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
作者:Qaqaqa
我家時常有蚊子出沒。蚊子有著長長的口器和纖細的腰肢,按古希臘的標準來評判是極美的。蚊子幽幽的眼光發現目標時,先不著急享用人血,而是用特有的感受器輕撫受害者的皮膚,等那人舒服的麻痺時再將口器刺破皮層。蚊子的手段是懷柔的,口器塞進一半即停,接著順理成章地收受井噴的血液,喝飽之後再把唾液呸進人的細動脈就算完成了儀式。
在人間蚊子幾乎是“惡”的化身,高頻尖銳的振翅聲,貪到脹破也不收斂的胃口,總是使人毛骨悚然地發現,蚊子不知何時已降落到自己身上吮吸血液。
這樣的悲劇在每一個燥熱的夏季循環往復的上演,蚊子喝完血誕下小蚊子,小蚊子喝完血誕下小小蚊子,一如既往的盤旋在受害者的天空。然而,在人間偏偏有這樣不可救藥的受害者,明明被蚊子吸的形銷骨立,卻義無反顧的期待蚊子的再次君臨。
谷川先生就是這樣的人。蚊子吸走了他的土地錢財,吸走了他的前途命運,只給他留下一具萎靡不振的行屍走肉。即便乾癟成這樣,為了蚊子的眷顧,他還硬往靜脈裡泵水充當沒事人哩。
我初次見谷川先生,他還是肥頭大耳白白胖胖的闊員外。谷川先生笑吟吟的對我說,他的家業是敗不完的。他沒有吹噓,谷川先生祖上是有名的富商,臨死前給他留了一條河一座山一棟別墅。河裡有魚蝦沙金,山上有茂林修竹,取之無禁用之不竭。至於那別墅修的更是富麗堂皇,就是掘根柱子,挖塊墊磚賣了也夠尋常人家世代無憂。這樣的富庶,像谷川先生說的,又怎麼能敗光呢?
谷川先生見到我的孤陋寡聞,神神秘秘的告訴我,他結識了一位明麗動人的女性。奧,女性。我警醒他,女性,又是明麗動人的女性,要小心提防,她們會像蚊子一樣不知不覺間吮骨吸髓。谷川先生則甚是不以為意,他這樣大的家業,像個二百斤的胖子,一隻細小的蚊子,縱使吸的漲肚而亡,又怎麼吸的了胖子血的九牛一毛呢,更遑論吸乾。聽他這樣講,我就知道他怕是已經殷勤交了些東西,但我不好再敗他的興致。谷川先生興致勃勃的繼續講,那位女性有色若丹虹的唇,有豐滿聳彈的乳,而女性那猶如嬰兒臉頰般細膩柔軟的足,尤其叫他朝朝頻顧惜,夜夜不相忘。
谷川先生帶我到河邊去看,那兒數十臺抽水機轟鳴叫囂著。部分抽乾水裸露的河床上,幾隻魚眼睛半青半白的圓睜著,不時有氣無力的甩下尾巴,試圖驅走來吸血的蚊子。他說抽乾水是為了提煉沙金,但我瞭解到他是想起一個古老的傳說,說在這河裡有顆價值連城的夜明珠埋在沙下。他想掘地三尺挖出夜明珠獻給女性,換來舔舐他魂牽夢繞的那位女性的足的機會。
河抽乾了,也不全然是壞處。至少河裡的孑孓乾死了,蚊子就少了些害人的機會。
我再次見谷川先生,他正在山上指揮工人砍樹。原本碧綠蔭涼的山林殘了一半,現在半灰半綠極不協調極為難看。我疑惑他砍樹做什麼,他說是要修造行宮,修造氣派的帝城雙鳳闕。我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確有一座高聳入雲的樓宇,不過那制式,說起來到底是像鳳翼還是蚊翅?
