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_無H_人物向】蝶舟一夢渡

【短篇_無H_人物向】蝶舟一夢渡

作者:律條律條重塑

前言

語言風格和元素設計上講,大概算是賽之河原的姊妹篇如標題所說,這篇無論是與h還是sm都沒有什麼關係,單純算是角色人物的一個故事也算是展示一下自己的風格和基調,還有就是因為我想發(什至於未來的文章計劃暫時還沒有定下,敬請期待後續發佈,感謝支持。

壹之章·疊夢·雨祈嵐為理解闡述作品,應掌握其四種意義佐以表達。

其一為字面,不超越文字語句一如詩人所撰的寓言。

其二為譬喻,思維如迷宮隱秘掩蓋於虛構下的真實。

其三為道德,讀者心中自求以圖師生共同從中受益。

其四為奧妙,超脫於文和字外的殊榮與永恆之輝光。

——但丁《饗宴》和櫻的第一次見面,是在炎熱的夏季。

斷夢山遠在離診療所幾小時車程的郊區,即使是特意避開了早晚高峰,一路上七扭八拐的山路也著實費了不少功夫。

記憶中,自己在小時候就時常聽鄰里的老人們提起這座山。

千百年前,當如今高樓林立的城市還是一片荒蕪時,這座石山便已然屹立在此,俯瞰著一切。

沒有人知道山頂的那座古樓是何人所建,也沒有人知道是誰第一個在那古樓前栽下一株高大的巨榕。

傳說,在那座山的頂峰,有一片千年不萎的彼岸花田。

彼岸花,人界與忘川的斷壁,夢境與真實的交接。

這座山也因此得名——斷夢山。

將車停在山腳下,我抬頭望向蜿蜒曲折通向山高處,在草葉與樹叢間若隱若現的級級石梯,不由得嘆了口氣。

“饒了我吧。”

抱怨歸抱怨,事已至此,也沒有打道回府的餘地。

我踏上了第一級臺階。

“很抱歉在這個時候麻煩您,學姐。”

斷聯許久的學生嵐突然說有要事相托,我按他所言,在城裡一家有名的餐館會面,寒暄過後,他卻並沒有急著說明。

飯吃到一半,他才緩緩掏出一份病歷,推到我面前。

“學姐,我想,憑我自己無法幫助她。”

“別這麼叫了……咱倆明明一樣大。”

我撇撇嘴。

嵐和我曾經是同一家研究所的同事,當時在我主導的研究記憶抽離研究項目中擔任助理,所以哪怕我後來離開研究所後,他依舊堅持叫我“學姐”。

我掃了一眼那整齊的A4紙,病人的頭像是一名年輕的少女,看上去不到20歲,瀑布般純黑的長髮垂至肩頭,口罩下的臉龐露出蒼白的面色,清澈的眼瞳略帶迷茫地望向前方。

很符合典型的青少年心理疾病形象,嗯?

“拜託您了。”

印象裡,他在我認識的人裡也算得上是最頂尖的,業界內頗負盛名的天才少年,很難想象,會有讓他如此束手無策的病人。

“具體是什麼情況?”

“如果可以,您還是親自去看吧。”

嵐沒有多說,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沒等我回答便離開了餐館。

“這小子……”

我皺起眉頭,想起身攔住他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呼之欲出的話語卻兀然卡在喉間。

“……”

身披暗色大衣的他全然忽視了我的舉動,徑自推開餐館的旋轉門,走進店外陰冷的風雨中。

直到門再次關上,我才反應過來為什麼自己沒有說出口。

“他……叫什麼來著?”

心理診療向來是當今生活中不可避的一環,任何人、事、物,都有可能成為人們狀態反常的

誘因。而相對的,分析師在這一環節中,扮演的則是引導者的角色。

觀察,剖析,對話。

然而,我們都明白,這就如同在風暴肆虐的海面垂釣。

稍有不慎,便將墜入萬劫不復之深淵。

如歐文·亞隆在《診療椅上的謊言》所描述,病人身周的一切,對於診療師而言,也有著同等甚至更大的威脅與影響。

但如果連這一步覺悟都沒有,何談作為診療師呢。

思緒縹緲間,自己已然拖著揹包跨上了數百級臺階,四周一片盎然的綠蔭,灌木同雜草裹挾著溼熱鋪滿前路,久坐診療室的身體不習慣長時間勞累,每往上走一步,雙腿都在發出抗議。

“唉……嵐,等回去,我饒不了你小子。”

不知又走了多久,視線前方錯雜的樹海驀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破舊的古樓,積年累月的雨雪在亭臺上留下無數暗淡刻痕,隱藏在細密灰塵與樹林茂盛的枝丫後。

她就站在那裡。

那株最高的,不知多少年前就植根於大地中,高聳入雲的榕樹下,蜷曲茂盛的枝條上掛滿了繩籤和紅穗,隨風搖擺著,與繁密的樹葉一同發出輕柔的沙沙聲。

巨木於臺階間的空地廣場中央是一座清池,澄澈的水波無風盪漾著,偶爾有幾片落葉墜入,激起縷縷漣漪。

“你好?”

