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稿】引(很淡的純愛)

【約稿】引(很淡的純愛)

作者:Huhumulation

引文/人仿夏天是個適宜發現秘密的季節。

在稿紙上沒來由地寫下這句話後,我已經枯坐了半個小時,對於接下來該寫什麼毫無頭緒。我不是能將一個句子擴展成一篇故事的人,或許中學時代我曾有過將美句擴展成作文的能力,但現在自己已經變成過了而立之年的社畜,再也沒有少年時那等靈氣了。

其實,這個句子也不算是毫無來由地蹦進我的腦子的,我之所以突兀地寫下這麼一句話,是因為——我看向那個本子,它就躺在我的右手邊,黑色仿布封面,用一根皮筋束著,跟我的素材記錄本一模一樣。

但那不是我的本子,那是別人的本子,準確來說,那是方藝的本子。我之所以知道這點,是因為我在晚飯後準備將白天記到的素材錄入到電腦中去的時候,打開本子,卻看到填滿紙頁的不是我隨手寫的狗爬字,而是一行行筆鋒連綴的飄逸行草。我登時感到一陣不妙,帶著不小心窺到別人隱私的愧疚和羞恥,小心翼翼地將第一頁翻開一個小縫,飛快地往裡瞟了一眼,然後就看到方藝的名字。

是在什麼時候弄混的呢?我在腦海中放電影一樣地梳理今天的經歷,當放映到下午,公司團建的茶話會時,我恍然明白了。那時候方藝和人事部的其他人一起給大家分發奶茶,她一向很適應這種場合,每次都能用她開朗和幽默,將場面牢牢把控在自己手裡。她有一套富含魔力的技巧,既能靠著熱情機敏的語言成為場上的焦點,又可以透過雨露均霑的眼神,讓圍觀的人即使一言不發,也充滿參與感,片刻不曾覺得自己受到了冷落。

那時候,我和許多內向靦腆的技術部同事,由於社恐而不敢站在內圈和方藝互動,而只是帶著貓咪曬太陽一般的舒適表情,圍在她身邊,像是被太陽引力捕獲的小行星。偶爾被她溫柔的眼神照射到的時候,內心就泛起一陣漣漪。

烏龍大概就是那時發生的,姍姍來遲的老闆忽然推門而入,興致勃勃地擠佔了中心位置,發表了一通雲裡霧裡的講話。正是在那個時候,我看到我的素材本掉在了腳邊,於是順手撿起,揣進兜裡。

現在一回想,我上午的時候隨手把本子收到了工位的抽屜裡,再也沒拿出來過,怎麼可能會掉在地上呢?這下好了,一時的疏忽,導致了現在面臨的尷尬境地。我該怎麼跟方藝說我撿到了她的本子呢?

尤其是,本上寫的還是那種內容——我再次翻開本子,上面條目清晰地記錄著公司裡的事件,有些是方藝實際經歷的,有些是她道聽途說的傳聞,但記下來的事情無一例外,全是些見不得光的事情。說真的,要不是看到這個本子,我怎麼也不會想到,那些平常看起來非常值得信任的同事,會頂著一張笑容可掬的臉,在背後搞些小人之舉。

果然不同人眼中的世界不一樣啊,我在心裡感嘆,真不知道方藝是如何在每天經歷這麼多糟心的事情之後,還能在人群中當個人人都喜愛的(至少表面上是這樣)小太陽的。真厲害啊,要是換了我,我估計要愁死了。

或許正是因為不想面對這種事情,才會在潛意識裡選擇當個社恐吧。我一邊嘆氣,一邊推開桌上的稿紙和鋼筆。看了那些,哪還有心思寫作呢?光是糾結怎麼把本子

還給方藝,就夠頭大的了。

這種東西肯定不能當面還回去,那樣跟直接跟方藝說我已經看過她的陰暗小秘密了沒有區別,完全就是在威脅啊……但是如果是找個什麼角落放著,假裝是她自己忘在那了,不僅會擔心她發現不了,要是被別人撿到就更是完蛋……不然直接找機會塞她包裡好了,但是大家的工位都在公共區域,人來人往的,肯定會被人看到,萬一再誤解成我偷摸翻別人的包……

就這樣想了半天,最後也沒得出什麼結論,我把本子塞進包裡,打算週一再見機行事。

把難題推給未來的自己之後,我早早躺到床上,準備睡覺。我早在上個月就看到消息,明天的漫展上會有一個lain主題的展覽,為此期待已久。但是一想到明天滿會場都要擠滿人,社恐屬性就發作了,弄得我的心嗵嗵直跳,久久無法入睡。

