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庚奉旨遊地府,崑崙山穆王會佳人
作者:Sfsfff
昭王既崩,其子姬滿即位,稱穆王,其時年已五十矣。穆王自幼好道,遍求明師而不得。如今繼了帝位,也不急報仇,只是修養生息,十年之間,周室再興。遂用兵四夷,南征北戰,楚人驚恐,莫不臣服。天下既定,穆王志得意滿,遂又生求道長生之心。
穆王十七年,西極之國有幻人來洛邑,當街賣藝,能赴湯蹈火,貫金穿石,更兼穿牆入壁,懸空不墜。穆王宣其入朝,見其人身高八尺,赤一身大紅道袍,恰似一團火塊,腰掛紅葫蘆一隻,見了天子亦不下拜,當朝演之,果然詭幻絕倫。
穆王大喜,便問那道人:“汝之道法從何處學得?”道人笑曰:“吾乃野人也。自幼遊歷天下,不得明師傳授。後聞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後,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崑崙之丘。吾十年前至西崑崙腳下,得遇異人,教了一身本事。今聞天子好道,不辭萬里山水之遙,特來獻藝,以悅天顏。”
穆王又問:“那西方之道比我中土若何?”道人笑道:“中土神仙,高高在上,縱有法力,不事君王。我西崑崙,有西王母者,居龜山春山西那之都,崑崙之圃,閬風之苑。有城千里,玉樓十二,瓊華之闕,光碧之堂,九層元室,紫翠丹房;左帶瑤池,右環翠水。其山之下,弱水九重,洪濤萬丈,非飆車羽輪,不可到也。”言畢化道長虹而去,須臾不見。
穆王聞之神往,遂起西遊之意。乃率七萃之士,駕八駿,卻是赤驥、盜驪、白義、逾輪、山子、渠黃、驊騮、綠耳,造父馭之,伯夭嚮導,自洛邑出發,越漳水,經河宗、陽紆之山、又過群玉山,遊歷天下,馳騁計九萬餘里。忽一日,一條大河擋住去路。穆王下車親至河邊觀之,只見波濤洶湧,巨浪滔天,一眼望去不見邊際。又有一塊石碑,高三丈餘,上刻數行赤紅篆字曰: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沉。
嚮導伯夭奏道:“此即弱水也。須以異獸生祭方可渡之。”穆王不悅,道:“這等荒僻之地,又無山嶺林木,哪來甚麼異獸?”
正說間,自那岸前水裡躥出一隻白色水狐來,其後跟著一條黑毛水貉,見了穆王車駕,驚叫一聲,轉身就逃,早有護駕侍衛張弓射之,二獸慘叫數聲,當場斃命,屍身沉下去了。須臾,河中恰似開了鍋一般翻騰不已,忽聽一聲大響,一條巨蛇,通體雪白,與一隻方圓數丈的青殼大龜彼此盤繞,從河心升起,周遭盡是龍蛇龜鱷之類,咆哮嘶鳴,好不兇惡。穆王大驚,左右軍士皆有懼色。眼看那群獸翻滾騰挪,直奔岸上而來,忽然西方一聲厲嘯,聲震天地。穆王眾人皆心膽俱裂,直唬得魂飛魄散。說來也奇,那些怪獸聽了這身長嘯,一個個俯首貼耳,老老實實,竟由東而西自行排成一座浮橋,為首龜蛇目視穆王,微微點頭,卻似邀他上橋之意。
穆王大奇,也不顧左右勸告,命車駕上了“浮橋”,果然如履平地,一路平安無事,過了弱水,群獸自行散去。又行數日,早至崑崙山下。
原來這崑崙乃是萬山之祖,與那不周山併為天柱,高二千五百餘里,方圓九千里。穆王自東方而來,所至之地乃西崑崙也。穆王下車步行,遙遙望見那山腳下紅豔豔一片火海,烈焰升騰萬丈,正
所謂“火炎昆岡,玉石俱焚”。穆王訝道:“我聞崑崙仙境乃仙家至福之地,怎地卻如煉獄一般?”眾皆心驚。話音未落,只見那火光突然大盛,焰光中隱約一隻大鳥飛出,頃刻不見,隨即煙火俱消,只見蒼松綠柏,群嶺疊翠,一個道人立於山前,笑道:“周天子,來得好快也!”