聽到我的詢問,呆立在巨木下的少女如夢初醒般轉過頭,清澈的眼眸映出天邊夕陽餘暉。

初次見面,醫生小姐。

“啊,您好……”

她停頓了一秒,隨即嘴角綻開淺淺的微笑。

“您就是北風先生說的學姐嗎?”

北風——那是嵐的網名,據他說,這位病人是他之前在寫作網站上認識的筆友。

“咳,是我。”

顯而易見的,既然那傢伙把這個病人交給我,先前和她提起過自己有一個“學姐”也不奇怪。

……明明都說了讓他別這麼叫了。

“您一定很累了,這裡不是講話的地方。”

少女緩步上前,接過我手中的揹包,就在一剎那間,我隱約瞥見長裙的袖擺內,那纖弱的手臂下纏著一圈薄薄的繃帶。

“……”

“我的書房就在前面,進去再說吧。”

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嘴,那雙湛藍的眼眸透出一絲歉意。

看上去,似乎是青少年心理病症中很經典的情況?

不,還不能妄下定論。我拋開腦中蠢蠢欲動的思緒。

“好吧,那……”

想著先和她有一個順利對話的場所,我答應了這一提案,本能地想回應一句,但話語卻再一次卡殼。

面前的少女會意,輕盈地轉過身,黑髮揚起,長裙籠罩下的身影仿若蹁躚於花叢中的白蝶。

“櫻。”

面朝那株矗立了千百年的古榕,她緩緩開口。

“我的名字是櫻。”

“請多指教,醫生小姐——啊,我可以這麼稱呼您嗎?”

櫻的書房正是那座古樓中最高的房間,紅木樑與磚瓦交雜染成的暗褐色讓這間老屋平添了久遠的年代感。已然多處破舊的地板卻一塵不染,屋子正中擺放著一隻長桌,一根纖細的羽毛筆和幾瓶皇室藍墨水整齊地放置在上面。

房屋另一側是排矮書架,老舊的外表似乎與屋子本身是同一年代的產物,裡面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典冊,還有一些用曲別針卡住的紙張,邊角處已然褶皺。

“這都是你自己弄的?”

莫名令人感到親切的佈局,彷彿自己

曾經的書桌也是如此。

我走到書房的窗邊,隔著窗欞看向外圍的綠蔭。房間的唯一一扇古窗正挨著靠牆擺放的書桌,坐在案前轉頭就能向外望去,拜這座古樓的高度所賜,整座斷夢山的花草樹木,遠處鱗次櫛比的高樓,甚至天際線處綿延的山脈與夕陽都一覽無餘。

“是的,這裡很安靜,我比較喜歡。”

櫻斜靠在案前,抬手比劃著被暈染成金黃的天際,長裙的袖擺滑下,露出白皙手臂上纏繞的層層繃帶。

“再次自我介紹一下,醫生小姐,我的名字是櫻。”

她的嘴角微微牽起,恬靜宛若天湖漣漪。

“北風先生也許和你介紹過我了?”

“很抱歉,他暫時還沒有——啊,還有,不用這麼拘謹。”

我從包裡掏出本和鋼筆,輕輕坐在她對面。

“哦,你不介意我做一些記錄吧,櫻……小姐?”

櫻笑著擺擺手,神情溫婉一如既往,天藍色眼瞳掃過我的筆記本。

“您請便,醫生小姐,另外叫我櫻就好。”

“那,櫻,先和我說明一下你的情況吧。”

我翻開筆記本的第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

她卻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饒有興趣地注視著嶄新的封面。

“醫生小姐,您這個本子是新的?”

“嗯,是的,還沒寫過。”

習慣使然,為避免每個病例相互混淆,我在使用手寫筆記這種看似被淘汰的方法時,為了區分不同病例,會在和他們交談時單獨用一本專門記錄一個人。

因此,從未見過櫻的我,身上自然裝了還未書寫過的新本。

“您還真是一絲不苟。”

她的面色隱約放鬆了些,站起身,從書架的最上層抽出一疊整潔但略帶褶皺的紙卷,小心翼翼地摩挲著。

“如您所見,我的愛好就是閱讀與寫作。”

她帶著那疊紙稿坐回桌前。紙張看似嶄新,但上面卻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皺痕和指印,看上去被來回拿取過多次,邊角處沾染著點點墨汙,似乎昭示著那文字經歷的塗改。

熟悉的感覺再次傳來。

曾幾何時,也許是繁忙的學生時代,也許是工作的閒暇時光,自己彷彿也曾經拿起過紙筆,在書卷上以文字譜寫自己的華章。

“鏡花……眠?”

“誒?”