不知不覺地,當我再次睜眼時,天已經亮的差不多了。我打開手機一看,離定的鬧鐘還有十幾分鍾。雖然感覺有點小虧,但我還是掙扎著起床,簡單地洗漱整理之後,背上包,搭地鐵去漫展會場。

會場入口不算擁擠,但隨著我往裡走,人流愈發密集,到了會場中心,甚至需要揮舞著“借過”或者“不好意思”之類的句子,才能磕磕絆絆地通行。在這樣密度的人群中,即使踮起腳尖,也看不到攤位上面的編號,我只能數著大廳裡的柱子,對照他們發的位置圖,一點點摸過去。

終於到了位置之後,我看到一大群人圍在那裡,聳動著擠來擠去,像抱成團的螞蟻。lain什麼時候這麼火了?我一邊疑惑,一邊高興,一邊繞著圈,企圖尋找一個人少的圍觀角度(從人群裡擠進去是不可能的)。好在圍觀的人只圍了大半圈,還留下一個缺口,我往裡一看,發現人們圍著的並不是我要找的攤位。

在目光望去的那一瞬間,在意識尚未反應過來之前,潛意識就已經理解了為什麼人們會在此停下腳步,甘願擠作一團。在coser的黑白相間的軍帽下,流動著銀藍色的長髮,雪白的連衣軍裙服帖地勾勒著身材,由黑色的腰帶輕輕勒緊腰身。微微岔開的短裙下,是隻夠看一瞥的絕對領域,而後便是白色漆皮大腿靴,平整光滑的皮面反射著相機閃光燈的光,僅在腳踝處,隨著腳腕扭動而產生了些許褶皺,卻更加撩撥起人類的原始慾望。

大學畢業之後,我就沒怎麼看過番了,也並沒有看過斬赤紅之瞳,但我還是一眼就能認出那是艾斯德斯。原因無他,只因為我是個抖m,天天混跡於m群,對於這種二次元裡少見的s系角色,早就臉熟得不得了了(雖然還是沒有因此補番)。

我淺略地往人群裡掃了一眼,發現了不少m同好,這很容易看出來,因為他們的眼神和我一樣,都牢牢鎖定在那雙微微蹭上些灰痕的漆皮白靴上,隨著coser挪步跺腳而露出一副心神搖曳的痴態。另外一個跪在地上,恨不得把頭都壓進地裡的攝影師,則更是毫不掩飾地,嘴裡大叫著“踩我”。那位coser看起來頗有經驗,她幾乎沒有被各種圍觀者的叫喊和招呼所影響,只是單手叉腰,岔開雙腿,側頭斜睨著人群,旁若無人地揮著鞭子,展露出非常自然的抖s氣質,彷彿並不是在進行cos,而是她本人

就是這樣的性格。雖然我印象中這個角色好像是佩劍的,但毫無疑問,比起細劍,鞭子更適合她此刻的動作和身體姿態。

在我被m慾望牽著心神,掏出手機,打算給群裡的群友們拍一張分享一下的時候,那個coser可能是想讓人拍下背影,忽然轉過身來。那一瞬,我和她四目相對,縱使隔著口罩,僅憑那雙熟悉的眼睛,也足以讓我在腦海中叫出她的名字。

方藝。

真要命。每次述職或者別的什麼需要面對HR的場合,都會被她那雙國王般的眼睛,盯得雙腿發軟,兩股戰戰,身體不自覺地往門口轉,滿腦子想的都是趕緊逃跑。(那種場合的她可不像團建時的小太陽模式那樣和藹可親,而且團建的時候也不用盯著她的眼睛看。事實上據我觀察,我們技術部那些內向的人,都會把目光往各個方向偏移,只敢用餘光悄悄關注她。)沒想到來漫展看個攤位,也會感受到這種熟悉的壓迫感。

在我還在驚慌地思考,是應該假裝沒認出來,還是應該怎麼樣時,身體已經下意識地先一步扭轉,向後邁開步子打算逃離現場。然後,我就聽到方藝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淡漠、平靜。不容拒絕。像是在宣告我的罪行。

“喂,你們幾個,抓住那個逃兵。”

隨後,我身邊的地面上,如雨後的樹根處冒出蘑菇般,憑空長出幾個臉上洋溢著羨慕的壞笑的死宅老哥。他們半是簇擁,半是架著地,把我拖到了人群中間,扔在方藝身前。我緊張地看著她,竭力用眼神向她傳達“不要搞我”的信息。

“喂,你。”方藝用鞭柄挑起我的下巴,周圍轟地響起一連串混雜在一起的起鬨聲,還夾雜著連成串的快門聲音。

我在心裡真情實感地責罵自己,為什麼本來就盤算好戴口罩逛展,但還是忘記了呢?忘記了就算了,為什麼在樓下想起來的時候,沒有上樓去拿,而是嫌麻煩就這樣走了呢?現在好了,現在好了!這下丟人丟大了!