穆王半晌心神方定,認得來人正是當日無名道人,心中稍定,道:“道長何來?”
道人笑道:“非是何來,此即吾家也。周天子西遊,一路禮仙敬道,賢名徑達上蒼。我奉瑤池金母之命,請陛下上山一敘。”
穆王大喜,道:“孤何德何能,敢承瑤池金母如此厚愛,不勝惶恐之至也。”
遂起車駕,月餘方至崑崙山頂。怎見得西王母之城?後世東方朔《海內十洲記》載:其一角有積金為天墉城,面方千里。其北戶山承淵山,又有墉城金臺玉樓;相鮮如流,精闕之光,碧玉之堂,瓊華之室,紫翠丹房,錦雲燭日,朱霞九光,西王母之所治也。其地之堂皇如是。
穆王於殿前恭候多日,不見西王母芳蹤。直到第十日二更時分,南天忽然光華大盛,只聞香風滾滾,仙樂嫋嫋,瑤池金母乘紫雲之輦,駕九色斑龍,別有五十天仙,側近鸞輿,自高天而降,落於殿前。穆王觀之,著黃金褡,文采鮮明,光儀淑穆,帶靈飛大綬,腰佩分景之劍,頭上太華髻,戴太真晨嬰之冠,履玄鳳文之舄。視之可年三十許,修短得中,天姿掩藹,容顏絕世。
穆王目不轉睛,呆立半晌,方才下拜。又命左右獻上美玉三車,金珠玩物無數以悅西王母。
西王母遂邀穆王入宴,以玉膏勸之,酒過數巡,少添春色。金母容眸流盼,神姿清發,又將酥胸半露,雲鬢歪斜。穆王此刻神魂顛倒,如痴似呆,也說不出話來,只是酒到杯乾,又見隨侍仙子奉上斗大鮮桃,西王母雙手親捧一隻,近前道:“此桃名曰蟠桃,乃妾身園中之物。紫紋緗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與天地齊壽,日月同庚。陛下可嘗其味。”
穆王心中迷糊,信手接過啃了幾口,也不知道什麼滋味,只覺得胸中似有一團烈火不住翻騰。那西王母遣退左右,拖著穆王徑入後室。穆王按捺不住,張開手臂便去抱她,卻撲個空,只聞耳邊嬌笑,跪地告道:“姐姐莫要折磨,只遂了小人心願罷!”
西王母只不教他近身。穆王心急智生,忽然哎呀一聲,摔倒在地。西王母一驚,急上前扶時,早被他一把摟住,就地滾倒。西王母便啐道:“這歪廝纏人,我卻要大耳刮子打你呢!”穆王笑道“打死了小人,也得個好處。”
原來這瑤池金母本與其兄東王公兩情相悅,後東王公身殞,三清新立了昊天上帝,便將金母配之。是以二人雖有夫妻之名,只是同床異夢。這西王母時常下界,與那禹王,后羿皆有私情,時常往來。那穆王自幼修煉,雖不得大道,卻也身強體健,雖年近古稀,表裡卻與那少年人無異。
當下兩下里正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乾柴遇烈火,枯木逢甘露。一夜顛倒鸞鳳不題。
這正是:千年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中叫君江山枯。
卻說那周穆王沉沉睡去,正值朦朧之際,忽感有件物事在自家臉上磨蹭,只覺鼻孔奇癢,忍不住一個噴嚏,一夢醒來
,聽得枕畔鼾聲如雷,心下躊躇,便轉臉去看那枕邊之人。不看猶可,這一看直唬得魂飛魄散,恰是:分開八片頂陽骨,澆下一桶雪水來。
卻說周穆王春夢乍醒回首枕邊佳人,猛然間看見一張毛臉,滿頭亂髮,色若硃砂,兩對虎齒如劍,上下交錯,齜在唇外。香肩半露,一根毛茸茸豹尾兀自在自己臉上磨蹭,直唬得魂飛天外。
所幸驚得呆了,卻不曾叫出聲來,半晌回過神,見那西王母酣睡正濃,穆王躡手躡腳,也顧不得穿上衣服,赤條條爬下床來,抱了縟衣連滾帶爬,闖出宮去。
其時天色尚早,穆王驚魂稍定,急命從者備車馬。將欲行,早有宮中仙子來報西王母至。穆王急觀之,卻見西王母比前又是不同:雖然容姿端麗,儀態萬千,卻雲鬢散亂,面帶哀怨之色,上前謂穆王道:“陛下何故不辭而別?”
