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愛情一個正太S蘿莉M的愛情故事

鄉村愛情一個正太S蘿莉M的愛情故事

攤上這麼個爹,也太鍛鍊人了 ---謝永強劇集《鄉村愛情》經典臺詞瓦寧,陳家大宅。

高牆外的瓦寧或許正經歷著權力博弈的動盪與市井街頭的泥濘,但陳家大宅內,卻彷彿是另一個被金錢和權力單獨隔絕出的平行世界。陳佑安的臥室大得有些誇張,腳下鋪著從波斯空運來的高支數純手工羊毛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將一切喧囂隔絕在外。頭頂的水晶吊燈哪怕在白天也泛著溫潤的光澤,一側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恆溫熱帶花園。而房間中央,佔據了半面牆的定製款曲面電視正散發著遊戲絢麗的光芒。

陳佑安——瓦寧娛樂大亨陳明昂的獨子,也是三公主李曼尼名義上的弟弟——此刻正悠閒地靠在天鵝絨軟包的床頭上,手裡死死捏著遊戲手柄。

他玩得極為緊張投入,清秀的眉心緊鎖,嘴唇緊抿,連額角都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隨著屏幕上畫面的閃爍,他手指翻飛,彷彿在經歷一場生死攸關的惡戰。

在他身後,跪坐著一個容貌嬌俏、身段柔美的女孩。女孩名叫珊珊,是陳佑安的貼身丫鬟。她纖細柔嫩的雙手正不輕不重地揉捏著陳佑安因為緊張而僵硬的肩膀,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隨著陳佑安在遊戲裡的每一次閃避或反擊,珊珊都會恰到好處地發出一聲驚喜的尖叫,或是緊張地倒吸一口涼氣,偶爾伴隨著幾聲遺憾的嬌嘆,將情緒價值拉得滿滿當當。

“耶!少爺太棒了!”

隨著屏幕上勝利提示,陳佑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地放下手柄。珊珊立刻歡呼一聲撲了上去,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胳膊,柔軟的身子貼著他,一雙眼睛裡全是不加掩飾的崇拜,甜膩的聲音滿是自豪:“少爺剛才那一招太厲害了!要是換作別人,肯定躲不過去的!”

她說得那樣自然,和發自內心、完全無視了碩大的屏幕右上角,那幾個正閃爍著的大字,完成難度:新手。

在瓦寧,陳佑安的父親陳明昂作為娛樂行業首屈一指的大佬、夜總會和“網紅工廠”的負責人,可謂是權勢滔天。正因如此,陳佑安一直都是瓦寧街頭市井男孩們最狂熱的幻想對象。

那些在泥水裡打滾的窮小子們平時聚在街角抽著劣質香菸吹牛時,開場白經常會有這種句式:“要是老子是陳佑安,網紅工廠是我們家的,我非得……”

接下來的內容,基本就是一連串挑戰人類生理極限、讓人光是聽著都覺得要腎虛的奇特玩法。在他們的想象中,陳少爺的生活必定是酒池肉林、夜夜笙歌。

然而,現實中的陳佑安,在這座充斥著貪婪與暴力的城市裡,在瓦寧最頂級的諸位紈絝少爺圈中,屬於比較老實的一類。

他在學校成績不錯,待人也算謙遜低調,性格偏向內向靦腆。他最大的愛好就是窩在豪宅裡打打遊戲、看看動漫,聽聽音樂,其生活軌跡完全就像個北方大國裡的普通男孩。從來沒聽說過他像其他大少爺那樣,走在街上看誰家閨女媳婦模樣標誌,就花錢或用手段弄回家“小住”幾天這類的事。在那個層級的圈子裡,這幾乎算得上是道德標杆。

事實上,作為陳家大少爺,陳家大宅裡自然也不缺各種削尖了腦袋想往他身邊湊的漂亮丫鬟。但日常真能在他的臥室,給他暖床的,也只有身邊的這個珊珊

,以及另一個名叫雙兒的女孩。

這“清心寡慾”的作風,一度讓在風月場裡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陳明昂有些焦慮。老父親甚至認真考慮過要不要找個清秀的小夥子來試探試探兒子有沒有什麼別的問題。結果被聽了這個想法的他老婆和三公主李曼尼一通排揎,才徹底打消了這個荒唐的念頭。

珊珊其實並非瓦寧本地人。她原本是國外的一名女學生,成績還不錯。然而,象牙塔裡的天真讓她輕信了那個自稱家境優渥的男朋友。藉著度假的名義,男友邀請她來瓦寧“旅遊”,隨後便順理成章地將她當成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賣進了瓦寧的“網紅工廠”。一開始,骨子裡的清高讓她誓死不從,堅決拒絕參與那些不堪入目的直播。按照工廠裡的標準流程,接下來就是斷水斷糧、恐嚇施壓,刑具,藥品,甚至幾個拿著電棍一臉淫笑的大漢都等在她門口。按照常理,她的反抗會在極度的恐懼和飢餓中慢慢變弱,直到徹底屈服,淪為工廠流水線上的一名新晉的女主播。

但她的運氣實在是不錯。負責管理她那個區域的主任剛剛喜得千金,平日裡心狠手辣的一個人,竟難得地動了一絲惻隱之心,想為剛出生的女兒積點陰德。再加上那個騙她的男友出於“商業收益最大化”的考量,並沒有碰過她,使她保留了最優質的條件。於是,主任抱著試一試的心態隨口向上面推薦了一句,她就這樣被從地獄邊緣拉了回來,送進了陳家大宅當丫鬟。

憑藉著討喜的容貌、不錯的文化底子和察言觀色的聰明勁兒,她很快在眾多丫鬟中脫穎而出,成了陳佑安貼身的人。而真正讓她徹底將心安頓下來的,是她第一次留在陳佑安房裡過夜後,這位少爺隨手賞給她的一塊表。後來她才知道,那塊表在北方的大國,能賣到三十多萬。那一刻,她徹底認命了,甚至覺得在這座吃人的瓦寧城裡,能待在脾氣溫和的陳少爺身邊,已經是天大的福氣。

思緒收回,看著眼前因為贏了遊戲而滿臉開心的陳佑安,珊珊斂起心神,柔聲哄道:“少爺,今天贏了這麼多局,咱們早點休息吧。您要是再熬夜,明天夫人見您有了黑眼圈,又要罵我們纏著您不讓您好好休息了。”

陳佑安聽話地放下了手柄,伸了個懶腰。他轉過頭左右張望了一下,有些疑惑地問:“雙兒呢?怎麼好像從晚飯後就沒怎麼見她,這丫頭回家去了?”

雙兒是瓦寧本地人,平時和珊珊感情很要好。聽到這話,珊珊也愣了一下,疑惑地嘀咕道:“不能吧?她要是回家,怎麼會不提前跟少爺您說一聲?這死丫頭……許是被夫人或者三公主叫去辦什麼事給絆住了?這都到少爺該睡覺的點兒了還不知道回來,等她露面,少爺您可得好好說說她!”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了一聲輕微的開門聲。珊珊一聽,心裡便有了數,準是雙兒那丫頭回來了。少爺房裡雖然還有幾個小丫鬟,但早就被她和雙兒調教得極有規矩。這個點兒,小丫頭們只敢縮在角落裡垂首候著,屏息凝神等吩咐,絕不敢弄出半點開門關門、走來走去的動靜。

果然,沒過片刻,雙兒從外間走了進來。這丫頭今年十六七歲,生得清秀俊俏,身上穿著件妥帖的白色連衣裙。只是此刻,她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神色間竟透

著幾分風塵僕僕的味道,與平時在少爺房裡那副嬌貴安閒的模樣大不相同。一看就知道,她定是剛去辦了什麼要緊的事。

珊珊見狀,立刻墊了句話:“雙兒,你這死丫頭跑哪兒瘋去了?弄成這副樣子回來。少爺都要歇息了你知不知道?”

陳佑安倒是沒半點生氣的樣子,依舊舒舒服服地靠著,笑吟吟地看著她。

雙兒輕手輕腳地走上前,順勢跪伏在床榻邊,將纖細的手臂自然地搭在陳佑安的腿上,揚起臉撒嬌道:“少爺,人家還不是看您這兩天放假在家悶悶的,想去給您尋點兒好玩的嘛。誰知道中間出了點岔子,折騰到現在才把事情辦妥回來。”

陳佑安一聽,果然來了興致,眉眼一挑笑道:“哦?什麼好玩的?”

雙兒得意地轉過頭,對著門外使了個眼色。外間的小丫頭會意,立刻領著一個女孩走了進來。

看著雙兒那一臉邀功的得意勁兒,珊珊心裡原本還暗自揣測,以為這丫頭不知從哪兒蒐羅來了一位絕世美人兒。畢竟以前在老爺陳明昂的暗中授意下,她們倆也變著法兒地給少爺安排過一些生活裡的小諧趣。可不管是少爺刷手機時多看了兩眼、在本地小有名氣的網紅,還是打扮得跟少爺愛看的動漫女主角有七八分神似的Coser,她家少爺也不過就是新鮮了幾天,過後便丟開了。

可等珊珊看清了來人的模樣,心裡不禁大失所望。

眼前這個女孩,長得倒還算標緻,但也絕對不是什麼勾魂奪魄的尤物。她的穿衣打扮一看就是那種普通人家出身:上身套著件洗得有些發舊的短袖T恤,下身是一條毫無版型可言的七分褲,腳上還踩著一雙土裡土氣的涼鞋。女孩生著一雙大眼睛,嘴唇略微有些厚,皮膚也不算白皙,完完全全就是一副最標準、最普通的瓦寧本地女孩長相。

珊珊詫異地瞪大眼睛看向雙兒,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大半夜折騰得滿頭大汗,就帶回來個這?怎麼想的?給少爺換換口味,讓他嚐點“野味”?

就在珊珊百思不得其解時,她突然感覺到身邊的少爺不對勁。

在看清那女孩的一瞬間,陳佑安原本放鬆倚在她懷裡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隨後竟直接坐直了身子。他那雙平時總是溫和慵懶的眼睛,此刻正愣愣地盯著眼前的女孩。

臥室內原本輕鬆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陳佑安直直地看著她,半晌,才對那個女孩招了招手,聲音裡透著一絲異樣:“你,過來。”

那女孩明顯什麼都不懂,早就被這宅子裡森嚴的規矩和未知的命運嚇得渾身發抖。她“撲通”一聲,徑直跪在了陳佑安面前,聲音哆嗦著,勉強擠出一句:“少……少爺,您好。”

那副毫無規矩、手足無措的樣子,讓一旁的珊珊看得眼前一黑。她沒好氣地狠狠剜了雙兒一眼,暗自腹誹:你就算要給他找點“野味”……這也未免太野了吧?

雙兒卻不以為意,回了她一個調皮的笑容,微微揚起下巴,示意她仔細看少爺的反應。

果然,陳佑安不僅沒有半點生氣的跡象,反而表現出了極大的耐心。他轉頭看向雙兒,溫和地問:“這是從哪兒找來的?”

雙兒知道他動了心思,連忙邀功似地解釋道:“她家裡人欠了咱們家賭場一個小莊家的賭債,原本是打算今天送去夜總會抵債的。我偶然聽說了,覺得合適

,就直接把人截下來給您領過來了。”

陳佑安聽完,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又上下打量了眼前這個瑟瑟發抖的女孩幾眼,隨後,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緩緩抬起一隻腳,就像是帶著幾分惡趣味在逗弄一隻剛撿回來的小寵物,將腳尖伸到了女孩面前,語氣隨意地說:“舔舔。”

這天馬行空的舉動,連一向機靈的雙兒都愣住了。那女孩更是被嚇得大腦一片空白,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她大概這輩子都沒想過,會有人對她提出這樣的要求。

她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笑吟吟、長得乾乾淨淨的清秀男孩,過了好半晌才緩過神來。巨大的恐懼感讓她眼淚直打轉,斷斷續續地哀求道:“不……我不……那怎麼可以……少爺,我、我可以伺候您……我陪您睡覺,求求您,別讓我做……做這種事……”

這幾句毫無分寸的話一出來,雙兒也是絕望地一閉眼,暗叫一聲完了。珊珊更是氣得柳眉倒豎,嘴角直抽搐,不過少爺沒發話,她自然緊緊閉著嘴,什麼也不敢說。

聽到女孩的哀求,陳佑安臉上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似乎突然反應過來了什麼。他輕輕“哦”了一聲,不僅沒有發火,反而將腳收了回來。

“哦,我和你開個玩笑,你別害怕。”他對眼前語無倫次的女孩淡淡地說了一句,然後轉頭吩咐雙兒,“叫人給她找個地方,先住下來吧。”

雖然他還是那副溫和的模樣,但語氣中卻明顯多了一絲意興闌珊的失落感,彷彿一件原本滿懷期待的珍寶,突然失去了光澤。

雙兒急忙應了一聲,趕忙吩咐門外的小丫頭把女孩帶下去。那女孩顯然完全沒搞懂狀況,腦子裡一團漿糊,糊里糊塗地就跟著小丫頭退了出去。

人走後,陳佑安又靠回在珊珊懷裡,看著跪在身邊的雙兒,似笑非笑地問:“你怎麼知道的?”

雙兒這會兒早就沒了剛進屋時那副嬌憨撒嬌的模樣。她聽出了少爺語氣裡的失落,有些惶恐地低下頭:“前幾天我收拾少爺書桌的時候,無意間看到了少爺畫的那幅畫,就多留了個心眼,吩咐認識的人幫忙找找。今天瞧見她,覺得與畫裡的人有那麼六七分神似,本來是想給少爺個驚喜,哄少爺樂呵樂呵的……雙兒知錯了,雙兒也沒想到這野丫頭這麼不懂事……”

陳佑安擺了擺手,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蛋,安撫道:“你也算用心了,沒關係,我不介意的。”

說著,他站起身來:“天晚了,我去洗澡。今天我自己洗,你們不用服侍了。你也快去洗洗吧,弄了一身汗。”

雙兒敏銳地察覺到他興致不高,只能可憐兮兮地應了一聲,乖乖跪在原處,一動也不敢動。

直到聽見浴室的門關上,珊珊這才長出了一口氣,急忙上前把雙兒從地上扶了起來,滿臉疑惑地壓低聲音問道:“你這死丫頭,今天唱的到底是哪一齣啊?什麼畫?什麼驚喜?”

雙兒見她盤問,委屈地撇了撇嘴,嘟囔道:“就是前幾天,我打掃書房時無意間看了少爺畫的一幅畫嘛。我看少爺平時對著那畫挺上心的,就尋思著照著畫中人的樣子找一找,想哄他開心開心。誰知道……”

珊珊拉過雙兒的手,點著她的額頭責備道:“你這瘋丫頭,真是想一出是一出。這麼大的事,你怎麼沒事先和我商量商量?”

雙

兒扁著嘴,眼角泛起了晶瑩的淚花,委屈巴巴地說:“我也沒想到下面的人辦事效率這麼高,這麼快就真找來了一個長得像的。我本來想跟你通個氣的,可你這一整天都寸步不離地陪著少爺打遊戲,我也沒找著機會說呀。”

看著她這副可憐模樣,珊珊心軟了,忙伸手替她把眼角的淚花抹掉,軟下嗓音安撫道:“好啦好啦,別委屈了。你肯對少爺用心,少爺心裡自然也是看得見的,他剛才不也沒生你的氣嘛。”

說到這兒,珊珊話鋒一轉,原本溫順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怒火,咬牙恨恨道:“倒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貨!她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舔少爺的腳?真不知道她這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竟然這麼不惜福!回頭叫下面那些小丫頭們,找幾個幹活多腳愛出汗的,好好‘教育教育’她,讓她知道知道什麼是香的,什麼是臭的。”

雙兒聽了,也跟著眼淚汪汪地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就在這時,浴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陳佑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身上隨意披著條浴巾又走了出來。他看著外面的兩個丫鬟,隨口囑咐道:“對了,那個女孩……就是剛才那個,你們別難為她。給她隨便找個閒差事,安頓下來就行了。”

兩個女孩嚇了一跳,急忙收起剛才的情緒,乖巧地齊聲應道:“知道了,少爺。”

陳佑安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又進了浴室。不一會兒,裡面再次傳出嘩嘩的流水聲。

兩個女孩面面相覷,對視了一眼。珊珊壓低聲音,滿臉好奇地八卦道:“看這樣子,少爺這次還真是走心了。那畫上的到底是個什麼人物啊?”

見少爺並沒有真的動怒,雙兒這會兒又恢復了往日那副古靈精怪的模樣。她頑皮地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湊到珊珊耳邊說:“我哪知道呀。不過,我倒是瞎猜了一下。”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珊珊:“你看,我的名字是‘二’;你的名字是‘三’。照這麼說……那畫裡的女孩,想來就是少爺心裡那位‘一’了吧。”

珊珊聽了她這番天馬行空的分析,歪著腦袋想了想,竟然覺得還挺有道理,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危機解除,兩個女孩重新喜笑顏開,手拉著手,一起回她們自己的房間洗澡去了。

夜深了。陳佑安寬大的臥室裡關了大燈,只留著幾盞昏黃的地燈。

雙兒和珊珊兩個剛洗完澡的小美人,身上散發著好聞的體香。她們披散著微溼的長髮,穿著柔滑的睡衣,一左一右地躺在陳佑安身邊,此刻卻都是愁容滿面。

原來,陳佑安洗完澡上了床後,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安歇。他靠在柔軟的床頭上,吩咐她們把落地窗的厚重窗簾拉開,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窗外那一輪清冷的月亮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珊珊原本想像平時那樣,拿本小說軟聲軟語地給他讀上一段,也被他輕輕擺手制止了。

臥室裡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珊珊心裡著急,便隔著陳佑安,偷偷用眼角狠狠剜了雙兒一眼。

貼身丫鬟之間,早就練就了一套不發出半點聲音、只靠眉眼就能傳遞信息的本事。珊珊那眼神裡的意思明明白白:“都怪你出的好主意!什麼‘一啊六啊’的,這回好了,勾起他的心事,連覺都不睡了。看你怎麼辦!”

雙兒也委屈得很,秀眉微微耷拉

著,可憐巴巴地眨了眨眼睛回過去:“我也不知道會這樣啊!我就是想哄他開心開心嘛。好珊珊,你平時主意最多,快想想辦法呀……”

珊珊沒好氣地又瞪了她一眼,意思是:“你盡給我惹事!”

收回目光,珊珊輕輕吸了一口氣,將自己溫軟的身子貼近陳佑安。她像只乖巧的貓咪一樣,把臉頰輕輕在他懷裡討好地蹭了蹭,一隻纖細的手柔柔地撫上他的胸口,順著他的氣血,輕聲細語地問道:“少爺怎麼不睡覺?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呀?”

陳佑安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孩,習慣性地伸手輕輕撫摸著她順滑的頭髮,微微笑了笑說:“也沒什麼。就是看著月亮,突然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珊珊聽了,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臉色,試探著問:“是……畫上的那個人的事嗎?她……”

陳佑安嘆了口氣,目光又投向了窗外的夜空,聲音裡帶著一絲難掩的惆悵:“嗯。是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我挺想她的,不過……找不到了。”

雙兒一聽,忍不住吃驚地插話道:“在這瓦寧城裡,還有少爺您想找卻找不到的人?”在她的認知裡,陳家在這座城市可是呼風喚雨的存在。

陳佑安看了她一眼,無奈地笑了笑:“你不懂。李族長立過規矩,我們陳家的勢力絕對不許出瓦寧半步。那個人……多半已經不在瓦寧了。她若是隨便散落在邦裡的其他什麼地方,哪裡是那麼好找的。再說,這個人……我也不方便大張旗鼓地去找。”

珊珊若有所思地聽著,輕輕點了點頭。隨即,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靈動地轉了轉,輕聲說道:“少爺,珊珊倒是有個辦法,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陳佑安一聽,果然來了興致,低頭笑著問:“哦?你有什麼辦法?”

“咱們陳家的勢力不方便去瓦寧以外的地方去找,可有的人方便呀。”珊珊條理清晰地分析道,“平時常來家裡找三公主的那位曉玉大小姐,她父親不是我們邦管理委員會的宋委員嗎?這整個邦裡,軍政兩方誰不得聽他的調遣。曉玉大小姐和咱們家三公主交情極好,又是少爺您學校的同學。少爺不如去求求她。若是她肯幫忙,甚至都不需要驚動宋委員,只要她私底下肯跟各方的人脈打個招呼,想找個人,想來是不難的。”

陳佑安聽得眼前一亮,原本暗淡的眼神有了光彩,但隨即又有些猶豫:“可是,我和曉玉同學平時在學校也算不上太熟,要是貿然開口找她幫這種忙……”

“少爺別擔心!”雙兒這時候機靈地接上了話茬,笑著攬下差事,“曉玉大小姐常來咱們家裡找三公主玩,我和她身邊的佳琪聊過好幾次,也算是熟絡了。回頭我私下裡求佳琪給曉玉大小姐帶句話,先探探口風,問問她唄?”

陳佑安聽完,心裡的石頭落了地,終於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嗯,好,還是你們倆想得周到。”

說著,他心情大好地低下頭,在兩個女孩粉嫩的臉蛋上各親了一口,然後仰頭躺平,徹底放下了心事,像個孩子似的嘟囔道:“睡覺,睡覺!”

兩個女孩見少爺終於肯安歇了,急忙起身幫他把枕頭擺正,又細緻地將蠶絲被蓋好。

雙兒重新倚回陳佑安的枕邊,隔著少爺,衝著珊珊挑了挑眉,眉眼間全是頑皮的笑意:“好珊珊,真有你的啊!算人家欠你

一次,回頭人家幫你……”

珊珊一眼就看懂了她的暗示,俏臉頓時飛上一抹紅暈。她嬌嗔地瞪了雙兒一眼,閉上眼睛,安安穩穩地倚在陳佑安身邊,嘴角帶著一抹安心的淺笑,沉入了夢鄉。

女孩被那名小丫鬟冷著臉領出了陳佑安的臥室。

隨著她們一層層順著後樓梯往下走,腳下那柔軟無聲的波斯地毯變成了冰冷堅硬的瓷磚,走廊裡溫潤的水晶燈光也逐漸被昏暗慘白的吸頂燈取代。沿途,那些連進入主屋資格都沒有的小丫鬟們,正三三兩兩地聚在角落裡。看到這女孩蒼白著臉被領下來,她們原本討好的笑臉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嫉妒與惡毒的竊竊私語。

那一道道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女孩背上,讓她本就單薄的身子抖得更加厲害。

小丫鬟在一扇灰白色的木門前停住,連門都沒敲,直接擰開把手,一把將女孩推了進去,冷冰冰地丟下一句:“新來的,雙兒姐吩咐了,讓你們娘倆好好照顧她。”

伴隨著“砰”的一聲,門被重重關上,女孩像個破布娃娃般踉蹌著撞在了門板上。

她驚恐地抬起頭,環顧四周。這間下等僕人宿舍逼仄得令人窒息。雖然打掃得一塵不染,但空間實在太小,一張雙人床的床頭和床尾幾乎死死嵌在了兩面的牆壁裡,連轉身都顯得侷促。

屋中央,站著一對母女。

母親是廚房裡掌勺的廚娘,女兒則在主屋那邊當差。這母親這輩子最大的執念,就是盼著女兒哪天能去給少爺捂捂腳、暖暖床,飛上枝頭。奈何女兒沒那個命,在少爺屋裡混了幾年,名義上是貼身伺候,其實連陳佑安的裡衣都碰不著,頂多配給雙兒和珊珊洗洗換下來的外套。

這對母女本就因為這外來女孩能被雙兒親自領進主臥而嫉妒得發狂。此刻見她連一炷香的功夫都沒撐過就被掃地出門,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她們身上穿著質地考究的黑白女僕制服,腿上繃著修長的肉色絲襪。明明是體面的打扮,可一步步逼近時,卻讓女孩渾身發抖。

“喲,這模樣生得倒是水靈。”廚娘母親慢條斯理地走上前,像挑剔案板上的肉一樣上下打量著她,“我倒納悶了,少爺那是何等金貴的人,你當時在屋裡到底是怎麼想的,竟能被趕出來?”

女孩死死貼著門板,退無可退。回想起剛才在主臥裡那匪夷所思的要求,她依然覺得不可理喻,帶著哭腔委屈地辯解:“他們……他們怎麼能讓人用嘴去舔別人的腳啊……那、那多髒啊……”

話音剛落,逼仄的屋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女兒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捂著肚子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嘲笑。她猛地收住笑聲,上前一步,一把死死捏住女孩的下巴,指甲幾乎嵌進她的肉裡,惡狠狠地罵道:“真是不識好歹的下賤胚子!(各種?讓你舔,那是你八輩子都修不來的福分!聽說是雙兒姐把你從夜總會那個爛泥潭裡撈出來的?我看你這賤骨頭根本享不了大宅裡的清福,不如趁早扒光了送回夜總會,去伺候那些滿身肥油的老男人!”

一聽到“夜總會”三個字,女孩的瞳孔驟然緊縮,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被抽乾,拼命地搖著頭。

“哎呀,你這丫頭怎麼說話呢。”

母親幽幽嘆了口氣,走過來輕輕拍開女兒的

手。她看著女孩,臉上是假惺惺的憐憫,指尖卻順著那張慘白的臉緩緩滑下去,聲音輕得像在哄人:“也就是在咱們陳家。少爺心腸軟,頂多把你趕出房門。換回夜總會……你一個新來的,敢駁客人的面子,那邊可不是這麼待人的。”

她頓了頓,像隨口想起什麼,又像故意把後半句咽回去。

“城南那些地方,你又不是沒見過。送回去容易,再想活著出來,就難了。”

這番連敲帶打、極其具象的恐嚇,猶如一柄重錘,徹底擊碎了女孩最後一絲心理防線。

“撲通”一聲,女孩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跪倒在那逼仄的床沿邊。她瑟瑟發抖地抱住母親的腿,眼淚決堤般湧出,絕望而淒厲地哭著求饒:“我錯了……求求你們,別把我送回去……讓我幹什麼都行……我聽話,求求你們……”

母女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腳下卑微如泥的女孩,眼底閃過一絲極其滿足的殘忍。

母親敷衍地摸了摸女孩的頭髮,像安撫一隻即將被撿回來的小貓:“行了,別怕。只要你在這兒乖乖守規矩,我們娘倆自然會照應你。不早了,睡吧。”

可是,這間下人宿舍裡只有那一張被牆壁死死卡住的雙人床,連個打地鋪的空隙都擠不出來。

女兒脫了鞋,故意拉長了聲音,矯揉造作地拖著長音:“媽,這連下腳的地兒都沒有,這新來的睡哪兒啊?”