“跑什麼?”她揪住我的領子,那雙威嚴而直攝人心魄的眸子,黑洞般地拽著我的視線,不允許我逃走。

“我、我……”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一股血流湧上來,連在腦內自責都沒法轉移我的注意力了。

“跪下!”她用手向下一扥,我的身體就順著她的力道栽了下去。

不要在公共場合表現得這麼m啊!我的意識後知後覺地在內心哀嚎起來。

我跪下去的瞬間,方藝快速俯下身,在我耳邊悄聲囑咐道:“不用當真,配合一下出個圖就好。”

“好的。”我的聲音小到我自己都懷疑我其實沒真的張嘴。

“我的靴子髒了,給我舔乾淨!”她輕蔑地呵斥。

就像一個真正的女主人,在對自己微不足道的奴隸發號施令。

這……這樣是要人怎麼不當真啊!我本來就在低著找地縫的頭,這下子更低了。難道她是知道我的sub屬性,故意調戲我的嗎?我悄悄抬眼,想看她的表情,但是最高也只能看到她的膝蓋。

不,無論怎麼想,都不可能有這種好事的吧。畢竟我是個那麼倒黴的人。

唉,多想無用,無論是cosplay還是真的調戲我,亦或者是別的什麼,既然她命令我舔她的靴子,那我就應該遵照她的命令行事(雖然在漫展上不可能真的舔)。我把雙手並在一起,做出承接的姿勢。

下一秒,她就把腳踩了上來,離我的臉很近,我能聞到漆皮濃重的皮革味,還有一股說不清是什麼油的油味(可能是用來讓靴子更亮的)。如果這是雙黑色的靴子,我沒準還能看清旁邊圍觀的人都是些什麼表情。

周圍的相機咔咔響著,人群狂歡般地鬨笑著,我盯著面前的靴尖,沉浸在自己的想法裡,暫時屏蔽外界的一切,以此逃避羞恥感。說到逃避,我此刻最想做的,就是縮成小小的一粒,躲進眼前這雙漆皮靴裡。

我感覺作為sub,很難不對方藝這種,既會表現出溫暖的一面,又有充滿威壓的時刻的人,充滿幻想。至少我自己有時候會感嘆,她要是個dom該多好。不過據我觀察,她似乎沒有那方面的XP,因為她無論跟誰都是那種看上去很好,但實際上似乎也沒那麼親近的“朋友”。

總之,我在她身上感受不到dom會自然流露出來的那種入侵感。所以今天看到她會出艾斯德斯這種s系角色,我還是挺驚訝的(雖然也確實覺得這形象非常符合我對她的想象就是了)。

在我胡思亂想,琢磨著他們什麼時候能拍完讓我起來的時候,我感到手上一輕,然後泛著光的靴尖在眼前快速放大,輕輕貼在我的嘴唇上。

我親上了她的靴尖!

我騰地抬起頭,正對上她居高臨下的戲謔眼神,於是又趕緊偏過頭。這一看不要緊,剛剛退潮般離我遠去的現實,一下子又海嘯一樣,兇猛地撲了回來,重重拍在意識上。我的身體立馬跟著意識一起,顫抖起來,羞恥感帶來的恐慌實在太可怕,我身體一軟,向後坐在了地上。

四周的鬨笑聲震耳欲聾。

她彎下腰,摸我的頭,輕輕揪住我的頭髮,引導我看向她的眼睛。“緊張嗎?”她溫柔地問。

我立即求救般地點頭,像遭遇海難的人對路過的船揮手大叫。

“還有沒有想來的?”方藝看向四周。

立馬就有兩個一臉e相的人蹦了出來。過了幾秒,又從人群裡猶猶豫豫地鑽出來幾個人,互相謙讓著,挪著小碎步湊了過來,貼到我身邊。

人一旦有了同夥,那麼即便做的是壞事,也能心安理得地繼續做下去。身邊湊了一群同好,我也放鬆下來,重新用鬆弛的姿態跪好。我望向方藝,想用眼神感激她,但她已經沒在看我,於是我只能在心裡默默說些感謝的話。

