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德琳·德·克萊蒙

瑪德琳·德·克萊蒙

門前,除了兩名守衛,還跪著一名男人,以及一名站得筆直的年輕女子。

Julien 的視線瞬間停住。

那男人低著頭,雙膝著地,身上只穿著極簡單的深色衣物。最刺眼的,是他頸間那圈鐵製項圈。

冰冷的金屬緊貼皮膚,前端連著一條鐵鍊。鍊條斜斜延向牆壁底部,沒入一處金屬孔槽之中,顯然與某種機關相連。

它很粗,也很重。

不像臨時拿來束縛人的東西。

而像是這座宅邸中早已存在、並且被反覆使用過無數次的器具。

與他形成鮮明對照的,是站在一旁的女子。

她年紀不大,穿著整潔的侍女服。深棕色長髮規矩地束在後方,面容溫和,神情端正。那份柔和與得體,反而讓跪在她身旁的男人顯得更加突兀。

她正是瑪德琳的侍女,露西婭。

露西婭微微一笑,朝兩人行了一禮。

「瑪德琳小姐等待兩位已經很久了。」

她的聲音很輕,也很柔,帶著受過良好訓練的得體。

若不是那名男人仍跪在地上,Julien 幾乎會以為自己正被迎入一場再尋常不過的會面。

接著,露西婭稍稍側身,做出邀請的手勢。

「房內請。」

話音方落,門兩旁原本靜立的侍衛同時伸手,將

厚重的大門向內推開。

門軸轉動,發出低沉緩慢的摩擦聲。

幾乎同一瞬間,牆內的機關被牽動了。

聲音並不響亮,卻異常清晰。

鐵鍊在滑槽中收緊,短促,乾脆,毫不停留。

隨著那聲音響起,跪在門前的男人被向地面拉去。

他俯身,低頭,雙手撐住地面。背脊弓起,肩胛骨撐出穩定的弧度。

當大門完全開啟時,他已四肢著地,伏在門檻之前。

他的背部高度,恰好填補了兩級臺階之間的落差。

一道活著的臺階。

露西婭輕輕提起裙擺,向前邁出一步。

Julien 下意識地看向她的腳。

她穿著一雙栗色瑪麗珍鞋。鞋頭圓潤,皮面被保養得溫潤發亮,足背上的細帶扣得端正服貼,小巧的金屬扣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那不是一雙傲慢的鞋。

也不是一雙會讓人聯想到殘酷的鞋。

那是一雙屬於伴讀侍女的鞋,乾淨,端莊,甚至帶著少女般的乖巧。

可下一瞬,那隻鞋穩穩落下。

落在男人拱起的背上。

沒有遲疑。

鞋底先踩上他的肩背,隨後自然壓下。少女的重量平穩地轉移過去,彷彿她踏上的只是普通石階。

男人的肩背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除此之外,他沒有出聲。

他只是伏得更低,雙手死死撐住地面,讓自己的背保持平穩。

露西婭踩上他的背,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栗色鞋面在燈光下依舊乾淨溫潤,金屬扣閃著柔和的光。

她的神情仍然平靜。

甚至溫柔。

也正因如此,這一幕才顯得格外冷酷。

對她而言,這似乎並不是一件值得停頓、值得在意的事。

她只是像使用門、把手,或真正的臺階一樣,自然而然地使用了腳下這個人。

侍衛適時伸出手。

露西婭輕輕搭上他的手掌,藉著攙扶越過門檻。雙腳很快離開那道背脊,落在上方平整的地面。

那人仍伏在原處,不敢稍動。

他的背上,只留下了一個柔和而清晰的鞋印。

露西婭站定於門前,微微側身。

她抬手示意,笑容溫柔而得體。

「兩位,請進。」

門內暖色的光緩緩流瀉出來,落在她整齊的裙擺與小巧的鞋面上,也落在地上那道仍舊低伏的身影之上。

Julien 顯然被震住了。

那震驚並不只是來自殘酷,而是來自某種更難以言說的東西。

一種美。

一種平靜。

以及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殘忍。

那衝擊來得太快,壓住他的胸口,讓他的呼吸短暫停滯了一瞬。

他站在門前,明明只差一步,卻像忽然失去了跨過去的能力。

視線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去,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拖住,緩慢而僵硬地停在那名奴隸身上。

那人仍伏在原地。

直到這一刻,在這樣近的距離、這樣清楚的光線下,Julien 才真正看清那具身體曾經承受過什麼。

那片背部幾乎已沒有完整平整的皮膚。

只有一層又一層交疊覆蓋的舊痕。

那些痕跡形狀各異。

有些是鈍圓的印記,有些是方正沉實的壓痕,也有些細窄尖銳,收成近乎三角的形狀。

深淺不一,顏色也不相同。

有的早已褪成陳舊的暗褐色,像年月沉積下來的陰影;有的仍帶著沉沉的青紫,彷彿舊傷尚未散去,新的痕跡便又覆了上來。

它們大多集中在脊背與腰側,密密層層,幾乎鋪滿了整片皮肉。

遠遠看去,甚

至真像夜空裡散亂而冰冷的群星。

只是那不是星光。

那是長久以來,被進入這個房間的夫人與小姐們踩踏後留下的證據。

Julien 的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他不是沒見過奴隸。

父親的工坊附近常有僕役與苦工出入;市場裡,他也見過被買賣的人,見過搬運重物時低垂著頭的背影,見過在呵斥聲中匆忙彎腰、加快腳步的人。

他甚至見過被責打、被羞辱、被當作工具驅使的人。

可那都不一樣。

那些殘酷至少還帶著聲音。

怒罵,哭喊,鞭打,命令。

粗暴,刺耳,令人本能地知道那是暴力。

可眼前這一幕沒有。

沒有咒罵。

沒有怒氣。

也沒有任何刻意施虐的痕跡。

只有一扇打開的門,一名溫柔微笑的侍女,一雙乾淨端莊的栗色鞋,和一個安靜伏在地上的人。

正因如此,才更讓人喘不過氣。

因為這個人,並不是被一時踩在了腳下。

他被設計成了一級臺階。

不是形容。

不是誇張。

也不是比喻。

而是實實在在地,被塑造成了一件可以踩踏通行的東西。

露西婭的聲音再次輕輕落下。

「兩位,請進。」

語氣依舊溫和。

不像催促,更像一種禮貌的提醒。

Julien 的腳終於動了。

那一步忽然變得異常沉重。

他低頭看著那名奴隸的背。那條弧線仍在細微顫抖,卻被迫維持著平整。

他的腳步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短得幾乎不能算作猶豫。

可對 Julien 而言,那一瞬卻像被無聲地拉長了。

然後,他還是把腳放了上去。

鞋底接觸到那片背部的瞬間,他立刻明白了一件事——那不是石頭。

不是木頭。

也不是包著厚墊的腳踏。

那是活的。

柔軟,溫熱,卻又因長久繃緊而顯得異常僵硬。

鞋底剛一落下,腳下的背肌便本能地收縮了一下。

反應極細微。

卻真實得讓人無法忽視。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名奴隸正在準備承受自己的重量。

不是為了自己。

而是為了不讓踩上來的人失去平衡。

這個念頭讓 Julien 幾乎想立刻把腳收回來。

可已經太遲了。

他的重量已經落下去,身體也因慣性微微前傾。

若在此刻退開,只會讓場面變得更狼狽,也更失禮。

他只能強迫自己穩住重心,硬著頭皮準備再往上一步。

就在這時,一雙手從後方及時扶住了他。

是父親。

Étienne 及時從後方伸手,穩穩托住 Julien 的上半身,順勢將他往上一提,半托半送地帶過了那級活臺階。

動作不粗暴,卻很快。

像是看出了兒子的僵硬,也不願讓他在門前失態太久。

Julien 被送上真正的石階時,胸口仍在發緊,耳邊還殘留著方才那一瞬失序的呼吸。

接著,Étienne 自己也上前一步。

他沒有踩下去。

一手提著工具箱,另一手扶住門框,身體借力一越,便直接跨過那道由人構成的高度,穩穩站上石階。

動作簡潔,剋制,也足夠明白。

他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袖口,臉上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對露西婭說道:「我只是個平民,享受不起這種方式。」

語氣平靜,甚至像一句體面的玩笑。

沒有挑釁,也沒有指責。

卻已把態度留在原地。

露西婭只是微微一笑。

她沒有反

駁,也沒有露出不悅,只是側過身,再次做出請的手勢。

「請。」

父子兩人走進房間。

門內光線溫暖,空氣安靜而沉穩。

Julien 卻仍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那名奴隸依舊伏在原地。

《La Gardienne d’Elle》V房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

厚重的木板隔絕了長廊的冷意,也將門前那道仍舊伏在地上的身影一併隔絕在外。

室內比外面暖得多。

壁爐中的火焰無聲燃燒著,橘金與暗紅的光柔和地流淌在深色木牆與織毯之上。空氣裡浮著一種極細緻的香氣——鳶尾的冷香、白蠟的潔淨,還有一縷幾乎難以辨識的粉甜。

那甜意輕得近乎無聲,卻足以讓人一踏入此地,便隱約意識到:這是一個屬於年輕女性的空間,一個被精心維持、被細膩照料的空間。

牆面覆著淺色絲織壁布,邊緣壓著細細的金線。靠窗處擺著一組法式長椅與小几,几上放著幾本裝訂精緻的小冊,以及一隻細頸花瓶,瓶中插著剛換上的白玫瑰。

另一側則立著屏風與衣架,幾件尚未收起的披肩與手套整齊搭在其上。窗簾半掩,天光被紗料濾得極淡,與壁爐的暖色交織在一起,使整個房間像是被一層柔軟的光輕輕包裹住。

而在這片柔軟而潔淨的光裡,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金雕高背扶手椅。

那椅子本身便已足夠華麗——曲線繁複的鍍金木框,淡色椅面上織紋細密,扶手與椅腳皆雕飾著葉紋與卷飾,在光線下泛著柔和卻穩定的金色。

瑪德琳正坐在那裡。

她沒有穿畫像中的盛裝,只著一襲較為輕便的會客長裙。象牙白與淡灰藍交織,細密的金線刺繡在窗邊透入的陽光下隱約浮現。裙擺沒有刻意撐開,只是順著椅側與地毯自然鋪展開來,輕得像一層霧。

胸前的蕾絲與細緞構成一道精準而優雅的結構,一枚淡藍色絲帶結輕輕繫在中央,與她的眼睛遙相呼應。

她的金髮沒有繁複盤起,只用一頂小巧的銀飾固定。柔順的髮絲沿著肩頭垂落,在光裡泛著近乎柔白的光澤。

雙手疊放在膝上。

端正,自然,優雅。

像是這整個房間的光線、香氣、織物與花朵,都是為了襯託她而存在。

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高貴。不是刻意維持出的姿態,而是從小被一切精緻之物包圍、照料、順從後,自然而然養成的氣質。

瑪德琳微微偏過頭,看著走進房中的父子,臉上帶著一點柔和的笑意。

「Maître Lavoisier。」

她的聲音既輕又柔。

「我本來還在想,您會不會不喜歡我們家的進門方式。」

Étienne 向她行禮,神情平靜。

「小姐的宅邸,自有小姐的規矩。」

瑪德琳笑了笑。

那笑意很淺,像是對這個回答頗感滿意,又像是早已料到他會如此作答。

她沒有立刻接話。

只是那雙晴空般的藍眼睛,輕輕越過 Étienne,落到了他身側的 Julien 臉上。

Julien 原本還低著眼。

方才門前那一幕仍殘留在他的胸口,像一點尚未散去的冷意。

即使房內如此溫暖,如此安靜,如此潔淨,他仍無法完全忘記那道被木門隔絕在外的身影。

可當他察覺到瑪德琳的目光時,還是下意識抬起了頭。

那只是很短的一瞬。

他本想依照禮節

看一眼便重新垂下視線。

可就在那一瞬間,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

Julien 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少女。

不,或許不只是美麗。

那是一種更容易讓人失去防備的東西。

她坐在光裡,金髮柔柔地垂在肩側,髮尾被壁爐的暖光染出一層淡淡的蜜色。

她的臉很小,肌膚白皙,睫毛纖長,嘴唇帶著自然的粉色,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絲綢、鮮花與陽光包圍著,一點一點養大的。

她不像畫像中那樣端麗而遙遠。

她是活著的。

會眨眼,會微微歪頭,也會在聽見回答時,露出一點藏不住的笑意。

那笑意很輕,很甜,甚至帶著幾分小小的得意。

Julien 幾乎是在不知不覺間,便把全部注意力都交給了她。

她的眼睛是藍色的。

乾淨,通透,如同沒有雜質的晴空一般。

當那雙眼睛真正轉向他時,Julien 的呼吸微微停了一瞬。

然後,她對他笑了。

不是公爵夫人那種剋制端莊的笑,也不是貴族們在禮儀場合裡精準而疏遠的笑。

那更像是一個被寵愛慣了的少女,在看見新奇事物時,下意識露出的笑容。

柔軟,明亮,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好奇。

甚至有些可愛得過分。

Julien 的心跳亂了一拍。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看得太久了。

於是他幾乎有些慌亂地低下頭,像是怕再多看一眼,便會被人看出失禮。

也正是在這時,他看見了她的腳。

那是一雙極為纖細的小腳,被潔白長襪包裹著,安靜地置於裙影之下。

鞋子同樣精緻——淺色羊皮製的穆勒鞋,皮面柔和乾淨,鞋頭圓潤,線條秀雅,鞋跟不高,卻收得很細。

或許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她的鞋尖極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刻意。