母親轉過頭,像施捨天大恩典一般看著女孩:“孩子,我和你妹妹個子都不高,床尾腳下邊還空著點地方。今晚就先委屈委屈你,在咱們腳底邊打個橫,湊合一宿吧。”

女孩剛剛才被恐嚇得魂飛魄散,哪還敢說半個“不”字?她煞白著臉,只能像搗蒜一樣連連點頭。

女兒冷哼一聲,轉身準備去端盆打水洗腳睡覺,卻被母親一把按住了手腕。

母親煞有介事地朝主屋的方向瞥了一眼,壓低聲音訓斥道:“先別洗了。少爺這會兒還沒歇息呢,萬一待會兒主屋傳話要做夜宵,還得讓你去跑腿。要是洗了腳、脫了衣服,耽誤了少爺的事,誰擔待得起?先和衣躺下眯一會兒。”

就這樣,三人擠上了那張床。

那張床本就不長,母女倆褪去高跟鞋,舒舒服服地靠在床頭後,留給女孩的,就只有她們腳底板下那可憐的一條狹窄縫隙。

女孩連外衣都不敢脫,像只瑟縮的流浪狗,緊緊抱住自己的肩膀,以一種極其憋屈、卑微的姿勢橫躺在母女倆的腳邊。她的後背死死貼著冰冷的牆壁,已經退無可退。

母女倆這一天當差都不輕鬆,爐灶前的悶熱和長久的站立,讓她們原本緊繃的肉色長絲襪底已經被汗水浸得深了一層。此刻,那兩雙腳正毫無顧忌地搭在女孩的臉前不到半尺的地方,散發著一股濃烈刺鼻的酸臭味。

女孩僵硬地蜷縮在那條狹窄的縫隙裡,一動也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那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混雜著廉價香水的味道,直往她鼻腔裡鑽。她曾以為少爺那雙乾淨的腳是“髒”的,是不可理喻的羞辱;而現在,她卻連翻個身、拿後背對著這對母女的勇氣都沒有,生怕這微小的動作會招來她們的不滿。她只能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屏住呼吸,屈辱地直面著那兩雙踩在她尊嚴上的腳。

母親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僵硬。她滿不在乎地向下探了探身,伸出

腳,用那帶著溼膩汗意和酸臭味的襪尖,漫不經心地踢了踢女孩單薄的臉頰。

“你這丫頭啊,就是個有福都不知道享的賤骨頭。”母親半眯著眼,語氣裡透著股陰毒的教誨,“你出去打聽打聽,這大院裡裡外外,有多少女孩削尖了腦袋想往少爺腳邊湊?那是別人做夢都求不來的福氣,你偏不識抬舉。現在,你就好好在這裡認認,什麼叫規矩。”

女孩被那微熱的腳尖踢得渾身猛地一顫,眼淚無聲地順著眼角滑落,滲入粗糙的床單裡。她唯唯諾諾地把頭埋得更低,將整張臉幾乎埋進了那股酸臭的氣息中,喉嚨裡發出一聲蚊蠅般發顫、徹底屈服的含混應答。

然而,母親顯然並不打算就此放過她。那一丁點順從,還不足以滿足她在這座吃人的大宅裡常年積壓的、對權力的畸形渴望。

她半靠在枕頭上,忽然抬起了那隻已經在女孩臉頰邊晃悠了半晌的腳。昏暗慘白的燈光下,肉色絲襪襪底那片被汗水浸透的深色汙痕顯得格外刺眼,彷彿一塊烙鐵,懸停在女孩的眼前。

“再說了,少爺的腳是金貴,可我們這種下人的腳,怎麼就臭了呢?”母親的聲音依舊懶洋洋的,帶著某種戲謔的尾音,卻透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你自己聞聞,我的腳臭嗎?”

話音未落,那隻腳帶著一天在後廚裡悶出來的潮熱與溼膩,不由分說地,直直壓上了女孩的臉。

那是一個極具侮辱性的、完全覆蓋的姿態。絲襪粗糙的尼龍紋理死死貼上了女孩的鼻尖和嘴唇。熱氣、汗水,瞬間像決堤的黑水一般,粗暴地灌進她的鼻腔。那絕不是簡單的汗味,而是混合著後廚終年不散的油膩、廉價洗衣粉的假香,以及被緊緻絲襪捂了一整天后發酵出的、令人作嘔的酸腐氣。

女孩的眼淚“唰”地一下湧了出來,身體出於本能地向後瑟縮,試圖偏過頭去尋找哪怕一絲乾淨的空氣。

可她的後背已經死死抵著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母親察覺到了她的抗拒,冷笑一聲,不僅沒有收腿,反而腳踝微微用力,用那汗溼的腳掌在女孩嬌嫩的臉上惡意地碾了碾,將更多黏膩溼熱的觸感,死死烙印在她的皮膚上。

“問你話呢。躲什麼?臭、不、臭?”母親的聲音陡然降了溫,字字如刀。

那股窒息感讓女孩的大腦一片空白。胃裡的酸水正瘋狂地上湧,可“夜總會”和“野窯子”的恐怖畫面同時在腦海中炸開。她驚恐地發現,自己連閉氣的資格都沒有。

“不……不臭……”女孩閉著眼睛,眼淚淌進絲襪的縫隙裡,聲音被壓得支離破碎,帶著淒厲的顫音。

母親並沒有移開腳,而是像逗弄一隻瀕死的獵物般,用被汗水浸透的襪尖,慢條斯理地順著女孩的下巴往上滑,最後輕輕撥弄著她因為恐懼而發白的嘴唇。

“不臭?那是什麼味兒啊?”

這輕飄飄的一句反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它要求女孩不僅要承受屈辱,還要親自將自己的尊嚴撕得粉碎,捧到她們腳下。

女孩的喉嚨裡發出一聲瀕死小獸般的嗚咽。她知道,自己必須回答,否則等待她的將是萬劫不復的地獄。

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混雜著絲襪上的黏膩汗水,流進她的嘴裡,又苦又澀。她緊緊閉著雙眼,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幾乎要讓她崩潰。她幾乎是用盡了全身最後

的一絲力氣,才從顫抖的牙縫中,擠出了那個將她靈魂徹底踩碎的字:“……香。”

聽到這個字,母親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暢快。她終於將那隻腳稍稍挪開了些。

新鮮冰冷的空氣瞬間湧入鼻腔,女孩猛地張開嘴,想要貪婪地呼吸。可還沒等她那口氣喘勻,旁邊的女兒已經不耐煩地動了。

“那我的呢?”女兒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嫉妒與輕蔑,彷彿在爭奪某種畸形的勝利品。

一條腿粗暴地橫了過來。女兒年紀輕,新陳代謝旺盛,又在少爺那鋪著地毯的門外規規矩矩、動也不敢動地站了小半天。她腳上出的汗,遠比在寬敞後廚裡走動的母親更甚。

昏暗的光線下,(各種。

她直接將腳趾湊到了女孩的鼻尖上,幾乎要貼住她的眼睛。一股更為濃烈、更具侵略性的酸臭味瞬間炸開,那味道比剛才更衝、更膩,帶著年輕軀體旺盛的汗腺分泌物和尼龍纖維長時間捂出的刺鼻氣息,幾乎凝成了實質,死死糊住了女孩的臉。

“我可是給少爺站了一整天的崗,比我媽的還香呢。”女兒得意地晃了晃腳尖,溼熱的觸感擦過女孩的鼻樑,“你好好聞聞,是不是?”

女孩的眼淚流得更兇了,整個身體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直衝腦門,她真的快要吐了,生理性的反胃讓她連連乾嘔。可對死亡的恐懼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嚨。

她連眼睛都不敢睜開,只能絕望地、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了血腥味。在極度的屈辱中,她再次從牙縫裡,一字一頓地擠出同樣卑微的回答:“是……也香。”

話音落下的瞬間,逼仄的房間裡,母女倆同時爆發出一陣尖銳、刺耳且無比狂熱的大笑。

女兒笑得床板微微搖晃,腳卻始終沒有挪開,反而用襪尖在女孩淚溼的臉頰上輕輕蹭了蹭:“既然是香的……那你把襪子脫了,給我舔舔。”

女孩的身體猛地僵住。

她死死搖著頭,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不……不要……求你們……”

空氣裡安靜了兩秒。

母親的笑容慢慢斂去,語氣忽然變得平淡而冰冷:“算了。這也教不出來。明天一早把她送回夜總會去吧。那邊正缺人,說不定還能賣個好價錢。”

“不要——!”

女孩幾乎是撕心裂肺地哭喊出來。她顧不上臉上一片狼藉的淚水和鼻涕,雙手死死抓住女兒的腳踝,整個人都在發抖:“我舔……我舔……求你們別送我回去……我什麼都聽……求你們……”

女兒滿意地哼了一聲,抬起腳,把已經被汗水浸透的肉色絲襪襪口往下褪了褪。溼漉漉的腳掌從絲襪裡掙脫出來,帶著更直接、更濃烈的酸臭熱氣,直接送到了女孩嘴邊。

女孩閉著眼,眼淚不斷往下掉。她顫抖著張開嘴,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屈辱地舔了上去。

腳掌的觸感柔軟而溼熱,皮膚上還殘留著絲襪勒出的淺痕。酸臭味瞬間充斥整個口腔,混著鹽分和汗味,幾乎讓她乾嘔。可她不敢停,只能一下一下地、機械地舔著。舌尖感受到腳趾縫裡細微的溼意,還有腳心那層薄薄的、被汗水泡軟的皮膚。

女兒舒服地嘆了口氣,腳趾在女孩嘴裡輕輕動了動:“舌頭真軟……舔得還挺舒膚。”她轉頭看向母親,語氣裡帶著點邀功的意味,“媽,你也試試?”

母親笑了

笑,慢條斯理地把自己的絲襪也褪了下來。那隻在廚房裡悶了一整天的腳同樣溼漉漉的,帶著幹了體力活和熱氣長時間蒸出來的厚重。

“好啊。”她把腳伸到女孩面前,語氣像在施捨什麼天大的恩典,“既然香,那就好好舔乾淨。”

女孩的眼淚已經流乾了。她轉過頭,把母親的腳掌也同樣含進嘴裡,一下一下地舔著。口腔裡同時殘留著兩雙腳不同卻同樣濃烈的氣味,胃裡翻江倒海,心裡卻只剩下無盡的絕望和後悔。

早知道會落到這般田地,當初為什麼要拒絕那位小少爺?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她只能擠在這張逼仄的床尾,在母女倆居高臨下的笑聲裡,一遍一遍地、屈辱地,把那兩雙溼熱的、散發著酸臭味的腳,一點點舔著。

母女倆的笑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帶著將高高在上的主臥裡趕出來的女孩踩進泥潭深處的極致快感。而在這瘋狂的笑聲中,女孩像一灘爛泥般癱軟在那條縫隙裡,徹底放棄了掙扎兩天的時間轉瞬即逝。這段日子裡,曉玉這兩天沒來探望三公主。陳佑安一個男生,也不好貿然登門去人家宋委員家裡拜訪,便只能百無聊賴地數著日子,盼著衛塞節假期早點結束。

這天下午,陳佑安在臥室窗下的小花園裡散步。突然,一旁的灌木叢裡跌跌撞撞地撲出一個纖細的人影,“噗通”一聲,死死跪伏在他腳邊。

“少爺!我願意給您舔腳……求求您讓我伺候您吧!我願意舔……”女孩涕淚橫流,卑微到了極點,這突如其來的瘋狂舉動把陳佑安驚得往後退了半步。

隨侍在側的雙兒和珊珊眼神一厲,立刻上前一步,將陳佑安擋在身後。

緊接著,那對廚娘母女氣喘吁吁地從後面追了上來。兩人嚇得臉色慘白,一把死死按住地上的女孩,跟著跪在碎石小徑上,抖若篩糠:“少爺恕罪!是我們沒教好,驚擾了少爺……”

陳佑安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女孩,突然想起她是誰,又想起了幾天前她剛進大宅時的那副模樣。再看看眼前這個毫無尊嚴、為了生存滿嘴喊著“願意舔腳”的崩潰的女孩,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但他臉上的不悅轉瞬即逝,很快又恢復了那種溫和的平靜。他垂下眼簾,看著女孩,輕聲問:“她們欺負你了?”

女孩渾身一顫,驚恐地看了一眼死死掐著自己胳膊的母女倆,絕望地哭著連連搖頭:“沒有……少爺,沒有人欺負我……是……媽媽和姐姐教育我,讓我明白,明白……”

陳佑安懶得聽完,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好吧。”

隨後他轉頭看向雙兒,語氣淡淡地吩咐:“給她換個房間。以後,就讓她負責打理我臥室窗下這片景觀花園吧。”

於是,女孩終於脫離了那間母女的僕人房,也再不用每天睡在別人腳下。她唯一的工作,就是在陳佑安臥室窗外的花園裡修剪花草。

已經漸漸把自己融合進這個大宅的女孩滿心歡喜,以為自己因禍得福,終於得到了少爺的垂青——畢竟,她每天都能出現在少爺的視線裡,至少說明少爺是想看到她的。

可惜,少爺連她的名字都沒問過一句。他只是偶爾會端著茶杯,坐在二樓的落地窗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在花叢中勞作的身影,皺著眉頭想著什麼,彷彿在欣賞一副會動的畫。

這一篇我爭取做到日更或

者隔日更。

教學樓,天台。

厚重的鐵門被“吱呀”一聲緩緩推開,詩詩、曉玉和丹丹三個女孩迎著樓頂的微風,相伴著走了上來。

對於這場天台之約,曉玉是無論如何都要來的。且不說陳佑安的父親陳明昂,是她爸爸宋委員和劉瑩老師極其重要的盟友;單是看在三公主的面子上,她也得走這一趟。

當初,正是因為三公主的出手,才把她從這棟樓的天台上救了下來。曉玉心裡很清楚,自己這個“宋委員乾女兒”的身份,世人皆知是怎麼回事,在瓦寧那些眼高於頂的貴女圈子裡,其實是個頗為尷尬的存在。唯獨三公主對她真心相待、關係極好,才讓她勉強在這個圈子裡獲得了些許接納。所以,現在陳佑安這個三公主名義上的弟弟開口求她幫忙,不管最後幫不幫得上,她都得來一趟。

詩詩則是主動要求陪她來的。雖說陳佑安在瓦寧這幫紈絝大少爺裡,口碑一直不錯,不應該幹出什麼驚世駭俗得事。可在這瓦寧,那幫少爺們精蟲上腦、不可理喻的“狠活兒”實在太多了。詩詩這個當姐的,實在不放心讓自己的小姐妹單獨赴約,索性也就跟著來了。

至於丹丹,純粹是因為兩位好姐妹都出動了,她閒著也是閒著,便自然而然地跑來湊熱鬧。

三個女孩剛踏上天台,就看到陳佑安已經等在那裡了。而讓他略顯意外的是,陳佑安身邊還站著一個跟他年紀相仿、同樣穿著學校校服的男孩。

丹丹看清那個男孩的長相後,原本輕鬆的俏臉瞬間拉了下來,毫不客氣地念叨了一句:“早知道他在這兒,我今天就不來了……”

她唸叨的聲音並不小,在空曠的天台上聽得清清楚楚,顯然壓根就沒打算揹著任何人。

那個男孩一聽,臉上頓時浮現出極度尷尬的神色。他搓了搓手,聲音發虛地嘟囔道:“怎麼有我在你就不來了……我又沒得罪過你。”那副底氣不足的委屈模樣,與他平時在學校裡對別人霸道十足、鼻孔朝天的氣勢簡直判若兩人。

這個男孩名叫李宗澤,是瓦寧那位權勢滔天的老縣長的最寵愛親孫子,人稱“小縣長”。

按理說,他作為老縣長的孫子,而丹丹是老縣長名義上的“幹孫女”,兩人怎麼著也算得上是“一家人”。可現實是,這兩個人只要一碰面,氣氛就會陷入某種尷尬之中。

這其中的根源,還要從李宗澤那極其耐人尋味的身世說起。

李宗澤是老縣長長子的兒子。當年,老縣長的大兒子常年臥病在床,眼看就不中用了。家裡為了給他“沖喜”,便張羅著娶個媳婦。那時候老縣長他們還在外頭打仗,刀光劍影的,想正兒八經娶個大戶人家的小姐自然是不太可能了,只能花錢從小戶人家裡挑了個相貌端莊、性格溫柔的女孩。

可李宗澤的媽媽過門的時候,老縣長的長子早就已經病得連床都起不來了,連婚禮的拜堂儀式都是找人代替的。過門不到一年,老縣長得長子便撒手人寰。可偏偏在這個長子去世幾個月後,李宗澤出生了。更耐人尋味的是,這位大兒媳在那之後,並沒有改嫁,而是一直“孀居”在老縣長的那座深宅裡。

所以,這背後的故事究竟是怎麼回事,在瓦寧的高層圈子裡,大家往往都是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

其實,在瓦寧這種地方,大戶人家裡的這種荒唐

事根本不叫個事兒。李宗澤自己更不會把這當成什麼見不得人的心理陰影。畢竟不管怎麼算血緣,他身上流著的都是李家的血,在那棟大宅裡,他永遠都是正牌的少爺,瓦寧的“小縣長”。

可唯獨在面對丹丹時,兩人光是“怎麼稱呼對方”這個問題,就能讓人尷尬得腳趾摳地。

要是丹丹叫他一聲“哥哥”吧,可前幾天,丹丹還和他的媽媽躺在同一張床上;要是讓李宗澤管丹丹叫一聲“小姨”吧,她們上的是他爺爺的床。可要李宗澤叫她“小奶”吧,從小縣長這邊算多少有點吃虧。

總之,他們兩人之間這種錯綜複雜的倫理關係,其中的邏輯足以讓當今世界上最先進的AI都感嘆一句“算力不足”。

因此,平時哪怕兩人同在那座深宅大院裡時,也儘量是“王不見王”的狀態,遠遠看見了都要繞著道走,誰成想今天竟然在學校天台上撞了個正著。

曉玉見這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實在尷尬得快要結冰了,只好主動出聲打破了僵局。她轉頭看向陳佑安,問道:“佑安少爺,你今天特意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陳佑安臉上露出了幾分貿然求人辦事的靦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溫聲說道:“曉玉同學,你是我家曼尼姐的好友,我叫你曉玉姐可以嗎?你叫我佑安就可以了,我這次來……是想求你幫忙找個人。”

“找人?”曉玉疑惑地眨了眨那雙大眼睛,“在這瓦寧城裡,還有佑安少爺找不到的人?”

陳佑安依然是那副溫和的模樣,耐心解釋道:“這個人……恐怕已經不在瓦寧了。所以想麻煩曉玉姐,能不能幫忙在邦裡的其他地方打聽一下。”

此時,丹丹已經比李宗澤先一步從那要命的尷尬中緩過神來。她眯起那雙嫵媚的狐狸眼,上下打量了陳佑安一圈,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一針見血地調侃道:“看陳大少這吞吞吐吐的意思,要找的是個女人吧?”

被她這麼直白地一問,陳佑安清秀的臉龐微微一紅,有些侷促地點了點頭:“嗯……嗯。”

隨後,他斂起心神,向曉玉介紹起具體的線索:“她叫細葉,老家在帕欽縣那邊一個叫‘芒底’的村子。我……我不知道她在老家那邊還有沒有家人。她大概……長這個樣子。”

說著,陳佑安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畫紙遞了過去。那畫畫得極其仔細,連眉眼的細節都勾勒得清清楚楚,一看便知道作畫之人花了很大的心思,而畫中人,則是一個非常標準的瓦寧本地女孩的長相。

丹丹湊過去看了一眼那幅畫,狐狸眼一轉,剛張開嘴準備好好調笑這位大少爺兩句,左右兩邊的腰間突然微微一痛——太瞭解她的曉玉和詩詩,一人一邊,精準地在她腰上輕輕捏了一把。丹丹感覺微微一痛,識趣地乖乖閉上了嘴。

站在一旁的李宗澤看著這幾個女孩的互動,實在忍不住插了嘴:“曉玉同學,這事兒對佑安挺重要的,你可得多上心!”

他這人霸道慣了,在學校裡從來都是隻說上半句的主兒。除了怕那位劉瑩老師,連普通老師都不敢管他。他這番話原本只是想拜託曉玉好好幫忙,可常年養成的發號施令的習慣,讓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硬生生帶上了一股命令的口吻。

丹丹本來就不愛聽他說話,一聽這高高在上的語氣,當即翻了個極其

嫵媚的白眼,毫不客氣地連珠炮般搶白道:“我家曉玉說要管了嗎?人家陳大少自己都還沒說什麼呢,用得著你在這兒多嘴多舌?”

換作平時,要是有人敢這麼懟李宗澤,這大少爺早就炸毛了。可不知為什麼,當他迎上丹丹那雙似笑非笑的嫵媚眼眸時,就像是被戳破了皮的皮球,原本已經湧到嘴邊的反駁,瞬間被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裡。

這位連老師都忌憚三分的老縣長親孫子,憋了半天,最後只能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一樣,毫無底氣地小聲嘟囔了一句:“我……我就是想說,求曉玉同學多幫著想想辦法嘛……”

曉玉臉上習慣性地露出了平時那副溫婉柔和的笑容,聲音依舊輕柔如水,但吐出來的稱呼卻半點沒變:“好吧,佑安少爺。咱們兩家本來就是世交,既然你開口吩咐了,我自然會盡力去幫你想辦法。只是帕欽那邊確實偏遠,情況複雜,我也拿不準能不能打聽到消息。”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那張畫紙仔細地疊好,妥帖地收進自己的口袋裡。她看似溫和地答應了下來,卻又沒把話說滿,更輕巧地用一句“佑安少爺”,將兩人之間的界限劃得清清楚楚,完全沒有順著陳佑安剛才“叫我佑安”的節奏走。

疊好畫紙,她抬眼看向陳佑安,溫和的目光裡多了一絲冷靜與敏銳:“我爸爸在治安署那邊,確實還算說得上話。我可以託人去問問看他們肯不肯幫忙。只是……”

曉玉話鋒一轉,語氣依舊禮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清醒:“我得先問清楚,你找這個女孩到底是為了什麼?”

說到這裡,她的眼神裡泛起一絲微微的警醒,淡淡地繼續道:“既然佑安少爺也說了,我是曼尼姐的好朋友,那我就有話直說了。佑安少爺見諒。您也知道曉玉是個出身卑賤的女孩,雖然我也覺得佑安少爺不是那樣的人,但如果佑安少爺找她只是為了一時……曉玉心裡實在有些過不去的。”

陳佑安一聽,急忙連聲解釋:“不,不是的,我……我……”說到這裡,他突然像是卡住了殼,臉色漲紅,顯得有些難以啟齒。

曉玉體貼地笑了笑,柔聲道:“沒關係,我先打聽看看,不過請佑安少爺這兩天找個合適的時候,你和她的故事,跟我們講一講,也好讓我心安。”

站在曉玉身後的丹丹和詩詩聽了她的這番話,都看著她贊同的微微點了點頭。

陳佑安聽完她這番坦誠而又極具分寸的話,也不由得暗暗佩服,點頭說道:“好的,我回去想一想,三天之內,我約你們。”

曉玉頷首致意,隨後拉著丹丹和詩詩的手,三人手挽著手,施施然地轉身下樓去了。

空曠的天台上,只留下陳佑安和李宗澤兩位大少爺站在風中面面相覷。

李宗澤熟練地掏出一支菸點燃,狠狠吸了一口,轉頭衝陳佑安笑道:“真沒想到啊。宋委員這個乾女兒,看著柔柔弱弱的,居然是個講話做事情有禮有節的人物。”

陳佑安平時不抽菸,也不太喜歡二手菸的味道,唯獨對他這個死黨能夠容忍。他微微往後退了一步,笑道:“那是。宋委員那樣的人又不缺女人。她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哪能是個只會以色示人的花瓶呢。”

其實,在曉玉她們上天台之前,這兩位大少爺還像模像樣地分析過這次談話該怎麼設計。他們甚至學著家

裡那些長輩們的派頭,提前盤算好了備用方案——萬一曉玉不肯幫忙,他們會拋出哪些可能的利益交換去打動她。

可誰能想到,剛才那短短几分鐘的交鋒,整個談話的節奏完全被人家輕飄飄地捏在手裡。曉玉不卑不亢的幾句話就拿捏住了主導權,讓他們倆事先的準備全都原封不動地憋死在了肚子裡。

然而,這兩位自詡有些城府的大少爺,卻依然沒有看透這幾個女孩全部的深意。

他們或許平時身邊從不缺女人,但那些女人對他們要麼是趨炎附勢,要麼是予取予求。他們根本缺乏和同齡女孩平等相處的經驗。

他們哪裡知道,無論是嫵媚的丹丹、溫婉的曉玉,還是清冷的詩詩,她們說到底都是正值青春的女孩。

而“女孩”這種生物,在神明製造她們的時候,就在她們的靈魂深處打下了“八卦”的印記。一旦那顆八卦之魂被點燃起來,女孩子們要是不聽完這個“豪門少爺與鄉村女孩”故事,那可是要失眠的。

時間回到幾年前。

那時的陳佑安還只是個沒長大的孩子,雖然在家裡極受寵愛,但還不是現在的陳大少。而陳明昂也遠不是現在這個在瓦寧娛樂業翻雲覆雨的頭號大佬,那會兒的陳家,不過是個剛剛脫貧、手裡稍微積攢了點閒錢的“暴發戶”。

陳明昂當時在城裡一家中型娛樂城裡看場子,手底下管著十來號兄弟。雖然算不上什麼頂天立地的大人物,但在這條街面上,倒也沒什麼不開眼的敢輕易招惹。

前些天,陳媽媽回了一趟鄉下老家探親——說是探親,其實就是腰包鼓了,急著回老家顯擺顯擺。

為了這一趟回鄉,她特意穿上了家裡最貴的一套衣裳,脖子上、手腕上掛滿了金銀首飾,打扮得珠光寶氣。陳明昂看她那全身閃閃發光的架勢,忍不住打趣她:“乾脆把咱新買這套房子的房產證也串根繩子掛脖子上得了!”