穆王張口結舌,隨行大臣祭父急中生智,上前附耳低語數句,穆王恍然曰:“泗水徐國偃王作亂,諸侯朝貢者六,不得不返,待平亂之後,再來相會。”
西王母遂為天子謠曰:“白雲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
穆王不知此歌早有後羿,禹王聞之,乃作歌應之:“予歸東土,和治諸夏,萬民平均,吾顧見汝,比及三年,將復而野。”
於是驅八駿匆匆下山而去。
不題西王母駐足遙望。卻說那九重天上,瑤池之內,昊天金闕無上至尊自然妙有彌羅至尊玉皇上帝悶坐龍椅之上,左右無人,惟有面前跪著一對鬼役,一個長耳招風,一個目晃金光,俱戰戰兢兢,拜伏在地,口不敢言。
那昊天玉帝面色難看,頭上的水晶簾,本是珠絡纓垂,此時一顆顆明珠卻紛紛透出綠光來,照得玉帝滿頭疊翠。
玉帝默然半晌,忽地拍案而起,怒道:“昔有商紂褻瀆女媧,人神共憤,如今周天子穆王,竟與西王母勾搭成奸,孤豈能容他!”
背後轉出一名仙吏,身穿朝服,白鬚皓首,面如秋葉,卻是太白金星,急奏道:“陛下所言極是。那穆王雖是人皇,與瑤池金母苟合,其罪大焉。只是此事有損天庭威嚴,不可外揚。請陛下暫息雷霆之怒,且著人去查那穆王福壽之數,再以天道報之可也。此為兩全之策。”
玉帝沉吟良久,便叫金星傳御旨,命東嶽泰山大齊仁聖大帝黃飛虎勘察周天子穆王並周朝氣數。那黃飛虎正在泰山東嶽府中閒坐,忽聽鬼卒來報天使下降,慌忙起身出殿迎接。金星宣讀玉帝聖旨,黃飛虎跪下接了,讓入前殿,請金星上面坐了,敘禮罷,便叫鬼判搬來那人間吉凶禍福之簿,當堂查閱,無一時,早查出周朝國運總計該八百年,傳帝三十七位,這穆王乃第五代。又查生死簿,周穆王姬滿者,壽該一百零五歲。因食蟠桃,又飲瓊膏,其壽數已不可計矣。黃飛虎不知所為何事,一一如實稟告天使,又命鬼判抄錄一份,金星收了,即回瑤池覆命。
玉帝聽了,心中鬱悶,本欲強改天命,怎奈三清在上,雖是玉皇大天尊亦不敢胡為。金星察言觀色,遣退左右上前奏道不妨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玉帝聽了不由兩眼一亮,道:“既是如此,可速召來見朕。”金星止之:“陛下差矣,只消命東嶽傳令陰曹可也,何必使其上天面聖?”
玉帝笑道:“我亦
久聞那人名字,不知究竟生得什麼模樣,竟能三界大亂,顛倒眾生至此?有勞卿家務必再走一遭,速去東嶽,領了那人回來見朕。”
金星含笑領旨,復奔泰山而來。無移時又至東嶽府,黃飛虎聞報,奇道:“去而復還,必有蹊蹺。莫非查出我什麼差錯來了?”慌忙接著,引入後殿坐了,便道:“敢問金星,此來有何分教?”
