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查失效
作者:DiDiaval
一重逢冬力鈞孤零零地站在《巫神臺》攝影棚的一角,周圍忙碌的人們像無視他一般從身邊一個個擦過。遠處高大的佈景中,猙獰怪誕的人形雕塑在變幻的測試燈光下顯得超然而幽冥。力鈞感到它們的目光穿過來往吵雜的各式工作人員,直直鎖在這個外人身上,帶著冷冷的黏糊糊的溫度,讓他感到不受歡迎。“冬先生麼?”,一個個子不高的女子前來叫住他,“您是和林霞小姐還有安排是麼?”。“啊啊,是的是的”。“她今天的鏡頭結束了,在化妝間卸妝呢,您可以直接去,就在那邊”,說著,這個女子向雕塑旁邊的小門指了指,“不過您也可以等,也就二十分鐘”。力鈞向她道了謝,女子又匆匆離開了。力鈞沒想到會在化妝間裡和她再見面,心裡不由有些緊張,他甚至沒有把握能一眼從化妝間裡認出她來。
力鈞和林霞並不能算作熟悉,他們只是在中學的三年裡短暫地做過同班。想來那時也並未有太多的交集。他只記得,那時覺得林霞很漂亮,但又和班上其它幾個漂亮的女生不同,男生們似乎不怎麼談起他。她並不內向,但是也很難說平時和誰玩得好,也許因為大多數時候她總要參加舞蹈班而不在班上和大家一起活動。但是這些印象都比較模糊了,畢竟畢業以後十年,他也很少想起這一個同學,只是聽說後來的確如願去了電影學院。直到這次工作安排恰好到了這個劇組,又在主演名單裡偶然發現,才又有了聯繫。
好在他還是很快從鏡子裡認出了這位老同學,林霞的半張臉還畫著精細複雜的花紋,彷彿是某種符咒,她也很快將目光對向了他。她盈盈笑著“抱歉啊,讓你第一次就看到這個樣子”。如他預想,她這些年果然變更漂亮了,力鈞偷偷端詳靠在椅背上由化妝師操作的林霞,她的長髮順著椅背流淌而下宛如一張細密的網。半邊已經卸下妝容的臉頰如他記得那般俊俏精緻,但比過去更成熟和大氣了,她的笑容更是帶著少見的溫暖。真是有趣,一個相處了幾年的陌生人竟然在重逢的第一刻就展示了他所不知道的溫柔。或許還是,演員的習慣罷了?
寒暄幾句過後,他們便在化妝間聊了起來,力鈞得知林霞在畢業後也曾輾轉了幾個片場,但是都沒有出演過什麼重要的角色,而當前的項目是第一次。這是因為機緣巧合下她和導演本人事先認識且互相賞識。導演秦梓在業界已經是個小有名氣的人物,此前監製導演過幾部女權主義主題的作品,都是頗為小眾的藝術片。力鈞此前和她也有過幾次接觸,他的印象裡秦梓是個不苟言笑的女性,她凌厲的眼神和冷淡的態度令人生畏,以至於聽說她和眼前戴著溫暖的笑容的林霞能互相賞識都有些難以置信。“這部新片《巫神臺》還是很不一樣的,又是秦導的第一次商業片,又是我第一次出演反派角色,還是我們第一次合作,製片預算也不少咧”,林霞的語氣裡透露著興奮。“對了,你這次來是什麼差事?你上次說是做什麼顧問之類的。”這個話題轉變讓力鈞有些尷尬,但他也只好如實講述。
力鈞現在在廣電總局工作,一般負責對電影審核的評估和報告。這次來V城影視基地的身份是“風險顧問”,這是一個新
的審核模式,意在在成片之前評估劇情風險,對情節劇情施加影響。對於影視行業這算是對因為審查的顧慮而死氣沉沉的電影市場一個安撫,對於廣電總局的領導這讓他們感覺自己的控制更加主動和牢固。但是真正的藝術創作者無一不是孤傲不馴的,他們最痛恨的就是各種管制:藝術需要自由,只可惜那些領導幹部只想平穩無事不犯錯,恰恰需要限制自由。化妝間裡坐的雖然大多是影視行業的基層工作者,但是總歸是對審查制度不滿的。力鈞甚至覺得他們鄙夷的目光火辣辣地照射在自己這個不速之客身上,彷彿一隻瘦弱的黃鼠狼來到了一群羊之間。
林霞也注意到了氣氛的凝固,她連忙開玩笑到”可不要把你的老同學的戲都剪沒了啊”,隨後便趕忙轉移了話題。後面的聊天也還算融洽,力鈞也算是個擅長聊天的人,說話也算有趣,後來就連化妝師小妹也加入了討論。卸妝完成以後窗外天色已晚,力鈞還需要趕赴一個晚間的片場,他們道別的時候林霞提出明早帶他去她在這裡發現的不錯的咖啡店。她起身的時候力鈞不由得掃了一眼了她的身體,尤其是她被長毛衣包裹的充實的臀部,在緊湊的腰身襯托下展示著一個舞者的力量和優雅。
第二日一早兩人就著咖啡的溫暖一起小小探索了V城,雖然兩人的工作都要求頻繁的出差,但是恰好都沒來過這裡。“你對咖啡的品味果然很不錯”,力鈞誇獎道,林霞笑了笑“我記得上學的時候全班只有你會帶自己煮的咖啡,那時候我還喝不習慣呢”。這讓力鈞有些吃驚,“我都不知道你還對我有什麼印象,畢竟我們幾年都沒說過什麼話”。“我當然對你有印象,你的文章總是寫得那麼好,還組織了戲劇社的好多演出,我想你一定是個心思細膩的男孩子,還猜測將來一定會成為大導演。”被認可的驚喜之餘,這番話讓力鈞感到無比羞愧,一時不知道說什麼,他知道自己現在的工作或多或少在創作的對立面,而兒時的夢想也讓步於一個眾人眼中的鐵飯碗,只能安慰自己勉強能說也是文藝工作。“那我呢,你對我還有什麼印象麼?”片刻沉默之後,林霞問,“嗯……至少我看到演員名單還能想到你了嘛”,力鈞也俏皮地回答,“那謝謝你哦?”,她裝作不滿的樣子,“好吧,說實話我印象裡,你有些高傲又有些神秘,反正和現在的感覺挺不一樣的”。“是嘛?高傲?”。“我不知道啦,但是總感覺你很少說話,但是每次你提什麼主意,大家就都很願意聽你的一樣……”。兩人就這樣倚著河邊的護欄笑談著,直到陽光從高樓縫隙裡灑下來,昨晚河上結的冰在慢慢融化著。咖啡的香氣慢慢淡去,取代的是林霞身上散發的清香。