陳媽媽狠狠剜了他一白眼,隨後便坐上陳明昂特意找朋友借來的吉普車,在轟鳴聲中揚長而去。

事實證明,這趟“回鄉之旅”極為成功,一舉洗刷了多年來村裡對她“嫁了個瓦寧街頭的小混混,如今連飯都吃不上”的傳言。村裡人無不圍著她交口稱讚。

在滿耳的阿諛奉承中,陳媽媽徹底飄飄然了。於是,自家老陳就從最初給城裡娛樂城看場子,不怎怎麼就變成負責一家娛樂城,最後乾脆直接升級成了在城裡開了一家娛樂城。

在這群沒見過世面的鄉親眼裡,瓦寧那是個什麼地方?那是坐擁兩百多萬人口的國際大都會!甚至有村裡老哥一本正經問身邊人道:“這世上除了紐約、上海,接下來就得數咱們瓦寧了吧?”

旁邊立馬有見多識廣的人站出來糾正:“別瞎說……前面還有個巴黎呢!”

而在鄉親們眼裡,陳家在瓦寧這個的國際大都市裡,恐怕也得是排得上號的人家。

要不說人不能露富。風聲一傳開,難免就有八杆子打不著的窮親戚領著孩子來給“陳夫人”磕頭。一聲聲“表嬸”、“堂姑”叫下來,一千多塊錢就“借”了出去。雖然心疼得陳媽媽心臟直抽抽,但一想到人生難得這麼揚眉吐氣一次,她也只能咬著牙認了。

就在她端著闊太太的架子,被這群爭先恐後往前擠的鄉親吵得有些頭暈腦脹,正端著茶杯琢磨該怎麼體面地打發這幫人時

,人群外圍,一個顯得格格不入的遲疑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人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拼命往前湊,只是牽著個乾瘦的小丫頭,侷促地站在院牆根底下,想上前卻又不敢。

陳媽媽本來正心不在焉地應付著面前這些上來磕頭、哭窮的親戚,不耐煩的目光越過人群,卻在那人身上猛地停住了。她眯起眼睛定睛一看,先是一愣,隨即眼前一亮。

那是細葉的媽媽。

細葉媽還有另一個身份——陳明昂的初戀女友,也是陳夫人小時候一起長大的閨蜜。

她們之間的故事並不狗血,說起來其實很簡單。

最開始,細葉媽和陳明昂在一起的。那時候陳明昂只是礦山上的一名小打手,前途黯淡。後來細葉媽認識了細葉爸——比自己大十歲、礦山打手裡的小頭目。陳明昂對此倒是完全理解,畢竟自己當時怎麼看都沒什麼前途,能給人傢什麼保證?不過細葉媽也是念舊的人,和小頭目一起後,和陳明昂兩人本著“散買賣不散交情”的原則,偶爾還是會去山後的小樹林裡小聚一下。誰知這事兒被細葉爸爸發現了,小頭目自然是勃然大怒,逼著細葉媽必須和陳明昂斷得乾乾淨淨。為了讓自家男人徹底放心,細葉媽索性就把自己村裡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也就是現在的陳夫人,介紹給了陳明昂。再後來,陳明昂覺得得罪了小頭目,在礦山上自己也落不下什麼好果子吃,乾脆心一橫,帶著陳夫人去瓦寧城裡闖蕩了。

這事從哪個角度看,都可以說姐妹倆誰也沒對不起誰。可難免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味道:我有了更好的,就把原來的讓給了你。

所以,見見這個老朋友,其實也是陳夫人本次回鄉最重要的打卡點之一。

可人就是這樣奇怪。

來之前的幾天,陳夫人已經為此次和當年閨蜜會面的臺詞打好草稿,早在心裡默默練習了好幾次,甚至有一次洗澡時還對著鏡子無實物走了一遍。可真到了面對面,在屋裡單獨聊天時,聽細葉媽說起丈夫前幾年得罪了人,腿被打斷,從此她白天干活、晚上照顧自家男人,吃了上頓沒下頓;有次實在餓得不行,只能和村裡的老光棍去了後院的草垛……姐妹倆說到這忽然說著說著就抱頭痛哭起來。

哭夠了,陳夫人把手上的兩個鐲子摘了下來。

她把小一點的那隻塞進細葉媽手裡,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這個你拿去,賣了好歹置辦個營生。這個大的不是我小氣……它其實是銅的。你要想要就也拿著,家裡補個鍋,修個盆什麼的,說不定也用得上。”

一番推辭與感謝過後,細葉媽抹乾了眼淚,把一直躲在門外的細葉拉到了陳夫人的面前。

陳夫人坐在長條凳上,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女孩:皮膚有些黑,身子也瘦,一頭乾枯發黃的頭髮隨意地用根破布條紮成了一條粗粗的辮子,明顯帶著常年吃不飽飯的單薄。但那模樣還算清秀,尤其是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怯生生又帶著幾分好奇地望著眼前的貴婦。她身上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土氣衣裳,很舊,卻洗得還算乾淨,腳上穿著一雙不合腳男式破拖鞋——一看就是撿了別人穿剩。

細葉媽並沒有像其他窮親戚那樣,按著孩子的腦袋上演什麼“磕頭換賞錢”的戲碼。她只是緊緊攥著陳夫人的手,聲音有些發顫:“其實今天

……我是想求你,把這孩子帶到城裡去吧。她跟著我們兩口子,吃了上頓沒下頓,家裡還有一個天天餓得嗷嗷待哺的小子,實在養不起她了。再說了,我這當媽的,也實在不忍心看著她這輩子就像我一樣,爛在這窮大山裡。”

細葉媽頓了頓,接著懇求道:“求你看在當年咱們姐妹一場的份上,把她帶走。讓她在你家裡乾點粗活,早年家裡光景稍微好點的時候,她也讀過兩天書,認得幾個字。如果可以,過幾年等她大一點,勞煩你在城裡給她找個活計,學點手藝,好歹……算條活路。”

細葉顯然事先完全不知道母親的這番盤算。聽到這話,她吃驚地瞪大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錯愕地看向母親。可小姑娘在原地僵了一會兒,最終什麼也沒有問,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順從地、默默地低下了頭。

陳夫人略微盤算了一下,便點頭答應了。一來,看著昔日閨蜜落魄成這樣,她心裡確實還念著幾分舊情;二來,家裡也不差這一口飯,帶回去當個幫手,左不過就是飯桌上多添雙筷子的事。當時陳家的生活條件比起一般人雖然強上不少,但真要說花大價錢僱個保姆來伺候,陳夫人骨子裡還是捨不得的。

她心裡盤算著,讓細葉先在家裡幹兩年家務,等將來時機成熟了,再去自家老陳負責的娛樂城裡給她安排個差事。當然,裡面那些皮肉腌臢事肯定是不能讓這丫頭沾的,去餐廳或者賓館當個正正經經的服務員,讓她在瓦寧城裡能有個立足之地,也算是對得起當年姐妹一場的情分了。

當天回程的路上,吉普車顛簸在鄉間的土路上。陳夫人便愈發覺得,自己把這丫頭帶出來的決定簡直太英明瞭。因為她很快發現了細葉身上一個極其討喜的優點——不僅聽話,而且極有眼力見兒。

這兩天在孃家村裡,陳夫人為了擺足闊太太的譜,可謂是時刻保持著“一絲不苟”的戰鬥狀態。無論是走爛泥路還是串門,腳上那雙細高跟鞋和肉色絲襪就沒脫下來過。她當時雖然樂此不疲,可如今一坐回車裡,整個人鬆懈下來,腳趾和腳踝便傳來一陣鑽心的酸脹腫痛。

坐在後排的陳夫人皺著眉,吩咐坐在旁邊的細葉,去把放在椅背後面行李包裡的拖鞋拿出來,好讓她換上放鬆放鬆。她以為細葉會把拖鞋遞給她,可沒想到,細葉翻出拖鞋後,竟直接費力地蹲在了後排與前排座椅之間那不大的縫隙裡。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捧著她的腳,一點一點、極盡輕柔地幫她把那雙勒腳的高跟鞋脫了下來,然後仔仔細細地套上拖鞋。

做完這些,細葉半蹲在狹窄的車廂裡仰起頭,看著陳夫人,嘴角扯出一個討好又真誠的笑臉:“姨,我給您揉揉腳吧。”

陳夫人本來下意識想拒絕。

話已經到了嘴邊——怎麼好意思讓一個小姑娘,這麼低聲下氣地伺候自己?可不知怎地,看著眼前這女孩乖巧聽話、眼神裡滿是謹小慎微的模樣,那句“不用了”到了嘴邊,硬生生又咽了回去,最後只化作了一聲悶哼:“嗯。”

她看了看窗外顛簸的土路,補充了一句:“這裡路顛得厲害,你別蹲著了,起來坐好,小心別摔了。”

細葉聽話地站起身。她雙手小心翼翼地託著陳夫人那雙穿著絲襪的腳,輕輕平放在車座上,自己則拼命向車廂

最角落裡縮了縮,硬是在狹窄的後排騰出了一大塊空間,好讓陳夫人能順暢地把腿伸直。

接著,細葉把自己的雙手在衣角上用力蹭了蹭,而後伸出手,輕重有度地開始替陳夫人揉捏起酸脹的小腿肚。她的力道不重,卻按得很準。很快,手指就順著往下滑,隔著薄薄的絲襪,輕輕按上了腳背,再一路揉到了腳心。

村裡的條件有限,陳夫人這兩天幾乎沒好好洗過腳。高跟鞋穿著走了那麼久,腳心和趾縫裡都積著汗,(各種。那股被捂了幾天的酸臭味並不淡,就這麼直直地飄在狹小的車廂裡,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刺鼻。

可細葉卻像完全沒有聞到似的。她只是低著頭,拇指一下一下地按著最酸脹的那幾處,偶爾用指腹沿著腳趾根慢慢揉開。

陳夫人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腳上的氣味就這麼近地對著細葉的臉。可細葉不但沒有躲開,反而把動作放得更輕、更仔細,時不時抬眼飛快地看她一眼,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讓這位城裡來的“姨”覺得舒服。

於是,陳夫人什麼都沒有說。

她只是微微閉上眼,側臉靠在椅背上。車窗外的山路還在顛簸,可腳下那雙小女孩略顯稚嫩卻異常認真的手,正一下一下把酸脹和疲憊都揉散了。那股原本讓她有些難堪的氣味,在這一刻反而成了某種說不清的背景。

一種很深、很安靜的滿足感慢慢漫了上來,幾乎讓她有些恍惚。感受著腳上傳來的力道,陳夫人心裡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感——那是她大半輩子在泥濘裡打滾時,從未體驗過的“尊貴”。

陳佑安比細葉小一歲。

不過,和細葉那如同野草般掙扎的命運截然相反,此時的他,完全就是個被家裡寵得沒邊兒的普通大男孩。吃、玩、上學,就是他現階段人生的全部主題。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陳媽媽領著細葉推門進屋時,陳佑安正窩在客廳寬大的真皮沙發裡,舒舒服服地吹著空調,手裡捧著一本漫畫書看得津津有味。他留著半長的微卷頭髮,有些慵懶地趴在額前。身上隨意套著一件淺灰色的T恤,下半身是一條舒適寬鬆的運動褲。褲腿鬆鬆垮垮地垂下來,遮住了半隻腳,赤著的一雙白淨腳丫露出前半段,就這麼蜷著腿、半躺半坐著。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看到跟在媽媽身後的那個土裡土氣的女孩,明顯愣了一下,隨後便將漫畫書隨手一扔,開心地喊了聲:“媽,你可算回來了!”

一般人家的父母,要是看到十多歲的兒子這副散漫樣,多半要念叨兩句。可陳媽媽卻最喜歡看兒子這副閒適的模樣。大概是因為早年跟著陳明昂在底層打拼,見慣了驚心動魄。現在每次看到兒子這副無憂無慮、連頭髮絲都透著安逸的樣子,她心裡都會湧起一種強烈的“歲月靜好”的滿足感。

陳媽媽把細葉拉到身前。此時的細葉,正被屋裡涼爽的冷氣和那些見都沒見過的豪華裝飾驚得手足無措,一雙手死死攥著衣角,簡直不知道該往哪兒放。陳媽媽指了指她,對兒子說:“這是細葉,以後就在咱們家住,幫著乾點活。”

男孩子嘛,好幾天不見親媽,就覺得和媽媽分開了很久。陳佑安壓根沒把細葉當回事,他開心地跑過去拉著媽媽的手,嘰嘰喳喳地說著這幾天在家怎麼被父親虐待,連飯都不給做。至於細

葉,他只是在媽媽介紹時,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對於這個渾身透著土氣、看起來髒兮兮、正衝他露出一種極其卑微討好笑容的陌生女孩,他實在提不起什麼太大的興趣。

陳媽媽剛一安頓下來,第一件事就是領著細葉進了衛生間,要求她徹徹底底地洗個澡。為了保險起見,陳媽媽甚至還特意轉身下樓,去小區的藥店買了一瓶消毒液回來,隔著門縫遞進去,嚴厲地吩咐細葉必須好好洗洗頭髮,免得把山裡的什麼蝨子跳蚤帶到家裡來。

洗完澡後的細葉,看著終於沒那麼髒了。雖然皮膚還是帶著常年日曬的微黑,但那雙大眼睛顯得愈發清亮靈動。她換上了陳媽媽找出來的一套舊家居服,衣服明顯不太合身,鬆鬆垮垮地掛在她單薄的肩膀上。她像只剛洗過澡的小貓,乖順又侷促地走到陳佑安面前,手足無措地站著。

陳媽媽坐了半天車,這會兒也累了,便囑咐陳佑安帶細葉去廚房找點吃的,自己則回主臥洗澡休息去了。

陳佑安領著細葉來到廚房。其實廚房裡根本沒什麼正經吃食——陳媽媽不在家的這幾天,陳佑安基本都是去飯店。指望陳明昂和陳佑安這對父子倆做飯,簡直是天方夜譚。

家裡唯一能下肚的,只有早晨陳明昂出門前給兒子煮的一鍋白粥,以及買回來的一袋子饅頭。陳佑安翻了翻櫃子,想了想,又從冰箱裡翻出半袋沒吃完的鹹菜,一股腦兒推到桌面上。

他指了指那鍋早就涼透的粥和饅頭,對著眼前這個女孩,隨意地說了一句:“諾,吃吧。”

細葉吃驚地看著眼前那一袋子白麵饅頭和眼前這個唇紅齒白的好看少年,眼神裡透著一絲不可思議的敬畏。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幾乎沒見怎麼咀嚼,在嘴邊一晃,半個饅頭就像變魔術一樣消失了。

陳佑安本來覺得無聊,正準備轉身回客廳沙發上繼續看他的漫畫。看到這驚人的一幕,他瞬間睜圓了眼睛,腳步硬生生釘在了原地。他雙手託著腮,一屁股坐在餐桌旁,開始饒有興趣地盯著細葉吃東西——那眼神,純粹得就像一個在街邊好奇地看流浪貓吃東西的小男孩。

細葉嚥下最後一口饅頭,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裝饅頭的塑料袋,嚥了咽口水,怯生生地輕聲問道:“我……可以再吃一個嗎?”

陳佑安正看在興頭上,聞言用力地點了點頭,乾脆把整個袋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豪氣地說:“吃吧,想吃多少都可以!”

細葉聽了,那雙原本侷促的大眼睛裡瞬間放出極其興奮的光芒。她抓起第二個饅頭,再次狼吞虎嚥起來。

當她以同樣的驚人速度消滅掉第三個饅頭時,陳佑安簡直要歡呼出聲了。他興奮地跳下椅子,一路小跑到主臥衛生間門外,隔著門把這樁“奇聞”興致勃勃地彙報給媽媽。

陳媽媽剛脫了衣服準備洗澡,聽見兒子在門外的咋呼,起初只是漫不經心地笑罵了一句:“鄉下孩子能吃些,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但話音剛落,她突然想到了什麼,臉色一變,驚呼一聲:“哎喲,不好!”

她連水都顧不上關,急忙胡亂裹上浴袍,拉開門就往廚房跑,一把奪下了細葉手裡正準備往嘴裡塞的第五個饅頭。

被奪下饅頭後,細葉眼神裡閃過一絲深深的遺憾,盯著袋子裡剩下的饅頭看了好幾眼,但還是無比聽

話地停止了咀嚼,乖乖放下了手。

可即便如此,還是晚了。不到半個小時,細葉就趴在衛生間的馬桶上,劇烈地嘔吐起來,彷彿要把苦膽都吐出來。

陳媽媽拍著自己的腦門,對著一旁嚇得一臉茫然的陳佑安懊惱地說:“哎呀,怪我怪我,日子好過了幾年,我怎麼把這一茬給忘了!”

不過,讓陳媽媽在懊惱之餘又感到十分滿意的是——儘管細葉已經吐得臉色慘白,雙腿打顫,連站都站不穩了,可她剛一吐完,竟強撐著身子,熟練地用剛進門時學到的知識按下了抽水馬桶的沖水鍵。

然後,她扶著牆,拿來一塊抹布,小心翼翼、一絲不苟地把馬桶邊緣和周圍的瓷磚地面擦得乾乾淨淨,生怕留下一點汙漬惹主家嫌棄。

休息到了晚上,吐空了肚子的細葉總算是緩過了一口氣。

陳明昂下了班回到家,看到家裡多出個半大丫頭,隨口問了兩句。聽妻子提起了細葉媽的近況,他也只是隨口唏噓了幾聲,誇了妻子一句“你把她帶出來做得對”,隨後便轉移了話題,聊起了生意上的事。

他這副興致缺缺、渾不在意的模樣,反而讓陳媽媽在心裡暗暗鬆了口氣,感到十分受用——畢竟是把前女友的女兒接進家門,老陳表現得越坦蕩無視,她這正牌夫人的心裡就越舒坦。

到了晚上睡覺時,陳媽媽從儲藏室裡翻出一張舊摺疊床,支在了陳佑安臥室的床腳處。她吩咐細葉,以後晚上就睡在這兒,但白天睡醒了必須馬上把床收起來,免得擋了佑安在屋裡來回走動的路。

於是,細葉就這樣在陳家徹底安頓了下來。

對於這樣的安排,細葉不僅沒有覺得一絲委屈,反而覺得無比幸福、極其滿足。

住在這麼氣派、連吹風都透著涼意的豪華大房子裡,她原本以為自己要當牛做馬,幹很多又髒又累的活兒。可來了之後她才震驚地發現——這家人居然沒有地。

不用頂著毒辣的大太陽去地裡刨食,不用去豬圈裡鏟糞。至於陳阿姨交代的那些所謂“幹活”——洗洗衣服、擦擦桌子、掃掃地……在細葉眼裡,那能叫幹活嗎?那簡直就是在享福!

直到這時,她才真切地體會到,臨出門時村裡人眼巴巴地感嘆她“掉進了福窩裡”,到底是個什麼概念。

尤其是她聽佑安少爺隨口說起,這裡一天居然要吃三頓飯!幹這麼點連汗都出不來的活兒,一天卻能吃三頓飽飯,這不是福窩是什麼?

沒錯,雖然嘴上不敢說,但在細葉的心裡,她已經偷偷改了口,稱呼這個床上躺著的好看的男孩為“佑安少爺”了。

因為從陳阿姨讓她把摺疊床支在床腳的那一刻起,憑藉著底層生存磨礪出的敏銳直覺,她就已經徹底明白了自己在這個家裡的定位:她在這裡最大的任務,也是她以後能頓頓吃飽飯的唯一依靠,就是照顧好床上這位金貴的少爺。

而且,在細葉看來,少爺對她簡直超級好。

晚飯後,細葉剛在廚房洗完碗、擦乾手,就被陳阿姨吩咐:“回屋和佑安去玩吧。”在陳阿姨嘴裡,這叫小孩子間作個伴;但在細葉的理解裡,就是——“去服侍少爺吧”。

她輕手輕腳地走進臥室。她那個好看的少爺正舒舒服服地靠在床頭看電視。細葉小心地湊上前,小心翼翼地幫他把背後的枕頭墊好,卻沒敢順勢坐在床沿上。她不確定眼

前這個乾淨的城裡少年,是否介意她碰他的床鋪。

於是,她四下看了一眼,默默拿過一把小板凳,規規矩矩地坐在床邊,專心致志地看起了電視。

她太喜歡看電視了。在老家村裡,只有最體面的一戶人家有一臺小電視。而村裡的小孩子們看電視,也是要分情況的:和電視主人家的女孩關係最好的兩個,可以進屋坐在床上和她一起看;普通的村裡孩子,可以站在院子裡,從窗外看;而像細葉這樣衣服破舊、家裡條件最差的幾個孩子,只能被趕到院牆外面看。

其實,並沒有人明確規定細葉他們不許進院子。可一旦他們也湊到窗根底下,電視主人的女孩就會嫌棄地把窗戶關嚴,拉上窗簾。為了保住看電視的資格,那些原本站在窗外的普通孩子,就會立刻自發地、惡狠狠地把細葉他們轟出院子。

院牆外離得太遠,既看不太清小小的屏幕,也聽不清微弱的聲音,可細葉和幾個窮孩子依然踮著腳,看得樂此不疲。至於自己家也擁有一臺電視?這個夢想對於細葉他們來說過於宏大——畢竟站在牆外的她們家裡,有的連電都沒通。

可就在她盯著大屏幕出神的時候,她猝不及防地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件真正意義上的“賞賜”。

陳佑安百無聊賴地按著遙控器換了幾個臺,撇了撇嘴說了聲“沒意思”。隨後,他隨手一拋,將那個塑料長條扔到了細葉的懷裡。

他簡單地教了細葉兩個按鍵怎麼用,便大咧咧地吩咐:“你想看什麼就自己換,別管我。”說完,他翻了個身,自己抓起一本漫畫書看了起來。

細葉捧著那個遙控器,整個人都僵住了。

在村裡,“選臺”是電視主人獨有的特權,就連那些能進屋的孩子,都沒有這樣的資格。而現在,這個象徵著絕對權力的東西,就這麼輕飄飄地落在了她的手裡。

夢想照進現實的速度實在太快,以至於細葉的大腦根本來不及思索,一句藏在心底的稱呼脫口而出:“謝謝少爺。”

這聲清脆又怯生生的“少爺”,讓陳佑安愣了一下。

他長這麼大,雖然家裡條件還算不錯,但也從來沒被人用這種稱呼過。更何況,這麼叫他的,還是一個看著和他年紀一般大的小姑娘。

他有些意外地從漫畫書後面探出頭,正好撞進女孩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細葉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眼神裡透著小動物般純粹的敬畏與討好。

陳佑安覺得這感覺極其新鮮,他嘴角忍不住翹起一個頑劣又開心的弧度,故意饒有興致地問:“你剛才……叫我什麼?”

細葉被他這突然一問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微微紅了臉,侷促地捏著手裡的遙控器,但還是乖乖地低下頭,輕聲細語地又重複了一遍:“少爺……佑安少爺。”

聽到這個軟糯又順從的回答,陳佑安笑得更加滿足了。少年笑得露出白淨的牙齒,笑得格外好看,也接受得格外理所當然。

夜裡,細葉帶著“掉進福窩裡”的巨大幸福感,蜷縮在摺疊床上默默入睡。

然而沒過多久,她就被凍醒了。

不是陳媽媽苛刻,沒給她被子——那床半新不舊的夏涼被,此刻正整整齊齊地疊放在她的腳邊。只是,對於一個在東南亞偏遠山區長大的女孩來說,她的生命里根本就沒有“蓋被子”這個概念。

這個東南亞的邊境山區,一年到頭大

半都是酷暑,她平時幹完活,和衣而臥就能睡一宿;至於偶爾涼爽的那兩三個月,隨便扯過平時墊在身下的破床單往身上一裹,也就熬過去了。

可陳佑安不一樣。這位嬌生慣養的小少爺,最喜歡的睡法就是把空調溫度打得極低,然後裹著軟乎乎的薄被睡大覺。

於是,剛睡著沒一會兒的細葉,被呼呼的冷氣凍得打了個哆嗦,睜開了眼。

她凍醒後的第一反應,不是趕緊去拿腳邊的被子裹住自己,而是下意識地轉過頭,去查看床上的好看的少爺冷不冷。

因為她的摺疊床就支在陳佑安的床腳下。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從她的角度看過去,正好看見陳佑安整個人舒服地卷在被子裡,卻有一雙白皙的腳丫不老實地露在了被子外面,腳心正對著她的方向。

一陣冷風從空調口吹下來。細葉生怕這位金貴的少爺凍著腳,她連想都沒想,趕緊從自己的摺疊床上爬下來,光著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

她小心翼翼地蹲在床邊,伸出小手,想要替他把被角輕輕拽下來,把那雙腳蓋嚴實。

然後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

大概是因為少爺那雙腳實在是白嫩可愛,像一塊沒沾過一絲泥土的羊脂玉,與她那雙常年在山裡搓洗衣服、微微有些粗糙發紅的小手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細葉再懂事也終究是個小姑娘,她鬼使神差地,竟然大著膽子,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少爺的腳背。

誰知陳佑安這會兒還沒完全睡著。

他迷迷糊糊地動了動,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懶洋洋地問:“怎麼了?空調太低了嗎,要調高兩度?”