直到看到櫻略帶驚愕的反應,我才意識到自己似乎不經意地讀出了那疊文稿最上方的三個標題樣的大字。

“哦,不好意思,只是看到了順口讀出來而已……”

“……”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櫻的眉間彷彿微微皺起了一瞬,然而幾乎轉瞬間,她便有些尷尬地撇了撇嘴,將文稿遞到我面前。

“文章的題目往往才是最大的驚喜,我本來還想讓醫生小姐您自己帶回去看的——這是我自己創作的小說。”

儘管並不明顯,但櫻的聲音裡還是帶著一絲興奮與自豪。

這是一個可以繼續交流的訊號。

“好吧,那麼,可以就從寫作這一點,和我聊聊嗎?”

我一邊在日期的下方寫下櫻的名字,然而最後一畫落筆,指尖傳來的觸感卻是乾澀的摩擦,定睛一看,才發現是墨水乾涸的鋼製筆尖在紙頁留下一道淺淺劃痕。

猶豫間,一瓶皇室藍的墨水被推至眼前,櫻纖細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打著盒蓋,夕陽的餘暉照入房間,為那頭秀麗的黑色長髮被鍍上一層淺淺的黛金。

“當然,榮幸之至,醫生小姐。”

少女的笑容依舊,溫婉,而又心

平氣和。

“只不過,籌碼可能會是您今後的大量時間。”

從斷夢山走出時已是將近深夜,拒絕了在櫻書房留宿的邀請,我查到山腳距離下榻的旅館並不遠,於是我索性將用不上的瑣碎物件一併放回車內,然後拜託附近的熟識同事幫忙將車開回市內。

嵐說得對,櫻確實不是一般的“病人”。

處於相同年齡段的患者,通常要麼都表現的極其暴躁胡言亂語,要麼極其壓抑一言不發,總之,很難進行有效的交流。

連最基本的情緒穩定都相當少見,更別提靜下心寫作。

不過,確實也不能就此斷言……

鏡花眠的手稿比我想象中要厚,一疊疊紙張寫滿了密密麻麻的鋼筆字,塗改與標註穿插其間。字跡並無法稱得上整潔,和她優雅文靜印象相比,甚至有些雜亂。

即便它在某些完美主義者眼中看來不堪入目,但給我帶來的確實是一種莫名的親切——曾幾何時,年輕的自己也曾伏在案前,一字一句地將腦海中的故事盡數呈現,或平靜如煙,或波瀾壯闊,皆自筆下流淌成不盡文作與詩篇。

於我而言,她確實是特別的。

“我不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麼,是逃避,亦或是對另一世界的渴望,都有可能,但,只有寫作的時候——”

夕陽完全沉入天際,暗藍色帷幕遮蔽了一切。

“——我彷彿才能真正找回自己。”

她如此說。

櫻對我講了許多,包括遠在外鄉的父母,獨自一人的居住,陌生的城鎮,以及心中時常迸發的,不受控制的靈感。明明是與病症群體大體相似的背景,可她在封閉與暴戾的迷惘間,選擇了與之大相徑庭的另一條道路。

“醫生小姐,很抱歉讓您聽了這麼多,只是……”

少女手扶窗沿,抬頭望向空中殘缺的白金色月牙,飄揚的長髮被清冷夜風輕輕吹起,遮住了半邊臉頰。

“請您一定,看一看我的作品。”

……

我認命般嘆了口氣,對著旅店昏暗的燈光再次打開那疊文稿。

“晨安,醫生小姐。”

“啊,早上好。”

第二天清晨,我再次登上斷夢山頂時,櫻依舊穿著那身素白的長裙,站在巨榕前靜靜抬頭望向那巍峨的古樓。聽到我的腳步聲,她緩緩轉過身,手中拿著一支象牙白的竹笛。

“您若是有閒暇的話,可否稍等片刻?”

拈起一片細長的柳葉,輕輕拭過笛孔,那無機質的樂器在櫻的手中仿若活物,而非死竹。

“你還會吹笛子?”

“嗯,稍會一點,其實是為了更好地寫出角色學的。”

她另一隻手探至腦後,將束住髮梢的那根白色髮帶取下,沒了裝束的長髮披散而下,憑慣性蕩起遮住蒼白的面龐。

櫻將笛身舉至唇邊,我輕輕放下揹包,坐在了那株古榕下。百年積累的繁茂枝葉在日光下留出斑駁的綠蔭,為這磨人的天氣帶來為數不多的涼爽與愜意。

“——————”

清脆婉轉的笛音響起,在斷夢山的空谷中激盪著,幾隻築巢的燕雀從窩中探出頭,喳喳叫了幾聲。

那似乎是一首古早的歌,古早到我在聽到的第一瞬間就感到無比熟悉與親切,但又想不起來它的名字。彷彿那是自孩提時代起,就陪伴縈繞身邊的旋律。

斗轉千回,莫伊拉的手指撥弄著命運之絲,牽繞紡織著千萬牢不可破的蝶繭,如雨的音符沖刷在心田之上,宛若甘霖。

鈴——

悅耳的空靈聲自上方響起,我抬起頭,古榕枝椏上,紅穗懸掛的銀鈴擺動著,發出陣陣輕盈的碰撞,五顏六色的繩籤交相輝映,與綠葉的摩擦發出陣陣沙沙聲。

我知道,這只是象徵和寄託。

但你聽,很悅耳,也的確很美,不是嗎?