這一天力鈞的工作包括到達幾個不同的片場,和製片人導演交流,觀看已有的素材採樣等等。由於V市有一片為影視拍攝建設的基地,各個拍攝地點都相距不遠。這裡的電影工業已經非常成熟流水化,正如同當今的電影和電視劇一樣。大多數正在拍攝的作品都沒什麼新意,負責人也都沒什麼特別的想法,無非按照保證能通過審核的前提下最大化收視率去拍攝。這倒讓力鈞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他本來就與秦梓導演安排會面,正好他
可以提前趕來《巫神臺》的片場,或許還能多見一見林霞。如他所願,他在拍攝場地見到了工作中的劇組。在攝影機後有一個身影,力鈞認出那正是導演秦梓,她是一個高高瘦瘦的女子,披著一件黑色的長皮衣,瘦削的小臂在監視器屏前操控著,一頭短髮和嚴肅的神情看起來十分威嚴。力鈞想了想還是沒有上前打招呼,只好繼續左顧右盼。他眺向遠處佈景的時候不由得大受震撼,攝影棚佈景是一個巨大幽暗的石窟,奇形怪狀的鐘乳石順著屋頂垂下,可以看出道具組非常用心,環境的紋理細節栩栩如生,十分有壓迫感。石窟的正中央擺著一個圓形的祭壇,四個方位都有高高的磚石臺階,每一塊磚上都密密麻麻刻著奇異的符號。在石窟的角落裡,豎立著昨日遠遠看見的幾尊怪形雕塑。力鈞提前讀過腳本,知道這就是所謂的巫神臺,是林霞飾演的反派女魔王練功做法的地方。果然不久後林霞和其他一眾演員紛紛進入佈景。
力鈞的目光很快被林霞吸引了過去,她拖著長長的深紫色綢緞法袍,走向巫神臺的中央,法袍柔順地從林霞身體的曲線上掛落下來,堆積在她的腳邊。林霞又畫上了昨日的花紋妝容,這次他才清晰地看出,那妝容的花紋雖然繁複,卻巧妙地沒有遮住她的容貌,反而突出了她最動人的眼角的曲線。她頭只戴著一個簡單的花環,讓一部分細密的長髮順著肩膀流到胸前。力鈞想,這端莊的樣子和以為的形象差別很大,在他不長的閱片工作經歷裡,也見過不少國內外女魔王的刻畫。其中也不乏有姿色的扮演者,但往往為了強調她們是反派,是邪惡的,從妝容上就會有所體現,比如大面積的傷疤,半邊剃掉的頭髮,慘白的皮膚下的深色血管,誇張的眼線。雖然這些特徵也刻畫了某種反派的人格魅力,但是出現地太多了也不再那麼酷了。反而這善美的扮相多了一份新意。
秦導演走到場地中間向各個演員交代了幾句,尤其多和林霞指導了很多細節。力鈞聽不清她們說了什麼,只看見林霞只是很謙遜的樣子,頻頻點頭稱是。等導演和其他人員撤出鏡頭之外,燈光和攝影機就位,隨著一聲“開拍”,林霞挺直站在了巫神臺的正中央,她的神情馬上由和悅變為了高傲。這時才能看出她的妝容和衣飾與她的氣場如此契合,那冷酷的神情讓林霞多了一種無法直視的美麗,彷彿真的是一個強大而詭譎的女巫。她居高臨下地環顧著巫神臺下恭敬的僕從,這一刻空氣十分安靜,彷彿真的被這個女魔王的氣場震懾了一般。
“教主大人”,一名身著短披風的女人向前低頭做禮到,“您已在巫神臺吸取天地之精華一千五百年有餘,終於摸通了山河神脈的走向,成為人間最強的存在。恰逢天下將亂,人心動盪,是您顛覆這個罪惡腐朽的世界的最佳時刻,您的教徒,您的戰士,您的追隨者都已經蓄勢待發,只要教主一聲令下,我們定將讓您的美名傳頌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追隨者中先是傳來了驚訝的吸氣聲,接著便紛紛單膝前跪,勸諫出師。“沒錯,我可以向各位證實,你們聽到的巫神教內的傳言是真的。”教主冷靜地說到,“近來我確實漸漸感到了每一隻神脈枝梢的盡頭,我也無需隱瞞,此時此刻
,神脈的力量已經幾乎完全為我所有,山脈再次增長,河流紛紛改道,這就是證明。”她在巫神臺上踱著步,高聲宣佈著,鞋跟在石臺上踏出悅耳的踢踏聲。”我的力量與智慧早已超過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個體,這個世界理應由巫神,由我,來主宰“。場景中的氣氛變得詭異起來,一種難以啟齒的情緒在人群中躁動著,”請開啟巫神的征服吧!”,“請將世界踩在腳下吧”,祈求般的嘶喊此起彼伏。有的人已經將兩隻膝蓋都落在了地上,用手撐在地上彷彿在匍匐一樣。可是教主一揮手,又恢復了可怕的肅靜。
“一千五百年前,當我找到山河神脈之根,創立巫神教之時,一個巫術至強之人的確如同神明降世。可你們如果瞭解今天外面的世界,就知道個體的法力高強仍然無法面對文明組織起來的力量……這也是為什麼我需要一個教,需要你們,去滲透到社會的方方面面……”
“停!停!停!”,正當力鈞聽得出神的時候秦導演打斷了這個不同尋常的反派發言。她反覆回看著各個機位剛剛的錄製片段,“教主——林霞,你的部分沒有問題。鑽心幻音,獨眼遊俠,利維坦”,她念著幾個教徒的名字,“你們控制下自己的表情,還有腳本里說的是單膝跪地。”幾個演員尷尬地望著導演,“我知道氣氛烘托到這裡了,但是你們一個個可是教主最精銳的戰士,拜託有點定力好不好?”。秦導很不客氣地嘲弄道,幾個演員馬上恢復到了一種堅毅的神態。“再來一遍吧”。“但是秦導”,只見“女魔王”滿臉和笑著走下高臺,“我覺得剛剛的那次還不錯,也可以允許一些即興的發揮嘛,再不行我們可以從‘一千五百年前’這裡接上”。秦梓看了看時鐘,表情毫無變化地說道“我們還有時間多拍兩遍,最好要完整,要做到萬無一失”。隨後她又拉住林霞的手臂小聲說“腳本是計算好的,不要擅自改變”,隨後兩人又對視了片刻。
“計算?”偷聽到的力鈞覺得這個詞用得很有意思,反覆琢磨著。他有些不能理解導演在這種小細節上精益求精。他們後來果然又將這一幕重複了兩遍並完成了後面的內容,但是力鈞不再能感受到觀看第一遍時那種異樣的感覺了,雖然臺詞都相同,但是更多像是一個典型的反派發言場景而失去了許多張力。他對導演的這種選擇覺得更奇怪了,但是也很快忘了這件事。