細葉被嚇得手指一抖,卻沒有立刻收回手。她低聲解釋,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慌亂:“不是……少爺,我看您的腳露在外面……怕您凍著。”

說完她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天經地義。而且指尖傳來的觸感告訴她,少爺的腳確實被冷氣吹得有些發涼。

於是她鼓起勇氣,把另一隻手也伸了過去。兩隻手一起把那雙腳輕輕捧住,用掌心和指腹仔仔細細地包覆住,討好地輕輕揉捏著。

陳佑安其實對這個新住進來的鄉村少女沒有任何別的想法。他甚至還沒完全把她當成人——在他心裡,她更像是媽媽帶回來的一隻乖巧的小貓,會自己找地方縮著,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眼神裡全是小心翼翼的討好。

可此刻,一隻腳被她用柔軟卻帶著一點粗糙的小手這樣溫柔地包裹著、捂熱著,那種從腳心一點點蔓延上來的暖意,讓他整個人都懶洋洋地舒展了一些。

指腹按在腳心最敏感的地方時,細微的力道恰到好處,既不像按摩那樣刻意,又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陳佑安閉著眼,卻能清楚地感覺到那雙小手的溫度、手心的位置,以及她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的指尖。一種從未有過的、被小心翼翼侍奉的滿足感,慢慢從腳底往上爬,讓他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少年人腦子裡偶爾總會冒出些古怪又隨性的念頭。

看著蜷縮在床腳、低著頭賣力給自己捂腳的女孩,陳佑安睡意散去了幾分。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玩——這個白天連說話都小心翼翼的丫頭,現在卻敢主動碰他的腳。於是他抬起另一隻沒有被捧著的腳,伸過去,(各種。

溫熱的腳心貼著她的臉。

他能感覺到細葉皮膚的柔軟,以及她瞬間繃緊

又迅速放鬆下來的肌肉。那觸感很奇怪,像是踩到了一團溫熱的棉花,卻又帶著活人的呼吸。陳佑安原本只是想逗她一下,甚至在心裡已經做好了準備——等著被女孩用力地一把推開,甚至聽她嬌嗔地罵上一句“討厭”,以此來完成這個同齡人之間的小小惡作劇。

可他很快發現——細葉並沒有躲開。

在腳丫貼上臉頰的那一瞬間,細葉的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縮,眼神裡閃過一絲受驚的惶恐。可僅僅過了半秒鐘,當她意識到這是少爺的動作時,某些東西戰勝了本能。

她的呼吸變得有些亂,卻只是乖乖地、小心地承受著那隻白嫩的腳踩在自己臉上的力道和溫度。

微涼的腳底貼著溫熱的臉頰,臥室裡只有空調風扇輕微的運轉聲。

陳佑安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被推開,或者至少被躲開。可現在,這隻腳穩穩地踩在她臉上,她不但沒有半分反抗,反而把臉微微迎了上來,像是在主動迎合。那種柔軟的觸感透過腳心清晰地傳來,連她睫毛輕顫時帶起的細微氣流都能感覺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慢慢湧上來——沒有了惡作劇得逞的得意,卻有一種更隱秘的、被絕對順從所帶來的快感。

細葉當然知道,一個人把腳踩在另一個人臉上,意味著什麼。可如果是少爺和她之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此之前,她一直隱隱覺得自己不配待在這個福窩裡。每天干的那些活近乎算不上真正的活計,少爺卻對她那樣好。她有些驚恐地發現,自己幾乎拿不出什麼可以回報他的東西。

而現在,這個好看的少爺親手賜給了她一個機會——一個討好他的機會,一個表現自己的機會。

於是,在本能地偏開頭之後,她幾乎是立刻把臉重新迎了回去。帶著明顯的討好,小姑娘用嘴唇和鼻尖在少爺的腳底輕輕蹭著。

鼻端立刻湧上一股青春期男孩特有的、微微的汗臭味。陳佑安一整天都待在家裡,睡前並沒有洗腳,那味道並不算濃烈,卻清晰地貼著她的呼吸。

感受著眼前好看少年腳底的溫度,鼻端那股淡淡卻並不讓人反感的汗味,細葉的呼吸不自覺地急促起來。她幾乎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討好少爺,還是在領受某種賞賜。

於是她愈發虔誠地嗅聞起來。

陳佑安清楚地感覺到了這一切。

腳底被柔軟的嘴唇和鼻尖一下下蹭過,溫熱的呼吸打在皮膚上,帶著細微的溼意。那種又癢又舒服的感覺讓他的腳趾不由自主地微微蜷了一下。他甚至能感覺到她鼻尖在腳心移動的軌跡——她在認真地尋找味道更重的地方。當她把鼻子對準拇趾與第二趾的縫隙、深深吸氣時,那股氣流直接鑽進趾縫,讓他整個人都輕輕顫了一下。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跪在床邊的女孩。

昏暗的光線裡,細葉的小臉埋在他的腳上,表情專注得近乎虔誠。明明睡前他連腳都沒洗,可女孩卻閉著眼,連呼吸都小心翼翼。陳佑安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幹。一種從未有過的、混雜著掌控與說不出的情緒,慢慢在胸口擴散開來。

很快細葉發現,少爺為了維持踩著她臉的姿勢,腿需要微微抬起,她怕少爺這樣久了會累。於是她從蹲姿改成了跪在冰涼的地板上,把身體放低,讓少爺踩著她的臉時,小腿也能夠舒舒服服地擱在床上。

陳佑安

已經從最初的愣神裡徹底醒過神來。

他低頭看著她。

昏暗的光線裡,細葉整個人跪在床邊的地板上,膝蓋抵著冰涼的木地板,上身微微前傾,小臉依然埋在他的腳心。她把姿勢調整得那麼自然,彷彿跪著服侍他的腳,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陳佑安的呼吸微微滯了一下。那不是單純的舒服,而是清楚地意識到:這個女孩正在用最卑微的姿勢,討好他的腳。

腳底傳來的觸感既陌生又奇妙。女孩每一次呼氣和吸氣時溫熱的氣流,也能感覺到她微微溼潤的嘴唇輕輕擦過自己的皮膚。那種又癢又舒服的感覺讓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沉了一些。

他微微用力,把腳心更穩地貼在她臉上,像是在默許,又像是在鼓勵。

細葉能清楚地感覺到,少爺的呼吸越來越重。

她並不完全明白那意味著什麼,可她知道——自己做對了。少爺接受了她這點卑微的討好,而且很喜歡。

於是她愈發賣力起來。

鼻尖深深埋進那雙白嫩的腳心,每一次吸氣都把那股淡淡的汗味完整地吞進肺裡。嘴唇輕輕貼著柔軟的皮膚,一下一下地吻過腳心最敏感的地方,再順著腳趾縫慢慢往上。舌尖偶爾不自覺地探出一點,(各種。少爺的呼吸每沉一分,她就更用力一分,彷彿要把自己整個人都嵌進這雙腳裡。

一股莫名的躁動從她小腹深處慢慢爬上來,又熱又軟,讓她膝蓋發軟,卻捨不得停下。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能更虔誠、更仔細地服侍著——用嘴唇、用鼻尖、用整張臉,一遍一遍地蹭著、吻著、嗅著。直到少爺的呼吸漸漸平穩,身體徹底放鬆,慢慢沉入了睡眠。

細葉這才意猶未盡地輕輕放下他的腳。她紅著臉,喘著細氣蜷回床腳的摺疊床上,拉過被子,將自己滾燙的身體緊緊裹了起來。

就這樣,她在陳家安頓了下來。

而每天睡前幫少爺捂腳,漸漸成了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睡前固定小節目。誰也不提,卻誰也不會忘記。

陳佑安和細葉也慢慢熟稔起來。

陳媽媽要他們以姐弟相稱。陳佑安便叫她“葉子姐姐”,她則規規矩矩地叫他“佑安少爺”。陳媽媽聽了這個稱呼,只是微微一笑,什麼都沒說,眼底甚至還會閃過一絲滿意的歡喜。

陳媽媽大抵還是完成了她的承諾。

她只讓細葉收拾屋子、買菜、洗衣服。甚至連做飯也只讓她做早飯和午飯——作為一個傳統女人,晚飯是一定要親自做給丈夫和兒子吃的。除此之外,吃穿倒是真的一點沒短她,偶爾還會塞給她一些錢,讓她存著有機會就寄回家裡。

可細葉依然給自己定下了許多規矩。

她絕不上桌吃飯。每次都要等陳姨一家三口吃完、收拾完碗筷,她才端著自己的那一碗,縮在廚房櫥櫃旁飛快地扒拉幾口。陳媽媽看見了,只是笑笑,並沒有阻止。

只要聽到玄關處鎖舌轉動的聲音,細葉總會第一時間放下手裡的活計跑過去,低眉順眼地半跪在冰涼的地板上,恭敬地遞上已經擺好的軟底拖鞋。

第一次陳媽媽進門時,見她這般跪在腳邊,嘴上還客套著:“哎呀,細葉,快起來,阿姨自己來就行,不用你這麼伺候……”

可一邊說著,她腳下的動作卻沒有半點停頓。她極其自然地抬起腳尖,任由細葉用那雙微微粗糙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替她褪去外面的皮鞋

,再套上舒適的拖鞋。

細葉彷彿是在用這種極致卑微的方式,一遍遍地向主家、也向自己昭示著:她在這個家裡,只有把自己放得足夠低,才配得上留下來。

白天裡,細葉就這樣忙前忙後的伺候著。而晚上,她就可以享受自己才能心安理得地去享受一天中最喜歡的那段時光。

那便是每天晚上,細葉最喜歡陪著她的少爺一起寫作業的時候。

臥室的檯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暈,將少年清秀的側臉勾勒得格外柔和。細葉不敢弄出一點動靜,她總是默默地搬過那把專屬於她的小板凳,乖巧地縮在書桌旁,雙手託著下巴,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他。

在她眼裡,少爺哪怕是遇到解不開的數學題,微微皺起眉頭、筆尖在紙上輕輕點著的樣子,都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能這樣安安穩穩地看著他,細葉覺得特別開心。

她極其敏銳地關注著少爺的一舉一動。當少爺下意識地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時,一杯水溫永遠恰到好處的白開水就會無聲地遞到手邊。

要是少爺伸個懶腰,把筆放下,細葉便會立刻像變戲法似的,端出一個削好的蘋果。

窮苦人家出身的孩子,幹這些活的手藝總是極好。果皮連成細細長長的一條,絕不會斷,也絕不肯多帶下半點裡面的果肉。細葉把脆生生的蘋果切成均等的小塊,插上牙籤,裝在精緻的白瓷盤裡,然後小心翼翼地、一塊一塊地喂到陳佑安嘴邊。

而她自己,則會默默地拿過那長長的一圈果皮。

她並沒有像尋常人那樣把果皮揪成一小段一小段往嘴裡送,而是學著村裡那些孩子吃麵條的樣子,把那條還連在一起的果皮一端含進嘴裡,輕輕一吸,讓它慢慢滑進去。果皮又脆又薄,帶著一點清甜的果香,她偷偷在口腔裡用牙一咬,把它咬斷,再繼續吸下一段。整個過程安靜得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正用這種有點調皮的法子,把一圈果皮當面條吃完。

對她來說,能吃到這種帶著一絲甜味的果皮,已經很滿足了。

直到有一天,陳佑安吃得興起,心情大好。他嚼著嘴裡的蘋果,轉頭看著細葉像只小老鼠一樣,正低著頭、一小口一小口地把果皮往嘴裡吸,吃得津津有味。他便順手奪過她手裡的牙籤,紮起一塊飽滿多汁的果肉,遞到了細葉嘴邊。

“喏,你也吃一塊。”

細葉嚇了一跳,像觸電般往後縮了縮身子,大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驚惶。她連連擺手,磕磕巴巴地拒絕:“不……不用了佑安少爺。我吃皮就挺好的,皮好吃……”

陳佑安便故意沉下臉,擺出一點少爺的架子,語氣不重卻帶著命令:“讓你吃你就吃。”

細葉這才敢接過那一小塊,放進嘴裡。

真甜。

轉眼,細葉在就這樣這個福窩裡,服侍她的少爺過去了大半年,這天,細葉自己在家收拾屋子。

陳佑安踢球回來,進門時腳步又急又重。他今天追的動漫更新了關鍵劇情,一步都不想多停。還沒等細葉過來給他換鞋,他就自己把球鞋蹬掉,只穿著襪子,“啪啪”地往屋裡跑。

剛踢完球、還帶著熱氣的腳在地板上踩出一排溼漉漉的小腳印,深一塊淺一塊,一直延伸到臥室門口。

細葉急忙抓起拖鞋追進去。

臥室裡,陳佑安已經坐在書桌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細葉剛踏進門,

一股濃烈卻帶著少年特有清新感的汗味就撲面而來——是運動過後、被球襪捂了整整一下午的汗臭味道,卻莫名地讓人心跳快了半拍。

她沒有出聲,只是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邊,在他腳邊蹲了下來,儘量把動作壓到最輕,生怕打擾少爺看劇。

她伸出手,指尖捏住那隻已經被汗浸得透溼的白色運動襪。襪筒軟塌塌地貼在小腿上,腳尖和腳跟的位置深了一圈顏色。她一點點往下褪,布料與皮膚分離時發出細微的黏滯聲,露出裡面那雙還微微泛著粉的、熱氣未消的腳。

“少爺,”她聲音很輕,幾乎像哄,“我去給你打點水,洗洗腳吧。”

這個年紀的男孩正是情緒最容易上頭的時候。

屏幕裡,主角在決戰中被斬落左臂,重傷垂危,精神和肉體都瀕臨崩潰。陳佑安看得眉心緊擰,心情糟糕到了極點。

“洗什麼洗,不洗!”他沒好氣地丟下一句。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正蹲在自己腳邊、剛剛替自己脫下溼襪子的葉子姐姐。沉默了兩秒,他忽然抬起那隻赤裸的、還帶著薄汗的腳,用腳尖不輕不重地挑起細葉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臉,看向自己。

腳底的熱意和淡淡的鹹溼氣味幾乎貼著她的嘴唇。

陳佑安眯起眼,繼續發他的少爺脾氣:“怎麼啦?葉子姐姐嫌我腳臭?我要是不洗,葉子姐姐是不是就不願意給我捂腳了?”

細葉聽著這話,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有些話,說出來就不是原來的意思了。

她只是更輕、更仔細地捧起少爺那雙還帶著運動後汗臭味的白嫩小腳,慢慢舉到自己鼻端。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是被球襪捂了一下午後獨有的、屬於少年的味道。她閉著眼,細細地嗅著,不時把嘴唇貼上腳背,一下一下地輕吻。

很快,她乾脆把那雙腳整個捧起來,貼在自己臉上。

臉頰緊緊貼著微微發黏的腳心,感受著上面殘留的潮熱。然後她伸出舌頭,從腳心最柔軟的地方開始,輕輕地、討好地(各種。舌尖溫熱而溼潤,沿著那道淺淺的弧線慢慢遊走,每一下都又軟又慢,像是在用最卑微的方式告訴他:我沒有嫌棄,我願意。

陳佑安其實話一出口就有點後悔了。

葉子姐姐一直對他那麼好,他實在不該無緣無故衝她發脾氣。可此刻腳底傳來的觸感太奇妙——溫熱的舌尖、柔軟的嘴唇、還有女孩呼吸時輕輕打在皮膚上的氣流,讓他連後悔都暫時忘了。他只是低著頭,看著這個跪在自己腳邊、正專心服侍著自己的女孩。

細葉能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

她捧著他的腳,慢慢抬起頭。眼圈有些紅,表情楚楚可憐,聲音有些顫抖:“少爺,細葉要是讓你不開心了,你打我兩下,踹我兩腳都可以……求求你,別說這種話。”

陳佑安被她這一句說得心一下子軟了下去。

可這個年紀的大男孩,最難把“對不起”三個字說出口。他愣了兩秒,只能顧左右而言他,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葉子姐姐……你剛才……我好舒服。”

細葉聽了,眼底的委屈漸漸褪去,重新亮了起來。

她抬起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了少爺一眼——三分羞澀,三分嬌嗔,卻又有四分的順從。然後她重新低下頭,張開嘴,把少爺的腳趾一根一根含進去,輕輕

地吮吸著。

唇舌包裹著柔軟的趾腹,發出細微而清晰的水聲。

陳佑安看著眼前這個以最卑賤的方式服侍自己的女孩,心理與生理的雙重快感幾乎同時湧上來。他覺得自己微微有些眩暈,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而沉。

他的目光在細葉身上慢慢移動。這些天來他已經對她十分熟稔,可此刻那雙跪在腳邊的肩膀、微微起伏的胸口,卻忽然有了不一樣的意味。視線最終落在她的胸部。

於是他無師自通地抬起另一隻腳,腳掌輕輕覆了上去,不重不輕地踩住,再緩緩揉動。

細葉清楚地感覺到了那隻作亂的小腳。

女孩子在這方面比男生要早熟一些。在村裡的時候,媽媽就告訴過她:那裡是女孩子很珍貴的東西,不能給別人看,更不能給別人碰。

這麼珍貴的東西,剛好配得上用來討好她家的少爺。

她於是半是嬌嗔、半是寵溺地橫了少爺一眼,伸手把那隻還帶著薄汗與少年氣息的小腳丫輕輕抬起來,掀起自己衣服的下襬,把他的腳放了進去。

汗臭味的腳心直接貼上了那團軟糯溫潤的觸感。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都覺得不夠近,如今肌膚相貼,細葉的呼吸明顯亂了一拍。那種每晚捂腳時才會泛起的奇妙感覺,再次從身體深處湧上來,卻比以往強烈了太多倍,讓她連指尖都微微發顫。

於是她輕輕挺直了身子,更主動地送上去,配合著少爺的腳在裡面緩慢地、帶著探究地移動。

書桌上的動漫還在自顧自地播放著。

可惜,主角的新絕技,火之神樂·圓舞能否幫助主角走出逆境,最終取勝——陳大少爺已經完全沒有心情去關心了……

那天之後,細葉每天睡前的捂腳,又多出了一些新的環節。

日子就這樣在陳家寬大靜謐的宅院裡,一天天不鹹不淡地過了下去。

細葉愛吃魚,是陳媽媽在無意中發現的。細葉從不上桌吃飯,總是規規矩矩地等主家吃完、下了桌,她才把杯盤狼藉的剩菜端進廚房,在水槽邊站著扒拉幾口,然後再開始刷碗。

但就連“吃剩菜”,細葉也有著一套極其精準的“分寸感”。對於那些明顯是需要打掃乾淨的殘羹冷炙,她能吃得一點不剩,而且吃得極香甜;但對於那些剩得比較多、尤其是佑安少爺平時愛夾幾筷子的肉菜,她通常只是極其剋制地吃上兩三口,便仔仔細細地包上保鮮膜,收進冰箱裡。哪怕陳媽媽每次見狀,都會隨口囑咐一句“菜剩了你就吃,想吃哪個就吃哪個”,細葉也絕不敢真的放肆。

直到那天中午,餐桌上剩下了一小半紅燒魚。

那是一條極其入味的深海魚,濃郁的醬汁裹著蒜瓣一樣的雪白魚肉,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於是她正一口飯、一口魚,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咀嚼著。而那個裝著紅燒魚的盤子,已經被她吃得乾乾淨淨,連沾滿湯汁的魚骨頭都被她唆得不剩半點肉絲。

就在這時,廚房的推拉門被推開了。

陳媽媽端著一個空水杯走進來,恰好看到了這一幕。

那一瞬間,細葉似乎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麼“姨……我、我……”她結結巴巴地道歉,“對不起……”

陳媽媽卻沒有半點要發作的意思。相反,看著眼前這個平時總是懂事得讓人心疼的丫頭,此刻終於露出了一點十幾歲小姑娘面對食物時貪嘴的嬌憨模樣,陳媽媽反倒覺得十分有趣。

她走上前,把水杯放在流理臺上,笑吟吟地看著細葉,語氣裡透著寬容的恩賜感:“哎呀,這有什麼好對不起的。以後想吃就吃。你把佑安照顧得那麼好,佑安也天天‘葉子姐姐’叫著,喜歡你這個姐姐。咱們家還差你這一口吃的呀?吃點東西算什麼。”

陳媽媽把這事當成了一件趣聞,隨口便當著父子倆的面講了出來。

坐在旁邊泡茶的陳明昂聽了,只是渾不在意地笑了笑,但窩在沙發另一頭看漫畫的陳佑安,翻書的手卻微微停頓了一下。

少年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在心裡記下了一筆:葉子姐姐,愛吃魚。

幾天後,陳明昂帶著手底下一幫骨幹兄弟在城裡最大的酒樓聚餐。這天剛好是週末,陳媽媽去打牌沒做飯,便順手帶著兒子也過來了,這種情況細葉自然是沒資格去的,就自己留在家裡。

包廂裡烏煙瘴氣,推杯換盞聲震耳欲聾。那些平時在街面上好勇鬥狠的漢子們,此刻一個個喝得面紅耳赤,扯著嗓子吹噓著各自的“豐功偉績”。

陳佑安安靜地坐在主位旁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著。他從小就討厭這種吵鬧的場合,更不知道該怎麼和這些滿身江湖氣的叔伯們相處。所以以往在這種飯局上,他就像個透明的瓷娃娃,只管低頭吃自己面前的菜。

可今天,就在點菜的時候,這位一向沉默寡言的大少爺,突然合上了面前的菜單。

他抬起頭,用那帶著幾分未脫稚氣、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對著旁邊馬仔頭目說了一句:“我想吃魚。”

包廂裡原本喧鬧的聲音,因為大少爺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竟然安靜了一瞬。

負責點菜的頭目李問堂愣了一下,“哎喲!少爺想吃魚了?沒問題!”李問堂大聲張羅起來,那粗獷的嗓門震得包廂的水晶燈都跟著晃,“服務員!快!趕緊給少爺安排條魚!挑你們店裡最貴、最好的!必須是活的,現撈現殺!這條魚做不好,老子可讓你們好看。”

在一幫馬仔轟然的附和聲中,陳佑安微微垂下眼簾,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

這家飯店本就是陳明昂手下這幫兄弟常來的老地方。李問堂的大嗓門在走廊裡一嚷嚷,老闆娘便聽著聲音過來了。她迎著李問堂,脆生生地應道:“哎喲,李哥這話說得!少爺難得賞光來咱們店裡,想吃條魚還用得著您發這麼大火?小妹這就去後廚盯著,挑水缸裡最歡實、最大的一條現殺清蒸,保證鮮得讓少爺滿意!”

說罷,老闆娘轉過身,對李問堂拋了個恰到好處的眼神,嬌聲補了一句:“李哥,今兒少爺開這金口,這條魚說什麼也得給小妹個表現的機會。這盤菜算小店請少爺的,您可千萬不許跟小妹客氣!”

這話講得極其漂亮,既給足了李問堂面子,又順水推舟地在陳家大少爺面前露了臉,更顯得大方懂事。

主座上的陳明昂原本正慢條斯理地抿著茶,聽到這話,那雙久經江湖的銳利眼眸微不可察地側過頭,深邃地打量了這個妖嬈的老闆娘一眼。

等老闆娘扭著水蛇腰退下張羅後,陳明昂放下茶杯,隨口問道:“這女人有點意思。從哪兒冒出來的?”

李問堂連忙湊上前,恭敬地給陳明昂倒上酒,低聲解釋道:“大哥,這老闆娘以前是‘天國夜總會’裡的小姐,前兩年攢夠了錢洗手不幹了,自己跑出來盤下這間

店。人脈廣,嘴也嚴,咱們兄弟平時來,她一直挺周到。”

陳明昂微微點點頭,抿了口酒,語氣裡透著幾分欣賞:“怪不得。能從那種泥坑裡爬出來的、還能在街面上立住腳的女人,絕不是什麼簡單角色。”

頓了頓,陳明昂又順嘴問了一句:“她叫什麼?”

李問堂撓了撓頭,回憶了半晌,才有些不太確定地回道:“好像叫什麼……明月吧。”

陳明昂“嗯”了一聲,便沒再多問,繼續與旁邊的手下碰杯。

陳佑安吃了幾口飯,夾了幾口魚,就說自己吃飽了,問爸爸這魚他很喜歡吃,可不可以打包帶回去。李問堂他們當然急著說好,吩咐服務員打包,安排小弟送陳佑安回家。

酒桌的喧鬧裡,陳夫人卻有點深意的看了兒子一眼,身為母親的她當然知道,兒子沒多愛吃魚……。

陳佑安就這樣雙手握著食盒,焦急的被陳明昂的小弟開車送回家裡。

聽見門外的動靜,細葉從廚房快步迎了出來。她走到玄關,極其自然地在陳佑安面前屈膝蹲下,低著頭,(各種。

陳佑安今天卻顯得有些按捺不住。他平時換鞋時總是安安靜靜的,今天卻腳尖點著地,身子微微晃動著,一隻手還神神秘秘地背在身後,像個藏了寶貝急著獻寶的小男孩。

細葉剛一站起身,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接他平時的書包,陳佑安就迫不及待地把背在身後的手伸了過來,把一個還透著熱氣的精美食盒一把塞進了她懷裡。

“葉子姐姐,給你!”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語氣裡滿是那種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急著求表揚的得意,“今天我在外面吃到了這條魚,特別好吃!我就直接讓他們後廚專門挑了一條最大最活的,做了一份打包回來!你快拿著!”

細葉被塞了個滿懷,手本能地托住食盒,猛地愣住了。

廚房的水槽邊,此刻還泡著主家中午吃剩的碗盤。她習慣了等所有人下桌後去打掃那些殘羹冷炙。她看著手裡冒熱氣的食盒,聲音發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這……這是給阿姨帶的吧?或者是少爺的夜宵?我、我吃你們剩下的就行……”

“什麼剩下的呀!”陳佑安一聽就急了,連連擺手,語氣又霸道又孩子氣,“就是專門給你的!我都知道啦,你愛吃這個!我跟我爸的兄弟們都說好了,這條魚誰都不許動,就是帶回來給我葉子姐姐吃的!”

說到這兒,他甚至湊近了一步,像個催促玩伴的小孩一樣,輕輕推了推細葉的胳膊:“你趕緊去吃,必須全都吃光,一口都不許剩啊!”

