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女的夜
作者:Qaqaqa
綺麗的夏夜裡,在皎潔的月光潑不到的暗處,在公允的清風撫不到的偏地,罪惡就如同曼珠沙華一般綻開寶豔瑰麗的花,在路人因驚異於其絢爛陸離而膝蓋生根之時,源源不斷地攫取著來自地下腐屍的供養。
綺麗,當然是對她來說,像她那樣的鐘鳴鼎食,哪晚不綺麗呢?對我,那是個破敗昏濁急轉直下不堪回首的夜晚。不過姑且容我把傷心事往後擺,擺得越靠後衝的痛苦也越淡,縹縹緲緲好像並不發生在己身。
因為困窘,我蜷居在一個陰溼的涵洞裡,過著疏水簞瓢的生活。涵洞陰溼,我的關節也時常發痛。關節疼起來很要命,似有無數蟲蟻啃噬,我只能用患處猛磕巖壁來緩解疼痛。這樣做剛開始屢試不爽,後來肉裡難免嵌進些碎石水泥渣,隨著關節對碰撞的耐受力增強,就漸漸地失去了原本的功效。可是涵洞呢?還是陰溼,關節也還是在痛。痛得我神魂顛倒,睡覺時把我痛醒,清醒時把我痛昏。到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步,我就咬緊舌頭做別的事情轉移視聽。
那天我痛到眼睛出現飛蚊症、張嘴也吸不進空氣。無可奈何之下,我拿出手機來滑信息流,稽查別人的苦難來讓自己好受些。我看到手機上說哪裡又蔓延了瘟疫,多少小孩感染上結膜吸吮線蟲,年紀輕輕就成了瞎子再也看不見東西,我眼裡的蚊子就飛走了,我發現我可以看清十米之外垃圾桶上交相輝映的蠅蟻。我看到手機上說哪裡又發生了礦難,多少倖存工人患肺塵埃沉著病,正值壯年就肺纖維化再也吸不進空氣,我被扼住的喉就解放了,我發現我可以吮吸填滿涵洞車來車往排洩而出的廢氣。在我僅剩關節疼痛的時候,手機上還有什麼?
我看到手機上聲名顯赫的不知出大小姐的出遊vlog,巨大到誇張的私人豪華遊艇在廣袤太平洋上拉出一道扎眼的白線橫亙東西,同海一樣深藍幽邃的藍寶石玻璃隔絕了外界的悲苦和炎熱,大小姐慵懶坐在主沙龍休閒區,摘下枚戒指隨手擲出窗外,就有勇敢的雜役們賭上性命投身海里尋寶,一同演了烽火戲諸侯的戲碼博大小姐一笑。有不幸的雜役撞上鯊魚,殘軀氤出血沫貼到艇壁上形成像是鏽蝕的痕跡。大小姐微笑著把乳酒緩緩倒進海里慰藉賣命的演員,血紅,海藍和乳酒的白就拼色成一幅暈乎乎醉人的畫。遊艇周圍高高的護欄和武裝讓海盜生不起劫富濟私的勇氣悻悻離去,艱苦小民則在監工的注視下匍匐在沙灘上再叩首祈福大小姐出行順利,桅杆上綁著祭旗的可憐人直到大小姐平安歸來才被解放。vlog之外的內容當然是我在怨憤之下不由自主臆想的,人之常情無可厚非。
見識到她的窮奢極欲,再回歸到我的窘迫不堪,我哆嗦起來,怨氣就像憂鬱菇一樣僨出了我的身體,不時就填滿了逼仄的涵洞,又反沁進手機的私聊對話框裡:“大小姐萬類陶均,即能把乳酒分予魚蝦,怎麼不接濟下貧苦人麼?”