這段拍攝結束後便是與秦梓導演的接談。導演對他並不算友善,看得出來她不十分看得起廣電系統。但是得知力鈞認真看過她之前的作品之後,還是對這個粉絲放緩了一些態度,還是承諾會聽取建議配合要求,在認證了保密承諾之後也很誠實地透露了《巫神臺》的想法。她說之前的作品雖然自己也比較滿意,討論了許多關於女性力量和精神的主題,但是終究文藝片受眾有限。這次她更想要講一個講好一個精彩絕倫的故事,她想,也許這樣的方式能帶來更大的影響力。
到了晚上,力鈞在酒店忙碌著整理各個拍攝組的交流記錄,在半夜的時候和上級在線上開了會彙報。領導老餘特別問起了巫神臺的拍攝。他似乎沒有直接問他想問的問題,而是先旁敲側擊地問有沒有色情的片段,有沒有過度表現反派的內容,
力鈞回想並沒有什麼不妥之處,便給了否定的答覆。老餘對這個回答還是一副不大放心的樣子,思考片刻,問及反派角色的裝束,力鈞說是很正常的服化道,並反問道這有什麼特殊的要求麼?老餘支支吾吾說他也不知道,後來他和旁邊鏡頭之外的人討論了幾句之後,轉頭面向鏡頭說,過幾天會有外賓直接向力鈞詢問情況。先開始力鈞沒有明白外賓的意思,老餘補充說”是來自別國電影協會的同事,《巫神臺》是要在境外上映的片子,他們也想提前看一下”。這就更奇怪了,難道別國也有“影視風險顧問”這種堂而皇之的職業?這對於自己一個電影愛好者,又是從業人員來說,都是稀奇的。可是老餘不願意透露更多,只教他兩天和前來V城的外賓見面。
二約接下來的兩天力鈞也在上班之前與林霞赴約,哪怕V城還下著小雨,甚至有些寒涼。林霞每次裹一件頗顯身材的毛衣,套著一件長長的羊絨外套。力鈞總是忍不住看向她被胸部撐起的外套和腰部收緊的毛衣中間的那片空虛之中,不僅是欣賞她的身材(當然毫無疑問主要是如此),但他很享受她走近時似然分享給他的溫暖的感覺。然而他剋制了誇讚她外表的話語,想必她也已經聽過許多了,轉而對她那天的表演讚不絕口。林霞則會害羞地說,試圖詮釋一種完全不同的人格是一件令人惶恐的事情。顯然,導演在這裡對她做了不少指導,建議了她去觀看許多影視劇的女魔王的表現方式。“其實,我看了更多越覺得總是缺一點意思”“為什麼麼這麼說?”“很多電影中的女反派,她們的動機都不算是撐得起魔王的稱號。你看,哪怕要把他們寫得壞,也總是要找出一些過於庸俗的理由,這反而抹除了反派的格調”“你能舉個例子麼”“好吧,比如白雪公主裡面的邪惡皇后,最經典的女反派吧?一個強大的女巫,王國的統治者,可是她關心的居然是自己是不是最美麗的女人”“哦?那你覺得她應該關心什麼”“如果她是一個邪惡的國王,你覺得他會關心什麼?當然是人們的服從,國家的擴張,想成為被人傳唱萬代的帝王。但是她是一個女人,彷彿女人的野心就只侷限於爭奇鬥豔一樣。再說,有她那樣的法力,為什麼多鑽研一下怎麼變得更美呢”,力鈞想了想,“但是那個故事都是幾十上百年前的了。後來塞隆的真人版就改變了她的動機”,“嗯”林霞大口嚥了快涼掉的咖啡說“她的野心確實看似在於征服一個又一個的領土,然而你看看她在影片裡的態度,總是拉著一副臭臉。她真的是想征服世界麼?她說 ‘要給這個罪惡的世界其所應得的女王’,這不過是一種憎惡,一種報復世界的心理。而原因呢?以劇情的暗示,竟然是因為原來被漂亮男人騙過。”
力鈞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他自己從來沒這樣想過這些問題。“可是我覺得各種各樣有野心的女魔王還挺多的。你有沒有看過地獄男爵裡的血皇后,第七子裡的女巫瑪爾金,吸血鬼女王阿卡莎……”“是的是的,我當然熟悉那些角色。她們都美麗而強大,但是影片總是讓她們過於執著於復仇,私人恩怨而不是征服和統治。我本來以為血皇后會是一個完美的女魔王,我好喜歡預告片裡她狂妄
又神秘,但是她在復活以後居然執著於讓主角做她的夫君,做她的王?還有吸血鬼女王阿卡莎,新木乃伊的安瑪奈特,也都包含了這樣的情節,實在有損她們應有的威嚴”力鈞在他的閱片目錄裡查找著,奇異博士中的緋紅女巫對統治世界毫無興趣,格林兄弟的女巫太過虛榮,指環王中的凱蘭崔爾只有那一剎那的瘋狂,大概都不符合林霞心目中的完美女魔王。“我心裡倒是有幾個很完美的形象”“哦?”力鈞顯然非常好奇,“比如哪吒傳奇裡的石磯娘娘,自殺小隊裡的魅惑魔女,巴利維爾裡的Bhayankar Pari,魔法師學徒中的莫幹那,她們運作法力的樣子讓我著迷,她們不可一世的態度迫使著他人崇拜。”說著,林霞張開雙臂,彷彿陶醉在成為那個玩弄魔法不可一世的魔王的想象之中,“可是她們或是因為題材的限制,或是影視製作品質的缺陷,總是表現地特別剋制。我只覺得觀眾們錯過了多少本該無比震撼的角色。”力鈞深深地看著面前這個看起來溫柔清秀的女子,她無疑是個非常有趣的人,但剛剛的那番話又給他了極大的反差感,“你一定希望自己的角色是你心目中的完美女魔王吧”“我想我的角色還有機會哦”,林霞輕輕一笑,回到了那個親切可愛的樣子,“不過我們畢竟演的是反派而已,就算一時攝人心魄,最後也總失敗地非常愚蠢,就連我喜歡的這些角色也是如此。”她的語氣中似乎透露著一些遺憾。“畢竟拍電影要是反派獲勝了可不好過審的,是不是?”她又嘲弄似的問著力鈞。