起風了。

櫻背後披散的長髮被氣流帶起,橫搭在了肩上,幾乎是瞬間,先前婉轉婀娜的曲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嘶啞的破音,如同蝙蝠刺耳的尖嘯撕裂寂靜。

而後。

大地咆哮著撕裂一切,涓涓細流化作鋪天蓋地的波濤,巍峨雪山降下覆蓋千年的白色海嘯,萬千世界如鏡面一一在眼前分崩離析,化為烏有的虛像與殘影。

無比真實的幻象。

那曲調幾乎是暴力式的激昂,全然沒有先前的一絲優雅可言,火山爆發般歇斯底里的笛音傾瀉而出,甚至能看到櫻纖細的手臂竟已爆出幾條青筋。

呼嘯的凜風彷彿不屬於這炎熱的夏季,甚至與獨屬寒冬的陰冷更為相似,咆哮著席捲山頂,將古樓閣頂的紅瓦吹得剌剌作響。無數鳥雀驚慌的鳴叫化作笛音的伴奏,天際只留下它們倉皇的身影。

頃刻間狂風大作,祈福鈴的碰撞幾乎連續起來,從土坡帶來的飛沙迷到我幾乎睜不開眼。模糊的視線中,櫻瘦弱的身影仍站在階梯前方,但站得似乎並沒有先前那樣輕鬆。

“櫻!”

我的聲音淹沒在笛音與狂風合鳴中。

幾乎是剎那間,演奏終止。

方才呼嘯過境的狂風只留下滿地落葉,咆哮著遠去,留下的餘音過了數秒才消散殆盡。

幽暗的烏雲徹底將朝陽隱藏在天際的幕後,明朗的山頂頓時陷入一片淒冷色調,就連屋頂的紅瓦也頓時黯然失色。

滴答。

臉頰傳來冰涼的觸感。

山頂的石板漸漸由淺灰轉為深藍,墨色斑點暈染開來,細密雨滴敲打在繁盛的綠蔭之上,斷夢山頓時籠罩在陣陣窸窣聲中。

櫻就站在雨幕中,手中依舊緊握著那根孤零零的長笛。

顧不上過多驚訝與思考,我再次喊出她的名字,脫下自己的外套向那雨中只穿著一件單裙的身影趕去。等跑到近前,櫻的身上早已被雨幕淋溼,淡色衣襟隱隱透出蒼白的肌膚。

“醫生小姐……?”

“雖然很想問你,但先進屋吧,你會感冒的。”

她抬起頭,依舊用那捉摸不透的淡淡微笑看向我,而直到將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時,我怔住了。

“啊……”

像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櫻慢了半拍般抬起衣袖,輕輕在嘴角處擦了一把,白裙的一角頓時染上寒梅般的淡紅。縱使被雨滴沖刷,但對我來說那再熟悉不過——是血的顏色。

自她口中不斷滲出的,鮮血的顏色。

“櫻?!你這是……”

驚愕與恐慌使得我猛然抓住她的肩膀,但少女看上去卻毫不意外,只是瞥了一眼衣袖上的血跡。

“噓。”

冰涼的食指貼上嘴唇,她輕輕推開我僵硬的手臂,將那身略微顯小的外套掙了下來,轉身輕輕一躍,跳到了方才站立的後方。

“您說過了,先進屋再問,對吧?”

而後,朝著我的方向,伸出那隻沾染鮮血的衣袖。

“來吧,醫生小姐。”

“我們回去。”

傾盆的暴雨之下,她的笑容宛如四月豔陽,明媚而耀眼。

貳之章·帆影·碎琉璃在遙遠的山崖間我看見了巴克斯。

相信我,後世的朋友,他正

在教授酒神頌歌。

水神寧芙與半羊人的薩蒂爾都豎著耳朵,專注地諦聽。

歐呵,將近的恐懼仍使我的心顫慄。

靈魂被巴克斯充斥,狂喜而迷亂。

歐呵,饒恕我吧,酒神,饒恕我。

你致命的權杖令人畏懼。

由此我可以歌吟不知疲倦的祭司。

歌吟流淌著酒與乳的,清泉與河溪。

並再次描繪自空心樹幹中盈滿而溢出的蜂蜜。

歌詠你的伴侶如何在,星辰之間增添了榮耀。

歌詠彭羅斯的家族,如何在災難中轟然瓦解。

色雷斯人、呂庫古如何毀滅。

你改變河的流向與異域的海洋。

你在孤峰上飲醉了酒,用蟒蛇為色雷斯的信徒盤好頭髮。

她們卻並未受到咬齧。

——昆圖斯·賀拉斯·弗拉庫斯《酒神頌》“沒關係,那是從小帶出的頑疾,只是沒有告訴您。”

就著熱氣騰騰的茶水嚥下一顆藥片,櫻略帶歉意地擺了擺手,然而我的神色卻絲毫沒有放鬆。

“櫻,剛剛那場雨,和你吹的笛子——”