那兩個e人非常擅長把控話題,連我這種遲鈍的人都能感受到他們兩個屢次試圖主導整個局面。我一向討厭這種人,他們只顧著自己快活,從來不在意他人感受。好在那些冒犯的提議,都被方藝壓制了回去,讓那兩個活寶淪為了活躍氣氛的小丑(不過我很羨慕他們那種當小丑也不會覺得羞恥的自我和解能力)。

熱鬧持續了十幾分鍾,最終還是朝著不可避免的解散奔去了。在漫展這種地方,人們只追求一瞬間的永恆:coser只要出片,圈內人只要集郵,讀者只要親籤,只要自己所需要的那一瞬被定格,其他的體驗就都無所謂了。

方藝的身邊很快換了另一圈人,我被推擠出人群中心,只能隔著人牆看向她。我聽到新來的攝影師跟她說要做什麼動作,心裡有些醋意。我懷著一種看暗戀女生和別的異性交談甚歡般的不安,在原地站著。身旁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她沒有聽任何一個攝影師的

話,也沒有跟任何圍觀的人互動,只是自顧自地演出著。直到站得雙腿發麻,才終於稍稍安下心來,在內心卑劣地竊喜。

我拖著兩條僵成了棍子的腿,像企鵝一樣走開,順著攤位圖去找我原本的目的地。原來剛剛數錯了柱子,我要去的lain攤位還要再往前走一根柱子。我一邊在攤位前排著隊,一邊思考以後該怎麼在公司面對方藝。她看上去是那種不會在意這種小事的類型,但是我不行,即使是理智上知道這沒什麼,這只是個生活中的小插曲,也會被內耗裹挾著,陷入恐慌之中。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面前忽然躥過一道黑影,隨後身子就像捱了一拳似的,狠狠撞在一個半硬不硬的沉重物體上。

“擠什麼擠!沒長眼睛嗎!”耳旁炸響一聲暴喝。

一個胖子插在我和近在咫尺的攤位之間,充水氣球般的肥臉已經漲成紅色,正撐著兩隻被肉皮擠住的小眼瞪我。我愣了兩秒,隨後看到本來排在我前面的雙肩包眼鏡男,半側回頭往這邊看,一副有話要說卻又猶豫的樣子,才明白過來,眼前的這個胖子是來插隊的。

“你插隊還說別人?”我回嘴道。

“你撞到我了知不知道!”他用肥碩的肚皮拱我,一路把我頂出隊伍,再將他龐大的身軀滿滿當當地填進其他人退開的空間中。

“你怎麼不講道理!”我說。

“你跟誰吼呢?我說你跟誰吼呢!”他連續不斷地前壓,嘴裡大聲蹦出嚇唬人的話。

此刻,我深切地感受到,世界並不是只靠講道理就能行得通的,在惡人面前,我缺少與之對抗的,必要的惡。

我本能地看向旁邊,兩張愧疚的臉轉開了,四五張幸災樂禍的嘴咧開著,剩餘的十幾雙冷漠的眼睛,像是看電視一樣地遠遠地,靜靜地看著我。一股焦急的憤怒從胸腔泵進頭顱,然後在壓力達到頂峰時,忽然洩成了一陣無力。我呆呆地看著那張史萊姆一樣的肥臉在空中顫動,噴出飛沫,但似乎像隔了一層屏幕一樣,充滿不真實感。

我以前在心理自救書上看過,這是大腦採取自我保護的模式,叫做“解離”,表現就是像現在這樣,注意力脫離現實,而轉向封閉的內在,將自己與外界隔離起來。不過歸根結底,這依然只是一種讓自己感覺好受一些的逃避策略,並不能解決客觀問題(甚至不能讓一刻不停地責怪我自己選擇逃避的那位內心的批評家閉嘴),因此,對於眼前的狀況,我其實是一籌莫展的,只能愣在原地。

直到女王帶著她的隨從們出現了。

當然,女王不是真的女王,隨從也不是真的隨從,只是方藝在聽到這邊的吵鬧之後,用某種類似萬有引力的神秘魔法力量,牽著她周圍的“小行星帶”走了過來。她左右打量一下,衝我拋來詢問的眼神,我想要回應,身體卻只呆呆地看著她。