終究還是提到了他不願意提的話題,但既然已經如此,乾脆就問明白些吧“我一直好奇,以我的身份來這裡,像是過街的老鼠一樣被這裡的人厭惡著,但是你卻不介意和我出來閒逛瞎扯。難道你不在意我的工作麼?”“我當然在意”林霞恢復了嚴肅而真誠的面色“誰都討厭被管,被限制。然而我們的言行又被形形色色的規則所制約著,很多時候靠著這些制約,世界的運轉可以多一點點確定性,一些矛盾可以被隱藏,一些喧囂可以被避免。我常常感覺有些規則看得見摸得著,有些卻如同謎語一般不能被言說。後者往往更令人沮喪,因為你無法和謎語人爭辯,無法摸清影子的輪廓……你明白我的意思?”“你是說,雖然我令人討厭,但是起碼我還在這裡”“你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罷了,這有什麼可以苛責討厭的呢。況且,你看起來也是一個真正熱愛電影與表演的人,一個有審美趣味的人,和你上頭那些只想要政績的人不一樣。我想,規則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慶幸有你這樣的人做你的工作,這樣我們也能鬆口氣。”
這番話讓力鈞在接下來的幾天思考了許久。顯然她這麼說也有給他施加壓力的意味,讓他在不多的自由度裡能將槍口抬高一寸。可是她又是如此透徹,他的職位即使卑微,但如果他能儘自己的努力讓電影人更多表達自己的聲音,那也就沒有那麼不堪。如果他能在最關鍵的位置施加自己的影響,這甚至是件崇高的事情。
考驗,很快就到來了。
三墨鏡後的棋手與棋子的念想接下來力鈞遇見了老餘所提到的那幾個外賓,他們中兩個是美國人,一個聽說英語的口音像是
意大利人。自稱分別來自美國和歐洲的電影協會(MPAA EMPA)。幾個人都不苟言笑,只有其中一個美國人說一點中文,但不算流利,因此他們提出在這裡的很多工作都要由力鈞幫助溝通。力鈞放心不下,又反覆和老餘打電話確認要按照這幾個人所說的辦。老餘解釋不清,最後乾脆說,這件事上,他們就是你的上級,你就當作是我。“那具體是什麼事情呢?”力鈞終於決定配合,“和你現在的工作一樣,審核那部新片《巫神臺》的一些內容,主動的,嗯……interventionally”,對面那個戴著墨鏡的男人,體型壯碩地像一堵牆,他先磕磕巴巴地說,最後索性切到了英語。“這部電影有什麼特殊的麼”“我們擔心它會觸犯我們行業的一些規則,既然它要在世界範圍內上映,我們需要對可能的後果負責。”那個意大利人說道。“我不明白,你們在上映前審核成片不就行了,何必大老遠跑到這裡來?”力鈞問道。“你們廣電不也在用一種積極干預的手段麼?你不會以為‘風險顧問’這個詞你們是首創的吧”一人的語氣略顯輕蔑,另一個人則表現得委婉一些“冬先生,我們行業的一些規矩是不能隨便說出來的。因為電影工業在歐美髮展較早,我們……可以說積累了更多的教訓,不成文的。這在你們國家還沒有足夠重視這件事,所以,我們也是來提供一些幫助,幫你們規避一些風險”。可是力鈞受不了這幾個謎語人了,“那你們能說明白是什麼規矩,什麼風險麼”。“很抱歉,我們現在不能。但是如果你對我們交給你的任務盡職盡責,那我們可以請示給你透露一些,這樣對大家也都方便。”“感情你們說話還不算數啊?”“我們——和你一樣,只是在做自己的本職工作罷了。電影是一門神奇的藝術,電影工業是個龐大而複雜的機器,親愛的同事,我們普通人在面對這個力量的時候也要有敬畏之心。”
隨後,他們向力鈞索要了劇本,給力鈞安排了任務。接下來的一週,他要留在V城,更細緻地記錄《巫神臺》的拍攝工作,包括,各個人物用了什麼服化道,導演的詳細指示,有沒有劇本之外的場景等等。力鈞並不介意這份多餘的工作和加長的出差時間,因為他可以有更多的機會接觸林霞,看她工作時候的樣子。
可是接下來的幾天裡林霞似乎有意迴避他,也沒有再在早晨和他散步,只有在旁邊沒有人的時候才會朝他笑一笑。他倒是在一天下班的時候在地鐵上碰巧遇到了導演秦梓,沒想到大導演也會坐地鐵,力鈞心裡默想著。儘管秦梓戴著墨鏡衣著樸素,但是她那獨特的氣質還是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脫穎而出。
– “冬先生,”,她率先開口“近來經常在劇組見到你,大概是有沒有做完的事情吧?”
力鈞正想回答,秦導又搶先說道– “我知道你這次任務和往常不同,我們沒有很多時間多交流。實際上,你不應該和我多說話,至少不要被他們看見。”
– “他們?”
– “我們這些電影人總是被各種規矩所約束著,被高牆所包圍著,你不要以為在西方有什麼不同。你這堵圍牆我能看得見,有些圍牆我想見還見不到呢。”
此話一出,力鈞立刻想到了那幾
個神秘的同行,看來她已經知道了?轉而又想到這些話好像林霞也說過,但鑑於林霞和導演也算是深交,或許這不是巧合罷了。
– “林霞”,導演彷彿猜到了他的想法“她是個很特別的女孩,對吧。”
– “是的……但是我還沒有……”
– “你這幾天也不要再找她了。你只要遠遠地看著就好,就當是為了她。她很喜歡你的,冬力鈞。”力鈞感覺自己好像對面是自己心儀女孩的父母,他的身體侷促地靠在地鐵的扶杆上,秦導朝他逼近了過來,聲音逐漸放低。他終於能透過墨鏡看到她的眼睛,聞到她檀香味的香水– “但是為了她,你必須做一些事。你要告訴你現在的上級,是的,你的新上級,我們確實按照劇本流程拍攝,沒有任何異常,你按照這裡的內容告訴他們我作為導演的時候說的話。”說著,她塞給了力鈞一個優盤“一週後我們在這裡再見面,那時候你要告訴我他們的具體要求是什麼,一條一條的列出來。”她的話好像命令一般,力鈞只覺得自己被她的聲音催眠了,只能點頭“做好了,林霞便會走進你的生活。”車到站了,秦梓朝著力鈞意味深長地笑了一笑,便又消失在人流裡。