更像是少女在安坐時無意識的小動作。

裙擺也隨之輕輕晃了晃。

Julien 的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她實在太像一隻被人抱在懷裡、從未真正受過驚嚇的小貓。

柔軟,漂亮,嬌貴。

甚至連無心的動作,都像是被精緻的教養與無限的寵愛細細修飾過。

他的視線原本應該就此收回。

可那一瞬間,他卻不知為何,又順著她裙擺下方那片柔和的陰影,緩緩往下落去。

然後,他看見了她腳下那張腳凳。

它安靜地擺在她腳下。

高度恰到好處。

位置恰到好處。

它本來就應該存在於那裡。

讓她不必收腿,不必調整姿態,也不必因久坐而感到一絲不適。

就像這房間裡的光、花、香氣與壁爐一樣,一切都已經為她安排妥當。

可也正因它太過恰到好處,Julien 反而多看了一眼。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見的東西。

因為——那不是錦凳。

也不是繡著花紋的腳踏。

那東西有肩膀。

有頸背。

還有一張幾乎被遮住、幾乎無法辨清輪廓的臉。

那雙淺色羊皮製的穆勒鞋,正自然地落在那張臉上。

那樣理所當然。

那樣毫不在意。

一張屬於活人的臉,被安靜地踩在她的鞋底之下。

只為了替這位少女墊高雙足,承託她坐姿裡那一點微不足道的不便。

而她仍舊坐在那裡。

裙擺輕柔,長襪潔白,鞋面乾淨,神情甜美。

像一隻被寵愛慣了的小貓,安靜地把爪尖搭在柔軟的墊子上。

Julien 的目光終於僵住。

他那時還不知道,那名被踩在鞋底下的奴隸,對瑪德琳而言並不是一名普通的奴隸。

他不但有編號。

甚至還有名字。

只是那個名字,要等到片刻之後,才會從少女口中被說出來。

「Julien。」

父親的聲音很低。

Julien 沒有立刻反應。

「Julien。」

這一次,那聲音更近了一些,也更沉了一點。

他猛地回過神來。

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竟一直盯著瑪德琳腳下那個人看。

不。

不是看。

是僵在了那裡,像是連視線都忘了該如何收回。

Étienne 站在他身側,神情仍舊平靜,卻用手指極輕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肘。

那不是責備。

更像是一種提醒。

在這樣的房間裡,在這樣的小姐面前,過久的凝視本身便是一種失禮。

Julien 喉嚨發緊,匆忙垂下眼。

可就在垂眼的那一瞬,他又無法剋制地感覺到,瑪德琳仍在看著他。

那目光很輕。

不嚴厲,也不傲慢。

甚至帶著一點柔軟的好奇。

正因如此,才更讓他慌亂。

他還太年輕,尚未學會如何在真正美麗的女子面前保持完全的鎮定。

更何況,眼前的少女不是尋常的美麗。她坐在光裡,甜美、嬌貴、遙不可及,卻又偏偏會對他露出那樣的笑。

Julien 心裡生出一種陌生而羞恥的悸動。

那不是明確的念頭。

更像是胸口忽然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讓他既想躲開,又忍不住想再看她一眼。

他甚至在這樣荒謬的情境裡,短暫地忘記了自己方才看見的東西。

或者說,並非忘記。

而是那兩種感覺同時存在著。

門外的冷意,腳下的殘酷,與少女的笑容。

它們糾纏在一起,使他更加無措。

Étienne 似乎明白了什麼,卻沒有多說,只將皮尺遞到他手中。

「過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該替小姐量尺寸了。」

Julien 伸手接過皮尺。

皮尺柔軟,卻在他指間顯得異常冰涼。

他向前一步,隨即按照工坊裡學過無數次的方式,在瑪德琳腳前跪了下來。

這原本只是再尋常不過的動作。

鞋匠為客人量腳,本就該如此。

可此刻,他的膝蓋落在柔軟地毯上,距離那雙淺色穆勒鞋越來越近時,心口卻再次不受控制地收緊。

因為他知道,那雙鞋下方並不是腳凳。

也不是軟墊。

而是一張活人的臉。

Julien 低著頭,握緊皮尺,幾乎不敢再看。

可他又不得不看。

因為那正是他必須工作的地方。

瑪德琳仍安靜地坐在椅中。

裙擺輕柔地垂落,長襪潔白,鞋面乾淨得沒有一絲灰塵。

她當然看見了他的僵硬。

可她沒有催促,也沒有責怪,只是微微晃了晃鞋尖。

那動作很輕。

輕得像一個被寵壞的少女,在柔軟椅中等得有些無聊,便無意識地動了動腳。

可那一下細微的晃動,卻讓 Julien 的手指僵住了。

他既被那份嬌憨牽住視線,又立刻想起這對於她鞋底下的人,承受著這動作意味著什麼。

「你的名字叫做 Julien 嗎?」

那語氣不像是在質問。

更像是一個少女終於等到有趣的人靠近,忍不住先開口問了一句。

Julien 的手指微微一

緊。

「是,小姐。」

他的聲音比自己想像中更乾澀。

瑪德琳眨了眨眼。

她似乎覺得他的反應有些有趣,唇邊的笑意又深了一點。

那笑容並不張揚。

甚至可以稱得上乖巧。

可 Julien 卻因此更加狼狽。

他忽然很怕自己看起來笨拙,怕自己的手發抖,怕自己在她面前顯得像個從未見過世面的學徒。

這念頭來得毫無道理。

明明眼前最令他震動的,應該是她腳下那個人。

可在那一瞬間,他竟也同樣害怕讓她失望。

「你看起來很緊張。」

她說這話時,唇邊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

不是嘲弄。

至少聽起來不像。

那更像是單純的好奇,像是她真的不明白,眼前這個年輕鞋匠為什麼會在這樣溫暖、柔軟、芳香的房間裡緊張成這樣。

Julien 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鞋子上。

然後,他隱約看見,她左腳鞋跟正踩在他的臉側,那幾乎貼著右眼眼眶的位置。

瑪德琳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

然後,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輕輕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小。

很甜。

甚至帶著一點安撫人的意味。

「啊。」

她低聲說。

「你是第一次見到 Raymond 嗎?」

Julien 的呼吸又停了一瞬。

瑪德琳卻只是自然地垂下眼,看向自己腳下。

那神情溫柔得幾乎像是在看一隻陪伴多年的小動物。

「不要害怕。」

她輕聲道,甚至還很認真地補充了一句。

「他很乖的。」

說完,她像是為了證明似的,極輕地用鞋底拍打了那張臉。

Julien僵硬地點點頭,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點頭。

「可以開始了嗎?」

她問得很輕。

甚至十分禮貌。

Julien 低下頭。

「是,小姐。」

《La Gardienne d’Elle》VI Julien 握著皮尺,跪在瑪德琳腳前。

他原本正要伸手。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那隻淺色羊皮穆勒鞋時,瑪德琳的右腳已微微抬起,向前送出。

動作很輕。

沒有命令。

甚至沒有一句話。

可雷蒙卻像早已熟知她每一個細微的習慣一般,幾乎在同一瞬間張開口,柔順地用雙唇含住那根細細的鞋跟。

小心而謹慎。

甚至稱得上虔誠。

彷彿那不是一根踩踏地毯與石階的鞋跟,而是某種比他自身更需要被保護的東西。

Julien 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個鞋匠學徒,在這一瞬間竟顯得多餘。

因為在他真正開始工作之前,已經有人比他更快、更準確,也更自然地理解了她的需要。

藉著雷蒙的幫助,被潔白的長襪包裹的腳,從淺色羊皮裡一寸寸滑出柔軟的鞋腔。

整個動作輕柔而自然,沒有一絲停頓。

Julien 本能地向前傾了些。

那是鞋匠學徒習慣性的反應。鞋離開腳的一瞬,最適合觀察足弓、腳背與落力的位置。

他幾乎是照著工坊裡學過無數次的規矩,想要看清尺寸與形狀。

可就在這時,瑪德琳將右腳搭上左腿。

腳踝極輕地晃了一下。

那動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她甚至沒有意識到 Julien 此刻離她有多近。

就在那一瞬間,她的腳尖幾乎擦過 Julien 的鼻尖。

他整個人驟然僵住。

距離太近了。

近

到他能看清潔白長襪上細密的織紋近到他甚至能聞見那股若有若無的香氣。

鳶尾的冷意,白蠟的潔淨,還有一縷幾乎難以分辨的粉甜。

他本該立刻後退。

本該低頭道歉。

本該只把眼前這一切當成工作的一部分——一隻腳,一雙鞋,一段需要量出的尺寸。

他甚至試圖這樣告訴自己。

他是鞋匠的兒子。

他看的不該是少女的腳,而是一段弧度,一處比例,一種需要被皮革溫柔包覆的形狀。

腳背的高度。

足弓的起伏。

腳踝的細度。

鞋口該收在哪裡,鞋面該讓出多少空隙,皮革又該如何貼合,才不會磨傷那層潔白長襪之下的肌膚。

這些都只是工作。

都只是尺寸。

都只是手藝人應該懂得的東西。

可這個念頭只維持了短短一瞬。

因為他還年輕,還沒有學會在一位真正美麗的少女面前,把一瞬間的失措收束成禮節。

可那一下觸碰雖輕,雖短,卻偏偏停在他神經最敏感的地方。

柔軟。

潔淨。

近得過分。

也親密得過分。

他的喉嚨發緊,心跳忽然變快。

然後,他竟無法控制地想起了方才那隻鞋。

那隻淺色羊皮製成的穆勒鞋。

他忽然荒謬地想知道,那樣被她穿著,究竟是什麼感覺。

被她毫不在意地踩著,被她帶過地毯與長廊。

她停下時,它便停下她抬腳時,它便隨之離地可它始終在那裡。

它是否也會在她的踩踏中感到疼痛。

它是否被迫記住她腳掌的形狀。

它是否在她腳離開體內時,仍殘留著她的溫度。

而她不需要低頭看它,也不需要感謝它,甚至不必意識到它的存在。

這個念頭剛一浮起,Julien 便感到一陣難以言說的羞恥。

他不是在憐憫那隻鞋。

也不只是覺得它可憐。

他竟然在羨慕它。

羨慕它可以離她那麼近。

羨慕它可以承受她。

羨慕它可以被她全然、不經意、毫無感激地使用。

就像她腳下的雷蒙。

不。

Julien 猛地低下頭。

那個念頭還沒有完全成形,就已經讓他羞恥得幾乎無地自容。

他怎麼能這樣想?

他倉促地收緊呼吸,像是想把那一點觸碰、那一縷香氣,連同自己方才那個荒唐的念頭一併壓回去。

可越是想忘,感覺便越是清晰。

鼻尖似乎仍殘留著她的溫度。

那股冷香與粉甜也像是沒有散去。

他的臉一下子紅了。

Julien 悄悄抬眼。

卻發現瑪德琳根本沒有看他。

她只是坐在椅中,右腳自然地搭著,腳尖在裙影下輕輕晃了一下,神情依舊甜美而從容。

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個無心的小意外。

不。

甚至不能算意外。

對她而言,那也許根本什麼都不是。

她只是換了一個坐姿,只是抬了抬腳,只是讓身邊的人按照她早已習慣的方式服侍她。

而 Julien 卻因為那一瞬間,胡思亂想起來。

「Julien。」

Étienne 的聲音很低。

Julien 猛地回過神,這才意識到自己竟又一次停住了。

父親沒有看他,只是平靜地伸手,將另一端皮尺遞近了些。

那動作像提醒,也像遮掩。

彷彿他已經看出了兒子片刻的失態,卻不願讓這份失態被那位小姐察覺。

Julien 低聲道:「是,父親。」

他重新握緊皮尺,強迫自己把目光落

回應該落下的地方。

腳背。

腳踝。

長度。

寬度。

足弓。

那些熟悉的詞彙一個接一個浮上來,像工坊裡粗糙卻可靠的木尺,試圖替他量出一點秩序。

可瑪德琳的聲音,卻在這時輕輕響起。

“Maître Lavoisier,”瑪德琳開口道,“我請您來,是因為我想做一雙鞋。”

“小姐想要什麼樣的鞋?”

“不是舞鞋,也不是騎裝用的靴子。”她說,“我要的是能一直穿著的鞋。”

她停了一下,語氣仍然很輕。

“最重要的是,它必須懂得我。”

房間裡一時靜了下來。

Julien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懂得我。

那不像是一個人對鞋的要求,倒像是在形容某種必須長久陪伴、並且時時回應主人意志的東西。

Étienne沉默片刻,才緩緩道:“小姐,鞋可以依照腳型、步態與用途調整到最適合您的程度。但它終究只是鞋。它不會懂。”

瑪德琳聽了,卻沒有露出失望。

反而像是早已料到他會這樣回答。

她往椅背上輕輕一靠,指尖在扶手上漫不經心地敲了兩下。

“所以,我才說,別人做不到。”

她的語氣甜得近乎柔軟,卻也因此顯得更加篤定。

“貼合是被動的。懂,是主動的。”

“我不想每走一步,都要去遷就它。”

她頓了頓,才又輕輕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腳下。

“您看,”她對Étienne說,“他就很懂。”

她的手指指向她腳下的那隻「腳凳」。

“他知道我什麼時候心情好,什麼時候不耐煩,知道我走路喜歡快一點還是慢一點,知道我上樓梯時先落哪一隻腳,知道我夜裡怕冷,知道我要什麼樣的安靜。”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列舉一件極普通的事。

“所以我就在想——”

“如果一個人——”

她停了一下,語氣依舊輕柔。

“可以被教成這樣。”

“那麼,一雙鞋,為什麼不能?”