谷川先生說話間,眼睛突然有了神采,幾乎是一百八十度扭
過頭去,接著身體開始觸了電般的發顫。他這時已經不那麼肥胖,呆滯一秒就矯健的跑走了,留我在樹蔭下不明所以。崎嶇的山路即便小心走也不免磕絆,更何況他這樣像見了骨頭的狗一樣心無旁騖的跑,他幾乎是連滾帶爬。
我和工人看見谷川先生邀功般拜倒在帝城雙鳳闕的高門前,迎接慢慢從裡走出來的女性。谷川先生搖頭晃腦給自己頸上鎖上項圈,伏在女性身前乞求女性牽住韁繩。女性沒有理會呈上的韁繩,而是順勢坐到谷川先生的脊上,圓潤緊翹的臀壓的谷川先生又矮一截。女性夾了一根細雪茄,嫋嫋的仙煙就從女性色若丹虹的唇裡吐出來。臀下的谷川先生盡力吸了這香氣,渾身的毛細血管便擴張許多,心臟泵血也比以往更孔武有力。
山伐空了,搜腸刮肚絞盡腦汁的想還是能發現好處。至少隨意丟棄的雪茄,即便沒有谷川先生用溼潤的舌頭去舔舐,也點燃不起森林大火。
我最後見谷川先生,他跪在原先是他的別墅花園的泥土裡,顫顫巍巍的拿著把小手鐮割草。太陽毒的把空氣烤出摩爾紋,現在他身上早沒有一點油脂可以滲出來。他為什麼除草不用除草機,後來我知道是他怕割草機動靜太大吵擾女性的午後閒愉。他跟我解釋說,他是在減肥,減他黑瘦結實臂膀上我找來找去也找不到的脂肪,減他滿是鞭痕屁股上我看來看去也看不見的贅肉。他勞作時還戴著一副厚厚的皮手套,我勸他這麼燥熱的天氣不如摘下來,他躲躲閃閃沒有回應。後來我知道他的掌心早被女性的尖銳鞋跟刺透,手掌現在還裹著紗布,裡頭的爛肉生了蛆結了痂和紗布長在一起再也揭不下來,所以要戴一副皮手套掩人耳目。
忽而我聽見別墅內甩鞭聲,谷川先生便如遭了鞭子一樣身體痙攣抽縮一下,本就黑瘦乾癟的身體又小一圈像個侏儒。谷川先生聽見鞭聲,即顧不得手鐮的刀刃鋒利割傷哪裡,雙膝猛一扣地躍起來往別墅居住區蛙跳襲去,隔三五米跳躍間隔留地上些碎骨碴子,應該是衣著單薄,著地沒有緩衝,而身體內血也早流乾的緣故。
不多時,便見枯乾的谷川先生費力的拖著一輛洋車出來。洋車高高的輪子碾死侏儒的谷川先生像碾死一隻搬家的螞蟻一樣輕鬆。洋車上有華蓋遮陽,讓人偷窺不了豔彩華蓋裡面是怎麼樣的曼妙無窮。華蓋的豁口,伸出女性那猶如嬰兒臉頰般細膩柔軟的足。吻住女性柔軟的足底的,是一雙華麗的鞋子,鞋跟是價值連城的夜明珠車出來的。而吻住華麗鞋子的鞋底的,才輪到谷川先生的脊背。谷川先生的脊背上有個不知什麼時候剜的洞,直通到脊骨上一個不知什麼時候鑽的窩。華麗鞋子的鞋跟恰巧被洞窩包裹起來,谷川先生身上大部分的神經已經壞死,但是脊骨裡這條還完好,是為便於女性用鞋跟控制洋車行進的速度方向。女性足底稍一用力,谷川先生就痛苦地齜唇咧嘴————谷川先生的牙因為在舔舐女性的皮鞋時不慎留了印而被賞賜自行敲去。
洋車最後穩穩當當停在花園的一片月季前,谷川先生早就輕車熟路,一路沒有絲毫顛簸。華蓋終於徐徐打開,華麗的鞋子從谷川先生的脊背上取下,在空中劃道優雅的曲線,準確無誤的踏在柔軟的皮手套上,金屬鞋跟也默契
的鑽透掌心。女性不知隨口命令了什麼,谷川先生的頭就向泥土裡蛹去。因為沒有牙,谷川先生只能用舌頭嘴唇一點點磨斷月季的根莖,然後含著月季根莖極力向上託舉呈遞。女性取起花來,微笑著把有刺的部位插進谷川先生的呼吸道,只摘一片花瓣嗅嗅。
女性鬆開手,花瓣便隨著和風輾轉,飛到渺遠的河裡,孑孓們一擁而上享受了養分。
河不是幹了嗎?原來幹了一條河,還有一萬條河,空了一座山,還有一萬座山。蚊子就在這大自然的酷暑裡愈衍愈烈,永不禁絕。
我終於看清蚊子,這就是那個總在華蓋裡,吸乾谷川先生,幾乎等同於“惡”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