細葉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期待、眼底全無半點雜質的漂亮男孩。

她低下頭,顫抖著手指輕輕碰落了盒蓋的卡扣。掀開一條縫,濃郁的醬汁和蒜香瞬間撲面而來。盒子裡,躺著一整條完完整整、連一絲筷子翻動過的痕跡都沒有的深海魚。

她看著那條魚,腦海裡全是剛才少爺那句邀功般的“我都知道啦,你愛吃這個!”。

細葉嘴角極其艱難地扯出了一個軟軟的笑。可滾燙的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地砸在了溫熱的盒蓋上。

細葉那句細若遊絲的祈求,在寂靜的房間裡猶如一記鼓槌,輕輕砸在了陳佑安的心尖上。

看著眼前這個一心只想著討好自己的女孩,陳佑安胸膛裡猛地竄起一陣前所未有的戰慄。那

種感覺,比打通了任何遊戲都更讓人上癮,也更讓人快樂。

他滿意地長嘆了一口氣,就像是一個主人在誇獎心愛的寵物。

他伸出一隻手,穿插進細葉微涼的髮絲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溫柔,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葉子姐姐真乖。”

伴隨著這句輕飄飄的誇獎,陳佑安將那隻懸在半空的腳,重新緩緩地遞了過去。但他這一次並沒有直接踩在細葉的臉上,而是充滿惡意與試探地,停在了她嬌嫩的唇邊的一段距離。

這是一個小小的試探。

細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在月光的勾勒下,她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眸裡,此刻已經蒙上了一層水汽,分不清是極致的羞恥,還是被吞噬的迷亂。但她沒有任何遲疑,像是生怕少爺反悔收回這份“賞賜”似的,迫不及待地向前傾了傾身子。

她微微啟開溫軟的唇,極其虔誠地、近乎膜拜地,先是輕輕吻上了那隻白淨的腳背。

隨後,在少年那帶著鼓勵的、灼熱目光的注視下,細葉像只乖順到了極點的小貓,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點舌尖,試探著、溫軟地舔舐過少爺的腳跟,然後順著流暢的線條,一點一點地向下,細細地舔吻過腳背,直到微涼的腳趾。

每一次細碎的親吻和溼潤柔滑的舔舐,都伴隨著她急促而灼熱的鼻息,噴灑在陳佑安的皮膚上。她的一隻手依舊死死抱著少爺的小腿,另一隻手則小心翼翼地撫摸著他的腳心,彷彿手裡捧著的,是這世上最易碎、也最不容褻瀆的稀世珍寶。

陳佑安舒服地向後仰倒,後腦勺深深陷進柔軟的天鵝絨靠枕裡,喉嚨裡溢出一聲極度滿足的低嘆。

那一聲低嘆落進細葉耳朵裡,像某種許可。她抬眼看了他一下,見他半眯著眼,神情全然受用,耳根便更熱了,手下也跟著軟。她把那隻腳又捧近了些,微微張開已經舔得溼亮的唇,將他的腳趾含進去,慢慢吮著。口腔又熱又潮,唾液很快又積起來,吮吸時發出細細的、黏在一塊兒的水聲。

她不時將舌頭探出一點,從被含得發亮的趾尖滑進趾縫,討好地、一下一下地舔著。她的呼吸也開始變得亂了,鼻息噴在他腳心上,漸漸帶上了壓抑不住的、輕得像呻吟的尾音。

月光下,他半眯著眼睛,靜靜地俯視著腳下那個正伸著舌尖、像信徒一樣虔誠地清理、服侍著自己的女孩。他聽著細葉壓抑而沉重的呼吸,感受著皮膚上那股帶著黏膩水汽的、柔軟的觸感,靜靜享受著這份從腳底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帶著一種帶給他快感的絕對掌控力。

屋裡,陳佑安閉著眼睛享受了一會兒,忽然又睜開眼,低頭看著細葉,聲音裡帶著幾分大男孩特有的有幾分撒嬌的語氣說:“葉子姐姐,我還想要那天那樣的.....”

聽到這話,細葉臉上剛剛褪下去的紅暈瞬間又燒了起來。她有些嬌嗔地白了少爺一眼,眼神裡滿是少女的羞怯與縱容,卻終究沒有違抗。

她順著床沿,輕手輕腳地往床頭挪了幾步,拿起床頭櫃上晾著白開水的玻璃杯,極細微地漱了漱口。隨後,她重新折返回來。

她依然溫順地跪在床邊冰冷的地板上,上身微微前傾,伸手掀開蠶絲被的一角。接著,她低下頭,順從地將頭從陳佑安腰間的位置,慢慢地伸進了被子裡。

被子重新落了下去,蓋住了她的頭。

而她的身體,卻依然維持著那個卑微而虔誠的姿勢,安安靜靜地跪在床下。而她的頭在被子裡,只能看出微微起伏的輪廓。

這一幕,讓門外的陳媽媽看得眼角直跳。

她覺得,自己這個當媽的,確實不能再看下去了。

陳媽媽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拉回門把手,沒有發出半點聲響,重新將那扇門輕輕地掩好。寂靜昏暗的走廊裡,彷彿從來沒有人來過。

走回自己臥室的路上,黑暗中,這位當家主母的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心裡暗暗啐了一聲,只覺得真是誰下的種就隨誰。自家這寶貝兒子,年紀輕輕就曉得這些花樣,跟他那個死鬼老爹年輕時一模一樣,無師自通,活脫脫一個小冤家。

不過陳媽媽還是有些得意,一方面兒子喜歡她準備的玩具,不但自己找到了正確玩法,而且還知道玩出些花樣來。另一方面,細葉這個孩子,全程都跪在地板上,知道不該往少爺的床上爬,倒還算是個有分寸的……

第二天下午。陳明昂去了場子裡,陳佑安在學校,空蕩蕩的房子裡顯得格外安靜。

陳媽媽從外面做完臉回來。剛一進門,細葉便如往常一樣,極其自然地迎上前,低眉順眼地蹲在地上替她換鞋。但今天,陳媽媽卻沒有像以往那樣隨口應答。她板著一張臉,神情肅殺,換好拖鞋後,徑直走到客廳寬大的沙發前坐下,冷冷地吩咐了一句:“細葉,你過來一下。”

細葉心裡“咯噔”一下,手心瞬間滲出了冷汗。自打來到陳家,陳媽媽其實很少如此嚴厲地和她說話——當然,這也是因為細葉平時處處恪守本分、小心謹慎。此刻這突如其來的低氣壓,讓細葉手足無措,惴惴不安地挪到了茶几前。

陳媽媽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侷促的女孩,端起架子,從鼻腔裡冷冷地擠出兩個字:“跪下。”

聲音不大,卻猶如一聲悶雷。細葉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半秒鐘的遲疑都沒有,雙腿一軟,“撲通”一聲便直挺挺地跪在了陳媽媽的腳邊,連大氣都不敢喘。

看著女孩這副卑微到極點的模樣,陳媽媽面沉似水,心裡卻湧起了一股極其舒坦的滿足感。

其實,對於昨晚的事,她還真沒怎麼生氣。

陳家雖然只是這幾年才有一點發跡跡象的暴發戶,但在陳媽媽的骨子裡,卻一直是用“大戶人家”的標準來要求自己的。大戶人家的少爺嘛,平時裡“和丫頭胡鬧”算個什麼事兒?

陳媽媽偶爾也有機會被叫去,在瓦寧城那些“雲端大人物”的太太們的牌局裡湊一手。她可沒少見識過這種事。聽著那些高高在上的夫人太太們在洗牌的嘩啦聲中聊起這些,嘴上罵的都是“我家那小畜生真是個沒出息的,就知道禍害屋裡的丫頭”,可那一張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哪裡有半點怒意?分明都難掩得意,眉眼間全是一副“沒辦法,這不也是家裡正好有這個條件麼”的得意炫耀。

但是,陳媽媽心裡也門兒清,今天這一出“興師問罪”也是必須的。

一是為了藉機敲打警醒一下細葉這丫頭,讓她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二來,人家大戶人家的太太在撞破了這種事後,都得端起當家主母的架子,有這麼一出“立規矩”的排場。

看著跪在自己腳邊、連頭都不敢抬的小丫頭,陳媽媽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得意,緩緩伸出那隻裹著絲襪的腳尖

,毫不客氣地挑起了細葉的下巴。

她仔細地端詳著這張臉。經過這小一年好日子的將養,細葉早已褪去了剛來時那層粗糙氣。如今營養跟上了,肌膚變得稍微白皙細膩了些,頭髮也不像以前那樣枯黃,變得烏黑濃密,再配上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和骨子裡透出來的乖順,確實生得楚楚可憐,惹人疼愛。

陳媽媽板著臉,拖著長音冷冷地問道:“知道阿姨叫你,是想和你說什麼嗎?”

細葉被迫仰著頭,小臉早已經被嚇得煞白,眼神驚恐地閃爍著:“陳阿姨……我……我不知道。”

看著這個卑微地跪在自己腳下的女孩,陳媽媽心中愈發得意。她臉上的表情依舊冷酷嚴厲:“好,阿姨提醒你一下。昨晚……你睡前,都幹什麼了?”

聽到“昨晚”兩個字,細葉的臉瞬間褪去了最後一絲血色,變得慘白如紙。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半天發不出聲音。巨大的恐懼瞬間將她淹沒,她以為自己馬上就要被趕出這個家了。

她捨不得如今這個能吃飽飯的“福窩”,更捨不得她的少爺。

最終,細葉徹底崩潰了。她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大顆大顆地砸落,絕望地哭求道:“阿姨,對……對不起,我錯了……”

陳媽媽看著她這副嚇破膽的模樣,不僅沒有收回腳,反而用那隻出去了一天還帶著一些汗酸味的腳趾,像安撫寵物一般,輕輕蹭了蹭女孩掛著淚痕的臉蛋。這微小的動作,算是對她“勇於認錯”的一種恩賜般的肯定。

她慢條斯理地繼續盤問:“這些事,是佑安逼你做的嗎?”

這一次,細葉沒有任何猶豫。

她像撥浪鼓一樣拼命搖頭,急切地替少爺開脫:“不!不是的,阿姨!是我……是我主動的!”

似乎怕陳媽媽不信,細葉連珠炮似的將所有的事情攬在自己身上:“佑安少爺從來沒叫我做過什麼……是我!是我自己,想……想用這種法子……討好佑安少爺。我主動求他,佑安少爺拒絕了我好多次,但是、但是少爺他心疼我,我一直求他……他不忍心拒絕,最後才……才勉強同意的。”

說到這裡,她似乎再也承受不住這種巨大的羞恥和自責。她深深地低下頭,將整個身體死死地匍匐在陳媽媽的腳下,像一條最卑微的小狗,低聲哀泣著等待最後的判決。

聽完這番聲淚俱下的供述,饒是一直強裝嚴厲的陳媽媽,此刻也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嘴角。

什麼“主動勾引”,什麼“少爺拒絕了好多次最後勉強同意”……陳媽媽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信。

她這個歲數的女人,是不瞭解自己那個寶貝兒子,還是不瞭解男人?但不可否認的是,細葉給出的這個回答,在她這位當媽的心裡,是一份無可挑剔的滿分答案。

看著匍匐在腳下泣不成聲的女孩,陳媽媽又用腳背緩緩將細葉的下巴挑了起來。此時,她臉上的冰霜已經消散,換上了一副慈母般和煦的笑容。

“好了,孩子,別哭了。”陳媽媽語氣溫軟,像是在寬慰受了驚嚇的小輩,“阿姨也知道,這種事,哪能全怪你一個人呢。阿姨當初把你從山裡帶回城裡,就是拿你當自己家孩子一樣疼的。”

說到這兒,她話鋒微微一轉,帶著些長輩的嗔怪:“不過,阿姨還是得說一句。你畢竟是當姐姐的,平時幫他捂捂腳,多疼疼你這個弟弟,倒也

沒什麼。但……”

說到這裡,陳媽媽挑著細葉下巴的那隻穿著絲襪得腳尖微微往上滑了滑,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輕佻與威壓,在細葉那柔嫩的嘴唇上,意味深長地輕輕點了一下。

細葉渾身猛地一顫。可她連半寸都不敢躲閃,只能承受著那隻腳尖的觸碰,臉色瞬間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

有看著細葉這副心虛又卑微的模樣,陳媽媽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慢條斯理地收回腳,繼續說道:“這種事……做多了,終究是傷身體的。阿姨今天就給你定個規矩:那種事,一週,不能超過一次。懂不懂?”

從地獄瞬間回到人間,細葉被陳媽媽這過山車般的情緒變化弄得有些發懵。但她那簡單的腦子裡立刻意識到——這已經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結果了。於是,她含著眼淚,像搗蒜一樣拼命地點頭。

陳媽媽繼續維持著那副笑容,但語氣卻帶上了不容反駁的鄭重:“佑安啊,到底年紀小,有時候難免貪玩任性些。你當姐姐的,這方面得多管著他點。可千萬不能由著他的性子胡來,弄壞了身子,知不知道?”

細葉見陳阿姨把少爺交託給自己,心中既惶恐又感激,極其認真地點了頭,啞著嗓子保證道:“是,阿姨,細葉記住了。以後……就算佑安少爺生氣,哪怕是罵我打我,我也……我也一定按阿姨說的規矩做,絕不讓他傷了身子。”

陳媽媽聽得愈發得意了,輕笑了一聲:“那倒也不至於。你這個弟弟平時是淘氣任性了些,但骨子裡還是很心疼你這個姐姐的。”

然而,上一秒還在笑著的陳媽媽,臉色卻陡然又冷了下來。

她身子微微前傾,居高臨下地盯著細葉的眼睛,聲音沉得彷彿結了冰:“不過細葉啊,有些事,阿姨還得再提醒你一句。在這個家裡,那些‘不該想’的事情,你可千萬不能胡思亂想,知道嗎?”

這句話,細葉是真的沒聽明白。

她畢竟年紀小,又是個深山裡出來的丫頭,閱歷見識實在淺薄。陳夫人這句“敲打”,對她來說終究還是過於婉轉了些。她被迫仰著頭,看向陳夫人的那雙大眼睛裡滿是無措與迷茫。

陳夫人卻一點也不著急。

她慢條斯理地靠回寬大柔軟的沙發靠背上,舒適地將一條腿交疊在另一條腿上。那隻裹著絲襪、(各種。她就這麼靜靜地看著細葉,沒有半點要開口解釋的意思,用這種姿態,逼著這個小丫頭自己去悟。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細葉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

所幸,這段時間以來,她沒少陪著陳夫人在客廳裡看那些豪門恩怨的肥皂劇。結合著電視裡的橋段和陳夫人此刻冰冷的眼神,細葉終於猶如醍醐灌頂般,漸漸咂摸出了那句“不該想的事情”背後的深意——陳阿姨是在警告她,認清身份,不要妄想。

想通了這一層,細葉驚出一身冷汗。

她急忙跪著向前挪了半步,幾乎將臉貼在陳夫人的腳底,眼神裡滿是急切與真誠地賭咒發誓:“阿姨!細葉絕沒有、絕沒有那個想法!細葉心裡明白,阿姨把我帶出大山,這大恩大德,細葉這輩子做牛做馬都還不完。”

她抬起頭,卑微到了塵埃裡:“細葉只是想……只是想留在這個家裡,能每天看著佑安少爺,陪著他,伺候他,細葉這輩子就很知足了。細葉發誓,從來沒有過那種痴心妄想啊,阿姨

!”

這番表白,終於讓陳媽媽滿意地笑出了聲。

她讚賞地點了點頭。隨後,她微微伸長了腿,將那隻剛才還在半空中搖晃的腳,輕輕落在了細葉的頭頂。就像是用手撫摸一隻極為乖巧的寵物狗一樣,陳媽媽用那柔軟的絲襪腳心,在細葉那頭烏黑的長髮上,極其輕柔、緩慢地撫摸著。

這高高在上的撫摸,既是對她的鼓勵,也是無聲的提醒。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平靜得過下去,但是命運的無常,往往就潛伏在那些看似最尋常的午後。

那通電話來得毫無預兆。當時陳佑安正在上課,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他藉故溜出教室接聽,電話那頭卻傳來了陳媽媽壓抑不住的慌亂與哭腔:“佑安,快回家!你爸爸……你爸爸出事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平靜得過下去,但是命運的無常,往往就潛伏在那些看似最尋常的午後。

那通電話來得毫無預兆。當時陳佑安正在上課,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他藉故溜出教室接聽,電話那頭卻傳來了陳媽媽壓抑不住的慌亂與哭腔:“佑安,快回家!你爸爸……你爸爸出事了!”

陳佑安的大腦“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平時總有人開玩笑,說陳佑安身上那股子遇到什麼事都溫和從容的勁兒,很有幾分他父親陳明昂的影子。可直到這一刻,當這層天真的濾鏡被現實無情砸碎時,這個在溫室裡被千嬌百寵長大的男孩才徹底暴露了本相——真遇事時他哪裡有父親那種底層廝殺出來的氣度?他只覺得手腳發軟,渾身發冷。

他失魂落魄地往教學樓外狂奔,因為跑得太急,在走廊拐角處猛地撞上了一個人。

對方是個在學校裡橫行霸道慣了的男生,被結結實實地撞了個趔趄,當即火冒三丈。他罵了句難聽的髒話,反手就是極其狠辣的一拳,直接砸在陳佑安的臉上。

陳佑安被打得悶哼一聲,跌坐在地上,耳邊嗡嗡作響。

“你他媽瞎了?”那男生居高臨下地怒罵道。

陳佑安甚至顧不上感受臉頰的劇痛,他懵懵地坐在冰涼的地上,像個找不到家的木偶,下意識地喃喃解釋:“對不起……我家裡有急事。”

那男生原本還想補上兩腳,可低頭一看,依稀的印象裡這個平日裡總是乾乾淨淨、溫文爾雅的小男生,此刻眼神渙散,整個人透著一股魂飛魄散的倉皇。高大男生大概也覺得這事兒自己有點反應過度了,但他這種人,字典裡什麼時候有過“道歉”兩個字?

他煩躁地咂了下嘴,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一百塊錢鈔票。他彎下腰,粗暴地將錢塞進陳佑安胸前的校服口袋裡,惡狠狠地掩飾著那一絲尷尬:“今天就算老子花錢僱你當沙包了!下次還想掙錢,再來找老子!”

在他那扭曲而霸道的邏輯裡,這番話就算是大發慈悲的道歉了。說完,他自顧自地轉身,大步走開了。

陳佑安捂著高高腫起的半邊臉,跌跌撞撞地爬起來,繼續發瘋似的往家跑。

推開家門,平日裡總是井井有條的家裡,此刻透著一股樹倒猢猻散的倉皇。父親陳明昂不在家,陳媽媽正急得在客廳裡來回踱步,臉色煞白。

見兒子頂著個紅腫的巴掌印跑回來,陳媽媽甚至顧不上問他臉上的傷。她一把將陳佑安拽進屋裡,連氣都喘不勻,語速極快地交代:“你爸爸得罪了不該得罪的大人

物。那種手眼通天的人物一旦動起手來,會不會牽連家裡人,誰也說不準。”

她死死抓著陳佑安的肩膀,指甲幾乎嵌進兒子的肉裡:“你聽好,你爸爸特意囑咐了,這種時候,誰也不能信!誰也不能聯繫!包括你爸爸平時拜把子的那些兄弟,一個都不許找!你跟著細葉躲去別的地方,等事情過去了,你爸爸自然會想辦法去找你!”

陳佑安呆呆地站在原地。他轉過頭,看到細葉此時已經手腳麻利地收拾出了一個不起眼的黑色旅行包,正沉默而安靜地站在一旁。

陳媽媽猛地轉過身,一把攥住細葉那雙常年幹活的手,眼淚終於忍不住決堤了。此時此刻,這位當家主母再也沒有了平時那種高高在上的恩賜感,她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道:“細葉,自從你來到這個家,姨一直拿你當親生女兒一樣看待,佑安也一直拿你當親姐姐。如今,姨只求你這一件事——這段時間在外面,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顧佑安!”

細葉看著平日裡高貴體面的陳阿姨此刻狼狽哀求的模樣,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平日裡光芒萬丈、此刻卻像個碎了的瓷娃娃一樣的少爺。

她沒有多餘的廢話。這個曾經為了半條剩魚而誠惶誠恐的女孩,在此刻展現出了山裡野草般驚人的堅韌。她極其鄭重地、深深地點了點頭:“是,姨,您放心。”

陳媽媽胡亂抹了一把眼淚,將家裡能找出的所有現金全數塞進陳佑安的包裡。她一把將兩個人推出了門外,顫抖著聲音囑咐道:“快走!在外面……一切小心!”

為了避開那些可能找上門來的仇家,細葉帶著陳佑安在瓦寧城邊緣的一片大雜院落了腳。

這裡的環境,只比瓦寧最底層的貧民窟好上那麼一點點。逼仄的巷弄裡永遠流淌著散發惡臭的汙水,隔壁粗鄙的叫罵聲、劣質音響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空氣中常年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和油煙味。

當用生鏽的鑰匙擰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時,陳佑安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屋內是脫落的牆皮和滿是水漬的天花板;腳下的地面連地板也沒有,只刷了一層紅色的油漆,有的地方沒刷勻,露著冷冰冰的水泥底子,油漆應該刷了不久,還散發著淡淡的怪味。靠牆擺著一張稍微一碰就“吱呀”作響的破木頭單人床,而在逼仄的角落裡,孤零零地縮著一張油垢斑斑的小矮木桌,似乎就是這間屋子唯一能用來寫字的地方。

巨大的落差感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這個落難少爺的心臟。他呆立在門邊,看著這一地的破敗,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幾乎要哭出聲來。

相比於陳佑安的崩潰與手足無措,細葉卻在這個破敗的環境裡,展現出了令人心驚的鎮定。

這裡,更接近她曾經熟悉的世界。

她沒有一句抱怨,挽起袖子便開始忙前忙後。打水、擦洗、通風、鋪床……那雙幹慣了粗活的手就像有著某種魔力,不過一兩個小時的光景,硬是把這間連下腳都困難的破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井井有條。

唯一讓陳佑安感到一絲安心的,是細葉對待他的態度。並沒有任何變化,甚至,比平時在那個家裡時,還要更溫柔、更小心翼翼了些。

晚飯是細葉在巷子口的小攤上買回來的粗糙飯菜。陳佑安味同嚼蠟地勉強嚥下幾口,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當細葉把

碗筷收拾妥當,轉身走回床邊時,這個一整天都在強裝鎮定的男孩,心理防線終於徹底崩塌了。

他一把抱住細葉,將頭死死地埋進女孩單薄的懷裡,眼淚瞬間浸溼了細葉的衣襟。他像個弄丟了全世界、惶恐到了極點的孩子,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著,聲音裡透著令人心碎的絕望:“葉子姐姐……我該怎麼辦?我害怕……我以後,會不會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

感受著懷裡這個好看男孩的恐懼的樣子,細葉的心抽痛了一下。她伸出雙臂,溫柔而堅定地將她的少爺緊緊摟在懷裡。她用微微粗糙的手指,輕輕順著他有些凌亂的頭髮,一下又一下。

“佑安少爺,乖,別怕。”細葉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嬰兒,卻又帶著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堅定,“還有細葉呢,一切都會過去的。”

她低下頭,看著陳佑安佈滿淚痕的臉,一字一句地承諾道:“你只管繼續去上學。以前少爺是怎麼過的,以後還怎麼過。什麼都不需要擔心,一切都有細葉呢。都會過去的,別怕。”

於是,他們便在這間只有十幾平米的破屋子裡,相依為命地住了下來。

屋裡只有一張狹窄的單人木床,細葉讓陳佑安住在床上,自己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墊了幾張舊硬紙板,鋪上薄薄的褥子,打了個簡陋的地鋪。

在這個破敗的新環境裡,細葉用一種近乎偏執的固執,兌現著她“像以前一樣生活”的諾言。

每天晚上,當陳佑安在那張破舊的木桌前藉著昏暗的燈光寫作業時,細葉依然會搬個小馬紮安靜地守在旁邊;依然會仔細地為他削好一個蘋果,切成小塊;依然是一邊自己默默啃著蘋果皮,一邊小心翼翼地把果肉喂進少爺的嘴裡。

而到了夜深人靜,睡在地鋪上的細葉,依然會像在陳家那個恆溫的臥室裡一樣,摸黑湊到床腳,像以前一樣為他暖腳。

在這間四面漏風的破屋子裡,細葉用自己單薄的身軀,為陳佑安強行撐起了一個沒有崩塌的“舊世界”。陳佑安那顆惶恐無助的心,終於在這份熟悉的溫柔中,一點一點地安定了下來。

瓦寧的老天爺,似乎骨子裡就是個帶著惡趣味的頑童,最喜歡在人剛喘過一口氣的時候,再開一個無比惡劣的玩笑。

那天下午,陳佑安照常去上學,細葉趁著天快黑,去巷子口的露天菜市場買些便宜的打折蔬菜。可當兩人一前一後回到那棟破敗的筒子樓時,迎接他們的,是一扇被暴力撬開、半大敞著的木門。

原本被細葉收拾得整潔溫馨的小小避風港,此刻一片狼藉。床鋪被掀翻,僅有的幾個櫃子被翻了個底朝天。陳佑安慌忙撲過去翻找,結果不出所料——陳媽媽臨走時塞給他的那些救命現金,連同他那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機,全都不翼而飛了。

看著一地的破敗,陳佑安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徹底斷了。他跌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哇”的一聲崩潰地大哭起來。細葉顧不上心疼滿屋的狼藉,趕緊撲過去將他摟在懷裡,一邊幫他順著背,一邊強忍著眼淚不停地安慰:“沒事沒事,少爺別哭,人沒事就好……”

兩人報了治安署。可在這片連路燈都不亮幾盞的廉租區,每天都在上演著打架鬥毆、坑蒙拐騙的戲碼。治安署的治安員哪有閒工夫去管一樁普通的入室盜竊案?對方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兩

個穿著整齊、滿臉驚惶的半大孩子,連個正經筆錄都懶得做,隨口扯了幾句“回去等消息”、“以後出門鎖好門”的場面話,就像趕蒼蠅一樣把他們打發了。

從治安署走回來的路上,夜風微涼。陳佑安出生以來,第一次深切地體會到了一種叫做“為了下頓飯犯愁”的恐懼。

他看著細葉單薄的肩膀,猶豫了半天,小聲哀求道:“葉子姐姐,要不……我偷偷回家一趟吧,或者找個公用電話給我媽打一個,再要些錢……”

“不行的,少爺!”細葉猛地停下腳步,轉過頭死死盯著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阿姨千叮嚀萬囑咐,他不叫你,你絕對不能回去!現在回去,可能連命都沒了!”