房間安靜下來。

Étienne 沒有立刻回答。

他終於明白,瑪德琳所說的「懂」,並不是比喻。

片刻後,他才低聲問:“那麼,小姐希望用什麼皮革?”

瑪德琳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很有趣的事。

“不是牛皮。”

她甜甜地笑了。

“也不是羊皮。”

瑪德琳的視線越過他們,落向門口。

“門外那個臺階,您覺得怎麼樣?”

《La Gardienne d’Elle》VII從 Atelier Lavoisier 離開時,天色已經開始轉暗了。

舊城區的石板路被傍晚的濕氣浸得微微發亮,街燈尚未完全點起,整條街像沉在一層灰藍色的薄霧裡。

里昂抱著那本從店主手中接過的舊筆記,始終沒有立刻打開。那筆記很薄,封皮是深褐色的,邊角早已磨損,表面佈滿細微裂紋,像經過長年反覆翻閱。

紙頁被時間染成暗黃色,從側面看去,甚至能看出某幾頁曾被水浸濕後又乾透的痕跡,微微皺起,像是被誰握在顫抖的手裡,久久沒有放下。

店主在把它交給他們之前,沉默了很久。

地下室裡那盞黃燈映在老人鏡片上,讓他的目光顯得格外模糊。

他只是低聲說,這不是正式的工坊紀錄,也不是家族圖樣檔案的一部分,而是被夾在某卷設計圖裡、一直沒有公開過的私人筆記。

署名不是

Étienne Lavoisier,而是他的兒子——Julien。

「我祖父那一支的人曾說,」老人慢慢道,「這孩子後來變得不太正常。」

他用的是極其保守的說法。

於是現在,那本筆記就放在研究中心的閱覽桌上。

冷白的燈光從上方照下來,照亮磨損的封面,也照亮克萊爾逐漸收緊的神情。

研究中心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靜。

燈光依舊潔白,卻少了白日的忙碌與聲響,只剩下儀器低低的運轉聲,像某種無形的呼吸,在空氣中緩慢起伏。那雙鞋仍然放在不鏽鋼託盤上,被柔和的燈光包圍著——安靜,優雅,幾乎無害。就像它們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

里昂卻沒有先看那雙鞋。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筆記上。

那不是鞋履管理帳冊,也不是材料記錄。

那是被單獨包裹起來的一冊薄本,像是有人曾經刻意想將它藏起,又捨不得真正焚毀。

封面沒有標題,翻開第一頁,裡面的字跡卻異常清晰:里昂已經確認過這個名字。

Étienne 的兒子。那位年輕的學徒。

他戴上手套,輕輕翻開第一頁。

最開始的內容,確實只是一些再尋常不過的測量紀錄。

日期。

宅邸名稱。

天氣。

房間的採光。

鞋楦尺寸的推算。

足長、足圍、腳背高度、踝部曲線的註記。

字跡很端正,甚至可說是過分端正。

每一行都寫得極小、極細,像一個年輕學徒竭力模仿成熟工匠的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冷靜、可靠、毫無多餘情緒。

克萊爾低聲念出一行:「左足較右足略纖細。第二趾微長。足弓線條優美,承重分配輕,步態應偏穩而細。」

她停了一下,又往下看。

那種工整,並沒有持續太久。

在幾個數字旁邊,開始出現一些不該出現的字句。

一開始只是很短。

「她坐在高背椅上,裙擺落下,像一道光落在地上。」

下一行。

「她說話時並不大聲,可房間裡所有人都只能聽她。」

克萊爾皺起眉,把頁面往後翻了幾頁。

筆記仍然夾雜著大量測量內容。

前掌略窄。

腳弓弧度優美。

左腳比右腳稍微更纖細。

鞋頭不可過鈍,否則會失去那種近乎天真的輕盈感。

鞋跟不能太高,太高便會破壞她步伐裡那種不費力的穩定。

而在這些專業註記之間,又不斷滲入別的東西。

起初只是貼著頁邊的小字,像是不小心逸出的筆痕:「我把她的腳放上量尺時,我幾乎不敢呼吸。」

再往後的另一頁。

「足弓高度——優雅而完美的弧線。」

下面緊貼著更小的一行:「她抬腳的時候,我看見那個人顫了一下。」

里昂的手停了一瞬。

他繼續往下翻。

字跡開始不再只是附註。

它們開始重複。開始堆疊。開始侵入整個頁面。

—「她的腳很小。」

「很乾淨。」

「像沒有重量。」

「為什麼會那麼輕?」

「為什麼那個人會那麼痛?」

—下一頁。

數據幾乎被擠到角落。中間,是一段反覆寫下的句子:「她很美。」

「她很美。」

「她很美。」

每一行都略微歪斜,像是在試圖說服自己,又像是在確認某種無法理解的事實。

而在這些句子之間,夾著另一種語句。

—「她踩下去的時候。」

「那是殘忍。」

「卻很自然。」

—字跡在這裡變得更重。

筆壓開始不穩。

某些字甚至被重複描過,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抗拒。

—「為什麼我覺得那很美?」

「那應該是錯的。」

「但那很美。」

「那真的很美。」

—克萊爾沒有說話。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

里昂又翻了一頁。

這一頁的中央,是一組測量數據:腳踝圍度。

他一眼就看得出,那應該是測量時最接近她的時刻。

而在數據旁邊,寫著一行比其他地方稍大的字:「我離她很近。」

下面,幾乎緊貼著。

「我能聞到她的氣味。」

「我不應該注意這些。」

「但我記住了。」

—字跡開始凌亂。

句子開始沒有邏輯。

像是在某種壓抑與衝動之間來回擺動。

—「我想再看一次。」

「我不該想。」

「我想。」

「她的腳。」

「她的聲音。」

「她說話的方式。」

「她沒有看那個人。」

「他在她腳下。」

「他一直在那裡。」

「他可以一直看著她。」

這一行之後,有一段空白。

然後。

筆壓忽然變重。

—「我嫉妒他。」

—那句話寫得極深。

幾乎壓進紙裡。

像是連作者自己都不願承認,卻還是寫了下來。

里昂緩慢地呼出一口氣。

「是雷蒙。」他低聲說。

克萊爾點了點頭。

那個名字,他們早已在奴隸名冊與材料來源欄裡見過。

N° 89 — Raymond Donné volontairement可直到此刻,這個名字才忽然有了另一種令人不安的溫度。

他不再只是帳冊中的劃線,也不再只是材料欄裡冰冷的編號,而是一個曾經活生生存在過的人——並且在另一個年輕人的嫉妒裡,留下了一道近乎病態的痕跡。

里昂翻到後面幾頁。

那裡的內容幾乎已經不再是筆記。

更像是某種崩解。

測量數據仍然存在,卻已經失去原本的意義。

它們被文字覆蓋,被劃掉,被重寫,被強行塞進越來越密的情緒裡。

—「我想靠近她。」

「我不能。」

「我知道我不能。」

「她太遠了。」

「不是距離。」

「是別的東西。」

「她在上面。」

「我在下面。」

「我們永遠不會在同一個地方。」

—字跡開始扭曲。

某些單字被拉長。某些筆畫斷裂。像是手在發抖,或作者在落筆時已經無法維持穩定。

再往後,整整半頁幾乎都只剩下重複句:「她很美。」

「她很可怕。」

「她很美,所以更可怕。」

「她很可怕,所以更無法不看。」

在那些重複之間,又忽然插進一行突兀的字:「若我能為她做鞋,我是否也能碰觸她的一部分命運?」

克萊爾的目光停住了。

那句話之後,筆記中的瘋狂不再只是迷戀,而像一種明知不可能,卻仍然不肯後退的沉淪。

Julien 並不只是被一位貴族少女吸引。

他是在目睹某種自己無法理解、也無法抵抗的東西,然後一點點被它推向失衡。

他愛她的美。

他畏懼她的冷酷。

他希望接近她。

卻又清楚知道,自己與她之間隔著的,從來不只是身份。

而是近乎神聖的距離。

它決定了誰可以仰望她,誰可以服侍她,誰可以伏在她腳下,誰又連成為她腳邊之物的資格都沒有。

某一頁的中央,忽然只剩下一段短短的文字:「若她殘酷得醜陋,我便可以輕易厭惡她。」

「可她不是。」

「她美得過分,連她的冷漠也像被天國修飾過。」

再下一頁:「我明明看見那人伏在她腳下時全身都在發抖。」

「我也明明知道,那不是我應該羨慕的位置。」

「可我竟羨慕。」

「因為他離她那樣近。」

「近到能承受她全部的重量。」

里昂沒有立刻翻頁。

白燈照著那幾行字,讓墨跡顯得異常清楚。

那不是愛情裡常見的柔軟語句。

也不是單純的妄想。

那更像是一種註定沒有出口的精神囚牢。

Julien 不是不知道那份渴望多麼可怖,也不是不知道那份嫉妒落向了多麼卑微的位置可他越是明白,越是無法停止。

再翻到後面,頁面中央甚至出現了幾個被反覆刪改的名字。

La Fidèle每一個詞都被劃掉。

像是都不夠精確,也都不夠貼近他真正想命名的東西。

最後,在紙頁中央,留下了一個唯一沒有被劃去的名字。

那行字寫得很慢,也很重。

每一筆都像帶著某種強迫自己承認命運的顫抖。

La Gardienne d’Elle里昂盯著那行字。

那不是普通命名時的穩定手勢。

字微微向右傾斜,尾端顫得很細,像筆尖在離開紙面前猶豫過,又像書寫者在最後一刻,仍不甘心就此停下。

在那行字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附註,幾乎像是自言自語:「如果我不能接近她。」

「那至少——」

字在這裡停住。

沒有結束。沒有句點。像是一個永遠無法完成的願望。

里昂又往前翻了幾頁,才發現那並不是唯一一次停筆。

更早的一頁上,也有一段未竟的句子:「如果我在她腳下。」

「如果我在那裡。」

「如果——」

那句話同樣沒有寫完。

下面只有一道長長的筆劃,像是突然停下,又像是被作者自己強行中斷。

最後一頁,比前面所有頁都乾淨。

沒有測量數據。沒有邊緣附註。沒有瘋狂的重複句。

只有一張設計草圖。

圖上畫著一雙鞋。

線條精確,比例諧調,與他們在古堡地下室找到的那雙鞋一模一樣。

而在圖樣的上方。

寫著那個名字。

那是一行微微扭曲、又被反覆修改的名字。

像是在確保它存在。

也像是在抗拒它存在。

La Gardienne d’Elle守護她。

守護她的人。

不是她的情人。

不是她的丈夫。

不是她的同伴。

是某種永遠只能她腳下的東西。

克萊爾看著那行字,低聲道:「這不是普通的學徒筆記。」

「不是。」里昂回答。

他的聲音有些發沉。

「這是他發瘋的過程。」

實驗室裡很安靜。

里昂慢慢合上筆記,手指仍停在封面上,沒有立刻移開。

然後,他的目光終於再次回到那雙鞋上。

它們依舊安靜地放在那裡。

優雅。柔軟。無聲。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又彷彿——一切都還在繼續。

《La Gardienne d’Elle》(extra)一切的開始房間深處的更衣間浸在明亮的光裡。

牆上的鏡面很高,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將整個空間完整映了進去。鞋櫃、立燈、雕花矮几、摺好的披肩、散落在軟毯上的鞋盒,連同站在鏡前的少女,都被鏡子一一收攏,沒有留下任何死角。

瑪德琳站在鏡前,微微側過身,低頭看

著自己的腳。

她已經換過十一雙鞋。

地上還留著剛剛脫下的幾雙。有的是包著淺色緞面的細帶鞋,有的是鑲著小粒珍珠的低跟鞋,也有幾雙鞋頭窄長、鞋跟收得很細,穿上後能把她的身形託得更高一些。每一雙都出自最好的工坊,皮面柔軟,縫線整齊,鞋楦依照她的尺寸做過細調。可她看過一眼,走了幾步,便又脫下來丟到一旁。

都不對。

有的鞋面反光太多,和裙子放在一起顯得浮。

有的鞋跟角度太直,讓她的小腿線條變得生硬。

還有一雙明明穿著很穩,卻因為鞋頭弧度太圓,看上去少了她想要的那種分寸感。

她沒有說太多話,只是看,試,轉身,再看。

她在意的從來不是「貴」或「精緻」這樣籠統的詞。

她在意的是細節。

鞋尖抬起的角度,鞋口貼住足背時留下的那一道線,鞋跟落地時帶出的聲音,還有它與裙擺之間,究竟能不能形成她心裡要的那個輪廓。

鏡中的少女穿著一身黑色蕾絲長裙。

上半身的布料貼著腰線收束下去,到了胯部才慢慢放開。

層層疊疊的蕾絲覆在裙面上,最外一層幾乎不反光,只在她移動時,沿著褶痕滾出一點極淡的光。

領口收得高,露出的鎖骨不多,手臂則被薄薄的黑紗包著,手腕處束得很細。

那身裙子把她的皮膚襯得更白,也把她整個人襯得更靜。

她抬手理了一下垂在胸前的金髮,視線卻仍落在自己腳上。

她不是不夠美。

恰恰相反,她太清楚自己是美的,所以才更不能接受有任何地方停在「差不多」上。

對別人而言,剛才那十一雙鞋已經足夠完美;對她而言,它們只是還沒抵達她要的樣子。

她輕輕蹙了一下眉。

那個表情並不激烈,也不帶怒氣。

更像是一種安靜的否決。

像有人把一件作品送到她面前,她看完,知道它沒有錯,卻也知道它不能留下。

她低下頭。

雷蒙仰躺在她腳下面,身體在鏡子前,那是她最方便試鞋的位置。

他的手無力地垂在兩側,手指偶爾抽動一下,像是還有意識。

呼吸很淺,胸膛起伏得不明顯,若不仔細看,幾乎會以為他已經不動了。

他的胸前全是痕跡。

那些痕跡一層疊著一層,新的壓在舊的上面。

圓形的細印是窄跟留下的,邊緣清楚,中心最深;略寬一些的痕跡來自鞋跟底部,壓下去時會留下一小片發暗的紅;還有幾道偏尖、拉長的印子,多半是落腳時角度偏了,鞋跟沿著骨頭滑了一點才停住。顏色也不同。剛踩出的痕跡發紅,過一會兒便泛紫,再往前的那些已沉成褐色,像一塊塊舊傷鑲在皮膚上。