我不會去想,這句酸氣十足的問安,會把我拖進怎麼樣的境況裡。
“你貧苦嗎?果真貧苦的話,虔誠地期待著吧。”
高居雲端,永遠愜意,無限美好的神明也會共情人間疾苦嗎?對我來說是不敢置信的。所以我迫不及待地向她展示我的貧苦,先特寫
十米之外垃圾桶上交相輝映的蠅蟻證明我生存環境的惡劣,鏡頭一轉來到車來車往不停排放的廢氣,佐以我渾然天成絲毫不顯得刻意的咳嗽聲,還不足夠把我的窘迫展示得一覽無餘麼?按下send鍵後,我難以遏制內心的雀躍,像蛆蟲一樣扭曲蠕動的我,終於也迎來了化繭成蝶的機會。我對光明的前景深信不疑————藥,救濟糧,甚至水仙花,都會有的。我要從頂齷齪的人搖身一變成頂體面的人了,憑什麼?憑我是頂困苦的人,比起礦工和小孩來也不遑多讓。
可是,鬼迷心竅的我怎麼意識得到,作繭不一定化蝶,更大可能是自縛。
在等待接濟、昏昏沉沉的迷夢裡,得益於大小姐的悲天憫人,我cos了白盔白甲的阿q,要什麼就什麼,喜歡誰就是誰。但,這夜的夢略顯蹊蹺,怎麼缺席了大貨車小皮卡此起彼伏喇叭聲的BGM?只剩下死寂的靜,靜得聾子來了也不疑有他。我睡不踏實,心慌慌地驚醒了。
是還在做夢嗎?我看到涵洞不知什麼時候塞了一團人,比vlog裡還要姽嫿的大小姐步步生蓮地朝我走來,貌極聖潔顏色乳白的靴子踏在巖地上發出曼妙的聲音,在逼仄狹窄的涵洞裡餘音繞樑。迴響一次是空靈,迴響兩次就顯得可怖,而第三次若有若無的迴響讓我毛骨悚然。
她是來接濟我的,我在怕什麼呢?
“大小姐,大小姐,喏,您看我確實貧苦。在病痛和窘迫如影隨形的日子裡,我等您的救贖好久了。我————現在卑賤,以前卑賤,往後也還是卑賤。”
我爬上去,用諂媚的話和諂媚的笑容討好她。雖然我的姿態醜陋,卻是不得已而為之。形勢所迫,我告訴自己我對她的態度從一開始就是恭敬崇拜啊,哪裡有過憤憤不平的時候呢?
“真是可憐。你患病了嗎?”
大小姐放任由僕人精心打理的金髮隨意躍動,堪稱完美的美少女面容上泛起一絲恰到好處溫婉和煦的微笑,柔聲問我。舉止既不張狂也不冷漠讓我如沐春風,我猜是什麼貴族禮儀造物。
她從容地輕抬靴子,挪一小步停在離我咫尺之遙的地面上,沒有帶起一粒揚塵。我只嗅到了些微弱的香氣,像晨露和蘆荻一樣若有若無。我低下頭溫馴地伏到靴子上蜻蜓點水般親吻一下她的靴尖。
“是的,我因長年蜷縮在陰溼之地,關節已經壞得差不多了,可是一見到您,我就全然顧不上疼痛了。”
巧言令色、阿諛奉承、攀炎附勢、什麼樣的貶義詞放到現在的我身上也不顯得突兀,我幾乎是沒有下限地討好她。
討論起這樣做的原因,究竟是覬覦救濟糧,還是深感與她雲泥之別的身份差距我果真心生崇拜了呢,這隻在當時分得清楚。往後也沒有了分清楚的必要。
“是嗎?這崎嶇不平的破路很是難行,我為了接濟你可是足足下車走了幾十米,唔,腳稍有些酸了。”
她並不關心我顧不顧得上疼痛,這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是啊,一個流浪漢病得快死了這樣不值一哂的小事,怎麼比得上解決大小姐腳痠來得迫切緊要呢?
我低頭看著碎石雜草鋪成的路,在夜晚它們是與我幽會的情人,我會痴痴地趴在它們身上性交,現今它們卻被大小姐指責過於硌腳。
在我躊躇之際,僕役合力抬著未曾放下的一張碩大沉重的椅
子終於派上用場,大小姐毫無徵兆地坐下,知道下面無論什麼時候都必定會有無論什麼東西東西承接。全神貫注緊盯大小姐動向的僕役迅速抬過沉重的皮椅,用柔軟的絲墊接住大小姐玉體。巖地崎嶇,僕役慌不擇路用手墊在椅子足下保持平衡。
大小姐翹起玲瓏的小腿高過我的頭顱,無需她的命令,我如視珍寶般捧過細膩柔軟的靴子,把靴底的碎石和浮塵原原本本地收集起來,虔誠地解開鎖住芳香的扣繩,小心翼翼地含下口感猶如少女乳房的靴子,曇花一現漏出花苞裡珊珊可愛的襪足。我下腹用力掩飾膨脹的屌,讓它看起來相安無事。
脫靴子時我怎麼敢不謹小慎微呢?我只是個赤貧的流浪漢,萬死也不能擔起龜玉毀於櫝中的責任。
因恐懼暴露我的貪婪引起大小姐不悅,即便接觸到讓我垂涎欲滴的足香,我也不敢大口吮吸發出聲響,只能在用面部輕拱大小姐形態完美的足弓時,趁機細細品味毛茸茸的襪子上那比剛才濃郁得多、異於晨露與蘆荻的別味之香。
“還沒聞夠嗎?”
