡萄嗚嗚地哭起來。二大在這兒,真的就由老天慢慢地收走了。見葡萄哭那么痛,李秀梅也哭了。山野的黑夜和白天分明得很,二大還沒瞎完的眼睛能辨出來。尤其是好太陽天,他一早就覺出來了。一片灰黑的渾沌上有幾塊白亮,那是上到坡頂的太陽照在廟的窗上了。有時他還辯出白亮上有些個黑點子。他明白那是落在窗臺上的老鴰、鵲雀。他總是在好太陽天摸出門去,坐在太陽裡吃饃喝水。葡萄給他蒸的饃熗了乾麵,手掂掂有半斤,吃一個耐一天飢。好太陽裡他辨得出東南西北。再過一陣,他不用太陽光了;他能聞出東邊的雜樹林裡榛子落了,給霜打了,又叫太陽曬了,榛子殼出來溼木頭的香氣。南邊幹了的河裡還有螺螄,還有蚌,有的死了,有的還有一點活氣,活的死的把腥氣留在河裡,變天前那腥氣就油葷
得很。“咱去鄭州你也不好吃那黃河鯉魚。”二大發現他在和鐵腦媽說話,“你也怕腥氣。”他此刻看見的是二十多歲的鐵腦媽,生下三個孩子一個閨女,出落成一個真正的女人。
他好象聽見她答話了,說:“不叫買你非要買,買了敢吃嗎?恁些刺,還不把嗓子扎漏了?”二大看著大大臉盤的鐵腦媽,又看看這掛著山水畫的館子,對鐵腦媽說:“你小聲點,叫城裡人笑咱呢。”鐵腦媽一晃兩個翠耳墜:“笑唄!花錢買刺來扎,有點錢把你燒不死!”二大笑起來,在她滾圓的手臂上捏一把,把頭靠在了矮廟的紅牆上。他和鐵腦媽又說起了銀腦的事。她十八歲,抱著不到一週的大兒子銀腦,說:“這村的水太賴,孩子都出花子,不死的都成麻臉。”二大說:“麻臉就麻唄,是孩子又不是閨女。”她一抽肩膀,從二大懷裡抽出身去,說:“孩子一臉是洞也不中啊!”二大又把她扯進懷裡,說:“一臉洞就一臉洞,咱又不用他那臉盛湯。”她笑得咯咯咯的。二大也笑,他癱了的半邊身體都都笑熱乎了。他睜大瞎了的眼睛,看著媳婦懷裡發花子的大孩子,說:“成個麻子就讓他上山當土匪。不成麻子就送他去城裡讀軍官學校。”媳婦騰出手來打他一巴掌,二大躲開她,偏癱的臉上笑容全跑一邊去了。二大從此有人陪他說說話了。
他摸著去拾柴,摸到一窩雀蛋,他說是鵲雀蛋,鐵腦媽說:“你眼神不好是怎的?這是野鴿子蛋!”他問她:“敢吃不敢?”她說:“老鴿子要回來可傷心了。”二大摸摸索索地,又把蛋擱回去,一邊擱,鐵腦媽在他邊上幫著數數:“十二個哩。”他對她白一眼:“就象我不識數。”她頭上有兩根白頭髮,額頭剛用線絞過,光淨得很。她說:“你別老揹著我慣葡萄。”他說:“咦,我啥時候慣她了?”她說:“你當我看不見?她挑一擔子土你還拿鍬給她往下刨刨!”他說:“我怕咱鐵腦娶個矮媳婦。”她說:“葡萄把人家十八歲的個兒都長了,我就是把她往死裡累,往死裡喂,再長兩年,就能給鐵腦圓房了。”二大理理風吹到臉上雪白的頭髮,對鐵腦媽說:“看我,頭髮鬍子白成這了。”鐵腦媽說:“娶媳婦的人,就得留鬍子了。”二大笑她還那么老法。她說:“誰說我老法?我就不讓葡萄戴紅蓋頭。看城裡照相館的新媳婦相片,戴副黑眼鏡,戴個絨花冠,就妥了。”二大說:“那會中?村裡人還不笑死?”她說:“叫他們笑去。”第九個寡婦九(7)二大拄著木拐摸出朝山坡上走的路。
“山聞著老香哩!”他對鐵腦媽說:“松樹油的香氣。喲,衣服咋掛爛了?絮都露出來了。”他對鐵腦媽笑笑:“葡萄給我絮的這件襖有三斤絮哩!”鐵腦媽說:“她那手可笨,罵多少回才把針腳藏沒了。”二大一隻廢了的腳在地上拖,他一點一點上到坡上,手四處摸,鼻子用力吸氣,摸到一個松果。他用那隻好手在松果裡摳,把摳出的松子倒在棉襖前襟裡,用前面的幾顆牙磕著,吃著。他對鐵腦媽說:“別看我只剩這八顆牙,啥都吃得動。昨晚葡萄送了根醬豬尾巴,我也吃了兩節子。吃不了多少嘍,一天也就一個饃。不知飢呀。”鐵腦媽說:“剛嫁到你家,你一頓敢吃五
個饃。”他說:“聞著象要下雪呢。風一股潮熱氣。葡萄回回來都帶些草,把我褥子添厚些,下雪也不怕它。”他對鐵腦媽笑一下,是怕她不放心的那種笑。有時就是二大一人說,鐵腦媽光聽。他說:“外頭雪深著哩,這廟門矮,都叫雪堵了門了。葡萄不叫我出去了。她說等雪化了,地乾乾再出去。不出去可悶呀。二十年都把我悶壞了。那時我把葡萄買回家你說啥來?你說:買回了“百石糧”來了。你說把她喂大,不得一百石糧呀?“二大笑得咳嗽起來,伸出一個手指頭:“你那嘴,老不饒人呀。葡萄象你閨女。”也有一陣子,二大光偏著頭,聽鐵腦媽說話。她說:“你把咱兩個孩子都送出去唸書,咱老了指誰種地、盤店呀?送一個出去就得二十畝地的糧去供,送兩個出去,咱地也白種了。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