她抖開手裡的長鞭,熟稔有力地在空中一甩,鞭梢炸出驚雷般清脆響聲,驚得所有人都看了過去。在啪嚓啪嚓的快門聲中,她向我走來,用鞭子圈住我的脖子,斜睨胖子一眼。

“你這肥豬,這是我的部下,快滾。”漆皮長靴應聲踢在胖子的屁股上。

胖子露出一副抖m爽到時特有的滾刀肉笑容,扭動著南瓜一樣的身軀,融入四周的人群,消失不見了。旁邊一個瘦猴似的工作人員立刻鑽過來補上

位,嘴裡叫著“這是給將軍大人的供品”,把我排隊要領的無料塞進方藝手裡。

於是我像個奴隸一樣,被她圈著脖子牽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一種很迷幻的氛圍纏住了我,像是戰國亂世的日本農民遇到了武士,或是正被維京人搶掠的歐洲村民遇到了騎士時,幕布之後的劇作家正好安排了一束陽光,打在他的身上。但這其實是很錯位的,因為武士和騎士究其根本,依然是貴族階級,他們不是來拯救底層人民,而是來統治底層人民的。可此刻,面對方藝,我卻無比渴望被她管轄,被她圈住,渴望跪在她面前,仰望著她嗤笑的嘴角,邀請她成為我的統治者,用對我來說顯得過於奢侈的自由,去換取生存所必須的安全感。

我的脖子被圈住了,但出門在外一向微微佝僂著的背,此時卻可以自然地挺起一些,好似我手裡多了一把名為“自信”的刀劍。但那不是自信,因為我此刻仍然不信任我自己,我相信的是方藝。在這種相信之下,催生出了一種和自信很相似的東西——身處枷鎖之中,我卻有了面對世界的勇氣。

我感受不到自己的步伐,只默默看著兩旁的人流和攤位不斷迎面向我飄來,然後落到身後去。到了稍遠一些的地方,閃光燈們漸漸被其他coser吸引了注意力,四散如飛蛾般,撲去了別的地方。方藝不再扮演抖s,解了我頸上的鞭子,客氣地遣散了剩下的圍觀者,走去會場的邊緣。

我跟著她。

掠過東倒西歪地靠著牆沿休息的人們,在旁人好奇、打趣、羨慕的眼神中,我跟著她穿過防火門,鑽進安全通道里。

“你跟著我幹嘛?”她猛地回頭,嚇我一跳。

“啊!”樓道里的迴音很重,我立即收住音量,“那個啥,就是……”

我?我能有什麼事呢?我只不過是大腦一片空白地,跟著慣性過來了而已。

“慣、慣性?”我撓撓頭說。

“嗯?”她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

完蛋。快想,快想啊!到底有什麼能說的事情。

“我……其實我昨天撿到了你的記錄本,黑色的那個。”

就這樣,本該好好保守的秘密,脫口而出。

我是在說什麼啊!

“嗯?”她挑挑眉,嚇得我縮了一下,“這是威脅?你想談條件嗎?”

“不是不是!”我差點蹦起來,連忙搖頭。“我只是想說你好厲害,能看出別人舉動的背後含義,沒有對你產生任何不好的看法,請你不要擔心!”慌亂之下,未經大腦的話源源不斷地從我的口中洩露出來。

“哦?”她走上幾級臺階,坐下,翹起腿,靴子上膝蓋交疊處的漆皮咯吱咯吱地擠出泛著光的褶皺。“還真是高高在上的安慰呢。”

“沒有俯視您的意思!我這只是……”我想了一會,沒想到能清晰表述此刻心境的話,“……總之就是沒有!”

我從包裡翻出本子遞給她,她沒有任何表示。

“真的沒有,我發誓!”我焦急地快要跳起來,腦中盤算著有沒有什麼自證的方法。

“噗~”她忽然捂著嘴,誇張地笑起來,“哈哈哈~不行,你實在是太好玩了~”

我不明所以。

“那個本子是我扔到你腳邊的。”她的眼睛亮閃閃的。

“啊——!”我呆立在原地。

“怎、怎麼是這樣……”我泫然欲泣,“那我之前那些內耗……”

“咦?沒有生氣嗎?

畢竟是被耍了。”

“生氣……?”我有些懵,“為什麼要生氣?”

她沒有回答我,而是等笑夠了才開口:“我說你啊,明明是很明顯的圈套,居然還會上鉤。你就沒想過,這些上不了檯面的東西,誰會不默默記在心裡,天知地知,而是傻到就這麼明文寫在一個隨時可能會丟的本子裡,甚至還貼心地寫上自己的名字?”

“蔣、蔣介石?”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對不起……”我低下頭為自己的冷笑話道歉。

而後便是尷尬的沉默。我不敢看她,但我能感受到她正看著我。

過了一會,她開口了,語氣很淡,淡得讓我覺得她是在向我傳達什麼通知。

“你是sub吧。”她說。

“什、什麼?”

“pixiv上那個人仿,就是你吧?”

她用眼神攥住我的心臟。

我低下頭,不敢說話。如果可以的話,我非常想把耳朵也堵上,這樣就不用聽到她的聲音了。

“看著我。”她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說,“剛剛在我背後的時候不是很安心嗎?怎麼現在不說話了?”