在我輪番侍奉雙足十幾次仍不捨得終止後,玄天之上傳來了讓我毛骨悚然的聲音。我因恐懼嚥下唾液的聲音在落針可聞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慾蓋彌彰。
“我,我,抱歉、抱歉、我愧對您的恩賜,得隴望蜀不知感恩,實在是罪不容誅……”
慌忙地捧起靴子侍奉大小姐穿上,我看著誘人的足一點一點沒入靴子恍然若失。
“算了,未經教化行為粗鄙的流浪漢,初回侍奉做出不合禮制的事情尚可原諒。念在你誠惶誠恐的份上,嗯……你說關節疼什麼的,是指哪個關節?”
大小姐不但寬恕我的貪婪,而且好奇地湊上前來,提出幫我解決病痛,我感激得無以復加。
“大小姐啊,我——肩肘腕指,髖膝踝蹠無不在痛。”
我自作聰明誇大了一番病情。大小姐這樣善良和煦,我描述的病情越嚴重,得到的救濟不就越多嗎?所謂人性都是這樣的。
“好。那麼從肩關節開始。”
“……什麼?”
我的身體猛然沉下去,意識到是被旁邊的僕役控制住,我抬起頭茫然無措地看她。
大小姐接過侍者跪呈上的火機點燃一支雪茄,精緻火機悅耳的開和聲讓我的屌拱進土裡。
“溼寒需用火驅來治。”
雪茄沒有猶豫就吻上我的左肩,從若即若離到緊緊咬死,我看著我的左肩恐懼,顫抖,悲鳴,逃避,但無濟於事。
明明在被近在咫尺的火焰炙烤,我乾澀的眼眶卻不可思議地溼潤起來,但即刻水分就被蒸乾成白霧迷茫了視線,一團火光含含糊糊跳變作六七團,唯中間的焰芒最盛似是普羅米修斯盜來的原始火種。我就是被這樣的火焰灼燒著。
“不、不要,大小姐,我……”
我倉皇無措地哀求她,恐懼,顫抖,悲鳴,逃避,但無濟於事。
大小姐短暫失神,我的左肩血肉已變焦灰,關節燒成舍利掉下來。一個流浪漢怎麼有舍利呢?原來是因為我是被萬類陶均的大小姐火化的。
“這樣它再不會痛了欸,不謝謝我嗎?”
“我、不,是骯髒腌臢的流浪漢,謹懷不勝惶恐之心、謝謝您(肩)、謝謝您(肘)、謝謝您(腕)、謝謝您(指)、謝謝您(髖)、謝謝您(膝)、謝謝您(踝)、謝謝您(蹠),它們都永遠不再痛了,
您發聖恩,您發發聖恩,…………好嗎?”