金星笑道:“老夫此來,奉玉帝口諭,欲問你取一人。”
黃飛虎聽了那人名字,笑道:“金星差矣。適才天帝命查那周天子氣數,此黃某份內事務,莫敢不從。此番又要取人,我蒙玉虛天元始天尊敕封,執掌五嶽之首,並陰曹地府一十八層地獄,那萬千鬼魂雖眾,皆有名號記錄,豈可私放?若是其他鬼魂倒也罷了,此人卻又不比尋常,恕黃某不敢從命。”
即命侍女奉上茶來,笑道:“方才金星公務在身,未及奉茶,且請嚐嚐此地特產,以遮黃某之羞。”
金星含笑觀之,只見茶色碧綠,微有熱氣,異香撲面。金星飲之,極讚道:“好茶!入口沁人心脾,回味醇美,留香悠長,莫非即東嶽女兒茶也?”
黃飛虎笑道:“金星果然行家。此茶乃歷代人皇來東嶽祭天之時,選處子採於泰山之陰,又取山泉浸之,再以處子體溫加熱,故奇香醉人,實為人間奇珍也。”
金星笑道:“如此,此乃人皇之茶也。黃將軍執掌東嶽,號大齊仁聖大帝,飲之無妨,老夫為人臣者,豈可越禮?”
一句話把個黃飛虎唬得臉色大變,慌忙翻身下拜道:“小神為昊天上帝臣子,無時無刻不思報效,金星何出此言?小神須擔待不起!”
金星呵呵一笑,起身將他扶起,笑道:“大帝何出此言。老夫豈不知你忠心耿耿,一心效忠天帝。適才戲言耳。”
黃飛虎急道:“金星明鑑,小神心中,惟奉昊天上帝為主,此心日月為鑑,蒼天可證。”
原來這東嶽大帝雖然是玉虛宮敕封,位高權重,但黃飛虎本是一介武夫,有勇無謀之輩,又無甚法力,是以忝居其位,並非三清心腹。他也無甚政績,這些年來數次傳出天庭要沙汰官員,一直頗為自危,越發在玉帝與玉虛天之間搖擺不定。適才被金星一嚇,索性決意就此投誠瑤池。
金星微微點頭,端起茶來又泯了一口,正色道:“既如此,此事若何?”
飛虎沉吟半晌,始笑道:“既是玉帝大天尊之意,小神便擔了干係,只是日後。。。”金星也笑道:“你不說,那玉虛天日理萬機,如何知曉?”
飛虎無奈,只得應了,遂引金星徑至泰山之陰,沿著那山路崎嶇,行了數里,早見一塊新刻的石碑立在面前,上書“陰陽界”三個血紅大字。兩人越碑而過,眼前天色隨即暗了下來,只見茫茫然不分上下,昏昏然難辨東西,四下裡隱隱有鬼哭之聲傳來,饒是太白金星天仙之體,也覺陰寒刺骨,倒是那黃飛虎本就是死後魂魄封神,反倒不以為意。
片時二人早至奈何橋頭,便有值日鬼吏上前接著,徑入一十八層地獄。哪一十八層?卻是拔舌地獄,剪刀地獄,鐵樹地獄,孽鏡地獄,蒸籠地獄,銅柱地獄,刀山地獄,冰山地獄,油鍋地獄,此為東地獄;又有牛坑地獄,石壓地獄,舂臼地獄,血池地獄,枉死地獄,磔刑地獄,火山地獄,石磨地獄,刀鋸地
獄,此乃西地獄也。
列位看官,你道為何黃飛虎要引著金星一層層找起?原來那人罪孽深重,竟要將一十八層地獄每日輪番歷之,是以惟有逐一尋來。
二人一路而下,見那種種地獄雖然名字慘酷無比,卻是有名無實,且並無多少鬼魂受苦。例如冰山地獄,名為冰山,不過是三五十個陰魂赤著膊立在幾塊大冰前談笑而已,居然還有自恃勇武者誇耀本事,掌劈冰塊,博得眾鬼齊聲喝彩;又如拔舌地獄,非但並無小鬼拔舌之苦,反倒是受刑鬼魂與那小鬼高談闊論,彼此對噴,一個個直噴得面紅耳赤,吐沫紛飛;再如蒸籠地獄,多是人間高官,貪贓枉法者皆入此獄,本該以蒸籠蒸之,這裡卻只見水汽騰騰,只覺甚是悶熱,那些犯魂赤了身子,大汗淋漓,手持浴巾上下拉搓,竟如洗澡一般。。。一十八層地獄盡皆如此,但凡有權有勢者,死後自有打點,雖入地獄又有何妨,竟如渡假享福一般。而那些窮鬼,地府更是懶得理會,早早打發託生了事。