不知是她的命令,還是她的問題,讓我抬起了頭(雖然依然不敢跟她有眼神接觸)。她的提問非常尖銳,我曾在小說裡寫過很多次男主角被女dom入侵,也詳細描述過自己想象中的心理過程,但是真到了身臨其境的時刻,我卻感覺身體內部,最深處的地方,不斷地傳來顫動——不似我在小說中虛構出的幸福和喜悅,那是恐懼,深刻的、可怖的、讓人想要拋下一切立即逃跑的恐懼。

“說話!”她一腳跺在地上,鞋跟在瓷磚臺階上磕出清脆震撼的聲響,驚得我一顫。

然後,我就這樣大腦一片空白地,跪在了我的同事面前。

她嘴角勾起嘲弄而殘忍的笑意,像看著獵物驚慌逃跑的獵人。

“對不起……”在理智尚未恢復的時候,習慣性的道歉就已經脫口而出了。

“嗯?為什麼要道歉?”她的身體向前傾斜,離我更近了些,沉穩的木質香裹挾著淡淡的汗味,霸佔了我的嗅覺。

“不知道……但應該是我的錯吧……”我從發懵的腦袋裡擠出回答。

“什麼都不知道就說是自己的錯啊。”她搖搖頭,走下臺階,揪住我的頭髮,把我拖到她面前,將我的頭按到地上,踩在腳底。“這樣是不是反而安心了?”她的語氣像是一個早就看穿真相的偵探,在逗弄還在掩飾的犯人。

“唔嗯……”我輕哼著點頭。

她的靴底很堅硬,纖細的靴跟戳在頭皮上,微微的痛。鼻子裡是灰塵和漆皮的味道,以及呼吸出的水汽凝結在冰涼的地板上的潮溼味道。這種私密的狀態(跪在dom面前當然是私密的)確實讓我感覺安心了許多,這裡的確依然是公共場所,是開放空間,但是現在是方藝在主導著局面,所以外界的一切,我便不用再留存在腦海中,只需要凝聚心神關注她就好了。

“怎麼樣,腦子回來了沒?”她鬆開我,又坐回剛剛的臺階上。

“我、我好了。”我說。

“那回答剛剛的問題吧。”她說。

“我是人仿。”我說。

“還有呢?”

“還有……什麼?”

“你就沒什麼想對我說的?”

“啊!”我後背竄上一陣涼意,“請不要告訴其他人,我什麼都會做的!”

“唔……”她扶住額頭,“怎麼是往那方面想的……在你眼裡

,我是那種陰險的小人嗎?”

“不是!”我連忙搖頭,“那你說的是……?”

“你喜歡我嗎?”

“咦?”

不,倒不是我真的對自己是否喜歡方藝這件事感到困惑,只是我與生俱來的強大羞恥感死死扼住我的喉嚨,阻止我把回答說出口,從而只漏出了一聲微弱的疑問。

她靜靜地看著我,很明顯,她早就看出了答案,也看出了我看出她看出了答案,她只是在等我親口回答她。

可是我不能,我的內心在顫抖,羞恥、自卑、無價值感……所有那些心理問題都在狂嘯著,捂住我的嘴。

我和她互相看著,詭異且毫無意義地對峙,像兩個想要自殺的西部牛仔,互相拿槍指著,卻都在心中期盼對方開槍。

她那富有穿透力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我多麼希望她的眼睛能像《蜀山傳》裡的昊天鏡一樣,將我心中困擾我的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通通壓制住,讓我得以從自己的囚牢中解脫出來。但現實沒有魔法,僅憑眼神是不能殺死心理問題的。

“唉。”她嘆了口氣。

我有些慌神,她不會誤以為我不喜歡她吧?或者覺得我的性格太擰巴,不想繼續和我說話了?我躁動不安地跪在地上,手指緊緊摳住地面,呼吸粗重起來,眼眶似乎也有溼潤的跡象。

“算了,不逼你說出來了,如果你喜歡我的話,就親一下我的靴子,這樣總可以了吧。”她無奈地說。

這可太簡單了!我立即爬過去,伸長脖子,親在她沾了些許灰塵的靴面上。

一股放壞了的油哈子味……

“要你表達喜歡可真費勁啊,都特地費心思買了個跟你一樣的本子,做了個局,最後還是得通過這種方式。”她用另一隻腳的靴跟戳我的後腦勺,很痛。

“對不起……”我說。

“喜歡是那麼難以表達的事情嗎?像我一樣直白地說出來不可以嗎?”