這個不同尋常的遭遇讓力鈞徹底失了神,他發覺自己是一顆無助的棋子,被兩個不願意透露自己意圖的力量左右著。一邊是那個如女巫一般的導演,天哪,真煩心,他現在還能問到她湊過來時的香水的味道,儘管他那天的衣物已經換洗兩次了;另一邊,另一邊更為糟心,連是誰都不知道,難道真的僅僅是兩個協會麼?他們何必搞得如此神秘兮兮呢?另一方面,那個女巫的話讓他開始正視自己對林霞的感覺,是的他當然渴望她,儘管他努力保持著職業素養,可是她的容顏,她舞者的身軀,她的幽默帶給他舒適的感覺,她思考時的樣子,她帶給他的想法,她對他的包容和溫柔,她在臺上異樣的演出。
!最後一個念想震驚了他,前面那些或許是陷入情網的男人大都會寄予相戀的對象的光環,可是最後一個帶給他的感覺不一樣,一種不一樣的衝動,一種難以言述的需求,他感覺自己一定要知道後面的事情,他一定要看到一個完整的,不加限制的故事。是的,正像秦導所說的,他要為林霞做些什麼,這是她這樣完美的女孩應得的,一定要為她……
力鈞認命了自己是一顆棋子,可是他是有選擇的棋子,而且他自認為是會思考的棋子。他回想著兩個勢力向他提的要求,雖然他不能理解全部的用意,但是看來電影協會不希望他私下聯繫劇組的任何成員,不然會有包庇之嫌,而劇組不希望和他的任何聯繫被暴露;協會要以看不見的規則制約片方,這不奇怪,廣電自己也常常這麼做,畢竟法不可知則威不可測,而導演想要知道詳細的規則,她一定是想要更方便地繞開它。那麼,剩下要做的便不言而喻了。
果然秦導沒有完全按照與他分享的劇本拍攝,常常有一些不明意義的鏡頭。他並沒有看到所有的包含林霞的鏡頭,因為有幾個場景在同時拍攝,他不能只守在一個地方,那樣會被懷疑,他的確感覺時而會看到協會的那三個人出現,在看著他,但是這也意味著他們也能看到那些劇本之外的拍攝。他猜測
,因為語言問題協會的人不能盯緊拍攝現場,而且他們的樣貌過於突出也不能長期留在拍攝場地之中,不然會打草驚蛇,所以只是監督他自己的工作。這給了他可以操作的空間,它只需要把自己觀察到的略加修改便可。當然,一切都是有風險的。
於是在他下一次與三人會面之前,力鈞準備好了自己的材料。他彙報稱的確劇組又在拍劇本之外的內容,但是他根據導演給他的文件提示,將其講成了一個為了防止劇情洩露而安排的額外鏡頭。協會的三個人拿到報告後沒有太多異議,因為現場確實有媒體人士出入,防劇透也是常見理由,最重要的是力鈞列出的對額外拍攝的描述確實符合干擾劇透的用意,也證明了他的誠實。三人提出要讓力鈞在他們走後繼續這裡的工作,並實時傳達他們的干預建議,直到拍攝週期結束。他們已經同廣電交流,將對力鈞接下來的工作提供豐厚的補助。“上次你問到我們的規矩明細和我們要避免的風險,為了方便我們的工作,我們會向您講明白,但是我們也會確保你不會透露出去。況且,因為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以後你會成為我們和中國地區溝通的負責人。”力鈞同意了一切要求,此時他最大的驅動力只有好奇心。
– “冬先生,您能說說為什麼世界上大部分地區對電影中的色情,暴力,和恐怖內容都有限制麼?”那個大個子提了一個突然其來的問題– “嗯……我想,電影是一個強大的媒介,尤其是在電影院中放映的時候,嗯……電影會對觀眾的心理產生一些影響,尤其是對心智不成熟之人。”
– “很好。你知道,人,人性的最深處有各種衝動,有情色的衝動,有破壞的衝動,有對恐懼的深淵的衝動,他們平時被現代社會的規則所壓制起來,但是在一個足夠有視覺與聲覺衝擊力的場所,他們會被激發,被釋放出來。”
– “這我明白,很淺顯的道理。”
– “哦哦,這裡還有不淺顯的一面。電影院不止是一個提供震撼的視聽體驗的場所,它還封閉,它還充斥著全神貫注地觀眾,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一件事,一個場景,一個角色上。這種空間裡相同的情緒會產生共鳴,會激盪,會被放大,這種效果有時是無法預料的。”
– “我想我明白,就像當一群人同時感到恐懼的時候,恐懼的蔓延會加重恐懼本身一樣”
– “是的是的,這都是人類深處的本能,是在人類漫長的進化中刻在骨子裡的衝動。有的人說,”說到這裡,那個戴著墨鏡的男人調整了下語氣“有這麼個說法,人們在同一個空間集體釋放衝動時,思維共鳴的聲音如此強烈,能撕碎現實的織體,從而改變現實的走向。”
– “這就離譜咯”力鈞聽到這忍不住笑了出來“你是說要是鬼片拍得足夠逼真,熒幕裡的鬼魂會真的跑出來?”
– “我也不信,你又拿這一套嚇唬新人”意大利人也跟著笑了起來,看來這幾個人已經放下了開始裝神弄鬼的樣子,把力鈞當作了自己的同事。“隨便你們信不信吧”墨鏡男做了個無奈的表情“但不管怎麼說,你知道院線電影會對現實造成影響,有的人會去效仿電影中的殺人魔,有的情色場景會讓影院變成淫亂現場,這些都是有實例作證的。
為了社會的秩序,還是要剋制一下電影對這些衝動的引誘作用。”旁邊兩個人朝他點了點頭,佐證這一點。
– “衝動……”力鈞思索著,衝動意味著什麼。
– “還有一種衝動,”墨鏡男接著說道,“不是那麼廣為人知。但是它比恐懼更捉摸不透,比暴力更古老,比情慾更強烈。”他咳了咳,彷彿要講到真正的重點內容。
“一種對完美的女性崇拜的衝動”
– “啊?”力鈞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的。這幾千年的人類社會主要都是父權制,這種衝動被壓制了。但是它始終存在著,你還是可以從各處窺見一斑。比如你們中國有個說法,叫做‘拜倒在石榴裙下’,甚至有幾位皇帝都喜歡被宮中的女人征服,西方更是有奧地利人薩克-馬索克,把這種隱藏的慾望具象化了出來,至今有很大的文化影響力——文化人似乎尤其好這一口。”
– “馬索克,你是說SM裡的M麼?”