金星看了也不著意。大抵自有陰司以來便是如此,黃飛虎也不怕他看。二人從容行了半日,來到西地獄第五層枉死地獄,早望見那人,身穿一身白布犯衣,不施粉黛,上得前來,朝二人深深道個萬福。金星雖是年老德高,一見之下,兀自心蕩神搖,吐納數息,方將胸中騷動壓下,肅然道:“犯妖軒轅墳千年狐精,即刻隨吾上天面見上帝。”
那妲己神色木然,也不說話,便隨二人一路出了地府,化為一團幽火,由金星籠入袖中,徑上天來。
又至瑤池之中,那昊天上帝正等得不耐煩,見了金星,忙教他放那妖精出來。只見妲己魂魄見風化形,又是一個妖嬈美人兒立在當場,便即下拜,口稱見過上帝。
玉帝見了,魂不守舍,半晌方回過神來,不忍道:“那女媧負了你姐妹三個,天下皆知。可憐如此佳人,竟沉淪地府不見天日,終年受苦,朕心何忍!如今我賜你還陽,投托人身,享人間富貴,可好麼?”
妲己悽然一笑,道:“小妖但憑處置便了。”
玉帝金星又是心神齊蕩,金星見玉帝頗有不捨之意,急使個眼色,玉帝不理,只道:“既然如此,你且在瑤池與眾仙子共處幾日,再送你去下界。你那兩個姐妹,我自教她們託生富貴好人家去,不必掛心。”
當日妲己便留在瑤池隨侍玉帝。正是: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早過了兩日。這天玉帝正與妲己共一眾仙子在瑤池宴樂,忽謂妲己曰:“美人自來瑤池,只在初會那日笑過一回,便再未見你展顏,卻是為何?”
妲己勉強一笑,玉帝大悅,一把攬過妲己纖腰,兩旁仙子齊展羅袖,素手相連,只見一圈七色彩雲平地而起,將二人圍在當中。正欲雲雨之際,忽聞黃門來報瑤池金母歸來。玉帝雖然深恨西王母紅杏出牆,偏偏自己也是心虛,當下興致全無,只得起身笑謂妲己:“河東獅虎來也。小狐狸且避它一避。”
眾仙子便撤了七彩祥雲,妲己便由一名仙子領了自後門退出瑤池。原來妲己入天庭後,大眾皆以新召上天的仙子,無人在意。只是那天庭多有識得她的,妲己當下變作尋常仙子模樣,二人信步而行,不覺來到一個去處,卻是瑤池西邊一叢殿宇,隱隱傳來男女喝罵之聲。妲
己終是精靈,心中好奇,拉著仙子悄悄上前窺望,一看之下,頓時面如死灰,渾身顫抖,僵立當場。
原來那吵嘴男女不是別人,卻是紅鸞星龍吉公主,與那天喜星紂王天子。那公主叉腰立在門前,嘴裡說黃道黑,無非天下嫉婦之辭,自姜皇后一直數落到妲己身上,天喜星起初還強辯兩句,終究氣不過,拂袖出門而去。
妲己見他迎面而來,心中百味交集,欲轉身離去,兩隻腳卻偏生重似千斤,挪動不得。
原來這龍吉公主本是瑤池金母之女,因思凡被貶下界,與洪錦成就夫妻,雙雙戰死萬仙陣中。封神之後,龍德星洪錦生性風流,與瑤池仙子勾勾搭搭被龍吉公主撞見。公主一氣之下,竟去勾搭那天喜星紂王天子---兩人封神之後本是同事,共同司掌人間婚姻之事,龍吉公主法力高強,略施小術紂王便著了她道。洪錦也不著意,任由二人往來,後來索性與那個仙子雙雙住進鬥部。這公主與紂王也一同搬到瑤池之旁。
西王母自己本就風流,哪裡去管女兒之事。況這龍吉公主乃是西王母與前夫東王公所生,因此玉帝也不在意。只是龍吉公主有洪錦前車之鑑,醋意極重,成天裡疑神疑鬼,紂王竟無一日清淨,不由得又思念起妲己來。