那全是她的鞋印。

瑪德琳看著那些痕跡,輕輕抬起鞋跟,又落下去。

她沒有故意用力踩下去。

只是把自己的體重穩穩壓上去。

雷蒙的身體立刻顫了一下。胸口先是猛地收緊,接著才遲緩地把那口氣吐出來。

喉間擠出一點短促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不像聲音,只像疼痛從身體深處被硬生生擠破了一線。

瑪德琳沒有什麼反應。

這樣的反應,她早已習慣了。

不遠處,露西婭站在鞋櫃前。

那是一整面牆的鞋櫃,從下往上排得很密。

每一層都鋪著淺色襯布,鞋與鞋之間留著固定的距離,不會互相磨到。

高處幾層放的是不常穿的禮鞋,鞋面乾淨得幾乎

沒有摺痕;中間幾層是近來常用的,依顏色和用途分開最下面則整齊擺著鞋盒與護鞋用的薄紙、木楦、鞋撐和擦拭用的小布。

露西婭的手指從一雙雙鞋上掠過。

她看得很快,也很準。不是因為她比誰都懂鞋,而是因為她最清楚瑪德琳挑鞋時究竟在挑什麼。

小姐要的從來不只是合腳,也不是隻要搭配得當。

她要的是一雙能把她整個人推出去的鞋。

她站著不動時,鞋要讓她像一幅被安放好的畫;她走動時,鞋要讓每一步都像故意設計過。

露西婭的手停住了。

她取下一雙深紫色的高跟鞋。

那雙鞋乍看不顯眼,沒有珠寶,也沒有金線。

鞋面是暗紫色的絲緞,光線正照時近乎黑色,微微偏開些角度,才會在布面深處浮出一層冷色的光。

鞋身收得很窄,鞋口線條貼著足背,一直往前收進細長的鞋尖。鞋跟很高,也很細,從後面看幾乎只剩一條直線。

後跟部分的包邊做得很乾淨,沒有多餘的摺痕。它不是那種第一眼就奪目的鞋,卻會讓人越看越覺得,別的東西都多了。

露西婭捧著鞋走回來,在瑪德琳面前跪下。

她先把鞋放到雷蒙胸口,調整了一下位置,讓鞋跟正好落在兩根肋骨之間較平的地方,免得鞋身傾斜。

她做這件事時,手很穩,動作也熟,像整理桌上的花瓶、放好主人的手套一樣自然。

她知道雷蒙已經昏過三次。

第一次是在換第七雙鞋時。那雙鞋的跟比較細,瑪德琳只是轉了個身,他就直接疼得失去意識。

第二次是在第九雙,鞋跟落點偏了一些,正壓在之前留下的舊印上。

第三次就是剛才,在她去取鞋之前。他昏過去時,呼吸幾乎停住,胸口好一會兒都沒有起伏。

露西婭蹲在旁邊看了一眼,確認他還活著,才轉身去找下一雙。

她知道,再拖下去,他只會繼續受下去。

所以她要盡快結束。

她伸手托起瑪德琳的腳。

那隻腳很小,腳趾收得整齊,足背薄,足弓弧度明顯,腳踝細得她一隻手就能托住。

露西婭先用掌心把腳跟扶穩,再將鞋輕輕套上去。

鞋口滑過腳趾、足背、腳跟,最後貼合下來。

她又俯身替她整理了一下鞋口邊緣,確保絲緞沒有起褶,後跟也沒有磨到皮膚。

鞋被穿上的瞬間,瑪德琳看向鏡子。

鞋跟把她整個人往上託了一點。原本已經很直的腿線被拉得更長,腳背繃起一道清楚的弧,連腰也因此更穩地提了起來。

黑色裙擺垂下來,在腳邊留出一小段深紫色,顏色不多,卻剛好能從沉下去的黑裡挑出一點冷意。

房間安靜了一瞬。

不是誰做了什麼。

而是畫面本身已經夠完整了。

然後,她落下腳跟。

仍舊沒有刻意加重,只是正常站上去。

雷蒙的身體卻猛地繃住了。

疼痛像一根細而冷的針,沿著落點筆直地扎進身體深處。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先是本能地想縮起來,卻又因為不敢動而被迫僵在原處。

喉間甚至來不及擠出完整的聲音,意識便又被那一下打散了大半。

那種昏厥來得很快,快得像身體終於被疼痛逼到了盡頭,只能靠失去意識暫時逃掉。

可這一次,他連昏過去都沒有真正成功。

因為下一步很快就來了。

瑪德琳向前走了一步。

裙擺在她腳邊慢慢分開一道線,鞋尖先探出去,然後那

纖細的鞋跟又準確地落下。雷蒙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氣被硬生生從肺裡擠了出來。

他像是溺水的人,被從極深的水底一把拽回水面。

但那不是得救,而是繼續承受。

他連逃進昏迷的餘地都沒有。

瑪德琳又在他的胸部走了兩步,停在鏡前。

鏡中的自己終於完整地呈現出來。

黑色長裙沉沉垂落,像夜色將她整個人收在中央深紫色的鞋在裙底若隱若現,冷而細,像藏在陰影裡的一抹微光。

那兩種顏色彼此壓住了對方所有多餘的聲音,反而讓她整個人的輪廓變得異常清晰:她白皙的頸項、肩線、腰身、手腕,甚至連她那可愛的下巴時,都像被這身衣與這雙鞋反過來襯託一般。

她微微側過身。

為了看得更清楚些,她將鞋尖抬起,踩住雷蒙的下顎,讓自己的腳往上抬高了一點。

鏡中的少女端詳著自己,神情專注而安靜。

她的視線從鞋尖慢慢往上移,到裙擺,到腰,到肩,到臉。那不是單純的欣賞,更像某種比對。

她在看一件作品是否終於抵達了她心中那道線。

片刻後,她抬起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下巴。

「嗯……」

那聲音輕得幾乎像是自言自語。

然後,她笑了。

那笑意不是因為終於找到這雙鞋,而是因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真正令她滿意的,並不是眼前這雙鞋本身,而是這雙鞋讓她看見了一個更完整、更準確的答案。

她知道自己缺的是什麼了。

她要的不是現成的好鞋。

她要的是一雙從一開始就只為她存在、只為她的輪廓與步伐、只為她的審美與意志而生的鞋。

「我知道了。」

她轉過頭,看向露西婭。

裙擺在她腳邊拂了一下,帶出一點很輕的摩擦聲。她的神情忽然變得輕快起來,連眼裡都像亮了一層光。

「我需要新的鞋子。」

她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天真。

「一雙與眾不同的。」

露西婭垂首靜聽。

瑪德琳微微抬起下巴,視線漫不經心地掠回腳下那具仍在顫抖的身體,只停留了一瞬。

「去叫大管家。」

她頓了頓,又輕輕補上一句:「我要訂製一雙——真正屬於我的鞋。」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露西婭低聲應是,起身退下。

鏡子裡,瑪德琳依舊完美無缺。

黑色的裙擺,金色的長髮,白得近乎無瑕的面孔,還有那微微揚起的下巴。

她站在那裡,像這個房間理所當然的中心,像所有光與影本就應該向她聚攏。

而故事,也正是從這裡開始。

瑪德琳視角:我其實並不知道雷蒙究竟有多痛。

我只知道,站在他身上的感覺,比木製的踏臺好得多。

木頭是死的,冷,硬,踩上去永遠只是一個平面。

可雷蒙不一樣。他的身體是活的,帶著溫度,柔軟中又會因為承受我的重量而微微繃緊。

鞋跟落下去的時候,我能感覺到那一點細小的下陷,像踩進了某種會絕對順從我、又無法躲開的東西里。

那種觸感很奇怪,卻也確實舒服。穩,軟,安靜,甚至比我房裡任何一張專門用來試鞋的矮凳都更好用。

既然他總是說,自己是我最忠誠的僕人——那我拿他來試鞋,又有什麼不對?

一個僕人若連最基本的踏臺都做不好,那他還能做什麼?

忠誠若只會掛在嘴上,卻經不起一點點重量、一點點任性、一點點不講理,那樣的忠

誠聽起來也太廉價了。

所以我站在他的胸口上,不只是為了試鞋。

我也是在看他。

看他到底能忍到什麼地步。

看他是不是真的不會反抗。

看他是不是連底線都沒有,能不能把我的所有的任性也一併吞下去。

說來也有趣。

他越是那樣忍著,我反而越不想輕易放過他。

像是一個人若真的把自己放得那麼低,那麼安靜,那麼順從,我就會忍不住想再多往前踩一步,看看他是不是還撐得住。

彷彿只要他還不肯承認“自己也有不能承受的時候”,我就總能繼續往下試,繼續加重,繼續任性。

露西婭已經去叫菲利普了。

可那不代表雷蒙就能解脫。

因為我還不想下來。

我低頭看著他。那張臉已經因痛苦而發白,呼吸也亂了,胸口起伏得斷斷續續,像下一刻就要散掉一樣。

可我仍穩穩站著,把左腳的鞋跟慢慢壓進他的肋骨之間,故意一點一點碾下去。

那感覺透過鞋底傳回來,很清楚。

他在發抖。

他在疼。

他的身體正本能地想躲,卻又不敢真的動。

而我只是站著,幾乎不需要多費什麼力氣。

我的這一邊,始終是舒適的。

柔軟的。

溫熱的。

甚至安穩得讓人不願意立刻離開。

可他的那一邊,大概每一瞬都是折磨。

我看著他的表情,心裡甚至浮起一個近乎輕巧的念頭。

求我啊。

只要你開口承認,你對我的忠心不是無限的只要你承認,你也會痛,也會撐不住,也會希望我從你身上下來——也許我就會大發慈悲,放過你。

可那句話始終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那樣忍著,連喉嚨裡擠出的聲音都破碎得不像樣子,卻還是不肯把那句求饒完整地送到我面前。

於是我便也不動。

我可以一直這樣站下去。

反正對我來說,這不過是站著。

而對他來說——每一秒,都是在地獄中煎熬。

夕陽慢慢沉入聖蘭諾湖的水色之中。

帝國大道被暮光染成深金,潔白石板自遠方筆直延伸,像一條通往湖心的王權之路。道路兩側,石柱一根接一根掠過車隊,柱身上的紋章在斜陽下忽明忽暗——獅、鷹、百合與飛龍,彷彿古老貴族們沉默的眼睛,正注視著克萊蒙家的到來。

阿爾方斯騎在隊伍最前方。

他的深色披風垂落在肩後,胸前那枚金鷹徽章在夕光裡泛著沉穩而冷峻的光。馬蹄踏在石板上,聲音厚重、規律,與身後護衛的步伐連成一片。

今日,他放棄軍務和政務,來到聖蘭諾城,只為親眼看見他的女兒站上明日的人車賽場。

那是聖蘭諾學院新生入學後最重要的傳統之一。對普通貴族而言,那是一場亮相;對公爵之女而言,則是一場不容失色的登場。

阿爾方斯想看見瑪德琳立於御車之上。

想看見湖風吹起她金色的長髮,看見她握著長鞭,裙襬在日光下展開,臉上帶著那種甜美、驕矜、理所當然被眾人仰望的笑容。

她或許會緊張。

或許會在經過看臺時,偷偷往他的方向看一眼。

又或許,她會像往常一樣,明明期待讚美,卻偏要裝作漫不經心,直到賽後才跑到他身邊,抱著他的手臂,仰起臉問:「父親大人,我今日是不是很漂亮?」

想到這裡,阿爾方斯的唇角不由得柔和了幾分。

那是一種只有在想到女兒時,才會出現在克萊蒙公爵臉上的神情。

後方的馬車裡,伊莎貝拉緩緩拉開車窗。

她看著丈夫的背影,沉默片刻,淡淡道:「你看起來心情很好。」

阿爾方斯放慢馬速,讓自己與馬車並行。

「明日是瑪德琳第一次在聖蘭諾學院正式亮相。」他說,「我當然心情很好。」

伊莎貝拉看了他一眼。

「她不是第一次在人前亮相。」

「那不同。」

阿爾方斯微笑著說。

「宴會只能讓人看見她的美貌與禮儀。明日,他們會看見她的統御。」

伊莎貝拉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視線越過丈夫,望向遠方逐漸清晰的湖光。聖蘭諾湖在夕陽下泛著金色,湖心島上的學院輪廓尚且模糊,卻已能隱約看見尖塔與高牆。