我鄭重地搖頭。

“那喜歡我哪些地方呢?也不能說嗎?”她看著一臉茫然的我,“就比如,我喜歡你單純,善良,會百分百信任別人,同時十分內耗,因此欺負起來很有趣。你呢?你喜歡我什麼?”

“我……”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即使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恐懼什麼,但我就是有那種莫名的恐懼。

“好吧。那你小說裡的那些dom,有些和我很像呢,是有參考我嗎?”

“唔……畢竟季度述職的時候,你展現出的感覺很適合拿來寫……”

“回答得還真‘婉轉’啊。”她諷刺道,“那你筆下的女主,你喜歡她們什麼呢?”

“有很強的入侵性吧,然後她們會用自己的思路去擠佔男主那些內耗的想法,強行把男主從他自己的枷鎖裡拽出來,鎖進她們的枷鎖,我認為這是一種很好的征服。而且她們也有在我看起來很帥,很有魅力的性格,比如自信、勇敢、堅定、交際能力強之類的。”

“這不是能說出來嗎?”她用靴尖塞進我的嘴巴,“所以,你認為這些我都有?”

我嗚嗚地點頭。

“不過,都是些正面的詞彙呢。”她說,“你有沒有想過,我其實並沒有那麼正面呢?”

“我是當中性詞的,”我思索一下說,“比如說征服別人也可以是自信,堅定地入侵別人也算是堅定。”

“這樣啊。”她說,“那你張開嘴。”

我張開嘴,她打開本子,撕下寫著她名字的第一頁,探身,用手

指把它頂進我的嘴裡。她的手指捅的很深,夠到了我的舌根,還隱隱有往喉嚨裡去的趨勢。

“吃下去。”她說。

我瞪大眼睛看著她,眼淚伴隨著乾嘔的慾望,從下眼瞼滲出來。

“一張小紙片而已啦,沒事的。”她輕巧地說道。

我嚼了嚼,跟吃山東煎餅的感覺差不多,生澀,堅硬,有一股紙的味道。我硬著頭皮嚥了下去,剛張開口想要說話,就又被她塞了一頁寫得滿滿當當的。

“還要吃嗎?”我含糊著問。

“那你是想捏著我的把柄,四處散播我的壞話?”她笑著問,語氣卻嚴厲得緊。

我縮了縮脖子,覺得不對,又伸長脖子,好把紙嚥下去。

“乖~”

就這樣,她寫過字的紙,一頁一頁進入我的胃裡。

“那個……”在吃掉一小半本子之後,嘴裡和喉嚨裡的水分都早已被紙吸乾,燥得像撒哈拉沙漠,“有字的都吃完了……”

“我知道啊~我就是想看你吃紙的痛苦樣子。”她笑眯眯的,“現在還覺得我符合那些正面的詞嗎?”

“符合的。”我呷了口水,“感覺很帥。”

“帥?”她不解地看著我。

“很帥的,就是這種惡劣的、說一不二的、暴君般的感覺,非常帥。”

“啊~”她會意地點點頭,“畢竟是艾斯德斯嘛。”

“跟cos沒關係啦。”我說,“就是認為你的人非常帥……這樣……”

“真的?”她脫下靴子,換上拖鞋,然後又從包裡拿出風衣,裹住cos的軍服裙。

那件風衣我見過,她近幾年的秋冬季都有穿,因此我很熟悉。比起看到她cos虛構作品裡的角色,此刻她穿著日常的衣服,反而讓我臉上燒得厲害。

“真的,”我認真地回答,“我覺得這樣日常的你更加dom。”

“這樣啊,那日常的我對你更暴戾一點,也沒問題吧?”她摘下艾斯德斯的帽子和假髮,漂染成棕色的長髮一下子彈開發網,抖落到她的肩上。

除了臉上仍有些妝容,現在她看起來幾乎就和平時見到的一樣了。

這似乎頗具象徵意義,她脫下cos服,代表著她褪去偽裝,不需要再躲藏於角色人設之下小心翼翼地解放天性,也不再必須假借“扮演角色”的名義才能做真正符合自己意志的事情。

“沒、沒問題!”雖說有些心虛,但我還是拍了拍胸脯。

“那你過來給我當腳墊,我吃個午飯。”她說。

我笨拙地橫著跪在地面上,臉衝著樓梯扶手。

“腰別拱著,”她用小腿向下捶,“塌下去,不然我不舒服。”

我改成貓式伸展的動作。

她調了調腿在我背上的位置,滿意地拿出一個便當吃了起來。過了一會,她說沒吃飽,問我有沒有帶吃的,於是我把唯一的麵包遞給她。

“可以給我剩一半嗎?我也有點餓。”我說。

“命令我?”她淡淡地問。

我立即瘋狂搖頭。

“哼。”她用腳跟輕踹我的頭,“以後我吃剩下的、不要的,才輪到你吃,明白了嗎?”