我沒有說完,畢竟那猜測實在過於違背常理。

“很遺憾,我並非呼風喚雨的超能力者。”

她看了出來,緩緩搖搖頭否定了那猜想。

“那對我而言,更像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領?我相信這世上是沒有神靈與鬼魂的,醫生小姐。但大自然不一樣,我從小時候起,就一直彷彿能聽到它的聲音。”

櫻側靠在書房的那面木桌後,出神地望著窗外的暴雨,還未乾透的髮絲順著臉頰披下,偶爾輕盈的水滴拂去窗欞上的積灰。

她身上裹著一件看上去頗有年代的襯衫,那套溼透的白色連衣裙已被換下,浸滿了雨水的絲織沉重了不少,掛在一旁的空書架上。

“無論是寫作,還是演奏,只要我投入其中——”

“就彷彿,能夠與這世界建立聯繫一般。”

這已經不是常識理解的範疇了,我皺起眉頭。

“我明白你的意思,櫻,但這樣沒法解釋——”

“是的,醫生小姐,我更傾向於這只是巧合——今早山上的溼氣比平日要重,多半就是要下雨的。”

溼氣?

我一度懷疑是自己昨晚熬夜導致感官失靈,亦或是爬山的燥熱,在那場雨來前,我完全沒有感覺到任何與溼潤有關的要素。

櫻看出了我的疑問,只是輕輕撫摸著結霧的玻璃。

“我在這裡呆了很久,這座山的氣候,脾性,我都一清二楚。經驗積累形成認知,這應該不奇怪。”

“不過,我們先跳過這個話題吧……”

她將視線從雨幕轉回屋內,天藍色眼瞳在水光的映照下更顯黯亮,彷彿從一開始就在期待著什麼一般。

“醫生小姐,那本——”

“啊,鏡花眠我看完了。”

儘管還有不少迷茫和疑問,但眼下暫且還是按下不表,我坐到櫻的對面,從被淋溼的揹包中掏出那份完好無損的書稿。

《鏡花眠》的字數量相當駭人,昨天晚上就著旅店的燈光讀到深夜,以至於早上起來時差點沒聽到自己定下的鬧鐘。

不過索性,自己算是從頭讀完了眼前少女的得意之作。

“誒?看完了?”

這次反而輪到櫻露出驚訝的神情。

“怎麼了嗎?”

“啊,不是,雖然很高興,但其實我並不是很著急……您其實可以不用馬上就回去讀的……”

印象中,這還是她第一回表現的有些語無倫次。

半晌,她微微搖頭,將視線轉回了那本書

稿上。

“那,您覺得怎麼樣?”

我不置可否,看向窗外,在腦海中琢磨著合適的詞彙。

鏡花眠的故事並不複雜,一對尚且年輕的男女,一次不經意間的偶遇,一場近乎瘋癲狂亂的迷戀,而後,以女主角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來為這段感情畫下終止符。

故事相當直白,直白到沒有任何附加要素。

但說來怪異,整部作品看下來,我找不到一個貼切的形容。

文字背後,那無所遁藏的情感爆發,洪水般意象與辭藻席捲破舊的書頁,狂亂而奔放。

硬要說的話……

“您的意思是,像這場雨一樣嗎?”

櫻的食指輕輕卷著溼透的髮絲末端,一邊又看向窗外,漸漸稀疏的雨聲昭示著方才的暴雨已然息止,繁盛的綠蔭上盛滿晶瑩的水珠,滴滴答答墜落取代了雨幕的呼嘯。

“來無影,去無蹤。”

“集溫婉與暴力於一體,合細膩與粗獷為一身。”

“沖刷摧毀一切,將被泥土掩蓋的骸骨暴露世間。”

“可以這麼說。”

雖說看向窗外是無心之舉,但以這場雨比喻那作品,確實也如她自己所說一般恰當。伴隨著笛音幻奏而起,急轉直下而毫無徵兆,紛亂繁雜卻井然有序,而後——幾聲鳥鳴打破了寧靜,方才被驚起的群鳥又再度飛回。

雨幕漸稀,被洗禮的天際架起一道淡淡長虹。

——將刻骨銘心,而扭曲的生命之美展現在人眼前。

“是的,櫻,和這場雨很像。”

我坐回桌前,在專屬於她的那本子上潦草畫下幾筆,大地,樹木,以及鋪天蓋地的烏雲和雨滴。

“但有一點和你說的不同。”

“嗯,是什麼?”