那是帝國貴族子弟被塑造成統治者的地方。

也是血統、階級與力量被一一排序的地方。

過了片刻,她才平靜地說:「你給她準備得太多了。」

阿爾方斯笑意不減。

「她是我的女兒。」

伊莎貝拉望著他。

「所以你把瓦爾克羅瓦也給了她?」

這個名字落下時,馬蹄聲似乎短暫地空了一拍。

阿爾方斯臉上的神情沒有明顯變化,只是握著韁繩的手稍稍收緊。

「他很強,也夠穩。」

「他是帝國的將軍。」

「曾經是。」

「他曾在邊境立下戰功。」

「所以我知道他可靠。」

伊莎貝拉的聲音依舊平靜,卻比方才更冷了一些。

「可靠到可以被你套上繩索,放在女兒的車前?」

阿爾方斯終於側過臉。

他的眼神仍舊溫和,卻多了克萊蒙家主特有的不可動搖。

「伊莎貝拉,明日賽場上會有王女,會有西勒斯家的孩子,也會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她。」

他一字一句地說:「我不在乎她是否一定要贏。」

「但我不能讓她從御車上摔下來。」

伊莎貝拉沉默了。

她當然明白丈夫的意思。

人車大賽從來不是單純的競技。它披著古老傳統與華麗儀式的外衣,卻始終保留著危險的本質。

彎角可能失控。

車輪可能相撞。

鞭尾也可能「不慎」落在對手的人馬身上。

規則禁止蓄意製造事故,可規則永遠無法禁止所有意外。那些車毀人翻的場面,在學院古老的用語裡被稱作「沉船」。這個詞聽起來甚至有幾分古典的風雅,可所有人都知道,沉船之後留下的,往往是血、斷裂的車軸,以及再也站不起來的人。

阿爾方斯可以容忍女兒不奪冠。

卻不能容忍她受傷。

這個男人連瑪德琳的指尖被針刺出一點血珠,都足以讓整座莊園緊張半日。更何況,是在皇室、公爵與伯爵以上貴族的注視下,看見她從御車上摔下來。

所以他選擇了瓦爾克羅瓦。

哪怕那人曾經是帝國的榮耀。

哪怕他的名字曾出現在軍報與讚歌之中。

只要他能讓瑪德琳安全,那便足夠。

伊莎貝拉慢慢放下車簾。

隔著薄薄的布簾,她的聲音傳了出來:「你會把她寵壞的。」

阿爾方斯輕輕一笑。

「她本就值得被寵愛。」

伊莎貝拉沒有再說話。

大道繼續向前延伸。

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克萊蒙家的車隊抵達了聖蘭諾城港口。

因翌日便是人車大賽,湖畔城市比平日更加肅穆。學院特意開放了平時僅供皇室與高階貴族使用的專用碼頭。通往港口的主道早已清空,商販與普通旅人不得靠近,街道兩側只剩守衛與學院派出的侍從。

黑

石鋪就的岸道被清理得一塵不染。

學院渡船停泊在岸邊,船身懸著繡有家徽與金線流蘇的旗幟,在湖風裡輕輕翻動。

克萊蒙家的車隊一出現在港口,守衛便立刻讓開通道。

一名身披帝國軍披風的守備隊長快步上前。

他的步伐很穩,帶著軍人特有的簡潔與利落。抵達公爵馬前時,他沒有片刻遲疑,單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頭深深低下。

「恭迎克萊蒙公爵大人,公爵夫人。」

阿爾方斯坐在馬上,垂眼看了他一眼。

原本,那只是一眼。

然而下一刻,公爵的目光停住了。

守備隊長摘下頭盔,夾在臂彎裡,露出一張被風霜磨礪過的臉。眉骨很深,膚色因長年軍旅而略顯粗糙,左頰靠近下顎的位置,有一道已經淡去,卻仍清晰可辨的烙痕。

那不是普通傷疤。

那是一枚小小的金鷹。

克萊蒙家的金鷹。

阿爾方斯的神情微微一動。

「……是你?」

守備隊長把頭低得更深了。

「是,公爵大人。」

阿爾方斯記得他。

當年,他還只是克萊蒙家名下一名不起眼的奴隸。因為身體強壯,被送進奴隸軍。沉默、結實、做事俐落,武藝也不差,卻並沒有立刻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真正讓阿爾方斯記住他的,是後來一次邊境戰爭。

戰線混亂,旗令失序,奴隸軍幾乎被敵軍截斷。正是這個人帶著殘部強行穩住側翼,硬生生為主力爭回了半刻時間。

膽識。

判斷。

以及毫不猶豫的執行力。

從那以後,阿爾方斯才真正留意到他。

戰後,作為軍功的獎賞,他被釋放奴籍,又經由阿爾方斯推薦,進入帝國軍中。

沒想到幾年不見,他竟已成了聖蘭諾城港口的守備隊長,被帝都派來維持人車大賽前後的秩序。

身份變了。

稱呼變了。

唯獨那枚烙在臉上的金鷹仍在。

釋放文書能改變他的法律身份,帝國軍銜能改變他在軍中的位置,可那道印記,像是替他保存著另一個更早、更深,也更無法抹去的身份。

克萊蒙家的奴隸。

阿爾方斯淡淡道:「起來吧。」

然而守備隊長沒有立刻起身。

他仍跪在馬側,稍稍伏低身體,雙手撐在黑石地面上,背脊繃得平直而穩定。

那個姿勢,阿爾方斯太熟悉了。

他是在等待。

等待原主人踩著他的背下馬。

公爵沉默了一瞬,隨即有些無奈地揮了揮手。

「不必。」

守備隊長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阿爾方斯看著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你現在是軍人,不需要做這個。」

說完,他沒有再等待對方反應,便自己翻身下馬。

軍靴穩穩落在黑石地面上,深色披風隨著動作微微揚起。

守備隊長這才緩緩起身。

可他並沒有退回隊列。

他的目光很快落向後方的馬車。

公爵夫人的車廂停在不遠處,深藍色車身在夕陽與湖光之中泛著冷貴的光。車門旁,已有奴隸伏跪在地,準備作為公爵夫人下車時的踏階。

幾乎沒有猶豫。

守備隊長快步走了過去,低聲喝退那名奴隸。

奴隸不敢反抗,立刻伏低身體退開。

下一刻,他取代了奴隸的位置。

他跪在馬車前,雙手撐地,額頭低垂,背部平展,將自己擺成一道極穩的階梯。

阿爾方斯站在馬車旁,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搖了搖頭。

「還是老樣子。」

他低聲道。

隨

後,他抬手打開車門,正準備親自扶夫人下車。

車內,伊莎貝拉微微側首。

她先看見丈夫伸來的手,隨後才注意到馬車前伏跪著的人。

她的目光在那人背上停了一瞬。

那是帝國守備隊長的披風。

披風之下,卻是一道她再熟悉不過的姿勢。

奴隸等待主人踩踏下車的姿勢。

伊莎貝拉抬眸看向丈夫,語氣平淡。

「這是怎麼回事?」

阿爾方斯將手遞向她,解釋道:「我以前名下的人。後來放了奴籍,送去軍中。如今做到了守備隊長。」

伊莎貝拉又垂眼看了地上的人一眼。

「那他現在這是在做什麼?」

阿爾方斯頓了頓。

「……大概是在求妳踩著他下來。」

車內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湖風吹過,掀動車簾一角。

伊莎貝拉望著那道伏跪的背影,聲音依舊沒有太多起伏。

「他不是已經脫離奴籍了嗎?」

「是啊。」

阿爾方斯看著地上的人,語氣裡多了一點無奈。

「不過有些人……是一日為奴,終身為奴。」

馬車前,守備隊長一動不動。

像是根本沒有聽見兩人的交談。

又或者,他聽見了,卻沒有打算改變自己的姿勢。

伊莎貝拉垂眸看著他。

她沒有露出憐憫。

事實上,她從小便不曾憐憫過奴隸。

在她成長的府邸裡,奴隸從未被視為人。每當她從外面回到莊園,馬車門前總會有人伏身作階。

即使是寒冷的冬日,他們也要跪在冰冷雪地裡,等候她踩踏下車。

她可以慢慢整理手套。

可以等侍女扶好裙襬。

可以在溫暖的車內多停片刻。

外面的奴隸便只能等。

等到手臂僵硬。

等到背脊發抖。

等到她終於願意伸出腳,踩著他早已凍僵的身體下馬車。

她從未覺得那有什麼不對。

既然是奴隸,自然要以主人的需求為先。

可眼前這個人不同。

他已經脫離奴籍。

他穿著帝國軍的披風,統領港口守衛,受帝都任命,維持聖蘭諾城的秩序。

那她就不應該再用對待奴隸的方式對待他。

伊莎貝拉淡淡道:「讓開吧。」

地上的守備隊長沒有動。

伊莎貝拉的語氣依舊不高,只是多了一點冷淡的提醒。

「那是奴隸做的事。」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而且,那可不好受。」

守備隊長低著頭,聲音卻很堅定。

「請夫人成全。」

伊莎貝拉看了他片刻。

那人沒有抬頭。

也沒有退縮。

他既然主動跪在這裡,便已經重新把自己放回了那個位置。

那麼,她也就不用再把他當作一個需要尊重的人。

她看了一眼丈夫。

阿爾方斯眼中只有無奈。

於是伊莎貝拉不再堅持。

她將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放入丈夫掌中,身子微微前傾。

深色裙襬從車門邊垂落,像一層安靜展開的波紋。

然後,她的絲綢高跟鞋,穩穩落在了守備隊長的背上。

鞋跟先點了下去。

細而堅硬的一點,準確壓在脊骨上。

守備隊長的身體幾乎立刻繃緊。

撐在地上的手指收攏了一下,額角也微微抽動。那張原本低垂而恭敬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無法完全掩飾的痛色。