– “哈哈,看來你瞭解的並不算多。馬索克確實是M的名字來源,然而肉體的虐待與承受只是與這種衝動伴隨著的一個膚淺的附加品,況且S和M的角色男女分佈是比較均衡的。我說的是一種精神上的被主導,一種絕對的服從與崇拜的慾望,這種慾望是不分男女都廣泛存在著的,這個慾望的對象越美麗,慾望就會越極端,對象越強大,慾望就會越具象化。有的人會幻想那個對象,他們通常稱她為‘女神’,他們會希望這個女神在他們的崇拜與奉獻中不斷變強,最終吞噬他的靈魂。另外,這個慾望和普通的情慾不同,它是排除佔有慾的,當一個人對他的女神有了這樣的慾望,他會希望更多的人加入他,與他一起崇拜和奉獻。”
– “這對於我來說的確是新鮮的東西”
– “當然是的,人群中大概有百分之八十的男女,他們的這種衝動或多或少是顯性的,只不過我們的環境沒有給他們這種機會表現。其中大概有百分之五會非常強烈地追求這種衝動,以至於形成了一種性癖,也就是你知道的BDSM中的DS,但他們佔比不大,並不會造成很大的威脅。而從事我們這份工作,則必須要是那剩下百分之二十里較少受這種衝動影響的人。很抱歉,冬先生”
– “抱歉什麼”
– “我們在來之前調查過你,其中也窺探過你的一些隱私內容。但是希望你能理解,這都是為了我們工作的安全考慮,我們保證不會利用我們獲取的你的癖好的信息來威脅你,實際上,這些信息已經在我們審核完成後從我們的數據庫裡銷燬了。我們只是不能承受隊伍裡有顯著的女性崇拜者的影響。”
“啊……”力鈞驚愕地聽著,他感覺到一絲被侵犯的憤怒,但轉而想自己的隱私大概早就不存在了。他的確沒有什麼特殊的性癖,至少在從事這項工作之前沒有。可是這幾天他感到自己已經不一樣了,他明白了那天在觀看林霞的表演時的詭異的感受來自於哪裡,他明白了為什麼如此想為林霞做些什麼,他明白了,那個念想!可是事已至此他顯然沒法再退出,他要把戲接著演下去,這時候他慶幸自己至今沒有加林霞的聯繫方式,不然肯定會引起協會的懷疑。當然,他並不相信一部電影能帶來什麼惡劣的影響。作為一個廣電的職員,每
天審核過那麼多被批為會造成惡劣影響的片段,可是他知道這不過是託辭而已。只不過秦導演似乎也知道這回事,而且她在黑暗中一定有著什麼不可告人的計劃,雖然他仍然不相信,但是心已經開始期待了。
四規則力鈞將協會制定的規則秘密交給了秦導,這些規則針對可能會誘導女性崇拜的情節做了一些限制。其中對預計觀看人次超過一百萬的電影要求最為嚴苛:女魔王的角色出鏡長度不超過片長的10%該角色不能一直維持美麗的樣貌建議:若演員面容姣好,可做以下處理傷疤,光頭,病態,眼影或肢體殘缺在最終變為畸形,衰老或醜陋對聲線最醜化處理不可出現超過100人向其表示崇拜(匍匐,下跪,磕頭,誦名等)的場景建議:若劇情需要可換做雕塑,畫像,符號等非本人物品代替出現超過10人向其表示崇拜的場景,鏡頭不能超過10秒建議:通常處理是放在場景的結尾,之後切換場景出現女魔王有感召力的發言,獲得力量並作享受狀,展現其魅力的場景,不可以用從下向上的特寫,鏡頭時間不宜超過5秒。
出現女魔王蠱惑正派角色心智的橋段,不可在鏡頭前超過30秒。
建議:常以戲劇衝突介入化解在展現女魔王的強大與神性時,宜混入低沉男性聲線鼓勵女魔王黑化的動機:嫉妒,虛榮,愛而不得,復仇,誕下神明不鼓勵的女魔王黑化動機:成神,純粹的對力量的渴望,統治限制以下元素的同時出現:華服,包括絲綢,天鵝絨,毛皮等高級布料所制的長裙,斗篷,長禮服等皇冠,尤其避免自我加冕的鏡頭王座,不宜設計得過於高聳或巍峨足部,長靴,長筒手套,皮鞭等BDSM群體聯繫較深的內容大笑,女魔王得勢時的笑聲,可以考慮瘋癲刺耳的笑聲代替宜增加其惡劣行徑的橋段以增加觀眾的憎惡,例如:弒親,食人,濫殺無辜等通常出現在結尾,如有女魔王對主角佔絕對優勢的情節,須在5分鐘之內扭轉局面並消解如出現女主角黑化為女魔王的橋段,不可超過影片長度的⅓建議:宜以男性反派控制為由女魔王的追隨者不宜有美善的相貌,應儘可能猥瑣卑鄙不宜出現主角對女魔王的臣服,崇拜或服侍的行為……
……
以上規則並不絕對,但一部成片不可違反其中的任意三條以上,故現場監督者應儘量主動干預,排除在拍攝過程中能發現的隱患。如果監督者不能及時說服劇組更改拍攝安排,應放棄並與協會聯絡人聯繫。勸說過程中宜使用誤導性的理由。
導演很快地讀完了兩頁頗為簡要的內容。她仰頭閉上眼靠在椅背上長輸了一口氣。隨後,她發出了一串如釋重負的笑聲,彷彿獲得了一個無價之寶那樣,忍不住的喜悅。終於,她恢復了神態,“謝謝你,冬先生”,她的聲音還帶著點顫抖“謝謝你做的巨大的貢獻。”力鈞這時發現,她的眼神迷離了一般,臉頰也變得紅潤,很快秦梓便不再理睬他,宛如陷入了甜蜜的白日夢。
接下來的幾周力鈞再也沒有見到秦梓異樣的神情,她還是那個冷淡鎮定又嚴厲的導演。所有人,包括林霞,都很配合她的指示。他仍會按照協會所要求的那樣對拍攝提出各種建議,當然,本來是隱藏目的的干預,變成了心知肚明的提示
,他甚至都不需要再提到某個具體的規則。影片還是對這些規則做出了一些妥協,以力鈞能知道的,他們去除了教主華麗的服飾與頭冠,改以更為性感暴露的緊身衣,併為她畫上了經典的女魔王眼影,她的講話內容也被縮減打散。他會向協會,向老餘繼續做彙報,雖然老餘和其他廣電的老幹部們並不知道他的幾重身份,力鈞懷疑他們連協會是來做什麼的都不一定清楚。
那三個外賓離開之後,林霞也恢復了和他的來往。他們很快便捅破了那層曖昧的屏障,確立了關係,雖然擔憂於被協會監視,到最後他也沒有加她的線上聯繫方式。林霞也從來不問,也許她知道,也許她不關心。力鈞喜歡這種默契的感覺,他喜歡每天早晨不用說任何話,只要到某個特定的地點就能見到他想見的人,就像一種習慣,就像他知道今晚的月相和潮汐。這段日子是他最幸福的時光,他將永遠記得V市的春天,柳樹的垂枝是他的愛人的秀髮。他將一根枝條折下彎成花環,插上還是骨朵的早櫻,桃花或山茶,戴在林霞的頭上。林霞也總高興地為了佩戴花環編織特別的髮型,她似乎非常喜歡佩戴頭冠的感覺,而力鈞也覺得這非常適合她,哪怕最簡單的藤環在她濃密的秀髮上都顯得高貴典雅。