看著陳佑安被嚇住的模樣,細葉又心軟了。她放柔了聲音,輕輕握住男孩冰涼的手安慰道:“少爺別怕。以前阿姨給過我一些零花錢,我手裡還有一些在銀行裡。明天我去取出來,咱們省著點花,總能維持一陣子的。”

陳佑安沒有說話,只是默默低下了頭。他們心裡都很清楚,陳媽媽平時給的本就不多,而細葉把大部分都寄回到家裡去,在這場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漫長逃亡裡,剩下那點錢實在不過是杯水車薪。

滿心愁雲地回到那個大雜院的小家裡,陳佑安頹然地坐在被細葉重新鋪好的木板床上發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壓抑的腳步聲和壓低嗓音的交談。

來的是住在一個院裡的鄰居兩口子。陳佑安對這兩人印象極深——每到入夜,那個乾瘦的丈夫就會跑去街頭巷尾拉生意,而那個濃妝豔抹的妻子則留在屋裡,做著廉價而原始的服務業。這位曾經被保護得很好的大男孩,第一次見識到世界上竟然還有這種神奇組合時,著實被狠狠震撼了一把。

此時,那女人正半倚在門框上,衝著正在門口洗抹布的細葉抖了抖手裡的劣質香菸,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小妹啊,聽街坊說,你家遭賊了,錢都被摸乾淨了?哎喲,這可怎麼活呀……不過你別急,姐倒是替你想了個來錢快的道兒。”

女人上下打量著細葉那雖然瘦弱但青春水靈的臉蛋,壓低了聲音,露出一個黏膩的笑容:“你要是點頭,姐今晚就幫你聯繫幾個活。你這歲數是小了點,不過姐認識幾個客人就得意你這一口,憑你這身段樣貌,一晚上下來,別說吃飯,交房租都夠了。你賺了錢,給姐抽點介紹費就行……”

坐在屋裡的陳佑安聽到這話,腦子裡“嗡”的一聲,眼睛瞬間就紅了。

這一刻,他從小耳濡目染的一切,以及他父親埋在他血管那些東西終於發揮了它的作用。

他沒有像個受了委屈的普通孩子那樣大喊大叫。他只是冷著臉,一腳“砰”地踹開半掩的房門,大步走了出去。

他看起來很淡定地走到那個女人面前,又冷冷地掃了一眼站在女人身後那個滿臉猥瑣的男人。那一瞬間,他連站立的姿態和眼神,都像極了那位不久的將來將會威震瓦寧的娛樂大佬。

“二位,”陳佑安學著他父親的語氣,聲音不大,卻透著真誠,像是在和人聊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不妨跟你們透個底,小爺和我姐姐到這兒來,是躲事的。”

儘管心裡有點害怕,但他看著那對夫妻的眼睛,吐字極其清晰平穩:“等我熬過了這一段,你們記住了——我想

燒了你們這爛臭的狐狸窩,弄死你們這號人,跟碾死一隻螞蟻沒有任何區別。”

說到這裡,他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以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道:“你們要是真想在這個時候踩我們一腳,最好現在掏出刀來,一刀把我做了,那我認栽。否則,最好給我滾遠點!”

陳佑安心裡其實正“砰砰”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但他臉上的表情卻無比篤定,那雙平日裡總是溫和的眼眸,此刻透著一種毫無溫度的真誠。

那對夫妻常年在瓦寧最底層的爛泥裡打滾,見慣了市井潑皮的虛張聲勢,本來是不會被一個半大孩子幾句狠話嚇退的。可陳佑安剛才這番話,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他說的都是真的。

那個乾瘦的男人常年在街頭察言觀色,眼毒得很。他一抬頭,撞上陳佑安那張溫和的臉和真誠的眼神。

本來這他和一眾鄰居就對新搬來的奇怪組合兩人身份存疑,這會更是確認,自己老婆招惹到了不能碰的人。

他臉色一變,趕緊一把將女人拽到身後,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乾笑,連連打圓場:“哎喲喲,小兄弟,您瞧您這話說的!你們想哪兒去了!我們這不是看著街坊鄰居遭了難,心裡著急,跟著瞎出主意嘛!那什麼……她要是說錯話了,你別往心裡去,別往心裡去哈!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說完,男人半拖半拽著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老婆,逃也似地縮回了他們自己的那間破屋裡,把門死死的關上。

細葉站在背後,呆呆地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這個大男孩。那個她一直以來戰戰兢兢用心服侍的佑安少爺,那單薄卻硬挺的背影,竟讓她在這樣一個大雜院裡,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心安。

陳佑安站在門口,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對夫妻,直到看著他們徹底縮回屋裡、插上門栓,他那緊繃的肩膀才微微垮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只是極其平靜地對細葉說了一句:“姐,回屋。”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叫她。沒有加“葉子”,也沒有平日裡那種軟糯的依賴,只有一種在極度危機中生髮出來的、屬於男人的保護欲。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屋裡。剛一關嚴那扇破木門,陳佑安就像是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他一把將細葉拉到床沿邊坐下,然後一頭扎進細葉的懷裡,回覆平日裡的樣子。他哭喪著臉,聲音抖得像個受驚的鵪鶉,小聲嘟囔著:“葉子姐姐,剛才嚇死我了……”

看著懷裡這個上一秒還像頭孤狼、這一秒又變回了小綿羊的漂亮少爺,細葉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開心地抱著他,笑得眉眼彎彎,彷彿剛才經歷的那些恐嚇、以及接下來要面臨的斷炊之憂,在這一刻全都不存在了。

細葉輕輕拍著他的背,柔聲安慰道:“別擔心,少爺。實在不行,我明天出去找個活幹。這瓦寧城這麼大,我有一把力氣,怎麼也能混口飯吃。”

聽到這話,陳佑安猛地從她懷裡抬起頭。經過剛才那對噁心夫妻的事,他哪裡還敢讓細葉出去工作?這鬼地方魚龍混雜,細葉要是出去,指不定要遇到多少危險。

想到這裡,陳佑安挺起胸膛,一副豁出去的架勢:“葉子姐姐,要不這樣,我不上學了。明天我去找工作養你!”

細葉看著他這副強裝大人的模樣,笑得更開心了。但很快,她收斂了笑容,用一種從未有過的

、極其堅定的語氣看著陳佑安,一字一頓地說:“不行,少爺。你得乖乖去上學。”

這大概是她第一次違逆少爺的意思。

陳佑安見她態度如此堅決,剛剛挺起的胸膛瞬間又軟了下去。他重新靠回細葉懷裡,愁眉苦臉地嘟囔:“那怎麼辦啊……”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猛地一亮,轉身就在那堆被翻亂的行李裡扒拉起來。

細葉不知道他要幹什麼,趕忙湊過去:“少爺,你要找什麼?我幫你找。”

“我們跑出來那天,我穿的校服呢?”陳佑安一邊翻找一邊急切地問。很快,他從角落裡扯出那件校服外套,得意地笑了起來,“找到了,就是這個!”

他伸手在胸前的口袋裡掏了掏,摸出了那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百元大鈔——正是那天在學校走廊,那個撞了他的校霸當成“沙包費”砸給他的。

細葉驚喜地瞪大了眼睛:“少爺,這錢哪來的呀?”

陳佑安愣了一下,腦海裡閃過那天自己坐在地上被人拿錢砸臉的屈辱畫面。他含糊其辭地擺了擺手:“那你別管了。有了這錢,夠咱們應付一陣了吧?”

細葉用力地點了點頭,滿眼都是崇拜:“少爺真厲害!”

可儘管細葉嘴上這麼說,陳佑安還是從她那清亮的眼神裡讀懂了一絲掩飾不住的擔憂。在這個瓦寧,這點錢要供兩個人吃喝,還要撐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找來的父親,還是不夠。

陳佑安咬了咬牙,心裡很快就有了主意。他看著細葉,信誓旦旦地說:“明天,我會想辦法再搞點錢回來。”

細葉一聽就急了,生怕他去幹什麼危險的事:“少爺,你怎麼搞錢啊?”

陳佑安卻搖了搖頭,死活不肯說。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腰板,學著平時父親陳明昂在家裡跟母親說話時的那種做派,語重心長地對他的葉子姐姐說:“這是男人的事,你照顧好家裡就行。”

細葉還是不放心,再三要他承諾,不會做什麼危險的事情,不能去冒險聯繫認識的人,陳佑安一一認真的答應了下來,並認真的發了個誓,細葉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這才勉強落回了肚子裡。

當晚,細葉給少爺暖腳後,少爺告訴他上來睡,她沒有拒絕。那天她違反了陳阿姨的規矩,那是少爺這周的第二次,也是她人生的第一次……

第二天清晨,陳佑安懷早早地走進了學校,開始了他的“搞錢大計”。

他在操場上四處尋覓著那個高大的身影。終於,在籃球場邊,他看到了那個被一群小跟班眾星捧月般簇擁在中間的高大少年。

陳佑安嚥了口唾沫,強作鎮定地走上前,衝著那邊喊了一聲:“喂,你過來。”

那個高大少年明顯愣住了。他家裡背景深厚,再加上生得人高馬大,平時在學校裡橫行霸道,同學們見了他都是繞道走。這還是頭一回,有人敢在學校裡用這種語氣跟他叫板。

少年挑了挑濃眉,上下打量了陳佑安一眼,冷笑一聲:“是你小子?怎麼著,不服?今天想來報仇?”

一句話出口,他身邊的那群小跟班“呼啦”一下全都圍了上來,摩拳擦掌。高大少年顯然是個聞戰則喜的,他捏著拳頭,骨節“咔咔”作響,帶著幾分惡劣的壞笑逼近過來:“來啊,讓我看看你有什麼本事,敢跟我叫囂。”

面對這陣勢,陳佑安的臉色瞬間有些發白。但他死死咬著牙

,仗著膽子大聲問道:“上次你說……下次還想掙錢,再來找你。這話是不是真的?”

這一句話,直接把高大少年給弄得有點不會了。事情的發展完全偏離了他預想的軌道,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啊……對啊,老子說了。你想要幹嘛?”

陳佑安深吸了一口氣,無比認真地看著他:“我缺錢了。這次按上次那個價碼,再讓你打八——”

話還沒說完,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了少年小臂上的結實肌肉。陳佑安猶豫了一下,極其從心地改了口:“打五百塊錢的。不過說好,你打完別賴賬啊!”

說完,他極其熟練地雙手抱頭,往地上一蹲,緊閉著眼睛喊道:“快點來!說好別打臉啊!”

整個籃球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爆發出了一陣差點掀翻操場的鬨堂大笑。

高大少年也樂不可支,走到他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縮成一團的“硬漢”,哭笑不得地說:“不是,兄弟,你是怎麼想的啊?”

人就是這樣,如果覺得自己可能會捱打,多半會覺得害怕;但如果篤定今天這頓打是逃不掉了,那反而會變得坦然起來。

陳佑安蹲在地上,像個等待處刑的囚犯,悶聲悶氣地頂了一句:“你管我怎麼想的,我就是手頭緊了。來,快點,我一會還有課呢。”

眾人又是一通狂笑。高大少年連連點頭:“好好好,有種。”

就在陳佑安緊繃全身,以為狂風暴雨般的拳頭馬上就要砸下來時,卻聽到頭頂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高大少年從懷裡掏出個鼓鼓囊囊的皮夾子,抽出五張票子,直接塞進了陳佑安抱在頭頂的手裡。

高大少年笑著說:“小爺今天心情好,懶得動手打人。錢先給你,這頓打,你先欠著!等小爺哪天心情不好了,再來找你。”

陳佑安有些發懵地睜開眼,拿著那五百塊錢站起身。他認真地想了想,然後一本正經地問:“也行。那我……給你打個條啊?”

這一句話,再次引得那群跟班笑得前仰後合。高大少年也跟著大笑,然後一邊笑罵著什麼,一邊轉身自顧自地走遠了。

幾個跟班羨慕地瞥了一眼陳佑安手裡的錢,趕緊追上老大,滿臉不解地問:“小縣長,那小子自己犯賤找揍,您沒動手,怎麼還真給他錢啊?”

李宗澤那天心情確實不錯。他一邊笑一邊搖頭:“沒什麼,我就是覺得這小子太他媽有意思了!哈哈哈哈!”

說著,他學著陳佑安剛才那副又慫又橫又一本正經的語氣:“‘那我給你打個條啊’……哈哈哈哈,樂死我了!你們去給我打聽打聽這小子叫什麼,我得跟他交個朋友。他媽的逗死我了!

就這樣,在那個破落的大雜院裡,陳佑安和細葉互相撫慰著、支撐著,靠著那充滿戲劇性的幾百塊錢,奇蹟般地度過了他人生中最艱難、也最刻骨銘心的一段歲月。

時間回到現在。

依然是那個破落的大雜院,依然是那間木板門四面漏風的小屋。午後的陽光透過那扇佈滿灰塵的破舊玻璃窗斜照進來,正好灑在那張搖搖晃晃、卻倔強地就是不肯塌下去的單人木板床上。當年陳佑安用來寫作業的那個小木桌,也依然安靜地縮在角落裡。地上斑駁的紅油漆早就褪了色,露著大片灰撲撲的水泥底子。

然而,與這裡環境格格不入的,是屋子中央突兀地擺

放著的一張極其考究的紅木茶桌,桌上是一整套名貴的茶海。桌子周圍,整整齊齊地擺著幾把復古實木座椅。

幾個穿著校服的年輕人,正分坐在兩邊,硬生生把這間貧民窟的小破屋,襯托得就像精心裝修過的那種極具品味的懷舊破落風的茶室。

左邊坐著的,是屏息凝神的詩詩、曉玉、丹丹,還有那個死皮賴臉非要跟來湊熱鬧的亞桑乃朵;右邊,則坐著李宗澤和陳佑安這兄弟倆。

案頭上點著一支線香,青煙嫋嫋升起。陳佑安坐在主位上,一邊有條不紊地分著茶,一邊用那種溫和從容的語調,講述著當年他和細葉相依為命的舊時光。

他擺弄茶具的動作十分熟練,不像那些博人眼球的表演一樣,把茶杯和蓋子扔來扔去像個馬戲團的小丑。他的動作極簡、剋制,舉手投足間透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平靜與灑脫,連帶著那滾燙的茶水注入杯中時,都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在座的這些人於北方大國的茶道多多少少都接觸一點的,但此刻看著陳佑安泡茶,眾人心裡都自忖絕對做不到他這份優雅從容,想來是他從三公主李曼尼那裡學來的本事。

“那之後沒多久,風波平息,我們就搬回了家。又過了有半年時間……”陳佑安撥弄著茶具,聲音稍微停頓了一下,“葉子姐姐就走了。”

他把沖泡好的茶湯一杯杯勻進幾個女生面前的瓷盞裡,又給自己和李宗澤倒了兩杯。嫋嫋升騰的茶香中,他的眼神漸漸變得悠遠,彷彿又回到了那個不知是幾點的清晨。

那天剛好破曉,屋子裡還透著青灰色的暗影,他睡得正沉。迷糊間,他感覺到細葉走到了床邊,像以往無數次那樣,輕輕捧起他踢出被窩的小腳丫,溫柔地親了親,然後將他的腳塞回被子裡,把被角掖好。

接著,她俯下身,在他枕邊停頓了很久,最後有些僭越地,親了親他的臉頰。

陳佑安還在夢裡,半夢半醒地嘟囔著問:“葉子姐姐,怎麼了?”

細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悶,輕聲告訴他,自己家裡有急事,要回鄉下一趟,過幾天就回來,讓他乖乖繼續睡。

他在睡夢中含糊地應了一聲,叮囑她早點回來。恍惚間,他感覺好像是葉子姐姐的口水滴在了自己的臉上,涼涼的。他閉著眼睛,還不忘像個小大人似的囑咐一句:“路遠……要是餓了,記得吃點東西再走……”

然後陳佑安就等著他過兩天就回來的葉子姐姐,到今天,已經是第三年……

紅木茶桌前一片安靜。沒有人出聲追問細葉離開的原因。在座的這幾個女生,除了亞桑乃朵,都是修煉千年的妖精,極懂分寸。他不主動開口,自然不會有人去問。

而那個真正的原因,其實陳佑安也是過了很久之後才知道。

那是他跟母親撒潑打滾、鬧絕食抗議後,陳媽媽在無奈與煩躁中,隱隱約約透露出來的一絲真相。

那次風波之後,那段時間父親過得很不痛快,經常在家裡喝悶酒。有天夜裡他喝多了,醉眼朦朧間,不知怎麼的,竟把端著醒酒湯進去的細葉,當成了細葉的母親,差點把她給……

陳媽媽知道這件事後,迅速拿出一筆錢,打發細葉回了鄉下了。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只有茶海上的線香在緩緩燃燒。陳佑安低著頭,看著杯子裡澄澈的茶湯,聲音有些發澀:“那之後,其實我也偷

偷找過她。”

“我先是託人找回了我媽的老家,結果打聽到,她家裡人早就搬走了,說是回了她父親的老家。我又費了好大的勁,四處託關係去查,才終於打聽到,她父親的老家在帕欽縣,一個叫芒底的地方。”

說到這裡,陳佑安自嘲般地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知道地方後,我揹著家裡,偷偷找了幾波人去帕欽找她。可是……你們也知道帕欽是個什麼鬼地方。那裡龍蛇混雜,三教九流盤根錯節。我派去的人在那邊人生地不熟,跟無頭蒼蠅一樣,找了好幾次,都石沉大海,一點進展都沒有。”

故事講完了。曉玉和丹丹一副“吃瓜吃撐了”的饜足模樣,很沒形象地癱靠在椅子裡,眯著眼睛相視偷笑。

詩詩最見不得她倆這副沒正形的樣子,伸出修長的手指,沒好氣地點了點她們的額頭,嗔怪道:“難為你們,大下午的正經書不念,專門跑來這兒打聽別人的私事。你看看你們,坐沒個坐相,把亞桑都給帶壞了。”

作為心照不宣的好姐妹,兩位小美女自然不好當面說,姐姐您不也是推了好些事,特意騰出一個下午時間跑來“陪我們”的嗎?

曉玉眼珠一轉,果斷岔開話題,看向坐在旁邊的妹妹。只見亞桑乃朵正雙手託著下巴,那雙大眼睛裡還殘留著為佑安哥哥和葉子姐姐分別而流露出的憂傷,捧著小臉,一副若有所思的深沉模樣。

曉玉看了覺得好笑,忍不住逗她:“怎麼了乃朵,發什麼呆呢?”

亞桑乃朵似乎剛從某種濃烈的情緒裡拔出來,情緒不高地扁了扁嘴:“故事確實是個好故事。可是……人家還是覺得有點失望。”

丹丹柳眉微挑,疑惑道:“失望?”

“是啊,”亞桑乃朵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伸出白嫩的手指,指了指坐在對面的兩個男生,語出驚人,“主要是,我和我們年級的好幾個女生,一直都是宗澤哥哥和佑安哥哥的CP粉來著。前幾天,我還專門用零花錢,預定了你們倆的純手繪同人畫本呢。”

這一句話,猶如平地一聲驚雷,劈得對面的兩個男生當場石化。

陳佑安剛泡好一杯茶,手一抖,茶壺差點扔在地上,生生被這句話從那種緬懷往事的淡淡哀傷中硬拽了出來。

李宗澤更是驚悚地瞪大了眼睛,“騰”地一下拍著桌子站了起來,破口大罵:“誰幹的!我操……”

那個“操”字剛吐出一個音節,他一抬頭,正好撞上詩詩那雙清冷的眼睛看向他,於是生生把後半句髒話連同口水一起嚥了回去。

他憋紅了臉,趕緊轉向亞桑乃朵,咬牙切齒地問:“亞桑,你告訴宗澤哥哥,是哪個賤婊……”

話音未落,旁邊又飛來丹丹一記嫵媚卻極具殺傷力的眼刀。李宗澤渾身一僵,第二個髒詞又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最終,這位在學校裡令人聞風喪膽、向來無法無天的小霸王,只能憋屈地拍了拍紅木茶桌,漲紅著臉憋屈的控訴:“她們這麼做……不道德的呀!”

看著李宗澤那副吃癟的模樣,再看看語出驚人的亞桑乃朵,曉玉和丹丹面面相覷。在心裡默默感嘆:可能是自己最近過於沉迷學習了,竟有點跟不上剛入學的這幫小年輕們的潮流了……

陳佑安也被亞桑乃朵這猛料曝得紅了耳根。他有些維持不住平日裡那份從容,無奈地對著小丫頭說:“亞桑,

她們瞎起鬨也就算了,你怎麼也跟著……”

亞桑乃朵奇怪地看著眼前的激動佑安哥哥,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這有什麼呀?”

接著,她極其自然地又補了一刀:“曼尼姐也預定了,她定的還是彩色版呢……”

聽到這個名字,陳佑安彷彿瞬間被抽乾了靈魂,“吧嗒”一下跌坐在椅子裡。他雙眼發直,視線完全失去了焦距,像個壞掉的復讀機一樣喃喃自語:“我姐……她竟然也……”

面對陳大少爺這副三觀碎裂、懷疑人生的模樣,對面的幾個女生紛紛拿手掩著嘴偷笑。

而原本暴跳如雷的李宗澤,聽了這話,反倒平靜了下來。

兄弟情有時候就是這麼微妙:如果你倒黴了,你當然會很悲憤;但如果你發現你的兄弟正和你一起倒黴,那份悲憤就會瞬間緩解大半;而如果你發現你的兄弟其實比你還要倒黴——那你甚至會湧起一種莫名的快樂。

李宗澤現在就莫名的有點快樂。

他甚至有閒心往前湊了湊,衝著亞桑乃朵擠眉弄眼,壓低聲音八卦道:“亞桑啊,你偷偷告訴宗澤哥哥,在你們那個……同人畫本里……就是那個人物關係這一塊啊……我的角色定位屬於是……”

亞桑乃朵秒懂了他的意思,不過這種話,她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哪裡說的出口?她紅著小臉,只用那雙靈動的大眼睛,極其微妙地衝著李宗澤眨了一下,然後伸出一根青蔥般手指,輕輕晃了晃。

小縣長聞絃歌而知雅意——哦,看來自己是比較“主動”的那一個。

於是李宗澤又開心了一些。他心安理得地靠回椅子上,十分灑脫地伸出手,習慣性的去拍好兄弟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寬慰道:“佑安啊,想開點。既然連三公主都參與了,我看這事兒就……”

誰知,他的手剛落到陳佑安肩上,陳佑安就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似的。

這位平日裡溫文爾雅的大少爺,觸電般地猛然縮回身子,甚至連人帶椅子“刺啦”一聲往旁邊硬生生挪開了半米遠。

陳佑安正襟危坐,神情無比嚴肅,一本正經地說:“李宗澤同學,咱們同學之間相處,請你注意必要的界限。以後說話就說話,不要總跟我拍拍搭搭的。”

曉玉見剛才的幾句笑鬧,大家從那種淡淡哀傷的氣氛中完全緩了過來,便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她轉過身,從身旁的包裡拿出一個封著口的牛皮紙文件袋,遞了過去。

“佑安少爺,那天你跟我提完這件事,我就把事情交辦下去了。”曉玉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溫柔從容,“所幸未負所託,這件事已經有了結果。你看看吧。”

陳佑安明顯愣了一下。他接過文件袋,儘管眼神裡的焦急與迫切幾乎要溢出來,但他還是深吸了一口氣,極其鄭重地道了句謝:“謝謝曉玉姐。這次給曉玉姐添麻煩了。”

說完,他才迫不及待、甚至手指微微發抖地去拆文件袋的封口。

坐在一旁的李宗澤目睹了這一切,心裡暗暗吃驚。明明之前大家說好的是,今天陳佑安講了當初的故事作為交換,曉玉才會幫忙找人。可結果故事還沒開始講,人家曉玉其實早就把事辦在前頭了。

想到這裡,他不禁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曉玉一眼。

三天前,帕欽縣,治安署辦公室。

從剛才起,署長和身邊幾名親信就陷入了一種興奮裡。

原因無他——剛

剛,宋委員家的大小姐託人打來電話,希望他幫忙找一個人。

宋委員家的大小姐!

宋委員!