伊莎貝拉感覺到了腳下身體的僵硬。

那反應她太熟悉了。

奴隸們被高跟鞋踩上背脊時,也總是如此。肩背繃住,呼吸壓低,指節因忍耐而收緊。

眼前這個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他有帝國軍的披

風。

有軍銜。

有職責。

也有被帝都任命的身份。

可當她的鞋跟落在他脊骨上時,那些東西都變得沒有意義。

至少此刻,他只是一道踏階。

而且是一道很穩的踏階。

於是伊莎貝拉沒有催促侍女。

她只是扶著丈夫的手,從容地站著,任由侍女俯身整理裙襬。

細硬的鞋跟穩穩壓在那道繃緊的背脊上,像壓在理應承重的臺階上。

腳下的人疼得厲害。

她知道。

但那並不是她需要優先考慮的事。

守備隊長的忍耐變得格外清晰。

他的背脊越繃越緊,肩線卻不敢晃動。冷汗從額角滲出,呼吸被壓得低而沉。

他顯然疼得厲害,卻仍努力維持著背部的姿勢,害怕讓背上的人失去平衡。

阿爾方斯看著這一幕,並不意外。

他早知道會如此。

所以他才勸阻他。

「我早說過,不必如此。」

阿爾方斯低聲道。

地上的人沒有回答。

也無法回答。

他全部的心力,都用在撐住踩在他背上的那位公爵夫人。

直到侍女終於退開,伊莎貝拉才像是覺得一切妥當了,慢條斯理地將重心前移。

她踩著他的背,穩穩下了馬車。

鞋跟離開的瞬間,守備隊長的肩膀極輕地顫了一下。

像是終於從一段漫長的壓迫中被釋放出來。

可他仍舊沒有立刻起身。

依然伏在地上,額頭低垂。

伊莎貝拉站穩後,垂眸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依舊平靜。

沒有歉意。

沒有嘉許。

也沒有羞辱後的愉悅。

只是像看見一件事情終於完成那樣,淡淡地收回視線,整理了一下手上的絲質手套。

「起來吧。」

守備隊長低聲應道:「是,夫人。」

他的聲音比方才更啞。

第七小節人車大賽(中)人車大賽當日。

陽光明媚。

聖蘭諾湖面泛著碎銀般的波光,遠處湖風越過高塔與旗桿,吹向黑石競技場。

圓形競技場內,帝國貴族早已入座。

層層看臺如階梯環繞,絲綢披肩、珠寶與家族紋章在晨光下交錯閃爍。低聲交談、扇面掩笑、酒杯輕碰,細碎聲響此起彼落。

而所有目光,最終都投向場地中央。

黑石之環靜靜鋪展。

那是一道以深黑巨石築成的圓形賽道,在陽光下泛著冷硬光澤,像一枚由帝國權力親手打磨而成的巨大戒指,將榮耀、階級與野心一同鎖在其中。

高臺之上。

皇帝立於中央。

湖風吹動皇室金旗,也掀起他身後幾位大公爵的披風。

克萊蒙公爵立於左側,神情沉穩,深藍披風垂落肩後,如山嶽般安靜。

西勒斯公爵則微微含笑,目光悠然,彷彿正在欣賞一盤早已寫好結局的棋局。

皇帝抬起手。

剎那間,全場安靜下來。

原本細碎的談話聲如潮水退去。

連湖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他俯視整座競技場。

聲音低沉而宏亮,越過高臺與黑石賽道,清晰落入每一名貴族與新生耳中。

「聖蘭諾學院新生儀式——」

短暫停頓。

「人車大賽,即將開始。」

下一瞬——銅管齊鳴。

雄渾號角驟然炸響,在競技場上空層層迴盪。

四面主旗依次升起。

純白。

蒼藍。

翡翠。

深紅。

侍從的唱名聲隨之高高響起。

「純白之旗——皇帝第一公主,夏洛特·德·克萊蒙殿下!」

純白旗幟在風中展開。

白旗下,夏洛特立於御車之上。

她沒有

微笑。

甚至連看臺上壓抑著的驚嘆與敬畏,也未能讓她的目光停留片刻。

白金色長髮被珍珠與王室寶石整齊束起,雪白禮裙幾乎不染半分雜色,在陽光下映出冷冽光暈。

她的背脊筆直。

神情淡漠。

碧色眼眸平靜望向前方,像一柄已經出鞘、卻無需沾血的王室長劍。

她不像是在等待比賽開始。

更像是早已知道結果,只是按照禮法,親自抵達終點之前的起點。

不需言語。

僅僅站在那裡,便足以讓人意識到——那是王族。

「蒼藍之旗——克萊蒙公國,瑪德琳·德·克萊蒙小姐!」

看臺上頓時掀起一陣細微低語。

蒼藍旗影之下。

瑪德琳站在御車上。

她今日穿著淺藍與銀白交織的華麗長裙,層層絲綢隨風微動,金色長髮被湖風吹得輕輕揚起。

藍寶石般的眼睛明亮清澈。

唇邊帶著掩不住的期待笑意。

她不像夏洛特那樣冰冷。

也不像艾蕾諾爾那般將情緒藏在優雅背後。

她只是純粹地高興。

高興於萬千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高興於今日的盛典。

高興於父親為她準備的一切——最漂亮的御車。

最精緻的鞭子。

最輕盈的車身。

以及最穩的「馬」。

她低下頭。

車前,羅蘭·德·瓦爾克羅瓦安靜站立。

金屬頸環扣住他的脖頸,繩索沿著肩背與腰側延伸,固定於車架之上。沉重的車索壓在他身上,卻沒有讓他的站姿有半分搖晃。

瑪德琳看著他。

她並不知道,這個名字曾讓邊境潰散的士兵重新握緊武器。

也不知道,皇帝身後幾位認出他的公爵,在看見那張臉時,曾有一瞬停下了呼吸。

她更不知道,高臺陰影裡,有一名老將軍握緊了手中的酒杯。

那酒杯沒有碎。

只是杯中酒液,極輕地晃了一下。

瑪德琳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這匹馬很穩。

很好看。

也很聽話。

她甚至覺得,他低頭時肩背的線條很漂亮,很適合配上這輛蒼藍色的御車。

於是她滿意地微微笑了。

「翡翠之旗——西勒斯公國,艾蕾諾爾·德·西勒斯小姐!」

翡翠色旗幟迎風舒展。

艾蕾諾爾立於御車之上。

深紫與翡翠色交織的長裙層層垂落,寶石髮飾折射著低調卻昂貴的光澤。

她唇邊帶著柔和笑意。

優雅得無可挑剔。

與瑪德琳不同。

她並未將興奮寫在臉上。

她的目光掠過賽道,像是在安靜丈量一場精密實驗。

風向。

坡度。

轉角。

車輪重量。

人馬呼吸的節奏。

以及血肉能夠承受的極限。

每一項細節,都被她無聲收進眼底。

那份從容,讓人很難分辨——她究竟是在參賽。

還是在觀察一場即將展開的解剖。

她抬手,輕輕撫平手套上的一絲褶皺。

笑容依舊溫柔。

「深紅之旗——瓦爾克羅瓦伯爵家,羅蘭小姐!」

深紅旗幟揚起。

羅蘭伯爵之女抬起頭。

她身著深紅絲緞長裙,黑金細線繡出的狼紋沿著裙邊若隱若現。

她的姿態端莊。

笑容溫和。

一切都符合伯爵小姐在王族與公爵面前應有的分寸。

只有她自己知道——白手套下的指尖,早已微微發冷。

因為她看見了。

蒼藍旗影之下。

那個男人。

羅蘭。

與她同名的羅蘭。

也是她曾在戰報與傳聞裡,無數次仰望過的人。

年幼時,她曾以為那樣的人會永遠站在

戰場上。

披甲。

持劍。

迎著風與血。

而不是此刻這樣——站在一位公爵小姐車前。

低著頭。

佩戴頸環。

等待一聲命令,拉動御車。

她的胸口忽然一陣發緊。

可她什麼都無法說。

不能說。

也不該說。

因為整座競技場裡,沒有人認為這有何不妥。

甚至連她自己,也必須在下一瞬,重新露出得體的微笑。

她是瓦爾克羅瓦伯爵家的小姐。

她可以震驚。

可以悲憫。

可以屈辱。

但在王族、公爵與整個帝國面前——她不能失禮。

高臺之上。

皇帝握住金杖。

純白、蒼藍、翡翠、深紅四面旗幟在湖風中同時翻飛。

所有御車之前,人馬低下身體。

車輪微微顫動。

黑石賽道像一張冷硬的弓,終於被拉至極限。

隨後——金杖落下。

「開始。」

銀號驟然炸響。

四輛御車同時衝出起點。

車輪碾過黑石,金屬與石面的撞擊聲瞬間撕開了競技場的寂靜。

人車大賽,正式開始。

時間回到三十分鐘前。

看臺之上,貴族已陸續入席。

層層包廂與石階座席間,侍者安靜穿行,銀盤上盛著冰鎮果酒、薄切燻肉與精緻點心。絲綢與珠寶在晨光下交錯閃爍,空氣裡瀰漫著香料、酒香與低聲交談的氣息。

而在侍者之間——還有另一種同樣醒目的存在。

荷官。

他們穿著統一而華麗的深色禮服,胸前佩著學院與賭會共同認可的金銀徽章,手中捧著下注冊與籌碼盤,像另一種儀式性的祭司,遊走於貴族席間。

因為真正的比賽,從來不只發生在賽道上。

它也發生在賭桌。

發生在人們交換眼神與籌碼的瞬間。

然而有一件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沒有人下注第一名。

那沒有意義。

既然王女夏洛特殿下親自下場,那麼第一名便不再只是賽果。

而是禮法。

沒有人會愚蠢到在最後一圈搶奪白旗的內線。

沒有人會在彎月角逼迫王女讓路。

更沒有人會讓自己的長鞭「失手」落在王室的人馬身上。

那不是膽量。

那是對王權的不敬。

因此——第一名,不開盤。

真正被擺上賭桌的,只有第二與第三。

荷官展開賠率板。

墨字在金邊木牌上清晰排列。

「亞軍——克萊蒙小姐,一賠一點三。」

一名戴著銀邊單片眼鏡的伯爵抿了口酒。

「太低了。」

身旁年輕貴族輕笑。

伯爵神情平靜,以手杖輕輕點了點桌面。

「低,才說明穩。」

「克萊蒙公爵既然敢讓女兒下場,御車、人馬、替換組,必然都準備到了極致。」

另一人微微壓低聲音。

「更何況……聽說她的頭馬,很不尋常。」

這句話讓周圍幾人目光微動。

有人放下酒杯。

有人沉默。

那名年輕貴族輕輕揚眉。

「若真是那一位……」

他沒有說完名字。

但彼此都明白。

有些名字,即使被套上頸環,也仍然不適合在熱鬧的看臺上隨意出口。

短暫沉默後,侯爵夫人慢慢搖動羽扇,柔緩開口:「克萊蒙小姐未必沒有對手。」

荷官翻動下注冊。

「西勒斯小姐——」

「亞軍,一賠二點一。」

「季軍,一賠一點五。」

幾名貴族彼此交換眼神。

「很合理。」

「她不會硬搶王女。」

「也不會在起跑就與克萊蒙小姐正面碰撞。」

「她會等。」

有人微微笑道。

「

等誰犯錯?」

另一人端起酒杯。

「等所有人犯錯。」

低低笑聲於伯爵席間擴散。

那笑聲不大。

甚至稱得上優雅。

卻像薄刃劃過玻璃。

而當荷官報出紅旗之下的名字時——氣氛便悄然變了。

「羅蘭小姐——」

「亞軍,一賠十二。」

有人輕輕挑眉。

「季軍呢?」

「一賠六。」

短暫沉默。

隨後,有人低低笑出了聲。

並非粗俗的嘲笑。

真正的貴族不會那樣失禮。

只是那種壓在喉間、以酒杯掩住唇角的笑意,反而更加刺人。

「北境的紅旗……終究還是太遠了。」

一名男爵慢悠悠說道。

「瓦爾克羅瓦伯爵家在北境確實有威望,但這裡不是北境。」

另一人淡淡接話。

「忠誠的舊部,不能替她越過公爵小姐。」

「北境的名聲,也不能讓她靠近王女。」

羽扇輕搖。

有人輕聲補了一句。

「第三名倒還有一線可能。」

「那也得看西勒斯小姐願不願意給她。」

這一次,笑聲更輕了。

像冬日玻璃上的霧氣,薄薄覆上一層。

賭盤旁,籌碼正被一枚枚推動。

金幣與象牙籌片在絨布桌面發出細碎聲響。

押蒼藍的人最多。

克萊蒙小姐第二——幾乎成了最穩妥的選擇。

押翡翠的人也不少。

許多人相信,西勒斯家的小姐即便不爭鋒,也絕不會跌出前三。

至於深紅——偶爾也會有少量籌碼落下。

但那往往不是因為信任。

而是出於另一種貴族式的貪婪。

人們並不真正相信羅蘭小姐。

他們只是喜歡——那過高的賠率。

公爵區與一般貴族席不同。

這裡沒有急促的下注聲,也沒有銀幣與籌碼碰撞的細響。

金色欄杆之內,空氣安靜、寬敞,連湖風都彷彿被削去了幾分喧囂,只剩下絲綢披風輕輕拂動的聲音。

侍從們低眉順眼地立在一旁,手中端著酒杯與下注簿,等待幾位公爵隨意落筆。

對他們而言,賭注本身並不重要。

金額多寡,不過是酒宴間的一點餘興。

真正重要的是——下注給誰。

因為這一筆落下去,押的便不只是名次。

而是態度。

是親疏。

是試探。

也是某種不必明說的表態。

羅謝福公爵端起酒杯,目光越過黑石賽道,落在蒼藍之旗下。

瑪德琳正站在御車上。

湖風吹起她金色的長髮,淺藍與銀白交織的裙襬在晨光下泛著柔和光澤。她笑得甜美,眼睛明亮得像是並非即將走入競技場,而是正要參加一場為她準備的春日遊戲。

羅謝福公爵微微一笑,轉頭看向身旁的克萊蒙公爵。

「克萊蒙公爵閣下,下注哪一邊?」

克萊蒙公爵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自己的女兒。

那眼神沉穩而溫和,像所有人熟悉的克萊蒙公爵——帝國軍事統帥,皇帝之弟,幾大公爵中最不易動搖的人。

可真正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只要與瑪德琳有關,他的判斷,從來不像表面上那樣冷靜。