也是孽緣未了,這紂王與妲己朝夕相處數十年,眼下妲己雖變了形貌,如何瞞得了枕邊人?當下呆了一呆,哪顧得身後悍婦,急趕上前去,一把抱住,雙雙化道白光,一陣狂飛,直落在天河之畔。但見星河燦爛,浩瀚無邊,日月交替,往來如梭。又有喜鵲百萬,橫架天河中央;一男身披牛皮,肩挑一對兒女,一女白衣素裙,攜手鵲橋之上,與紂王妲己遙遙相望,彼此悽然一笑。
這正是: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痴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邱處。
卻說這紂王與妲己,相隔數百年,朝思慕想,始得重逢。紂王只將妲己擁入懷中,再也不肯放開。
妲己胸中苦楚,自有萬語千言相訴。躊躇了一下,正欲將昊天之事說出,話到嘴邊,卻想起當年朝堂之上,宮闈之中,紂王對自己百依百順言聽計從,如今此人不過一尋常星君,寄人籬下,說與他又有甚用?反是害了他。
正沉吟間,紂王果然問道:“愛卿此番上天,卻是何故?”
妲己心中暗道:切不可再害了此人。便強作歡顏,笑道:“妾身卻是蒙女媧娘娘召喚,前往宮中侍奉。”
紂王奇道:“我聽人皆說她當日送了你等,致你沉淪地府。而今如何又召你回去?”
妲己笑道:“娘娘終究不忍我等受苦,今番不獨妾身,就是喜媚,王妹亦一同應召上天。”
紂王還欲再問,忽然一道七色神光閃過,一名宮裝麗人落在二人面前,卻是女媧娘娘坐前貼身侍女綵鳳仙子,笑吟吟道:“天喜星且休與我家妲己妹子閒講,正是來日方長。如今且教妹子隨我到宮中拜見娘娘,再與你相會不遲。”
當下也不待二人答話,七色神光一展一收,早將妲己攬入懷中,
抱了個香玉滿懷,正是峰巒疊嶂。直將妲己羞得滿臉通紅,身子卻似酥軟了一般,動彈不得。紂王急上前時,綵鳳仙子早化道七色長虹,徑本三十三天外女媧宮去了。
這紂王立在天河邊,呆了半晌,方才茫然四顧,惟有繁星如海,交相輝映,連那鵲橋亦散了多時,橋上相會之人早已不見蹤跡。紂王昏昏沉沉,只覺得胸中鬱悶,又自天河之畔俯瞰人間,恰望見那周都鎬京,繁盛無比,宮闕林立,朝堂之上百官山呼舞蹈,齊拜天子。
原來周穆王平定偃王之亂,又徵犬戎,俘其五王,遷戎人於太原,又東征徐戎,大會諸侯於塗山,乃重製刑典,設墨、劓、臏、宮、大辟五刑,其餘細則多達三千餘條。由是天下大定,四海昇平,周室之盛,前所未有。
紂王看了片時,忽然悲上心來,遂作歌道: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歌罷仰天長笑。笑聲未落,只見四下裡星光齊齊炸裂開來,映得天地通名,早有中天北極紫微大帝伯邑考,率領東鬥星君蘇護,西鬥星君黃天祿,南鬥星君周紀,北斗星君黃天祥,各領天兵無數,將紂王團團圍在核心。
原來這伯邑考生前為紂王萬刃剁屍而死,製成肉餅賜予其父文王食之。上蒼感其至孝,封為中天北極紫微大帝,又稱北極星君,居紫微宮,執掌天經地緯,總領三界星神和山川諸神,僅列玉帝之下,為四御之二,權傾三界。紂王封為天喜星,不合該他管制,幸得與那龍吉公主有染,這伯邑考幾番欲報仇,皆未敢輕動。
當下伯邑考戟指罵道:“汝既為天喜星,便當安分守己,謹司其職。何故與那紅鸞星苟且在先,又暗吟反詩在後?吾今奉昊天上帝諭旨,拿你治罪。左右,速速與我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