這幾個字在辦公室裡反覆迴響,所有人都陷入了莫名的亢奮。

署長更是激動得圍著桌子無意義來回走了好幾趟,腳步聲又急又重,像是生怕這通已經發生的電話又會突然消失一樣。

然而,更好的消息還在後面。

沒過多久,宋委員的秘書親自打來了電話。意思很簡單:首先,宋委員聽說女兒竟為了件私事把關係託到這裡,頗感慚愧。治安署裡每天多少正事,哪裡是陪小女孩家玩鬧的地方?宋委員特意通過秘書,向署長表達歉意,還請見諒。其次,宋委員說,女孩兒家難免有些小心思的。如果不麻煩的話,煩請署長在不耽誤正事的前提下,幫忙隨口問問,自己回去也好對女兒有個交待。

署長連聲應下,在一連串“屬下一定盡心竭力”之後,輕輕的掛了電話。

然後面對著身邊那幾個已經快要歡呼起來的手下,他反而冷靜了下來。

“亂什麼亂。該幹什麼幹什麼。”他淡定地下令,語氣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然後在屬下又吃驚又敬佩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出了治安署小樓。

回到家,他先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隨後爬上家後面的那座山,走到自家祖墳前,含著淚,一個頭磕了下去……。

傍晚,“覓蹤”專項行動動員大會在治安署辦公室正式啟動。

署長站在桌前,聲音不大,卻把每個人的脊背都拍得筆直:“手裡那些殺人強姦走私綁架的破事,都給我先放放。把心思都收回來,給老子放到正事上來。”

於是,就有了現在陳佑安手裡這份“覓蹤專項行動執行情況彙報說明”

致敬愛的宋委員暨尊敬的大小姐:收到命令次日凌晨,我治安署行動隊在署長的親自帶領下全員出動,直撲芒底及周邊地區,按戶尋訪。

按照署長要求,各分隊長、小隊長全部下沉到一線,由署長親自指揮,副署長坐鎮辦公室,負責整體資源調度。

在深入部署探訪工作時,署長強調,務必要做到:前方有指揮,後方有協調,字字要留痕,句句可溯源。當晚,署長回到“覓蹤行動綜合指揮辦公室”,不顧身體疲憊,數次婉拒手下先回去休息的建議,連夜組織文員對探訪記錄進行二次分析、信息回溯。最終在海量的記錄中,精準鎖定了一條關鍵線索。

我署全體成員倍感振奮,以此全新的立足點和出發點,再接再厲,抽絲剝繭,最終撥開重重迷霧……

李宗澤看到這裡感嘆,寫這東西的人是個人才啊。

而陳佑安則沒心情看那些廢話,他只關注到一件事,人,找到了。

帕欽縣,縣城西郊。

一家做回收服裝加工的破舊廠房裡,四十多歲、五短身材的廠長老鮑,正癱陷在辦公室那張老闆椅上,唉聲嘆氣地發著愁。

別看這廠子有百十來號人,在當地也算得上是個大買賣,可這窮山惡水的地方生意著實難做。說是服裝加工,實際就是把北方大國捐來的舊衣服,按斤買來,洗乾淨熨平整,把開線的部分縫一縫,再套上包裝拿出去批發,利潤其實非常微薄。再加上週邊隔三差五還有軍閥摩擦,他這廠子能苟延殘喘,全仰仗著大山裡最不值錢的東西——勞動力。

前一陣子,老鮑腦袋一拍,琢磨出個

“好主意”:他在廠區僻靜處收拾出幾間條件稍好的屋子,掛上“高級女工宿舍”的牌子,專門挑了些年輕的女工搬進去。

但凡有大客戶來廠裡考察,酒足飯飽之後,老鮑就把這當成個廠裡的特色“小景點”,神神秘秘地帶著客戶去參觀。走到門口,他總會壓低聲音,衝著那些客戶滿臉淫邪地交個底:這幾個宿舍女工們白天在流水線上幹活太辛苦,到了晚上那是“睡得比較沉”。不管各位老闆在屋裡對她們做什麼花樣,這些女工也絕對不會醒。

這種打著“沉睡”幌子、帶著侵犯與偷窺意味的戲碼,極大地滿足了某些客戶隱秘的惡趣味。女工們可以閉著眼睛、咬著牙賺個皮肉辛苦錢,老鮑不僅能從中抽水,更藉著這獨一份的刺激,死死籠絡住了一批大主顧。

你別說,這套整合了人力資源平臺、特色售前服務,與產品銷售終端的生態閉環構建成功後,還真讓他賺了筆小錢。甚至有不少客戶專門慕名而來,給他引流了不少上下游資源。

可好日子沒過多久,這全新打法就轉不動了。

說到底,放得開、年齡又合適的女工畢竟不多。大山裡的女人大多粗手大腳,皮膚粗糙,客戶們的新鮮勁兒一過,便覺得寡淡無味,客流肉眼可見地萎縮了下去。

至於那些死活不肯參與的,老鮑一時間也不敢用強。倒不是他良心發現,而是他這廠子的股東不過是幾個當地的小財主,背後並沒有什麼大人物撐腰。萬一逼得太緊鬧出人命,縣城治安署那幫聞著血腥味就往上撲的野狗,絕對會弄得他傾家蕩產。

可是,生意遇到瓶頸,總得想辦法破局啊。

老鮑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腦海裡浮現出廠裡不多的幾個姿色出挑的女人。尤其是那個叫細葉的丫頭,身段窈窕,那張臉蛋更是水靈。雖說她老家也是本地的,但聽說早年間在瓦寧伺候過城裡人的,生生養出了一身細皮嫩肉,年紀又小,花兒一樣的歲數,舉手投足間帶著股山野村姑絕對沒有的規矩和韻味。

她要是肯放開點,自己這買賣絕對還能更進一步。

一想起細葉那個身段,老鮑不禁感到下身一陣燥熱。按他定下的工作流程,女員工換宿舍前,他這個當廠長的都是要先親自試試活、把把關,做做崗前培訓的,到時候……

琢磨再三,矮胖的老鮑還是決定先走感情路線。

他溜達出辦公室,拐進走廊盡頭的庫房。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正唾沫橫飛的聲音:“……所以說啊,我能屈尊來這破廠,那純粹是給老鮑面子。要不然,就憑我的身份和資歷,我能待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說話男人叫思文。二十出頭,鼻樑上架著副半框眼鏡,身上套著件舊西裝,手腕上有意無意地往外露著一個做工不太精緻的“金錶”。他在這廠裡管著計件和倉庫,在一群大字不識幾個的女工面前,大小也算是個“文化人”。

幾個女工聽得將信將疑,忍不住插嘴問:“文哥,真的假的啊?”

一聽這話,思文不樂意了,眉頭一皺,擺出文化人的架子:“嘖,怎麼還不信呢?你們知道我和細葉是怎麼認識的不?”

幾個女工老實地搖了搖頭。

思文推了推眼鏡,目光漸漸變得深邃而悠遠,彷彿陷入了一段崢嶸歲月的追憶中,悠悠開口道:“當年,我在

瓦寧城裡,那也算得上是個名人。後來,上頭有位大署長聽說過我的才華,特意派車把我請去,非要我給他講講瓦寧城市規劃。我也不怯場,當場一、二、三條給他一說,你們猜怎麼著?”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十分享受地看著幾個女工聽的入迷的表情,這才一拍大腿:“他是醍醐灌頂啊!那位署長聽完,(各種!那我能幹嗎?後來署長急了,拉著我的手說,‘哎呀,思文老弟,您這教導之恩我無以為報,正好我們府上這個叫細葉的丫鬟長得還算標緻,乾脆就給了你,以後貼身伺候你吧!’”

幾個村裡出來的女工哪裡懂什麼叫“城市規劃”、什麼叫“醍醐灌頂”,但光聽這陣勢,已經被他唬住了。

其中一個大著膽子問了一句:“那不對啊,文哥。既然大官讓你在瓦寧當副手,那是多大的官威啊,你留在城裡多好,回咱們這窮山溝來幹嘛?”

思文被問得頓了一下,但馬上就被他用一聲高深莫測的嘆息掩蓋了過去。

他悠悠地嘆了口氣,四十五度角仰望了一下庫房掉灰的天花板:“唉,你們這些女人啊,不懂。瓦寧那個地方,水太深!那是那麼好混的?就算是我這樣的人,也不敢說就能全身而退。我現在覺得也挺好,回了老家,在這兒上面廠長敬著我,下面有人伺候著我,小日子過得平平靜靜、安安穩穩的,何必留在城裡跟他們打生打死呢?”

站在門外的鮑廠長聽得心裡直髮笑,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拿捏著官腔喊道:“小文,你出來一下。”

剛才還在指點江山的思文,一聽見這熟悉的公鴨嗓,後背猛地一縮。

他臉上那副“看破紅塵”的高深莫測瞬間土崩瓦解,趕緊一路小跑著迎了出去,點頭哈腰地陪著笑臉:“哎喲!廠長,您找我?您怎麼還親自過來了,有事您言語一聲,我過去就行了嘛!”

鮑廠長沒搭理他的諂媚,把他叫到走廊沒人的角落,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思文趕緊掏出打火機,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給點上。

鮑廠長吐了口渾濁的菸圈,隔著煙霧斜眼看著他:“思文啊,上次哥跟你說細葉那事兒,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一聽這話,思文那張白淨的臉瞬間皺成了苦瓜。他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做賊心虛地壓低了聲音訴苦:“鮑哥,你這不是逼我麼!細葉可是我未婚妻啊!我還沒碰過她呢,你就讓她去住高級宿舍……這要是傳出去,我這面子往哪兒擱啊!”

看著他這副樣子,老鮑心裡冷笑,臉上卻換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思文啊,要是換了別人,我根本懶得費這口舌。但你不一樣!”老鮑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當初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啊!”

被老鮑一誇,思文果然十分受用,那張苦瓜臉瞬間舒展開來,露出一臉的得意。

鮑廠長見狀,繼續加碼:“俗話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你想想,要是細葉能幫你鮑哥把那幾個大客戶給伺候高興了,我能虧待得了你?我稍微提拔你一把,你不就乘風而起了?”

眼看思文喉結滾動,顯然有些意動,鮑廠長決定下點猛藥:“別的不說,就說你鮑哥我!我當初是怎麼開的這個廠?那些摳門得要命的土財主憑啥能給我投錢?當初要不是你嫂子……”說到這裡,老鮑的聲音戛

然而止。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失言。走廊裡陷入了極其短暫的尷尬。老鮑趕緊乾咳了兩聲,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咳……那什麼,不說這個!再說回細葉,她當初在瓦寧是幹嘛的?那也是在別人家伺候人的!幹這一行,你還真指望她是個乾乾淨淨的黃花大閨女?”

老鮑又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滿臉淫邪地循循善誘:“小文啊,你這麼想,你要是實在覺得心裡虧得慌,大不了哥給你安排一場刺激的!哥最近在高級宿舍裡新弄了幾間‘夫妻房’,也是一樣的規矩——這夫妻倆到了晚上,都得給哥睡得死死的,不管客戶在旁邊怎麼折騰,誰也不敢睜眼!”

老鮑拍著思文的胸脯,笑得不懷好意:“到時候哥安排你去當一回客戶。一進一出,你這邊不就頂平了嗎?再說了,要是細葉那丫頭真放得開,哥以後乾脆給你倆也弄一間專屬的夫妻房!到時候你們不但可以藉機圓了房。回頭大不了睡前多灌兩口酒,眼睛一閉,一睜,大把的鈔票可就全進兜了啊!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容易賺的錢嗎!”

思文聽了他這番極其變態卻又充滿誘惑的“推心置腹”,不禁心頭狂跳。他狠狠嚥了口唾沫,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在利益與刺激面前,他心底那點可憐的良知與男人僅存的尊嚴,最終被虛榮和私慾徹底壓垮。

“那……鮑哥,”思文咬了咬牙,鏡片後閃過一絲貪婪的暗光,“我回去再好好勸勸她。”

女工宿舍裡,溼熱的空氣中飄著一股洗衣服剩下的淡皂角味。

細葉被車間主管要求換到了這間新寢室。老鮑打的好算盤——屋裡的兩個室友都是他從高級宿舍調過來的,主要是平時多勸勸她,幫助她放下一些思想負擔。

一個圓臉善面、身材微胖的女工坐在床沿上,苦口婆心地勸她:“細葉,你聽姐一句勸。其實哪有她們外面傳的那麼邪乎?客戶來了,咱們就該睡睡我們的,他們也就是進屋看看,滿足滿足好奇心,也就走了。你年紀小,正好去見見市面,長長見識。別聽她們的,她們那是看咱們拿了提成眼紅,才編出那些話來糟踐咱們。你想開點,趁著年輕多攢點錢……”

話還沒說完,對面下鋪那個滿臉麻子、長臉刻薄的女工顯然時已經不耐煩了,聽了冷哼了一聲,尖酸地打斷道:“你勸她幹嘛?人家跟咱們這種山裡土生土長的女人能一樣嗎?人家以前在瓦寧城裡那是伺候過城裡人的!那是瓦寧的城裡人玩膩了不要的人,比咱們不知道高貴到哪兒去了。人家哪能看得上這三瓜兩棗的?人家還指望著有朝一日飛回瓦寧,再去伺候哪個大少爺呢!”

聽著這刺耳的諷刺,細葉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她只是靜靜地靠在床頭,側頭看著窗外那方陰沉沉的天空,自顧自地想著心事。那裡有陽光灑過的破木桌,有甜甜的果皮,還有那個笨拙地往她手裡塞一條魚的男孩。

就在這時,木門被扣響了。

門一開,思文閃身擠了進來,臉上掛著一抹僵硬又諂媚的笑:“細葉,歇著呢?”

細葉起身見是他,緊繃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許,淡淡問道:“怎麼了?有事?”

思文吞吞吐吐地摳著衣角,眼神飄忽:“你……你出來一下,我和你說點事。”

細葉看著他那副吞吞吐吐、做賊心虛的模樣,心裡驀地往下沉了沉,

冷下聲來:“有什麼事,就在這兒說。”

見細葉態度冷硬,思文那些早就準備好的套話頓時卡在了喉嚨裡,張著嘴半天發不出聲音。

圓臉女工一看就明白了八九分,趕緊站起身扯了扯旁邊麻子臉的袖子:“人家小夫妻有私房話要說,咱們就別當電燈泡了,出去溜達溜達。”說著便拉著一臉不情願的麻子臉往門外走。

細葉皺眉剛想開口阻止,說“不用了,我們沒什麼好說的”,話音還沒落,外面的走廊裡卻陡然炸開一陣極具壓迫感的大吼:“全部給我滾回屋裡去!關好門,沒命令誰敢露頭,拖出去埋了!”

緊接著,一陣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和呵斥聲,震得整條走廊都在微微顫抖,聽聲音至少有十幾個人。

剛走到門口的兩個女工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了一跳,慌不擇路地縮回了屋裡,“啪”地一聲把門關上。

麻子臉捂著胸口,嚇得麻容失色:“這……這是怎麼了?哪兒來的這群人?別是山上的土匪吧!”

圓臉女工到底鎮定些,白了她一眼:“瞎說什麼呢!這可是縣城邊上,哪來的土匪敢強攻廠子?再說了,咱這窮破廠有什麼可搶的?”

麻子臉想了想,突然緊緊攬住自己的衣襟,驚恐地瞪大眼:“呀!別是……別是來劫色的吧!”

圓臉女工掠過她那張滿是麻子的刻薄臉,心裡冷笑了一聲——就算是真來劫色的,就你,危險應該也不大。

她剛才在門口比麻子臉多邁出去半步,看得更真切,壓低聲音道:“行了,別自己嚇自己。我剛才看清楚了,走廊裡清一色全是穿黑西裝漢子,黑壓壓一片。你見過整齊劃一穿黑西裝的土匪?”

而思文,從聽到“土匪”這兩個字時,已經嚇得臉色慘白、雙腿打顫,站在門口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外面突然的喧鬧和沉重的腳步聲讓細葉也嚇了一跳,但聽到圓臉女工篤定地說“不是土匪”,她那根剛剛繃緊的神經又鬆懈了下來。她緩緩轉過頭,重新靠回泛黃的枕頭上。走廊裡鬧出多大動靜,這破廠子裡出了什麼變故,她半點也不關心。

前幾天,車間主管有意無意地向她透了鮑廠長的“那點意思”。那粘膩又噁心的暗示讓她徹底明白,這個泥潭是呆不下去了。她盤算著,等過兩天熬到發了工錢,她就立刻走人。

至於門口那個所謂的未婚夫思文……細葉漠然地瞥了一眼他。算了,臨走前問他一聲吧,他若是願意一起走,那便結伴;若是捨不得這裡所謂的“體面”工作,那算了。

至於去哪兒,她沒想過。當初被迫離開瓦寧時,陳阿姨打發她不小的一筆錢,除了給家裡填窟窿的,自己手裡還剩了一些,總歸是不至於餓死。

細葉微微垂下眼睫。她覺得自己就是一片葉子。從離開樹枝的那一刻起,就隨著風落下,風往哪兒吹,她就往哪兒飄,飄到哪兒算哪兒,反正……最終都是要毫無聲息地爛在泥裡的。

想到這裡,她覺得心裡有些悲苦。於是她決定想點高興的事。

白天上工的時候,旁邊那個前幾天去瓦寧城裡走親戚的女工,繪聲繪色地講起了城裡的見聞,其中就提到了關於他的傳言。

在瓦寧,陳家如今已經是如日中天,而他,也成了街頭巷尾那些女工們嘴裡豔羨仰望的“陳大少”。想起聽過的關於他的那些誇張得近乎離譜的

傳言,細葉忍不住在昏暗的宿舍裡,微微翹起了嘴角。她知道,那些傳聞裡十分有九分半都是假的,但她就是喜歡聽。

尤其是聽到那個女工煞有介事地說,如今的陳大少每晚都要換十個漂亮女人,在那張十米寬的大床上夜夜笙歌,並且女人天天都不能重樣時,細葉當時在車間裡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就他?還十個女人不重樣?屋裡但凡多出哪怕一個他不熟悉的人,他能睡得著覺才怪呢。

他現在過得很好吧?一定是的。那麼大的少爺,身邊肯定有人伺候。夜裡睡覺的時候,要是他又把那雙白淨的腳丫伸出被子,肯定有人會幫他蓋好吧?

快三年了,他長高了吧?是不是變得更好看了?聲音應該也變得低沉成熟了些吧?

不知道現在的他,要是再喊一聲“葉子姐姐”,會是個什麼聲音。

“葉子姐姐……”

嗯,對,大概就是這個調子。細葉閉上眼睛,笑意在唇邊擴散。看來今天自己真的是太想念那段日子了,這個在腦海中百轉千回過的聲音,今天竟然如此清晰,就像真的有人在耳邊呢喃一樣。

於是,她的嘴角翹得更高了些,沉浸在這份虛幻的甜蜜裡。

可這次,那聲音卻並沒有像往常的幻覺那樣如泡沫般消散,反而更近了,帶著一絲驚喜和顫抖,再次真真切切地砸進了她的耳膜:“葉子姐姐……我可算找到你了。”

細葉猛地回過頭。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靜止了。門框處,站著一個修長的身影。那是張她日思夜想、無比熟悉卻又因為歲月而褪去了幾分稚氣、多了一分清俊的臉。陳佑安正看著她,笑得溫和而純粹,眉眼彎彎,就像是一個終於贏得了漫長尋寶遊戲的孩子。

看著這張臉,細葉的大腦徹底宕機了。她的眼中先是迸發出一種幾乎要將人淹沒的巨大驚喜,但緊接著,這份驚喜卻迅速坍塌,轉化為一種極度的惶恐與不安。

“佑……佑安少爺……”她聲音發急,幾步走到門口,“您怎麼能到這種地方來呢?”

陳佑安沒有在意周圍破敗的環境。他大步走上前,毫不嫌棄地一把拉住細葉的手。他順勢在那張鋪著舊床單的床沿邊坐了下來,低著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輕聲說:“我來找你呀,葉子姐姐。”

細葉似乎已經完全喪失了思考的能力,整個人像個被牽線的木偶,任由他拉著走到床前。她下意識地蹲在陳佑安面前,仰起頭,死死盯著她那好看的少爺。她像個卡殼的留聲機,帶著幾分不知所措的責備,喃喃地重複著:“您怎麼能到這種地方來呢……”

說著說著,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從那雙大眼睛裡滾落下來。這三年來的委屈、思念、恐懼,以及那種“爛在泥裡”的死寂,在這一刻徹底決堤。細葉只覺得雙腿一軟,再也蹲不住了,“撲通”一聲雙膝跪在了陳佑安的面前。

她像一隻終於找到了避風港的流浪貓,一把抱住陳佑安的腿,將臉深深地埋在他腿上。

“您怎麼能到這種地方來呢……”她含糊不清地嗚咽著,這句話終於從最初的惶恐與責備,化作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哇——”地一聲,她在少爺腿上,毫無形象地放聲大哭起來。

看著腿上崩潰大哭的女孩,陳佑安心疼極了。他微微傾下身,伸出那雙乾淨修長的手,溫柔地、一下又一下地撫

摸著細葉的頭髮。

“葉子姐姐,我想你了呀,所以我來找你了。”少年的聲音輕柔而堅定,像是穿透了三年的時光,鄭重地回應著她。

“葉子姐姐,不哭啦,乖。”他順著她的頭髮,低聲喃喃,“別怕,沒事啦,一切都過去了……”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重疊。三年多前,在瓦寧那個破落漏風的大雜院裡,當陳佑安面臨絕境崩潰大哭時,那個將他抱在單薄懷裡、為他強行撐起一片天的女孩,也是這麼對他說的。

而此時,在這間瀰漫著舊皂角味和潮氣的逼仄宿舍裡,畫面卻透著一種極其強烈的荒誕與震撼。

圓麻二女和思文,正被一名身材魁梧、面帶殺氣的黑衣保鏢死死按住。他們雙手抱頭,瑟瑟發抖地蹲在牆根,震驚得看著這一幕,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帕欽的風吹過工廠的大院,原本陰沉沉的天空不知何時散開了陰霾。金色的陽光順著斑駁的窗框斜斜地撒進逼仄的寢室,將屋裡的塵埃照得如同起舞的金粉。

屋裡,細葉的情緒終於緩緩平復了下來。她依然習慣性地仰頭看著她的少爺,像過去無數個午後那樣,用最熟稔的姿態緊緊拉著陳佑安的手。

她拉著他問東問西,問他這些年過得好不好,問他是怎麼一路找到這山溝溝裡的,又問陳夫人知不知道他一個人冒冒失失跑出來這麼遠……此時此刻,在她眼裡,面前的男孩彷彿依然是當年那個需要她照顧的小少爺。

陳佑安沒有絲毫不耐煩,只是微笑著,一字一句耐心地回答著她的每一個問題,互道著分別後的遭遇。

然而,當聽細葉輕描淡寫地說起在這家破廠裡的勞作與困苦時,陳佑安臉上的溫和卻一點點收斂了起來。

他盯著細葉那張清瘦了許多的臉,眼底浮現出一抹帶著幾分委屈的隱怒。突然,他輕輕掙脫了細葉的手。

“葉子姐姐,”陳佑安的聲音冷了幾分,像當年一樣發著他的少爺脾氣,“當年你說回家幾天就回來……你怎麼能騙我呢?”

話音未落,(各種。他抬起那隻穿著棉襪的腳,毫不客氣地踩在了跪在地上的細葉那張滿是慚愧的臉上。

這個突如其來的、透著幾分詭異與私密感的動作,讓蹲在牆角的圓麻二女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細葉不僅沒有掙扎,甚至連躲閃的本能都沒有。她感受著臉頰上那熟悉的、帶著他體溫的柔軟襪底,回想起當年分別的那一幕,滿心的委屈不知從何說起。

她只能順從地將臉輕輕貼在那隻腳上,像只眷戀主人的小獸般輕輕地細嗅著,卑微而乖巧地哽咽道:“對不起……少爺。”

陳佑安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腳下原本帶了幾分懲罰意味的力道,在觸碰到她眼淚的那一刻,瞬間軟了下來。

他心裡的那點怨氣,這三年的想念和失去她的惶恐,伴著細葉委屈的眼淚煙消雲散。他嘆了口氣,腳尖順勢在細葉的臉頰上輕輕蹭了蹭,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撒嬌。他收回了腳,語氣重新變得溫和,帶著幾分幼稚的執拗逗弄她:“葉子姐姐這一走,都沒人幫我捂腳了。”

細葉沒料到少爺會突然提起當年的事,白淨的臉龐登時泛起一層嬌羞的緋紅。她宜嗔宜喜地抬頭剜了他一眼,小聲嘀咕道:“現在誰不知道你是瓦寧的陳大少爺呀?想幫我們陳大少爺捂腳的漂亮女孩,

只怕都要排隊了吧。”

陳佑安聽了,收起戲謔,認真地想了想。

他凝視著細葉的眼睛,眼神裡依然保留著小時候那種不肯妥協的執拗,輕聲說道:“嗯,但那不一樣。”

“她們願意幫我捂腳,因為我是陳大少爺。葉子姐姐願意幫我捂腳,因為我是……陳佑安。”

只這一句話,瞬間擊潰了細葉好不容易築起的防線。她鼻尖一酸,險些又掉下淚來,但那股酸澀很快就被心底湧出的巨大甜意死死包裹住。

圓麻二女本來聽著“佑安少爺”這個名字就覺得有點耳熟,但沒敢往那上面去想。這會兒聽到“陳佑安”三個字,回想起剛才的場景,眼裡的震驚瞬間化為了濃濃的羨慕。兩人心裡酸溜溜地想,只可惜自己沒有那個命數,爹媽沒給自己生上一副好看的臉蛋,否則說不定能借著細葉的大氣運,讓這位陳大少那隻高貴的腳在自己的臉上也踩一踩……

而此時,蹲在另一邊牆角雙手抱頭、被保鏢死死按著的思文,在聽到“捂腳”這段對話,尤其是聽到那個名字時,腦子裡的某根神經“嗡”地一下,心裡的狂喜簡直快要炸開了!

如果不是被人按著,他高興得簡直想在牆角原地翻兩個跟頭!

思文在心裡瘋狂咆哮:還得是我未婚妻……不對,還得是我老婆啊!我就說當初老鮑提那破事的時候她怎麼死活不答應呢,合著是在這兒等著抱這份大結果啊!那可是陳佑安!瓦寧的陳大少啊!你老鮑個土鱉還想給我戴綠帽子?呸!你也配!這綠帽子,是誰都配給我戴的嗎!

他越想越激動,身子忍不住劇烈地扭動了一下,弄出了不小的動靜。

正在溫情對視的細葉和陳佑安,同時循聲轉過頭看向了他。

思文見千載難逢的機會來了,趕緊抬起頭,努力扯出一個平生最諂媚、最討好的笑容。可惜,他平時自詡是個能說會道的“文化人”,到了這節骨眼上,被陳大少那平靜的目光一掃,腦子就像生了鏽的齒輪般死死卡住了。

大腦一片空白之下,他索性繞過了腦子,一張嘴,石破天驚的一句話脫口而出:“佑……佑安少爺好!那個什麼……我是你姐夫。”

這句“我是你姐夫”一出口,原本溫情脈脈的空氣瞬間凍結。

陳佑安臉上的溫和笑容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屋子裡的兩名黑衣保鏢猛地瞪圓了眼睛,連縮在另一邊牆角的“圓麻二女”,都像看死人一樣驚恐地看著他。

話音落地的半秒鐘後,思文自己也反應過來了——在這個場合,他就算原地放個響屁,也絕對比說這句話要強得一萬倍!

到底是“文化人”,他還想掙扎著往回圓一下:“不、不是……佑安少爺,我的意思是說吧……”

離陳佑安最近的那個保鏢頭目哪裡還敢讓他再多吐出一個字?他立刻如臨大敵地對門口的手下使了個眼色。

這位保鏢頭目跟在陳大少身邊久了,自然也學了點陳家丫鬟們那套靠眉眼傳遞信息的本事。但奈何這套“丫鬟語”的上手難度頗高,加上他們這群五大三粗的漢子,哪裡有人家小丫頭眉眼間那般顧盼靈動?語法結構稍微複雜一點的內容,他是表達不出來的。

好在,他此刻想要傳達的中心思想非常極簡:扔出去。小點聲。別弄死。

門口的保鏢瞬間領會了他的意圖。他大步上前,像拎小雞仔一樣一把攥住

思文的後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另一隻蒲扇般的大手“啪”地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思文連半個音節都沒來得及發出,雙腿在半空中無力地蹬了兩下,只聽“嗖”的一聲,整個人便以一種極其高效的方式消失在了門外。

隨著門外傳來一聲微弱的悶響,屋裡再次安靜下來。

細葉看著思文被拎出去的慘狀,臉色一陣慘白。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難堪與羞愧。她低著頭,聲音細若遊絲,彷彿犯了錯的孩子:“他……他是我未婚夫,家裡給介紹的……我……對不起,少爺……”

陳佑安卻只是微微一笑。他反手握住細葉那雙微微發涼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語氣從容:“沒關係的,葉子姐姐。我來處理。”

思文被保鏢像拎小雞一樣攥著後衣領,雙腳拖在地上,騰雲駕霧般出了屋,一路穿過走廊,徑直扔到了宿舍樓門口。

保鏢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把他往泥地裡重重一擲,冷冷地罵道:“不知死的貨,你是誰姐夫?”