疼痛讓我失去思考的能力瘋狂叩首,妄圖保全剩下的關節,可這顯然是痴人說夢。結局從我不知死活驚擾大小姐聖憩已經註定無可挽回了,我是死得其所的。我的屌告訴我。
“在擔心我太過勞累嗎?還挺善解人意嘛。不過,我說了會幫你,就會不辭勞苦做完的。”
她的臉上浮出純粹享受的笑容,那是和我飽經詰難的苦笑截然不同的笑。不過很可愛,我的屌已經在犁地了。還好我沒說屌上有關節痛。
涵洞裡沒有哀嚎和眼淚。大小姐不喜喧鬧,我就咬死舌頭不弄出聲音吵擾她。原本的哀嚎變成眼淚,剛要滴下卻又被火焰蒸乾,與涵洞之外的人說這裡正發生著一樁肢解的慘案,恐怕任誰都不會相信吧。
“但這樣效率難免有些低。嗯,你,雖然是患者……我任命你兼任手術一助,拿好這個。”
她纖細的手指夾住一支雪茄遞過來,我寧願去拿燃燒著的部分也不敢去觸碰她的手指,這讓她有些意外。
“哈哈,很清楚自己的處境嘛,可憐的我都有些不忍心了。但,痼疾不除怎麼好呢?該做什麼你清楚的。”
大小姐的語調從歡快變得戲謔,靠在椅子上愜意地等待著我的下一步動作。
我拿著雪茄顫顫巍巍,不敢遲疑,咬牙砸到左踝上。踝和蹠,卑賤骯髒的人身上卑賤骯髒的部位不能勞煩大小姐親自動手。
剝離血肉的疼痛讓我幾乎無法保持理智,我死咬住舌頭堅持著不發出聲來。
好在燒蝕關節首當其衝的是神經,堅持到神經壞死之後,疼痛就不再致命,這樣我勉強保持清醒的受完了刑。享受完了療愈,屌糾正說。
我的肩肘腕指髖膝踝蹠重複著恐懼,顫抖,悲鳴,逃避的流程,已經頗讓人感到厭煩。但大小姐依舊不厭其煩的依次超度了他們,怎麼能說大小姐不宅心仁厚呢?只不過事到如今,我再大唱讚美詩也夠嗆能保全性命了。
萬籟俱寂、等我的身體癱瘓之後,她輕快的舒口氣,像是結束了什麼繁瑣的工作。
“呼~好了,那麼…………”
她頓一頓,目光掃過一地狼藉,似乎在醞釀什麼。
“診金是一百萬円。”
輕描淡寫地用我的面部捻滅最後一支雪茄之後,她講出了讓我瞠目結舌的話。
“診金……一百萬……我,您知道的,我就是個流浪漢……虔誠期待著您接濟的貧苦流浪漢……”
“嗯,已經進行貧苦專項超特惠減免了,原本的價格是一千萬円來著。”
或許是因為幻肢痛,我的目光遲滯,嘴巴張了張,沒有說出話來。
“沒有錢的話……你的器官雖難堪一用,不過我向來對拒絕奴隸自發由衷的獻身感到為難。”
人為刀殂我為魚肉的處境,還有斡旋的餘地嗎?
“…………大小姐,我的器官不論殘缺還是完好,歸屬權悉數是您的,恭候您隨意支配。”
我貼到石塊沙塵上的額頭再也沒有抬起過。
“很好,戴上這個。”
咬住大小姐擲下的項圈,我畢恭畢敬地俯首繫頸,委命神明。
“到合適的緊度說停哦。”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項圈就猛然抽縮成了絞刑的死索,不留餘力縛住我的氣管和聲道讓我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沒有說話。是太鬆了麼?”
力度還在加深,我的眼球凸的快彈射出來,視線已是烏黑了,
我瘋狂叩首乞求她停手。
“還是沒有說話。這是做什麼呢?”
力度繼續加深,我幾乎要身首異處。
在我命懸一線之際,索命的項圈終於放鬆了束縛,是大小姐親手解開的。
“寧願死都不肯說話啊。那麼首當其衝,就是累贅的發聲器官咯~”
“我……嗚……任憑大小姐處置。”
她饒有興致地讓我翻過身來,一刀一刀剖開皮膚,切下喉和聲帶。血濺到她垂落的金髮和雪白的肌膚上,像是傳世的畫作總是加蓋著幾個不合時宜的印章。
我失聲了,成了一個窘迫的啞巴流浪漢。無所謂吧?反正我早喪失了與除了她的任何人交涉的慾望。
血霧結了一層翳遮住我的視線,現在眼睛也是累贅了。
她站起身來,高高躍起驟然落下,靴子幾乎被染成紅黑色。
我失明瞭,成了一個窘迫的瞎子流浪漢。沒什麼關係吧?反正世間也沒有比今夜所見更綺麗的東西了。
現在我真的是頂困苦的人、真的比起曠工和小孩來也不遑多讓。
“喉嚨抵消五十萬円,一隻眼睛抵消二十五萬円,那麼還剩下的負債是————”
她又頓了頓,不過這次少了醞釀的意味,多了些不容置疑的果斷。
“一百萬円。”
一隻眼睛抵消二十五萬円,喉嚨抵消五十萬円,剩下的負債是一百萬円。
…………一百萬円?