她露出一絲好奇,左手托腮饒有興趣地看著我遊動筆尖。

“掩埋在泥土中的,不止是骸骨。”

我在那不怎麼精細的骷髏圖案旁點綴了幾筆。

“還有需要灌溉,需要滋潤的草木。”

……

櫻沒有說話,只是淡淡地看著我合上筆蓋,指尖的髮絲垂下,她並沒有再次捲起,就那樣放任它垂在耳旁。

“我的感覺是,這篇文章,是對你自身情感的映照,一種藉由文字實現的移情模式——對生命,對情感的表達。”

“你昨天也和我說過,你自身的經歷是文章靈感的一大來源。”

“因此……”

“醫生小姐。”

猛然從本子上抬起頭,櫻那天藍色的眼眸平靜如常,但不知為何,直視她時那種感覺和方才也大相徑庭。

那不是溫和與隨性的她,甚至於給人的感覺有些陰冷。

“還請不要對我撒謊。”

一時間,萬籟俱寂。

驀地一陣風吹進書房,將窗邊柳枝晃得嘩嘩作響,冷氣裹挾著水珠飄進屋內,將那輕薄的紙本吹得嘩啦啦翻頁。

咔嚓。

櫻默然輕輕抬手,將兩側的窗板合上,連帶屋外的鳥鳴與撥開烏雲顯露光芒的太陽一起隔絕在外。

只隔著一層窗紙,這間老屋頓時昏暗下來。

“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它,您,會選擇什麼?”

櫻緩緩站起身,那雙藍眸如黑夜中閃爍的鑽石,緩緩湊近,纖細的食指隔著繃帶,緩緩按在了被封翻到扉頁的紙稿,正中央那歪歪扭扭的“鏡花眠”三個大字上。

“請告訴我,醫生小姐。”

……果然如嵐所說,面前的少女,確實無法用常理衡量。

在她那不外顯的敏銳下,任何隱瞞與謊言,都無所遁形。

看來,傳統基於情感防禦的邏輯

分析,是毫無作用了。

那麼,不如就開誠佈公。

於是,我輕輕地將自己的手按在了那雙手上,冰涼的溫度和紙稿粗糙的觸感順指尖傳來。

“死亡。”

我輕聲說出那顯而易見,卻令人揪心的回答。

“對,死亡。”

嵐的聲音在電話那頭有些激動到顫抖。

“交織的悲喜劇,野蠻暴力與溫婉文藝銜接的情感輸出,支離破碎的人物和情緒寄託,都在呈現‘死亡’這兩個字。”

“那是自小時起就一直堆積在她心底的絕望與折磨,環境,時間,一切都在影響著她。”

“學姐,那不是……憑我可以共情改變的絕望。”

隔著手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聽上去,應該相當掙扎痛苦——在印象中,他本來不是這樣的人。至少在師從我時,嵐還是個相當認真嚴肅,不苟言笑的努力專家,這樣明顯的情緒波動,就連是我也前所未見。

可能櫻作為筆友,於他真的相當重要吧。

“我本以為我可以做到,也能夠接受,但看來我還是高估自己的能力了。如您在鏡花眠中所見,她文章中對藝術與死亡的刻畫,和那些掙扎著求死哀嚎的患者還不一樣。”

“是的,我明白,嵐。”

我低聲答道。

身體行為的過激和情緒波動,在心理學領域可以統一解釋為身體為了逃避痛苦產生的防禦機制,因此,只要針對不同情況,依據事實進行分析,讓患者明白自己的精神防禦和認知薄弱點所在,就能從根本上緩解癥結情況。

但,櫻與他們都不同。

“她幾乎沒有什麼情緒,更像是已經看淡了一切。”

“她的眼中只有對藝術與創作,對死亡描繪的渴望。”

電話那頭的青年沒有回應,似乎是在表示默認。

“這會很難,但並不是全無希望。”

我摩挲著襯衫的領口,輕輕道出這一沉重的事實——身為診療師,這是每個人都必然要經歷的一環,無論如何。

“我們能做的有限。”

診療師也是血肉之軀,無法救下每一個想拯救的人。

“…………”

電話另一側,學生再次陷入了久久的沉默,過了半晌,他才啞著嗓子緩緩開口。

“抱歉,學姐。”

“我不應該把這個擔子交給你的。”

還沒等我繼續說什麼,他便匆匆掛斷了通話,只留下我徒然舉著手機,嘟嘟的信號音在耳邊斷斷續續地響著。

“唉。”

是因為許久未見,亦或是人終究會被時間所改變?總感覺,嵐似乎有好多話想說,但卻像是在逃避什麼般草草結束。

也許正如他所言的事實,櫻,並不是一個普通的患者。

“我知道,您能看出來。”

“這篇文章裡,沒有您所說的被雨霖灌溉的草木。”

櫻緩緩打開窗板,雨後明媚的陽光重新照進寬敞的書屋,飛回的鳥群重新聚集在那棵巨榕的樹冠上,在被打溼的祈福籤和風鈴間來回穿梭著。

“我自己當然明白。”

她直起身重新坐回桌對面,彷彿剛剛的舉動只是我的錯覺。

“所以,可能要讓您失望了,醫生小姐。”

她沒有轉身,只是頭也不回地拉開身旁書架的柵格。

頓時,成堆成堆的薄本和書卷如洪水般散落傾瀉,裹挾著堆積的塵沙揚起翻卷在屋內,每一張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其中不乏無數暈染的墨漬與塗改。

待揚塵落定,原先擠滿柵格的一張張紙稿胡亂地鋪在地面,幾乎將

木製地板的紋路盡數掩蓋,交織的字跡與空白宛如符咒。

“死亡,那是我一開始就註定要前往的路途。”

“我知道這絕非正常,但,無論是您也好,北風先生也罷,其實沒有必要如此執著於治癒我。”

她從紛亂的紙堆中拾起一本裝訂粗糙的舊書,輕輕吹去上面附著的塵汙,放在桌面上,緊靠著鏡花眠的手稿。

“而且,就算您想要拯救我的心靈——咳!”