“砰”的一聲,思文摔了個狗啃泥,五臟六腑都在震盪,趴在地上半天沒喘上這口氣來。

聞訊趕來的廠長老鮑趕緊上前把他攙扶起來。老鮑也是聽到底下人彙報,說宿舍區有人硬闖,這才急匆匆趕來查看情況。

要說陳佑安大駕光臨這破廠,根本沒人去跟這位地頭蛇廠長打個招呼。他們直接踹開大門,一巴掌扇飛了看門的保安,就直奔細葉的宿舍了。

陳佑安哪裡顧得上這些事,至於那些保鏢更加懶得理這茬。提前和你通報一聲?沒這個規矩。不是我家少爺不講禮數,主要是怕你命太輕,擔不起。

所以老鮑這會兒還是一頭霧水,一邊把思文拽起來,一邊急著問到底出了什麼情況。思文被這一跤摔得七葷八素,腦子裡的那點虛榮心全摔飛了,竟然難得沒吹牛,結結巴巴、一五一十地把屋裡的情況抖摟了個乾淨。

老鮑一聽“陳佑安”這三個字,攙著思文手臂的雙手猛地一軟,差點把剛拉起來的思文又給扔回泥地裡。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綠豆眼:“你說裡邊……是那個陳……”

他做賊心虛地瞥了一眼那間宿舍樓,緊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硬生生壓成了一縷氣音,湊到思文耳邊確認道:“是瓦寧那個陳佑安!”

思文也小心的看了眼自己剛剛被扔出來的方向,點頭:“是啊!除了他,還能有哪個啊!”

老鮑一聽這話,對思文的稱呼瞬間就升級了,一口一個“老弟”叫得那叫一個親熱。他一邊點頭哈腰地幫思文拍打著身上的灰土,一邊心有餘悸地說:“老弟啊!你這命是真大啊!不,是弟妹的面子真大啊!但凡今天換一個人,就衝你剛才敢說那句話,這會兒你都已經埋在後山了!”

思文還沒轉過彎來,揉著老腰嘀咕:“不至於吧?我就一時嘴快說錯了一句話,不至於要人命吧?”

老鮑趕緊一把捂住他的嘴,恨鐵不成鋼地小聲提醒:“老弟你糊塗啊!枉你還總是自稱文化人,你拿腦子好好想想,他是陳佑安,那他姐姐是誰!你長了幾個腦袋,敢是他的姐夫!”

思文順著老鮑的話,稍微想了想,頓時嚇得雙腿一軟,差點又一屁股癱在地上。

幸虧老鮑眼疾手快地死死架住了他。老鮑滿臉堆笑,諂媚道:“老弟啊,俗話說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如今你平平安安渡過這一劫,有弟妹這層關係在,你這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思文被這一通吹捧,總算從驚嚇中緩過了一點神。他推了推摔歪的眼鏡,又端起了那副“文化人”的矜持架子,嘆了口氣道:“唉,這人啊,有時候就是命。其實我當初也沒想攀附誰,你說……這就偏偏趕上了。哈哈哈。”

老鮑連聲附和:“那是那是,命裡有時終須有嘛!”說到這,老鮑話鋒一轉,小心翼翼地試探道,“老弟,你看……之前老哥喝多了,跟你隨口說過幾句弟妹的玩笑話,你過後就忘了吧?當著大少爺的面,咱可絕對不許再提了啊!”

思文聽懂了老鮑的言外之意。他眼珠一轉,故意拿捏起姿態,拉長了聲音說:“哎呀,全忘了的話……”

老鮑一看他這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咬了咬牙,急忙湊到他耳邊補充道:“老弟,你看這樣行不行。以後你要是寂寞了,想來廠裡玩玩,隨時來!咱們弟兄自己家的買賣,這不是正好有這個便利嘛!”

思文一聽這話,嘴角怎麼也壓不住地咧開了。他急忙點頭如搗蒜,但想了想,又矜持起來,拍著老鮑的肩膀,露出親和的笑容:“好好好!老鮑你這個人啊,就是明事理,夠朋友。”

老鮑見他表態,而且自己從老哥都變成老鮑了,急忙順水推舟:“那老弟你先歇著,我去那邊看看,想辦法打聲招呼。”

思文端著架子,十分大度地客氣道:“嗯,你忙你的。”

見老鮑走遠,思文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腦子裡的那點沾沾自喜又重新佔了上風,只覺得自己的大福緣終於到了。

他正美滋滋地暢想未來,一抬頭,卻瞥見大院邊上站著三個學生打扮的年輕人。一男兩女。

那男生劍眉星目、身姿挺拔,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桀驁野性;旁邊兩個女孩,一個明明長著張清純可愛的臉,偏偏流轉的眼神裡透著股勾魂攝魄的嫵媚;另一個則眉目如畫,氣質溫婉沉靜,站在那裡就像是一軸靜謐的水墨畫。

三個人正閒散地站在廠裡的院子邊看著遠處的山景,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

只看了那嫵媚女孩一眼,思文的半邊身子當場就酥了;再看另一位那窈窕的身段,他剩下那半邊身子也跟著麻了。

他就這麼一瘸一拐地往那邊湊了過去。

平心而論,他還真沒起什麼齷齪心思。且不說這三人一看就是跟陳大少一起來的,單看他們身上穿著的那套“瓦寧高級中學”的校服,思文就知道,這是自己絕對不配惦記的人。

要說在瓦寧城,考進瓦寧高級中學是千難萬險;那在帕欽這種窮山惡水的地方,這身校服就代表著萬里挑一、魚躍龍門。每年帕欽就那麼多有限的錄取名額,卻有無數年輕人頭破血流地去爭這個“不爛在泥裡”的機會。考個三年五載的根本不稀奇,誰家要是真考上一個,哪怕是砸鍋賣鐵、借錢也得連擺三天流水席,整個縣城都得豎起大拇指讚一句“山窩窩裡飛出了金鳳凰”。

思文是有自知之明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那好歹算是有夢想;可癩蛤蟆要是想吃鳳凰,那就是純純的瘋了。

不過,吃不著歸吃不著,過去搭個話、套個近乎裝裝場面,總是不犯法的。再說,自己現在畢竟是身份不一樣了。都是一個層次的人,聊聊天怎麼了?

心裡想著,他扶了扶摔歪的眼鏡,努力端出自己那副“文化人”的派頭,走過去笑呵呵地搭訕:“三位,是陪陳少爺一起來的吧?是他的同學?”

兩個女孩連眼皮都沒抬,繼續看她們的風景。倒是那個高大的男生瞥了他一眼,勉強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打發了。

思文一看人家不怎麼搭理他,骨子裡那股“自強不息”的勁兒反倒上來了。他矜持地笑了笑,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那三位知不知道,陳少爺這次大老遠跑來帕欽,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這一句話,果然起了效果。

三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兩個女孩也轉過頭,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起他來。那男生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哦?還真不知道。我們就是他同學,蹭他的車來這邊散散心的。”

見兩個小美人撇了一眼自己,思文頓時覺得渾身的骨頭都輕了二兩,連腰板都暗暗挺直了。

他清了清嗓子,迎著三人好奇的目光,極度自信、極度矜持地笑出了聲:“呵呵,三位同學有所不知。”

“陳大少這次來帕欽啊……其實,就是專門為了來找愚兄我的呀!”

男生聽完,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噗嗤”一聲直接樂出了聲,像看什麼稀有物種似的上下打量著他:“你?”

思文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聲輕笑裡的不屑。他骨子裡那股可悲的自尊心愈發的燃燒起來,咬牙切齒地要強道:“對啊!唉,你們年紀小,沒見過世面也正常。當年哥哥我在瓦寧,那也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當年你們老縣長,親自把我請到辦公室,泡上好茶,指著瓦寧的地圖跟我說:‘小文啊,你看這瓦寧的班子,你想負責哪一攤,你自己選一個!我這邊給你簽字!’”

男生果然來了興趣,嘴角帶著笑意,順著話茬問:“哦?那你當時怎麼選的啊?”

思文見對方上了鉤,立刻整了整剛才摔得皺巴巴的衣服,正色道:“我這個人嘛,本事雖然不小,但性格不太好,生性淡泊名利。我當時聽完就笑了,拍著他的肩膀說:‘老李啊,你就別費心了。瓦寧呢,這兩年你們搞得不錯,我呢就不摻和了。我的老家帕欽還很窮,老百姓生活得還很困苦啊,我還是想回到家鄉,為家鄉的父老鄉親多做點實事,謀些實惠。’”

說完,他戀戀不捨地將目光從兩個小美人的臉上移開,雙手背在身後,四十五度角幽幽地望向遠方的天空。那一刻,彷彿在遠山與白雲之間,正佇立著一道頂天立地的身影,正是當年那個視功名如糞土、偉岸而孤高的自己。

遠望之餘,他還沒忘用餘光偷偷去瞟那兩個讓他銷魂蝕骨的小美人。見她們兩人都用一種震驚的眼神盯著自己,思文心裡的得意頓時如野草般瘋長。

他繼續對著遠方幽幽嘆息:“事後啊,老李是三天一個電話,五天派個人來,苦口婆心地想請我出山,我是一直沒答應。但這次……唉!”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男生極其配合地接話:“哦?這次怎麼了?”

思文滿臉無奈地搖了搖頭:“我也沒想到,老縣長見實在請不動我,乾脆就把我推薦給了族長!族長一聽,咱們邦里居然還有我這麼一號經天緯地的人才,當時就在會上拍了桌子!”

說到這兒,他清了清嗓子,換上了

一副“頂級大佬”的威嚴做派,拿腔拿調地模仿道:“‘既然這個小文這麼有本事,就讓他到邦裡來!正好幫小宋分分擔子嘛!他們倆誰正誰副無所謂,有事,兩個人商量著來嘛!’”

模仿完,他生怕這幾個沒見過世面的高中生聽不懂這層高深的政治含義,還特意跳出角色,貼心地科普道:“這小宋啊,說的就是咱們邦裡的宋委員。不過這個層次的大人物,跟你們說了,你們也未必聽過。”

聽見“小宋”這兩個字,兩個女生的眼睛徹底瞪圓了,愈發震驚的看著他。思文更加飄飄然了,只是心裡暗暗有些遺憾——這震驚裡,似乎少了幾分他期待看到的那種崇拜和孺慕之情。

見沒人說話,男生只好繼續問道:“那你這次,是準備重返瓦寧了?”

思文做出一臉為難的掙扎表情,最後彷彿終於為了天下蒼生下定了某種悲壯的決心:“唉,本來是堅決不想出山的。但沒辦法,老李這次居然把佑安都親自派出來了,我也就實在不好再駁他的面子了。畢竟,無論怎麼說……”

他矜持地拍了拍衣角上剛才沾上的泥土,高高地仰起頭,用一種自謙的語氣,輕飄飄地吐出一句:“……佑安,那也叫我一聲姐夫的嘛。”

就在這時,思文餘光瞥見遠處,陳大少正牽著細葉的手,朝這邊走了過來。細葉雖然任由他拉著,但步伐卻習慣性地落後半步,始終小心翼翼地跟在少爺身後。

思文見狀,趕緊壓低聲音,故作深沉地囑咐眼前這三個學生:“我剛才跟你們透露的這些事,一會兒千萬別跟佑安提。高層這些權力博弈,佑安畢竟還小,我不想把他牽扯進來。”

三人憋著笑,極其配合地連連點頭。

交代完“大局”,思文得意地一笑。轉過身的瞬間,他那原本挺得筆直的脊樑骨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整個腰身極其絲滑地塌了下去,臉上立刻堆起極其諂媚討好的笑,正準備去打招呼。

誰知,陳佑安的目光壓根就沒在他身上停留。他牽著細葉,直接走到了三名同學面前。

“這就是我說的葉子姐姐。”陳佑安溫和地介紹著。

隨後,他轉過頭,指著那個男生對細葉說:“葉子姐姐,這就是我跟你提起過的李宗澤。他爺爺就是咱們瓦寧的那位老縣長,所以平時在學校我們大家都叫他‘小縣長’。旁邊這位是丹丹,是他的……妹妹。”

緊接著,陳佑安又指了指那位眉目溫婉的女孩:“這位是曉玉姐。這次我能這麼快找到你,全多虧了曉玉姐幫忙,去求了她父親宋委員。宋委員親自和這邊治安署打了招呼,調了人手,不然在這深山老林的,我還不知道要找到什麼時候呢。”

三人對這位在陳佑安落難時不離不棄的女孩,還是很敬佩的,紛紛微笑著點頭,叫了一句:“葉子姐姐。”

細葉被這陣仗嚇了一跳,急忙慌亂地擺手後退:“別、別這麼叫……我就是個伺候人的下人,哪擔得起你們這麼稱呼……”

陳佑安安撫地捏了捏細葉的手,隨口問了一句李宗澤:“你們幾個剛才在這兒幹嘛呢?”

李宗澤笑著說道:“哦,沒幹什麼啊,跟你姐夫聊會天。

說著,他側身往旁邊一指,卻沒看到人,意外道:“欸?人呢?剛才還在這呢。呦,這怎麼躺地上了?別是中暑了吧?哎呀呀,你看這人怎麼都抽過去了

,快來個人扶一把啊!這可是未來咱們邦裡的副執行委員啊”

話音剛落,旁邊的丹丹伸出纖纖玉手,嬌嗔地推了李宗澤一把。她那雙嫵媚的眼睛裡滿是笑意的提醒道:“你別亂叫,人家都說了,誰正誰副還沒定呢。”

地上的思文抽抽的更厲害了……

鄉村愛情完感謝所有看到最後的朋友,如果你喜歡這個故事,請留言告訴我。當然,不喜歡也可以說哈。

後記

瓦寧市西北,五公里外,山區,木坎村。

剛下過雨的土路泥濘不堪。一個老頭正笑呵呵地在田邊走著。

他個子不高,但身板壯實,臉色黝黑,一看就像個經歷了風吹日曬的老農。他穿著當地那種常見的、洗得發白的舊式綠色舊軍裝,褲腿高高挽起,走在泥地裡。為了省鞋,他把一雙軍用老式步鞋用鞋帶綁在一起,隨意地掛在肩上,光著兩隻大腳板踩在爛泥裡,走得卻很是穩當。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村口的一座祭堂邊。

這地方窮,老百姓看不起病,遇上個災啊病的,就習慣來祭堂供神。加上這裡是邊境,各民族混居,信什麼的都有,所以這祭堂也就顯得格外“包容”。

只要你願意花一點錢,祭堂裡就可以給你騰個地兒,擺一個你自己的神龕。至於供的是什麼,沒人管。

在這裡,西方的加百列可能跟東方的孫悟空是鄰居;山狐野鬼的牌位對面,沒準就供著一位封號鬥羅。若是讓去瓦寧旅遊的外國遊客看到這一幕,準得驚呼這簡直是後現代主義的行為藝術。

此時,祭堂裡的老祭首正帶著幾個年輕後生,在做一個新的神龕。

神龕用的是當地特有的一種結構,叫“碾扣”。類似榫卯,但比榫卯簡單,全靠木頭之間的巧勁咬合。

老人揹著手,樂呵呵地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見幾個年輕人笨手笨腳地怎麼也拼不上,忍不住開口提醒道:“後生,上扣出小了,得再刨兩分。”

那幾個年輕人回頭看了眼這個土裡土氣的老頭,不屑地撇撇嘴,根本沒當回事,自信滿滿地用力一拍——果然,卡住了,尺寸確實小了。

祭首也是個老頭,在底層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眼毒。他一看這老頭站的那姿勢,就覺得有點意思。

他笑呵呵地走過來,遞上一支自己卷的旱菸,客氣地問道:“老哥,行家啊?以前幹過木工?”

老人接過煙,別在耳朵上,笑著擺擺手:“那是老黃曆嘍。年輕時候幹過好多年哩。可惜後來被拉去打仗,拿槍拿久了,手藝都荒廢嘍。”

祭首指著那個半成品神龕,嘆了口氣:“老哥謙虛了。怎麼樣?搭把手幫著改改?這主家有人快不行了,急著要用,這幾個生瓜蛋子我不放心。”

見老人笑著沒接話,祭首想了想,咬牙補充道:“他們在這幹一天是五塊錢。您是手藝人,幫我忙活完這一手,我給您……兩塊!怎麼樣?”

兩塊錢。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看著祭首那肉疼又誠懇的表情,點點頭,把肩上的鞋放在一塊乾淨的石頭上,挽起袖子接過工具:“成!我倒不是差那兩塊錢,主要是祖師爺的規矩,手藝不能賤賣,既然開了價,這活兒我就接了。”

老祭首笑著搭茬:“那是那是!老哥龍行虎步,說話辦事就是講究!哈哈哈。”

……

一個小時後。

老人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看

著眼前嚴絲合縫的神龕,滿意地拍了拍手。總算是趕在天黑前把這點活幹完了。

老祭首走過來,查驗了一番,豎起大拇指:“老哥,神了!多虧了你啊,你這手藝真是沒落下!”

說著,他從兜裡掏出兩張皺皺巴巴的一塊錢紙幣,鄭重地遞過去。

老人雙手接過錢,小心地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謙遜道:“總算還沒忘光,沒給祖師爺丟人。”

見老人要走,老祭首又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他從兜裡摸出兩個有些發黃的饅頭,又掏出一塊鹹菜。猶豫了一下,他有些不捨地把鹹菜掰掉一半,用紙包好,連同饅頭一起塞給老人:“來,老哥!這馬上天黑了,拿著路上墊墊飢。”

老人推脫了幾下,老祭首卻硬塞到他手裡,熱心地說道:“拿著吧!看老哥這身打扮,是去瓦寧城裡走親戚吧?”

祭首一邊收拾地上的刨花,一邊以過來人的口吻語重心長地叮囑道:“老哥啊,那瓦寧城裡人的門檻可高,眼皮子淺。你這副打扮去了,怕是要受人白眼……”

說到這,他收拾到門口,聲音突然頓住了。

他一直在忙著低頭收拾活計,沒看祭堂外。此時一抬頭,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只見祭堂外不遠處那片泥濘的空地上,不知什麼時候,竟然停滿了黑壓壓的一片汽車。

老祭首這輩子也沒在村裡見過這麼多車。而且雖然他不認識牌子,但憑著那種鋥亮的車漆和威嚴的氣勢,他本能地知道——這都是頂好的車,是大人物坐的車。

更讓他感到頭皮發麻的是,在祭堂門口的爛泥地裡,正站著一群人。

那是一群衣著考究、氣度不凡的“貴人”。

西裝革履的男人們,穿著旗袍或套裝的女人們,此刻全都毫無怨言地踩在沒過腳面的爛泥裡,任由那些昂貴的皮鞋和褲腳被泥水弄髒。

這群人少說也有二三十個,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雨後的暮色中,垂手肅立,竟然連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他們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彷彿只要裡面那個挽著褲腿、啃著鹹菜的老人不出來,他們就會一直這樣恭敬地站到地老天荒。

老祭首手裡的刨子“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看了看門外那群讓他想下跪的大人物,又看了看身邊這個剛剛為了兩塊錢跟自己談笑風生的“泥腿子”老哥,張大了嘴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祭堂外的爛泥地上,死一般的寂靜。

站在最前面第一排的,是瓦寧權力的雙壁。

左邊一位,身材高大強壯,紅光滿面,六十多歲年紀,正是瓦寧自治區管理委員會的主席,李老發。在瓦寧,百姓們敬畏地稱他為“老縣長”。此刻他笑容可掬,像尊彌勒佛,但眼底的精光讓人不敢直視。

右邊一位,則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面色白淨嚴肅,戴著銀色框的眼鏡,文質彬彬,嘴角似乎天生帶著一點儒雅的笑意。他是自治邦自治委員會的第一委員,剛從首都斡旋歸來的智囊——宋奇。

第二排。

左一是個如同鐵塔般的中年人,站著教科書般標準的軍姿,那是瓦寧自治區保安團團長兼管委會副主席,李志豪。

中間那位是個中年人,目光陰鷙,眼神尖利如鷹,面容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他是管委會副主席,掌控著瓦寧所有賭場、紅燈區等娛樂產業的陳

明昂。

而右一,則是這群深色西裝中唯一的一抹亮色——劉瑩老師。

這位瓦寧高級中學的負責人,今天畫著精緻的妝容,依舊帶著那標誌性的溫柔微笑。但引人注目的是,她手裡提著那雙昂貴的高跟鞋,那雙包裹著細膩肉色絲襪的玉足,就這樣赤裸裸地踩在冰冷髒汙的爛泥裡,汙泥沒過了她的腳背,她卻彷彿毫無所覺。

在他們身後,是審判庭庭長、治安隊隊長,以及瓦寧各大家族的話事人。黑壓壓一片,垂手肅立,宛如朝聖。

老人挽著褲腿走出祭堂。

他看著第一排的老縣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煙燻牙,伸出那雙還沾著木屑和泥土的手:“老發哥!你他媽最近快一個月沒給我打電話了吧?老子還以為你死了呢!”

李老發也不嫌髒,大步上前,一把抱住這一身木屑泥點的老兄弟,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笑道:“知道你忙,沒啥大事我哪敢煩你。你放心,這好日子剛過了幾天啊,我可捨不得死呢!”

兩人分開,老人轉過頭,目光落在旁邊的宋奇身上。

原本那種草莽般的笑容收斂了幾分,他淡淡地問道:“談判不太順利?”

宋奇身子一顫,深深地低下頭,九十度鞠躬,聲音裡滿是愧疚:“是。對不起,小奇無能,讓您失望了。請您懲罰。”

老人擺了擺手,一臉嫌棄又好笑地說道:“噯!你們這幫讀書人啊,別的都好,就是他媽的酸!談判不順利就慢慢談唄,多大點事兒,至於嘛?搞得像打了敗仗一樣哭喪著臉。”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指著宋奇對身邊的李老發說道:“就算打了敗仗也不至於。當年我和你們老縣長在山裡被正規軍打敗了,讓人家滿山追得跟狗一樣,鞋都跑丟了,最後還不是這麼挺過來了?”

“年輕人啊,就是沒經過事。回頭把你送前線去打兩仗,滾兩身泥,就好了。”

李老發在旁附和道,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的滄桑:“對,尤其是打敗仗。男人嘛,贏不算什麼,輸過幾次還能站起來,那才叫成熟。”

說完,兩個老頭對視一眼,哈哈大笑,笑聲中透著一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豪氣。

見宋奇雖然直起了腰,但還是一臉慚愧不敢笑的樣子,老人無奈地搖搖頭:“行行行,你這孩子就是軸。要懲罰是吧?行,懲罰!”

他眼珠一轉,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第二排光著腳踩在泥裡的劉瑩身上。

“瑩瑩。”

劉瑩聞言,不顧腳下的泥濘,向前邁了半步,優雅地微微躬身,笑容甜美:“族長。”

“這次跟那邊的談判方案,整個都是你在家裡參與策劃的吧?”李族長問道。

劉瑩大大方方地承認:“是呢,方案是我給宋委員。要說責任,我才是第一責任人。”

“哈哈哈哈!好!”

李族長爽朗大笑。他走上前,伸出那隻剛乾完木匠活、滿是灰塵和汙泥的粗糙大手,毫不避諱地在劉瑩那張精緻白皙的臉上摸了一把,甚至還在她滑嫩的臉蛋上捏了捏。

原本完美的妝容瞬間被蹭上了幾道刺眼的黑泥印子。

劉瑩不僅沒有躲,反而順從地用臉頰蹭了蹭老人的掌心,笑得更加嫵媚。

“嗯,既然你參與了,那就賴上你了,你也得受罰!”

李族長從懷裡掏出那個紙包,打開,露出裡面那兩個發黃的饅頭和那半塊黑乎乎的鹹菜。

他舉著饅頭,對著眾

人說道:“嗯,咱們這樣。老子剛才憑手藝,掙了兩個饅頭半塊鹹菜。這就是咱們今天的晚飯。”

“小奇、瑩瑩,還有我,咱們三個分了。老發哥,你也沒吃飯吧?算你一個。咱們四個,今晚就饅頭鹹菜配涼水!算是懲罰,也算是憶苦思甜!”

說完,他轉頭看向陳明昂,吩咐道:“明昂啊,晚上的接風宴會,取消。告訴那幫等著敬酒的,都散了吧。”

陳明昂立刻躬身,聲音低沉有力:“是。”

李族長撕下一塊饅頭塞進嘴裡,四處看了看天色,拍了拍手上的面渣:“行啦,天都快黑了,那個誰你去把我鞋拿著,上車,進城!”

說著,他在劉瑩的攙扶下,走向最前面那輛黑色的防彈轎車。劉瑩不顧腳下的泥濘和臉上的汙漬,像個最貼心的小丫鬟一樣,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的胳膊。

身後,除了李老發之外,所有的大人物——保安團長、娛樂大亨、各大家族族長,在這一刻整齊劃一地深深鞠躬,聲音洪亮而恭敬,在空曠的山野間迴盪:“是!族長!”

走到車門邊,劉瑩一邊幫李族長拉開車門,一邊看著手裡分到的半個幹饅頭,嬌嗔地打趣道:“族長,您這也太摳門了,光讓我們吃饅頭鹹菜啊?您別以為我們沒看到,您剛才可還賺了兩塊錢呢!也不說請我們喝瓶汽水?”

李族長聞言,立刻誇張地捂住貼身的口袋,瞪著眼睛說道:“去去去!少打我這兩塊錢的主意!這錢可不能花!”

“你沒聽剛才那老祭首說嘛,你們瓦寧城裡人的門檻子高,看不起窮親戚。萬一回頭你們把我趕出門,老子還得指望這兩塊錢買車票回家呢!”

兩人在一陣輕鬆的說笑聲中上了車。

直到李族長那輛車的尾燈亮起,緩緩駛動。

那群一直保持著鞠躬姿勢的大人物們,才緩緩直起腰。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敢發出多餘的噪音。所有人動作迅速而無聲地回到各自的車上,發動引擎,匯成一條鋼鐵長龍,緊緊跟在那輛為首的車後,向著燈火通明的瓦寧城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