西勒斯公爵坐在一旁,聞言輕輕笑了。

「還需要問嗎?」

他的聲音優雅,帶著恰到好處的揶揄。

「以克萊蒙公爵閣下的性格,自然是全部下注在自己的寶貝女兒身上。」

克萊蒙公爵淡淡看了他一眼。

「西勒斯公爵閣下,這話由你來說,倒是很有趣。」

羅謝福公爵也笑了。

他將酒杯放回銀託,語氣像是閒談,卻故意把話鋒轉向西

勒斯公爵。

「說起來,西勒斯公爵閣下不也是如此嗎?」

他望向翡翠之旗。

艾蕾諾爾站在御車上,唇邊含著溫柔笑意,姿態優雅得像是被精心擺放在畫框中的貴族少女。

可她車前那幾名人馬,怎麼看都不像普通奴隸。

肩背寬厚。

站姿穩定。

每一次呼吸都壓得極低,像是將力量藏進骨骼深處。

羅謝福公爵慢悠悠地說道:「我可是聽說,西勒斯公國這次為自家大小姐準備得不少。」

「最好的工匠。」

「最輕的車架。」

「最穩的輪軸。」

他停了一下,眼中笑意更深。

「還有那幾個拉車的……怎麼看,也不像一般奴隸。」

西勒斯公爵只是笑。

沒有承認。

也沒有否認。

他輕輕轉動手上的戒指,像是完全沒有聽出那句話裡的試探。

「羅謝福公爵閣下,你對別人家的準備,倒是很感興趣。」

羅謝福公爵笑道:「畢竟這不是普通比賽。」

西勒斯公爵垂眼看向賽道。

翡翠旗下,那幾名人馬低頭站著,沉默得像被馴服的野獸。

若是懂行的人,只需看一眼便能明白——那不是家養奴隸的身體。

那是僱傭兵。

是曾在邊境、山地、商路護衛與私人戰爭中活下來的男人。

他們或許如今戴著項圈,背負車索,跪在貴族少女的車前。

可那種殘留在骨骼裡的兇性,並不會因為一條項圈便徹底消失。

西勒斯公爵依舊沒有接話。

他只是微笑著將視線移回羅謝福公爵身上。

「那麼你呢?」

「你下注了誰?」

羅謝福公爵像是早就料到他會問,神情十分坦然。

「原本嘛……」

他看向克萊蒙公爵,語氣帶著幾分玩笑。

「我自然想全力聲援未來的兒媳。」

克萊蒙公爵終於側過眼。

「原本?」

羅謝福公爵露出無奈的笑。

「可惜,瑪德琳小姐的賠率太低了。」

西勒斯公爵輕笑出聲。

羅謝福公爵攤了攤手。

「押得太多,沒有意思。」

「押得太少,又顯得我這個未來公公小氣。」

克萊蒙公爵看了他一眼。

羅謝福公爵笑意不變。

「所以,我只下了一筆象徵性的支持。」

「象徵性?」

「足以讓人知道,羅謝福家站在克萊蒙小姐這邊。」

羅謝福公爵微笑道。

「但不足以讓賭盤覺得,我已經被婚約沖昏了頭。」

西勒斯公爵笑意更深。

「很像你。」

「婚約歸婚約,賭盤歸賭盤。」

羅謝福公爵並不在意。

「正因為是婚約,才更要體面。」

他望向蒼藍之旗。

「瑪德琳小姐若得第二,這筆下注便是祝賀。」

「若有意外……」

他停住了。

沒有把話說完。

因為有些話不必說出口。

克萊蒙公爵的女兒不該有意外。

王女必定第一。

瑪德琳理當第二。

至於第三,才是旁人爭奪的位置。

西勒斯公爵像是沒有聽見那半句未盡之語,只是溫和地問:「那你真正下注的是誰?」

羅謝福公爵看了他一眼。

隨後,他的目光緩緩落向深紅之旗。

紅旗之下,羅蘭伯爵小姐站得筆直。

在王族、公爵與看臺上無數審視的目光之間,她顯得格外孤單。

她的禮裙鮮紅,像一面從北境寒風中帶來的旗。

可在這座競技場裡,那抹紅色卻顯得太遠、太冷,也太不合時宜。

羅謝福公爵笑了笑。

「我押了一點在羅蘭小姐身上。」

西勒斯公

爵挑眉。

「冷門?」

「高賠率。」

「你相信她能進前三?」

羅謝福公爵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面深紅色的大旗在湖風中翻動。

良久,才慢慢開口。

「我相信一件事。」

「被所有人輕視的人,往往會比被所有人看好的人,更願意冒險。」

西勒斯公爵聞言,笑容淡了一點。

克萊蒙公爵則依舊沉默。

他的目光仍在蒼藍旗之下。

仍在瑪德琳身上。

像是這場比賽裡,其他所有人的下注、揣測、試探與算計,都與他無關。

片刻後,他終於伸出手。

侍從立刻上前,雙手奉上下注簿與金筆。

公爵區安靜下來。

羅謝福公爵含笑看著他。

西勒斯公爵也微微側目。

克萊蒙公爵低頭,在下注簿上落下一行字。

筆尖劃過紙面,聲音極輕。

侍從垂首看了一眼,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卻將頭壓得更低。

羅謝福公爵笑問:「全部?」

克萊蒙公爵合上金筆,淡淡道:「不。」

西勒斯公爵眼中浮起一點興味。

克萊蒙公爵抬起眼。

「我沒有下注第一。」

羅謝福公爵怔了一瞬。

隨即失笑。

西勒斯公爵也笑了起來。

這句話近乎荒唐,卻又極其符合他的性格。

因為第一不開盤。

所以他沒有下注第一。

換言之——若第一開盤,他也會押給自己的女兒。

哪怕王女夏洛特就在賽場之上。

哪怕那是皇帝的女兒。

哪怕那代表王室禮法。

羅謝福公爵笑著搖頭。

「你真是……」

他沒有說完。

克萊蒙公爵卻已重新望向蒼藍之旗。

瑪德琳似乎察覺到高臺上的視線,遠遠朝這邊抬起臉,露出一個燦爛又甜美的笑容。

像是在說——父親大人,看著我。

克萊蒙公爵原本冷硬的神情,在那一瞬間柔和下來。

他低聲道:「她想贏。」

羅謝福公爵與西勒斯公爵都沒有接話。

因為這句話聽起來並不像一名公爵對賽果的判斷。

更像是一位父親對世界的命令。

片刻後,西勒斯公爵才慢悠悠地笑道:「那麼,看來我們今日都得小心些了。」

羅謝福公爵端起酒杯。

「小心什麼?」

西勒斯公爵望向賽道。

望向純白、蒼藍、翡翠與深紅四面旗幟。

「小心一場本該有秩序的比賽——」

他停了一下。

笑意重新回到唇邊。

「忽然開始不願意服從秩序。」

加布裡埃爾便是在這時走過來的。

他從公爵區後方的階梯上來,步伐不快,卻很穩。深藍色禮服在陽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胸前佩著羅謝福家的徽章,黑髮梳理得整齊,灰藍色眼睛裡帶著一貫溫和而謹慎的神情。

他先向皇帝所在的高臺方向微微欠身。

隨後,才走到幾位公爵面前,行了一個標準而無可挑剔的禮。

「父親。」

他看向羅謝福公爵。

又轉向克萊蒙公爵,語氣更加恭敬。

「克萊蒙公爵閣下。」

最後,他也向西勒斯公爵致意。

「西勒斯公爵閣下。」

羅謝福公爵看著自己的兒子,唇邊浮起一點笑意。

「回來了?」

「是。」

加布裡埃爾垂首回答。

羅謝福公爵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望向賽道另一側的蒼藍準備區。

「瑪德琳小姐可好?」

這句話問得自然。

可在場幾位公爵都聽得出其中的分量。

加布裡埃爾方才不是隨意離席。

他去了蒼藍的準備室。

以未婚夫的身份,

去探望即將參賽的瑪德琳。

也以羅謝福家繼承人的身份,確認克萊蒙公爵最珍愛的女兒是否一切安好。

加布裡埃爾沒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在斟酌措辭。

因為他剛才看到的瑪德琳,確實很好。

好得幾乎令人無法責備。

加布裡埃爾走進藍隊準備室時,瑪德琳正坐在柔軟的高背椅上。

室內燃著暖色的燈。淺藍色帷幔垂在牆邊,銀製託盤、香水瓶與備用手套整齊擺放在桌上。

那柄長鞭也安靜地置於絨布之上,鑲金手柄嵌著藍寶石,黑色鞭身盤曲如蛇。

外面隱約傳來銅管試音。

低沉,莊嚴。

像某種儀式即將開始前的預告。

可瑪德琳看起來不像要走上賽場。

她更像是即將去參加一場精心安排的遊園會。

淺藍色絲緞裙襬層層鋪開,在燈光下泛著柔和光澤。露西婭跪在她身側,低頭替她整理裙邊與鞋釦,又仔細確認白色絲綢手套是否貼合她纖細的手指。

另一名侍女站在旁邊,低聲匯報御車與替換組的安排。

「第一組已經就位。」

「第二組在彎月角後方等待。」

「第三組會在第五圈後準備替換。」

「鞭子已經檢查過,手柄沒有鬆動。」

瑪德琳一邊聽,一邊輕輕晃著腳尖。

她似乎並不緊張,甚至有些期待。那雙華麗的絲綢高跟鞋在裙襬下若隱若現,鞋尖小巧,動作輕快。每一次晃動,都像少女在等待一場舞會開場。

直到她看見加布裡埃爾。

她立刻抬起臉。

金色髮絲在燈光下柔軟垂落,藍寶石般的眼睛微微亮起。她對他笑了一下,笑容甜得毫無防備。

「加布裡埃爾,你也來看我嗎?」

那聲音柔軟而明亮,像春日午後被陽光照暖的糖霜。

加布裡埃爾停了一瞬,才走近她。

露西婭低頭退開半步,留出位置。瑪德琳仍坐在椅上,仰著臉看他。

她似乎因為未婚夫特意來看她而高興,連坐姿都比剛才端正了一些。

加布裡埃爾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小手。

那隻手被白色絲綢手套包裹著,柔軟得近乎不可思議。絲綢貼合著纖細的手指,勾勒出小巧而優美的輪廓。

握在掌心裡時,那隻手很輕,指尖微微蜷著,像一件需要被小心保護的易碎之物。

他輕輕捏了捏。

這樣小的一隻手。

這樣柔軟,這樣潔白,被侍女們照料得沒有一絲粗糙。

而正是這隻手,等一下會握住長鞭。

那時,她的動作依舊會優雅。纖細的手腕會在陽光下高高揚起,黑色鞭身劃過空氣,如一條漂亮的絲帶,在蒼藍之旗下劃出流暢的弧線。

然後,落下。

落在奴隸的背上,肩胛上,大腿上。

落在那些被繩索勒緊、被迫向前奔跑的身體上。

而她的表情,大概仍會像現在一樣。

無辜。

純潔。

甚至帶著一點少女參與遊戲時的明亮期待。

她會睜著那雙清澈的藍眼睛,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輕輕顫動,用甜得像撒嬌的聲音說:「再快一點。」

「不要停。」

語氣或許不像命令。

更像是在用鞭子催促一群不夠聽話的小馬。

即使他們會痛,會喘息,會恐懼,會在她的鞭下顫抖,瑪德琳也不會覺得自己殘酷。

因為那是她的奴隸。

奴隸理所當然要承受主人的鞭子。

理所當然要為她拉車。

理所當然要在彎月角替她承受失控的風險。

理所當然,要在她站不穩之前幫助

她而先倒下,要在她受傷之前先保護她而流血。

這一切在她眼中,既不骯髒,也不醜惡。

它是秩序。

是她從出生起就被放置其中的世界。

加布裡埃爾看著她。

瑪德琳也抬眼看他。

那雙藍色的大眼睛清澈得近乎透明。因為被他握著手,她的臉頰已經泛起淡淡羞意。她太可愛了,可愛得讓人心軟,像不該和任何殘酷之物放在一起。

然而正是這種反差,才讓她真正殘酷。

她的殘酷沒有陰影。

甚至泛著光。

不是刀刃上的寒光,而是花瓣上露水的反光。

美麗,透明,無辜。

卻對她腳下那些奴隸而言,一樣冰冷。

這個念頭讓加布裡埃爾胸口微微發沉。

他喜歡眼前這個少女的柔軟與可愛,喜歡她抬頭看他時毫無防備的信任,喜歡她被自己握住手後羞怯到不知該不該抽回去的樣子。

可他也無法忽視她即將展現出的冷酷與無知。

這兩者並不衝突。

也正因為不衝突,才讓他更加矛盾。

瑪德琳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小聲問:「怎麼了?」

加布裡埃爾沒有立刻回答。

或者說,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不能對她說——妳手邊的鞭子很殘酷。

因為她會困惑。

她也許會歪著頭,用那雙清澈的眼睛認真地問他為什麼。

為什麼奴隸不能被鞭策?

為什麼拉車的人馬需要被憐憫?

為什麼主人不能使用自己的所有物?

她不是在偽裝。

她是真的不知道。

這才是最令他無力的地方。

加布裡埃爾壓下心中那份混雜的不適、憐憫與溫柔,慢慢靠近她。

瑪德琳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藍色的大眼睛微微睜圓。

下一刻,加布裡埃爾低下頭,輕輕吻在她的臉頰上。

那個吻很輕。

像羽毛落在花瓣上。

瑪德琳整個人僵了一瞬。

隨即,她白皙的臉頰迅速紅了起來,連耳尖都染上一點柔軟的粉色。她下意識低下頭,卻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眼裡滿是羞意與驚訝。

「加布裡埃爾……」

她小聲喚他。

那聲音輕得像怕被旁人聽見。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想責怪他太突然,卻又完全說不出口。

那副羞怯的模樣太嬌嫩,太可愛,幾乎讓人忘了她是一名殘酷的女主人。

加布裡埃爾望著她,目光溫柔而複雜。

他輕聲說:「妳不需要取勝。」

瑪德琳怔怔地看著他。

「大家都在等妳安全回來。」

她的睫毛再次顫了一下。

方才因親吻而泛起的紅暈還未褪去,卻因這句話變得更深。她低頭看著自己仍被他握住的小手。

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頭。

「嗯。」

她小聲說。

「我會安全回來的。」

加布裡埃爾微微一笑。

他的拇指輕輕拂過她絲綢手套包裹的手背。

那隻手依舊柔軟,依舊小巧,依舊像不該沾染任何粗糲之物。

可不遠處,長鞭仍靜靜躺在銀託盤上。

它等待著她。

而瑪德琳還在低頭害羞。

她不知道加布裡埃爾此刻真正害怕的是什麼。

她以為他只是擔心自己受傷。

所以她乖巧地抬起臉,對他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人家會小心的。」

她說。

「不會讓車翻掉。」

加布裡埃爾的心,在那一瞬間沉得更深。

因為她說的是車。

不是人。

不是那些正在為她拉車的人。

「加布裡埃爾?」

瑪德琳輕輕喚

他。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安。大概是因為他沉默太久。她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於是小心地收了收被他握住的手指,像一隻察覺到氣氛變化的小鳥。

「你生氣了嗎?」

加布裡埃爾看著她。

他怎麼可能生她的氣。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不知道該如何責怪她。

他只能慢慢搖頭。

「沒有。」

瑪德琳鬆了一口氣。

她又笑起來,那笑容恢復了甜美,像剛才那點陰影從未存在過。

「那就好。」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人家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比賽。雖然父親說都安排好了,可是……」