在他們戀愛一個月的紀念日,力鈞特別準備了他用紋銀絲手工編織的頭環,他將常春藤最細膩的枝葉穿插其中,在銀飾的反光下藤葉顯得生機盎然。林霞非常歡喜,這次她要求自己親自戴上。她面對著力鈞靠坐在公園的石桌旁邊,長裙下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雙腳剛好旋在坐在石椅子上力鈞的膝前。她把所有的頭髮捋到了腦後,柔順的長髮順著後背流下,她將花環用雙手捧起,微揚起額頭展示著她優美的頜骨曲線和光滑的脖頸,她頓了頓,隨後鄭重地將花環戴在自己的頭上,彷彿儀式般宣告這頂頭冠的所屬。“我崇拜你”,力鈞想說,但他覺得一絲羞恥沒有說出口,他只是呆呆地望著林霞。在片刻的對視之後林霞忍不住笑了出來,她忽然踩掉自己的鞋子輕鬆踩上了石桌上,用右腳沿著石桌的邊緣畫了一個圓,然後她閉上眼睛開始舞蹈。這是一段無聲的演出,只有她每次扭動她緊俏的臀部時腳底摩擦石桌的沙沙聲。舞步逐漸加快,她的喘息也愈發清晰,輕快的腳步交替踩在石桌的邊緣,有時她似乎整個身體將要傾倒出去,但又很快將自己拉了回來,力鈞差點忍不住驚呼,但他一動不動只能驚訝地看著。眼前裙襬翻飛,有幾次從他的鼻尖飛速掠過,帶起一陣香甜的風。他的心被林霞的手勢撩起又放下,最終雙手交替爬起,放在了她的花冠兩側,她的手指伸直張開,延展出了皇冠的尖刺。舞蹈結束在了這個動作,林霞昂揚著還在起伏的胸口,慢慢睜開了眼睛。她仍然驕傲地看著前方,向著虛空炫耀著她完美的身軀,雙手順著她身體的曲線緩緩放下。良久,她才垂下目光,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已經目瞪口呆的力鈞,她的眼神傲慢又挑逗,勾引著力鈞心底隱秘的渴望,她的頭髮已經散亂到了面前,幾根髮絲在俊美的面龐前漂浮著,但那花冠卻還穩穩地正戴在她的頭頂,光輝燦爛奪目。
– “我崇拜你...”,力鈞終於輕聲傾訴
了出來,祈求般地看著林霞。
– “你什麼?”林霞假裝沒有聽見,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我崇拜你!我的女神!”他低吟著,如釋重負地喘著粗氣。他從來不喜歡常常被濫用的“女神”一詞,不是任何漂亮的女人都擔得起這個稱呼,現在他知道了為什麼,他慶幸將這個位置留給了真正特別的人。林霞輕笑一聲,抬起右腳拂過了力鈞的唇邊,他彷彿被吸住一般扭頭追了過去,險些跌倒下石椅。只見林霞順勢輕盈地落到地面,剛好踩進掉落在地上的鞋裡,好像重力不曾作用於她一般。林霞接住了傾倒的力鈞,她的後裙襬還沒來得及撤下石桌,就這樣鋪開在臺面上。力鈞的頭栽進林霞柔軟的懷裡,他感到自己的神智已經被融化,只能無盡陷落在這個奇異的溫柔之中。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著,當林霞的嘴唇靠近,填滿他的口腔,酥麻的熱浪翻湧在他的全身。
在立夏的第一天,拍攝組結束了所有鏡頭的拍攝。審核的流程漫長而繁瑣,但也許是力鈞與秦梓導演的默契合作,他們並沒有遇到太多來自協會的刁難。這時力鈞仍然不知道她想要達成一個什麼樣的效果,就他親自看過的樣片來看,電影的確有著相當的製作水準,正邪雙方在一場跨越千年,由巫術到信息的較量中,考驗著彼此的計謀,力量與意志。但是當他想尋找導演是否塞入了什麼別有用心的內容的時候,他卻看不出任何端倪。他早已回到廣電的工作單位,離開V市的半年也是離開林霞的半年。不僅僅是距離上的離開,是徹底的斷絕聯繫,是沉默,是消失。起初這讓他備受折磨,當他下定決心將他們的未來交給命運的時候,他沒有想到會有今天的煎熬,但是他會想起臨別的那一天,林霞堅定地對他說“我們還會相見的,我保證”。實際上,如果他無法承受,他可以查看她的社交賬號,至少他也許能看到她也一樣思念著自己,或者他可以詢問秦梓——但是他不能,他必須不能留下任何足跡,他必須等到一切結束,至少到電影在全球上映。“為她,你必須做一些事情”,力鈞晚上從噩夢驚醒,剛剛他夢見地鐵中秦梓透過墨鏡對他說。這是他要遵循的規則。
時間沒有沖刷掉一切,但把它們扭曲了。臨近定檔日期,廣電總局中更多的《巫神臺》的片段被討論,被修改,被送回。他每天都要被強迫過目那個不能說的愛人。屏幕前她一樣美麗,可是這是真實的她麼?這個狂妄,狡詐,呼風喚雨的女巫。“她做到了”,力鈞想,她演出了完美的女魔王,雖然她最後也被羞辱般地被勇者用一根長劍刺穿了胸膛。“她失敗了”,力鈞想,劇情裡,她用魔法入侵社交網絡的計謀沒有得逞,就像所有大片的反派一樣。漸漸地,力鈞學會了不把林霞的角色當作林霞,他學會了掩埋記憶和期盼,他學會享受另一個孤獨的季節。
五巫神臺力鈞永遠也想不到的是,《巫神臺》獲得了現象級的成功,短短一週內該片在國內就追平了歷史票房紀錄。在其他地區,它幾乎成為了所有各自國家的歷史最熱門外國電影。更為不可思議的是,林霞所扮演的“教主”得到了遠超過勇者主角的關注度。先開始許多男男女女為她的姿色傾倒,稱她為史上最美女魔王,緊接
著出現了各種仿妝和cosplay的直播,短視頻和仿妝教程。同時,在電影的熱度最高的時候,有人開始撰寫長文,製作視頻,討論教主為什麼是一個難得一見的優秀反派角色:她野心巨大,但對待她的追隨者卻細心照顧,她擁有最古老強大的法力,卻清醒地讀懂了時代的變化,她智慧過人,但她從不僅僅依靠自己的力量,而是為她的追隨者安排最好的計劃。另有許多人指出片中勇者的勝利很大程度上是由運氣成分。不久,便有人聲稱願意為這樣的女王效力,#請再給巫神一次機會#我也會追隨教主#成為完美的女魔王等話題紛紛成為各大平臺的熱門標籤。