“是……”我感受著腹中飢餓,眼巴巴地看著我的麵包消失在她的唇齒之間。

“哦喲~好可憐喔~就喜歡看你這種可憐兮兮的樣子,太有趣了~”她笑起來,“要不然你晚上也禁食算了,跪在旁邊看著我吃。”

“是……”我說。

“開玩笑的啦。”她用腳心揉搓我的頭髮,“身體健康還是要保證的。”

“

謝、謝謝。”我鬆了一口氣。

她是關心我的。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感到一陣幸福的暖流在身體裡迴盪。

“不過你確定要選擇接納真實的我嗎?會很辛苦的喲~”

“是的,我確定。”

或許這是我生活到現在為止,唯一一個沒有先逃避一下,而是直接給出肯定回答的問題。

“那第一個命令。”她說。

我嚥了口口水,屏住呼吸等待著。

“你寫了那麼多小說,命令你為我寫一篇,不過分吧?”她隨意用拖鞋底碾著我的臉,“你把這兩天的經歷寫成故事吧,我想看。”

“是。”我說。

“咦?這麼輕鬆就答應了?”

“因為已經有靈感了,雖然只有一句話就是了……”

我看著她,在腦海中寫下第一句話。

夏天是個適宜發現秘密的季節。

coukou111:↑humulation:↑coukou111:↑人仿老師的純愛!光是看一個引子甜味就已經要溢出來了。好奇一下之前詢問的帖子是為了寫這次的女主嘛?莫名尋到了一點點好磕的氣息(x也不全是,本來叫人仿就是因為自己寫不好人物hhh順便我本來也是寫純愛甜文開始的啦hhh,第一個作品是《她》來著有拜讀過老師之前的作品的!開頭的感嘆更像是:“喬丹的罰球線起跳扣籃!”這種驚呼hhh,感受到好磕的氣息其實是以為老師專門為了這篇定製去上心詢問技法,暗暗八卦一下那個貼其實是我最近被日系寫法刺激到了,於是想寫一個比較中國文學的小說(心理戳得很深,情感大開大合的那種),但是看了一些女孩子發的貼,深感自己寫不出那樣有靈氣的人物,感覺有點迷茫,所以才發貼問。

personpi:↑感覺到心被解剖,各種想法都被分析得一清二楚。

非常精細的 D/s 關係描寫!最突出的是方藝恰到好處地給了“我”安全感,在給“我”勇氣的同時保持了 Dom 的氣場,就像給要渴死的人喂水一樣,既足以救活這副身體,又不會嗆到。在這樣的 Dom 面前,我會拼命地做個“反向 brat”,超乎命令限度地作踐自己(也算是一種違反命令?),來取得 Dom 的一點溫柔吧。

關於“安全感”再多說兩句。方藝說的“一張小紙片而已啦,沒事的”,讓我想起自己從前寫文時在網上搜索各個調教細節,確認不會損害健康的樣子。真想知道這些信息如何獲取,讓我也提前瞭解,為自己未來的 Dom/S(如果真能有的話)減少麻煩。

看到人仿老師此前問如何寫出女孩子的靈氣,再讀此文,感到羞愧。自己真的認真關注過 Dom/S 的“靈氣”嗎?還是一直把對方當作滿足自己的“接口”,沒有關注過對方真正的感受?希望自己能認真讀讀更多這樣的文章(包括灌水區關於調教的各類深入討論),將其作為自己瞭解“她”的一個窗口,從而明確努力的方向,更好滿足“她”。也感謝人仿老師等各位作者提供了這個窗口。

一汪澆滅慾望之火、澄澈如鏡的清泉。感謝長評!

“反向brat”很多人都會做啦hhh,每個人小時候都有過希望通過裝病來得到父母/老師/同學的關心/關注的經歷吧hhh關於獲取調教的安全方面的信息的問題,不局

限在調教經驗裡或許會有很多信息,比如知乎上那些怪問題:“誤食xx會怎麼樣”,“人能吃xxx嗎”,“不小心打到xxx了怎麼辦”,諸如此類。

靈氣問題目前依然是我面臨的瓶頸,人物寫不好這個問題從我起這個筆名開始就困擾著我hhhh,但是灌水區最近一些提供了女性視角的帖子確實有所助益。

最後,明明是澀文,補藥澆熄慾火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