話語被猛烈的咳嗽中斷,櫻的眉間頓時閃過一絲痛苦,蜷起的身軀險些撞翻一旁的花瓶。

暗紅色的鮮血重重滴落在桌面,於紅木上留下一片顯眼的扇形印記,些許血漬沾染到了文稿,將墨漬暈染開來。

“櫻!”

她輕輕握住我慌忙之下伸出的手,我這才發覺她的顫抖的掌心已被冷汗浸透,伴隨喘息搖晃著。

“也沒辦法,治癒我這絕症纏身的肉體。”

輕描淡寫地拭去唇角咳出的血漬,櫻的面色看上去比先前還糟,煞白如同剛從打印機中吐出的新紙。

“所以,我只是想與每個來到我身邊的人,共同分享投入藝術,在創作中的思考與歡欣。”

“哪怕一無所獲,哪怕背道而馳,我只是……”

她抬起眼,那看上去無比澄澈的眼眸顫抖著蕩起縷縷漣漪,卻又無比堅定,原本打算出口安慰的話語頓時被我噎在喉中。

櫻摟住我的脖子,虛弱而急促的喘息打在後頸。

“我只是,也想要有人來評價,來欣賞我的作品……”

“就像曾經……曾經,這部作品的作者那樣。”

隨著少女的視線,我這才注意到她方才從滿地紙稿中拿出的那本算得上完整的書,封面上的署名已然模糊不清,但並非無法辨認。

那似乎是……

“啊……”

我不受控制般發出一聲低呼。

“嗯,這是好幾年前,我最喜歡的作者發表的唯一一部作品,沒有找到實體書,我就全部抄下來了。”

櫻的話語失真般從耳畔遠去,連帶屋外時不時掠過的風聲,以及與清脆鈴響交錯的鳥鳴消弭。

時間彷彿靜止在了這一刻。

儘管有血汙與積塵的雙重遮蓋,也還是能看清作者的名字。

那正是學生時代的我,曾經用過的假名。

叄之章·負我·昔時枷然我必須滿足心中易變易滅的感情,因為我們曾在大道相見。

我是否有足夠的能力,帶你通過這眾多世界的群眾,帶你走出這世間道路百出的艱難旅程?

我是否有足夠的食糧,供你跨越那架著死亡橋樑的黑色空罅?

——拉賓德拉納特·泰戈爾《愛者之貽與歧路》“醫生小姐,我有些好奇……”

“嗯?”

我輕輕將風鈴系在古榕探出的枝丫上,回應道。

“您曾經,失敗過嗎?”

“為什麼這麼問?”

“您的年紀和我相仿,用別人的話來說,還很年輕。”

櫻站在樹蔭下,抬頭看著我在鈴鐺下掛上一張祈福籤。

“但聽北風先生說,您在這個年紀,就已經是頗負盛名的診療師和學者,我只是很好奇,這樣的天才少女——”

她側過頭,臉上掛起淺淺的微笑。

“曾經,也會有過失敗嗎?”

我終究沒有將回答說出口。

有啊,櫻,我當然有了。

無法忘記的失敗,不可饒恕的錯誤。

櫻的病情惡化比想象中要快得多。

自從那日之後,她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咳出的鮮血時不時就會殷紅隨身手帕,隨後幾

天我上山時,她也不像以往般出現在榕樹前下,而是靜坐在書房內的桌前,等著我的到來。

沒有更多交流的必要,每一次會面的話題,都是關於她在過去十幾年間寫下的,每一篇欣賞或不滿意的作品。

與其說是醫師對患者的診療,不如說是寫作同好間的交流。

只是,每當她提起那本曾經由我寫下的書,對她的心境有了怎樣的啟迪和感悟時,我的內心都會不由得一陣惡寒。

早年間,親朋好友連續遭遇數場變故,加之當時與嵐的課題研究——“催眠和記憶抽離項目”也遇到了瓶頸,各方面的壓力化作無形千斤,將彼時還年輕氣盛的我壓到喘不過氣。

而我的那本書,正是於絕望與晦暗中寫下。現在看來,只是一名自縛枷鎖,看不到希望的年輕少女對死亡的高歌,對生命的嘲弄,以浮誇的想象堆疊辭藻,悲觀呻吟的失敗作。

那是洋洋灑灑數萬的,極端,幼稚,且浮誇的文字。

時間沖淡了一切,隨後幾年緩慢向好的現狀,讓我漸漸忘記自己還曾寫下過如此癲狂荒誕的作品。不曾想,居然真的有人對這幼稚天真的文章喜愛有加,甚至深受其影響。

後來的一天,我照例來到古樓中的那間書屋中,迎面看到的,卻是伏倒在桌旁不省人事的櫻,黑髮長髮凌亂地披散著,殷紅鮮血浸透了胸前的衣衫。

許是堆積的慌亂刺激了心神,先天不擅運動的我來不及叫人,揹著已然昏迷的她一路趕往最近的醫院,所幸,那天斷夢山的溼氣,並不是很嚴重。

折騰了許久,當我喘著粗氣從混亂與麻痺中回過神時,負責診治的醫生小姐從病房中走出,眼中寫滿了無奈。

“你應該知道,這是罕見的不治之症。”