“在疑惑為什麼還是一百萬円嗎?仔細回想一下。你的眼睛和喉嚨不是本來就壞了嗎?飛蚊症、呼吸困難什麼的。那也是我治好的哦~”
“嗯……還是不明白嗎?不覺得那場瘟疫來的蹊蹺嗎?一事發就有特效藥,卻被不知出財團獨家壟斷,價格又昂貴的驚人,怎麼看都像是先有藥再有瘟疫的嘛。”
“至於礦難,發生在撫卹金標準修改前夕,發放的明明是一億円,怎麼到工人手裡就奇妙的只剩下一百萬円了?”
我知道了,這位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所創下的惡,不止於虐殺流浪漢,甚至製造瘟疫賣高價藥,設計礦難豪奪殉難工人撫卹金,簡直純粹到令人髮指的惡。
她還在笑著,雖然我看不見了,但我能嗅到空氣中瀰漫著蓋過血腥氣的甜蜜的愉悅,那是令無論什麼甜蜜素芳香烴羥色胺都自慚形愧的醉人香甜,在感知著生命像流水般逝去的時刻,我再顧不上無論是關節眼睛還是喉嚨處的疼痛,一股腦把肥料打進汙泥裡。
“所以,一百萬円、你打算用什麼來支付呢?”
她踩著從我身體上燒下來的一節殘軀,擦拭靴底的血汙發出沙沙的聲音,溫柔地講。
一百萬円,在我身上殘值還有這麼多的,無外乎是————我骯髒腌臢、扭曲如蛆蟲的生命。
因為失去發聲器官,我沒辦法用言語回覆她,只能用尚沒有流乾的血歪七扭八的拼了個Life。
字寫的難以分辨、正像見了我這副模樣的人大概也會猶豫我是人還是別的什麼無肢豚之類的物種。
“嘖,還真是自信啊。或是說…………”
“很想被我奪去生命嗎?”
脖子上的項圈突然施力,靴子上的紋路深深地烙進面部皮膚,在我眼眶已經差不多流乾的血洞上,粘稠的黑色血漿伴隨著擠壓出的腦脊液又井噴一波,大概是最後的迴光返照。
“所謂你的生命,如果沒有這道標識的附加,可是一文不值呢。”
原來如此、沒有大小姐的踐踏,我的生命
一文不值。
古人云,死生亦大矣,我卻對即將降臨的死亡既不恐慌也不抗拒,心安理得的接納了結局,就是所謂視死如歸吧。即便恐慌抗拒,結局有什麼不同嗎?無非是體面的死變成不體面的死。
意識到這裡就結束了,缺氧、大量失血、加之持續糖攝入的缺失,讓我在徹底成為一具乾屍之前昏死過去。
………………
死人所在的地獄是泡在水裡的嗎?因為失去視覺感官我無法求證現在身處何方了。只覺得殘缺的身體飄飄搖搖浮浮沉沉、頸部卻被器具挾制住動彈不得,相當可悲,我還是活著。
沒有人解釋情況,也沒有人記得我。就在這被遺忘的角落裡,我獨自張大嘴巴像條缺氧的魚一樣呼吸————不竭盡全力就會窒息。
就這樣我不知等了多久,也不知在等什麼,直等到精神衰弱又瀕臨昏迷。
終於有腳步聲,但這熟悉的、幾乎刻進我的靈魂裡的聲音不用迴響三次就能使我毛骨悚然了。
“雖然泡在消毒液裡,但流浪漢改造的廁畜使用起來還是不免有芥蒂啊。”
大小姐似在喃喃自語,但偏偏我一字不落的聽清了。
不出所料、接下來的話就是對我說的了。
“如你所說:我萬類陶均。所以我免除你一百萬円的負債。另外,不必惋惜乳酒分給魚蝦,我現在要賜你的,可是比乳酒珍貴萬倍的東西。”
渺渺的聖音從天上降下,我隱隱意識到她是指什麼。我時刻張著嘴保持呼吸,眼睛又早失明不會褻瀆聖私,被選做廁畜也算物盡其用。
感受著來自面部的壓力,我主動迎上大小姐的肛處。來自穹頂之上的溫軟,暢通無阻地滑進我的食道和胃裡。
不知怎麼,我的淚腺沒有徵兆地活躍起來,把這具殘軀僅剩的一抹溫存供奉給大小姐高貴神聖的蜜庭。
我很開心、不知出大人,我很開心。雖然沒辦法傳達給您,但我是喜極而泣的。
遠海傳來鷗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