她頓了頓。

睫毛輕輕垂下。

「如果你在看,人家會安心一點。」

加布裡埃爾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句話太柔軟。

柔軟到幾乎讓他忘記準備室外那些等待她上場的人,即將被她鞭撻的奴隸們。

他知道她是真的依賴他,是真的因為他的到來而高興。

在自己面前,她不是克萊蒙公爵的女兒,不是蒼藍之旗的車手,而只是一個會因未婚夫親吻臉頰而害羞的少女。

可是銀託盤上的長鞭仍靜靜躺在那裡。

沒有聲音。

沒有動作。

卻比準備室裡任何東西都更清晰。

加布裡埃爾低聲說:「我會看著妳。」

瑪德琳的眼睛亮了起來。

「真的?」

「真的。」

她立刻笑得更甜。

「那人家一定會跑得很好。」

跪在她腳邊的露西婭聽到這句話,手不禁停了一下。

跑得很好。

對站在御車上的小姐而言,這意味著御車平穩,姿勢不亂,車輪漂亮地切過彎月角,在全場目光中取得配得上克萊蒙姓氏的表現。

對車前那些人而言,卻意味著另一件事。

不能停。

不能慢。

不能讓繩索鬆開。

不能讓車身傾斜。

哪怕肩膀脫臼,哪怕膝蓋失力,哪怕呼吸像火一樣燒穿胸口,也必須繼續往前。

露西婭沒有抬頭。

她只是更仔細地替瑪德琳撫平裙邊。

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讓小姐更美。

讓小姐更完美。

讓小姐在踩著別人的痛苦前進時,看起來依舊像一朵沒有沾染塵埃的花。

這時,外面的銅管聲再次響起。

比方才更近,也更清晰。

侍女低聲提醒:「小姐,該準備入場了。」

瑪德琳輕輕「嗯」了一聲。

露西婭起身,從銀託盤上取過長鞭,雙手奉上。

加布裡埃爾的目光也落在那柄鞭子上。

鑲金手柄。

藍寶石裝飾。

黑色鞭身。

與瑪德琳纖細潔白的手相比,那東西顯得太冷,太沉,也太不相稱。

可是當瑪德琳伸手接過時,動作卻自然得像接過一把摺扇。

她甚至輕輕試了試重量。

「今天這一支,比平時用的輕一點。」

侍女恭敬回答:「是。公爵大人吩咐過,小姐手腕細,不能用太沉的。」

瑪德琳滿意地點點頭。

「父親總是想得很周到。」

加布裡埃爾沒有說話。

克萊蒙公爵確實想得很周到。

他替女兒準備了最輕的鞭柄,最可靠的人馬,最穩的車架,最美麗的長裙。甚至連她會不會握久了手酸,都有人提前考慮。

當然那些被鞭子抽中的背脊,那些在彎月角用身體抵住車輪的人,那些替她承受衝擊的人——他們的痛苦,也在這份周到之中。

只是被歸類為必要。

瑪德琳扶著露西婭的手站起來。

裙襬自椅邊滑落,像一層淺藍色的水波。她站穩後,微微轉了一圈,似乎想讓加布裡埃爾看清今日的裝束。

「好看嗎?」

她小聲問。

加布裡埃爾望著她。

她當然好看。

好看到任何人都會覺得,她不該被風沙沾染,不該被黑石賽道上的危險碰到,不該被任何粗糙的東西靠近。

可是正因為她太好看,所以她即將走上賽道時,才會讓人感到近乎殘忍的刺痛。

加布裡埃爾輕聲回答:「很好看。」

瑪德琳立刻笑了。

那笑容裡有羞怯,也有得意。

她像是得到了比名次更讓她開心的獎賞。

「那我走了。」

加布裡埃爾點頭。

瑪德琳走向門口。

露西婭跟在她身後,侍女們捧起裙襬與備用手套。門外的光線比室內更明亮,湖風從半開的門縫中灌進來,吹動她的長裙。

她走到門邊時,忽然停下。

又回過頭。

「加布裡埃爾。」

「嗯?」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要一直看著人家哦。」

加布裡埃爾看著她。

片刻後,他溫柔地說:「我會的。」

瑪德琳滿意地轉身。

淺藍色拖尾長裙消失在門外。

銅管聲、歡呼聲、車輪聲,與遠處人馬低沉的喘息聲,一同湧入準備室。

加布裡埃爾仍站在原地。

銀託盤上只剩下一副備用手套和一瓶香水。

那柄鞭子已經被她帶走了。

他望著門外那片刺眼的陽光,忽然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剛才握過的那隻小手,很快就會在全場貴族的注視下高高揚起。

然後,落下去。

第八小節人車大賽(下)黑石跑道的起跑線後,深紅、純白、蒼藍與翡翠四色御車依次排開。

其中,白旗之下的御車,聚集了全場最多的目光。

那是第一公主夏洛特殿下的御車。

不只是全場的貴族,便連皇家看臺上的皇帝陛下與皇儲,也正注視著她。

站在翡翠御車上的艾蕾諾爾,看見瑪德琳從準備室走出來,唇邊不禁浮起一點優雅而戲謔的笑意。

「小蘋果派,妳來了?」

瑪德琳輕輕哼了一聲。

那聲音短而嬌矜,聽不出究竟是在表達對好友調侃的不滿,還是在不滿那位白旗之下的表姐,竟然只憑出現,便如此輕而易舉地奪走了全場最多的視線。

淺藍色拖尾長裙在她身後鋪展開來。露西婭跟在後方,小心託著裙襬,讓那層層疊疊的絲緞不至於沾上跑道邊緣的灰塵。

瑪德琳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御車。

金髮在日光下泛著柔亮的光,白色手套覆著纖細的手指,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搖曳。

她看起來不像即將踏上競技場。

倒更像是走向一場專為她準備的舞會。

雷蒙先一步爬了過來。

他跪伏在御車旁,正好停在上車的位置。背脊壓低,肩線繃直,雙手撐在地面上,姿態恭順得近乎虔誠。

能夠成為小姐腳下的踏階,對他而言,本就是一種恩賜。

隨著瑪德琳走近,他的呼吸開始微微急促,胸口卻湧動著近乎虔誠的期待。

他願意為瑪德琳做任何事情。

無論多麼卑微,多麼可笑,多麼痛苦。

只要是小姐需要。

只要能讓小姐方便一些。

那便足夠了。

瑪德琳抬起腳。

絲綢鞋面在陽光下閃過一抹柔和的光。

下一刻,鞋跟落下。

細長的鞋跟壓在雷蒙背脊正中,力量集中在極小的一點上,幾乎像釘子般刺入肌肉。

雷蒙的身體猛

地顫了一下,肩膀本能地繃緊,喉嚨裡逸出一聲極低的悶響。

劇烈的疼痛瞬間蔓延開來。

可他的心臟卻因此跳得更快。

小姐踩著他。

小姐正在使用他。

這個念頭,甚至讓他感到一種近乎病態的滿足。

他立刻將那聲音壓了回去。

背脊沒有下沉。

雙手沒有移動。

甚至連支撐的角度都沒有改變。

現在的他是一塊石階,一張腳凳,一件能讓主人方便上車的物品。

僅此而已。

然而,瑪德琳對此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感受。

她或許知道雷蒙心中那近乎病態的崇拜,卻從未真正放在心上。

對她而言,雷蒙只是她的奴隸,是供她驅使的人之一。

踩著他上車,和踩著一張腳凳上車,並沒有太大區別。

她甚至沒有低頭看他一眼。

瑪德琳卻沒有立刻登上御車。

她站在雷蒙背上,微微側過臉,看向觀戰臺上的公爵區。

她看見了父親。

阿爾方斯正站在那裡,毫不避諱地向她招手。

那動作甚至有些過於熱情,像是全帝國貴族的目光都不存在似的。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他最疼愛的小女兒即將上場。

像是為了表示對未來親家的支持,羅謝福公爵特意讓他的長子——瑪德琳的未婚夫加布裡埃爾,站在阿爾方斯身旁。

加布裡埃爾顯然沒有阿爾方斯那樣坦然。

他只是在阿爾方斯的帶動下,勉為其難地抬起手,小幅度地擺了擺。

那姿勢剋制而規矩,卻因為太過努力維持端正,反倒顯得有些可愛。

公爵夫人伊莎貝拉坐在旁邊,抬手扶住額頭。

即使隔著那段距離,瑪德琳也彷彿能看見她唇邊那一點無奈的弧度。

瑪德琳甚至彷彿聽見了母親心中的聲音。

——阿爾方斯,全帝國都在看。

可在看見加布裡埃爾的瞬間,瑪德琳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想起了準備室裡的那個吻。

想起他靠近時的溫度,想起落在臉頰上的觸感,也想起他低聲說會看著她時,那種讓人心口發軟的語氣。

那些畫面在這一瞬間全都湧了上來。

羞意像火一樣燒上耳尖。

「……真是的。」

她低低嘟囔了一聲。

然後,她羞惱地跺了一下腳。

鞋跟重重落下。

這一次的力道,比方才更重。

雷蒙的身體猛地一震。

尖銳的疼痛沿著脊椎擴散開來,讓他眼前瞬間發黑。冷汗幾乎立刻從額角滲出,手指深深扣進地面縫隙,指節泛白。

可他依舊死死撐著。

甚至主動調整了肩膀的角度,讓主人踩得更穩一些。

那聲幾乎要衝出口的痛哼,被他硬生生咬碎在牙關之間。

可惜,他的努力並沒有引起瑪德琳一絲一毫的感謝。

對她而言,這只是再自然不過的動作。

她要跺腳,奴隸便只能承受。

雷蒙也從未奢望主人會因此注意自己。

能夠被她踩踏,被她使用,被她需要,對他而言,便已經是莫大的獎賞。

瑪德琳終於收回視線。

她扶住露西婭的手,輕盈地登上了蒼藍之旗的御車。

裙襬隨之垂落,淺藍色的絲緞在車身邊緣鋪展開來。日光落在她身上,將那一抹蒼藍映得近乎透明。

蒼藍之旗被侍衛接過,插在了她的御車之上。

瑪德琳·德·克萊蒙,終於站在了自己的御車上。

她下意識抬起下巴,像是要將方才那一點羞意全都藏進驕傲之中。

就在這時,瑪德琳注意到深紅御車上的羅蘭小

姐,一直在偷偷看向自己車前的人馬。

那目光並不明顯。

羅蘭似乎已經極力剋制,可她的視線仍一次又一次落向蒼藍御車前方,落在那名被安排為頭馬的男人身上。

瑪德琳不禁有些好奇。

她微微側過臉,向旁邊翡翠御車上的艾蕾諾爾問道:「她在看什麼?」

艾蕾諾爾捂住嘴,偷偷笑了起來。

「她在看妳的人馬。」

「人家的人馬?」

瑪德琳一臉困惑。

父親前一日的確給她送來了競賽用的人馬。

也的確都夠強壯,足以拉動御車,撐過這場人車大賽。

可那又有什麼值得看的?

艾蕾諾爾看著她,臉上反倒露出幾分驚訝。

「妳不知道妳的頭馬是誰?」

瑪德琳眨了眨眼。

她垂下目光,看向自己御車前方。

那名男人正低著頭,肩背寬闊,肌肉在繩索與束具之下繃緊。他的身上還殘留著過去戰場磨礪出的痕跡,即使此刻已經淪為奴隸,站在車前,依然有一種難以完全抹去的沉默氣勢。

可瑪德琳並不認得他。

她只是覺得,他看起來的確比普通奴隸更結實一些。

於是,她隨手揮出鞭子。

啪的一聲。

鞭梢落在男人背上,劃開一道鮮明的血痕。

那名曾經的帝國英雄只是身體微微一沉,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瑪德琳歪了歪頭。

「妳說他?」

她語氣自然得近乎天真。

「不知道。怎麼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

在前方為她牽車的那名男人,曾經是帝國的劍,是前線士兵的希望。

也是紅隊——沃夫伯爵之女,羅蘭小姐曾經仰慕過的人。

可是現在,他只是蒼藍御車前方的人馬。

這場遊戲的一部分。

艾蕾諾爾望著她,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些。

可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只是輕輕笑了笑,語氣溫柔得像是在說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重要的是,他現在是妳的奴隸了。」

「他的過去,已經不重要了。」

瑪德琳微微嘟起嘴。

「真是的,賣什麼關子。」

她不滿地輕哼了一聲,又看了那名頭馬一眼。

那個男人依舊低著頭,沉默地站在御車前方。

而深紅御車上的羅蘭小姐,卻在那一瞬間移開了視線。

就在這時,全場的喧嘩聲漸漸低了下去。

起初只是前排貴族停止了交談,接著,像是水波向外擴散一般,整座觀戰臺都慢慢安靜下來。

因為皇家看臺上,皇帝陛下站了起來。

那一瞬間,連風聲都彷彿變輕了。

皇帝立於高臺之上,抬起雙手,示意全場肅靜。

金色的權杖在日光下泛著莊嚴的光輝,碩大的紅寶石於杖首靜靜閃耀。

皇帝先是按照慣例宣讀了這場大賽的意義。

這既是帝國貴族的傳統盛典,也是年輕一代展現榮耀、勇氣與氣度的舞臺。

他的聲音平穩而威嚴,清晰地傳遍整座競技場。

隨後,他的目光落向白旗之下的御車。

落在第一公主夏洛特身上。

那一瞬間,皇帝嚴肅的神情中,似乎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他說了幾句對參賽者的勉勵,也毫不掩飾地表達了對自己女兒的期待。

看臺上頓時響起一陣剋制而熱烈的掌聲。

夏洛特站在純白御車之上,姿態端莊,神情平靜,只微微垂首,接受來自皇帝與全場的注視。

瑪德琳輕輕抿了抿唇。

她當然聽得出來。

那份期待,最終仍是落在夏洛特身上的。

白旗之

下的公主,是這場比賽理所當然的中心。

可是……

瑪德琳握住御車邊緣,微微抬起下巴。

她才不會就這樣成為陪襯。

皇帝的宣言終於結束。

他重新舉起權杖。

整座競技場在那一刻徹底安靜下來。

深紅、純白、蒼藍與翡翠四色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四輛御車前方的人馬同時繃緊了身體。

空氣彷彿被拉成了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下一刻,皇帝手中的權杖向前一揮。

「人車大賽——」

傳令官高聲宣告。

「開始!」

三聲號角響起。

黑石跑道之上,四輛御車幾乎同時衝出了起跑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