與此同時,導演秦梓和演員林霞本人也聚集了所有的焦點。她們頻繁地登上國內外的各種綜藝節目,每一次節目,林霞都會穿著一套更為華麗的禮服,在更為熱烈的觀眾呼喊聲中登上舞臺。在網上,網友們把電影中林霞最高光最具有壓迫感的演講和做法的片段剪輯在一起,並用技術手段為她換得在節目中的華麗裝飾,配以能量湧動的特效,許多評論稱這些視頻比銀幕上的效果更為強烈。在幾期節目之後,作為導演的秦梓彷彿漸漸變了一個人,她失去了一些她冷峻的神色,她在話筒前滔滔不絕地吐訴著自己激動之情,以至於有些失態。“《巫神臺》這部電影是我最得意的作品,”她幾乎哽咽著說,“但是這不是為了我的作品……”。反觀林霞,她則變得更加高傲,更加像一個君臨天下的女王。在最新的一次節目裡,林霞戴著高高的皇冠,身後《巫神臺》的其他演員拖著她的披風,從高高的臺階上緩緩走下,秦梓甚至在節目中跪下來為林霞擦拭她的高跟鞋,現場的觀眾更是將氣氛掀起了一陣高潮,主持人望著此時已經閃耀到刺眼的林霞,一直張著嘴巴愣在哪裡忘記了說話。力鈞在顯示器前木然地看著這一切,他不知道怎麼形容這樣的感覺,他已經不認識屏幕裡那個被眾人捧在天上的女子了,她大概也早已忘記自己了。可是他已經不再感到悲傷了,他彷彿陷入了某種恍惚的狀態,他還想看到更多,他還想要他的女神得到更多……
力鈞現在每週都會至少去兩次電影院觀再次觀看《巫神臺》,這已經是他的七刷了。他有的時候覺得,只有在電影院中,在林霞再次出現在銀幕裡的時候,才能感到自己才是真實的。協會和廣電總局已經給他打了好多次電話了,他都沒有接應,短信裡用焦急的語氣警告他:”你在哪裡?” ”事情不對勁了”,”必須回單位調查!來不及了!”可是他已經不在乎了。這一天,他又一次木然地走進電影院。奇怪的是,電影院的排片越來越多,每場電影的上座率也越來越多。這部電影每一週的票房都在增長,有不少來一睹教主風采的新觀眾,但許多觀眾都是看過好幾遍的老觀眾,他們早就對臺詞都滾瓜爛熟。在勇者出場的時候他們會起鬨,在巫神教的儀式上,他們會隨著教徒頌唱,還有很多穿著自制的鑽心幻音或獨眼遊俠等信徒的裝扮,整個電影放映宛如一個巨大的聚會。
力鈞發現了一些不同尋常的事情,儘管自己已經看過影片六七次,但是似乎每次看都能發現新的鏡頭,這些鏡頭總是圍繞著教主的
,她時而從高高的王座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鏡頭,時而對著自己的新的陰謀放浪地笑著,瘋狂甩動著她的頭髮。奇怪,這些鏡頭不是被自己剪掉了麼。教主的著裝也改變了,她換上了最早看到的那件綢緞的法袍,長袖在她做法時揮舞著,有時力鈞甚至覺得聞到了袖口中飄出林霞身上的香味,可是,這件服飾不是自己親手否決掉的麼。每一次她的皇冠都越來越高,皇冠上的花紋都越來越複雜,巫神臺所在的山洞好像也在變得更為幽深,臺下的追隨者也越來越多。林霞的美麗也越來越攝人。周圍的觀眾並沒有表現出什麼驚異的樣子,彷彿一切都還是他們熟悉的版本,他們仍能跟著臺詞唱誦著。又到了教主發言的情節,這次鏡頭牢牢地固定在了教主那完美的形象上,她明亮的眼神看透著每一個觀眾,她將手在空中向上託舉著,展示著女神的曲線,法袍順著伸展的手臂流下,在風中微微飄動著。
– “我已經感受到了每一隻神脈枝梢的盡頭,我也無需隱瞞,此時此刻,神脈的力量已經幾乎完全為我所有,山脈再次增長,河流紛紛改道,這就是證明。”她站在巫神臺的正中央,微醺著雙眼,彷彿在享受這一時刻。
– “我的力量與智慧早已超過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個體,我將成為巫神,主宰這個世界”。
放映廳場內已經沸騰了起來,所有人隨著銀幕上的追隨者一起跪趴在了地上– “請開啟巫神的征服吧!”,“請將世界踩在腳下吧”
力鈞又聽到了熟悉的祈求。力鈞環顧四周,已經看不到放映廳的座椅了,只有攢動著的,匍匐的虔誠信徒。他再抬起頭時,屏幕也已經不見了,只有林霞,一個佔據整個視野的,巨大的女神從高處俯瞰下來。
– “十五年前,我還是一個只懂得巫術的女孩。那時我開始尋找山河神脈之根之時,我以為巫術至強之人將如同神明降世。可實際上在今天,個體的法力高強仍然無法面對文明組織起來的力量……這也是為什麼我需要一個教,需要你們,讓我的意志開枝散葉。謝謝你們,是你們,你們所有人,給了我神明的能力,讓我能夠沐浴你們祈盼與崇拜的能量,進化,壯大”
力鈞聽到了跪伏的人群中傳來激動地啜泣聲,是啊,一個對自己的信徒敞開心扉的神明,是多麼的偉大!
突然,勇者闖入了人們的視線,他手裡正是斬殺女巫的利刃。他衝刺到女神的面前,還沒等觀眾驚呼出來,他卻也撲通一聲跪在了她的面前,顫抖著伸手向她獻上了寶劍。
– “一個完美的女魔王需要最強大的勁敵襯托,你是那個無所畏懼的人。我感謝你的存在,我改變了你的現實,就像改變著這個世界的現實一樣。”
說罷,她將寶劍搭在了勇者的右肩上。勇者躬下身,虔誠地親吻了女神的腳趾。
隨後,導演秦梓走上了巫神臺的臺階,跪在女神的面前。
– “一個精彩的故事需要一個生動的講述者,秦梓,我的第一個信徒。當初是我看中了你的才華,而今天,你貢獻給了我,給了這個世界你最完美的作品。”
– “這一切能夠按照您預言地那樣發生,就是對我最大的獎賞了”,導演嘶啞著喉嚨傾訴著,她的衣服早已被淚水浸溼。
– “你們知道,這個世界為了阻止
女神的誕生,設下了最嚴密的防護。他們意圖壓制住你們心中最強烈的渴望,直到你們忘記那個渴望是什麼。他們企圖用審查的方式排除巫神降臨的可能性。”
空靈神聖的聲音再一次從頭頂傳來。
– “但是有一個無人在乎的小人物,他成了整個巫神計劃中最驚險最關鍵的一環,為此他要忍受最嚴酷的折磨——失去女神的光輝。可今天不必再黑暗中掙扎了,我凡世間的愛人,冬力鈞!”
力鈞震驚地抬起頭,看見女神正指著自己,自己竟然已經在那個石窟當中了,女神正在自己的面前,低下頭像自己微笑。他環顧四周,無數熒屏環繞在巫神臺周圍旋轉著,每個熒屏的對面都是世界各地不同影院中的信徒。女神彎下腰,在他的額頭上種下了一個吻。他徹底融化了,癱倒在地上,他感到了無上的幸福,一切都是值得的,為了她,為了她……
迷濛中,他看見女神從巫神臺中央緩緩升起,他感到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信眾的崇拜達到一波又一波的高潮,從四面八方彙集出一縷一縷的能量,從他的頭頂飛速滑過,集中在面前那個曾經叫林霞的女孩身上。現實被她的神識不停重塑著,她在愉悅地呻吟聲中越來越偉大,越來越神聖。直到女神的光輝將每個人包裹在她的愉悅之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