“至少以現階段的技術,還沒有緩解和治癒的可能。”

穿著白大褂的身影臉色有些複雜,似乎在斟酌著詞句,但最後只是丟下一句“多陪陪她”便匆匆離去。

……

道別醫師,我推開那扇門,病床上的櫻已然醒來。見我走近,少女從斜靠的床板上抬起身,露出那始終如一的輕盈微笑。

“晨安,醫生小姐。”

窗外的陽光照進,將髮梢的末端映出一片玫瑰般的金粉。

“很抱歉,這樣自私。”

後來的某一天,櫻突然對我說。

身體的虛弱不支持她長時間離開病床,也因此我跑了好幾趟,勉強將書桌和她常用的書和紙筆搬到了醫院的單間。

“怎麼?”

我停下手中調整吊瓶的動作,看向躺在床上的少女。

她抿了抿嘴,輕輕撫摸著手中羽毛筆的末端。

“我知道,無法拯救診療對象,對您會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所以,我只需要您陪在身旁就好,我所需要只不過是一個可以交流藝術,分享文學的寄託。”

筆尖的墨水已然乾涸,櫻輕輕將它平放到桌上。

“我的心境,縱使沒有這身疾病,也許一樣無法改變。”

……

我並未回答,只是悄悄背過了身。

是的,顯而易見。

無論是洋洋灑灑以萬字為計的鏡花眠,還是於戛然而止片段間結束傾訴的琉璃海與昔時宴,都無一例外地與第二次見面時那場來無影去無蹤的暴雨相似。

文雅悠揚,卻佐以混亂堆砌的爆發。

那毫無疑問是受一個人心境影響使然的作品,那些篇章的遣詞造句間,我冥冥中似乎能看出十幾年前那篇天真作的

影子。

櫻的寫作,是在那本書基礎上的模仿,融合與進階。

“如果,你沒看過那本書,會如何呢?”

我曾這樣問過她一次。

“嗯……也許會有很大不同吧?不過,也不好說。”

“雖然我看過許多著作,但那一本無疑給了我很大的啟蒙。”

她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

“但說來,那本書的觀點,不乏極端的侷限性……”

我小心翼翼地開口——事到如今,櫻還不知道那本書曾是我所作,而我也僅僅一隻和她保持著藝術領域的交流。

面對我的看法和意見,每一次,她都會照樣傾聽。

“是的,醫生小姐,我明白您的意思。”

包括這一次。

“但對現在的來說,它確實——確實是我內心寫照的翻版。”

少女轉頭望向窗外,四月的暖陽明媚,斷夢山腳下的醫院外也遍佈綠蔭茂盛的草木,各色鮮花於牆縫和草地之上盛開。

“正因我們手中盛住了無限,因此一剎那便是永劫。”

“哪怕是屈居桎梏的籠中鳥也好,一葉障目的自負枷也罷,那都是我所認可,所共鳴的創作。”

“也許,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的認知與價值的確會像您所說,從偏執極端中蛻變。”

她說著,輕拉起我放在膝上的右手,一併放在她自己的胸口。

“可是,醫生小姐……”

窗外倏然呼嘯過一陣凜風,牆頭一株搖搖欲墜的紫鳶尾經不住這般摧殘,連帶著還未盛綻的花苞墜落在牆角的泥濘中。

隔著病號服,我能感覺到櫻那清晰但微弱的心跳,正透過手中柔軟的觸感傳來。

“我,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之後的每一天,我都會在早晨前往那家醫院的單人隔間,與病床上的少女維持著日常的交流,依舊是往常那樣無話不談。

嵐中間來過一次,但只是落下一句問候便匆匆離開。

“北風先生也很喜歡與我交流文章,醫生小姐。”

“也許是看到我時日無多的悲傷,以及把我這個爛攤子甩給您的自責,才讓他不知說什麼好吧?”

櫻苦笑著放下手中的書本。

“怎麼樣,以您來說,這種程度的心理分析還到位嗎?”

我不置可否,只得擠出一絲微笑。

是的,微笑。

在場合下,它可以是一切情感表達的終點。

無論是醫院的護士,還是我,甚至可能櫻自己都意識到了。

這世界上,已經沒有多少可以留給她的時間。

陽光怡人的七月,卻是喜陰冷的彼岸花的盛花期。

我曾問過櫻,那個關於斷夢山巔盛綻著彼岸花的傳說,得到的答覆是,她也未曾見過那傳說中的彼岸花田。

而現在,我才終於明白,為什麼那一直以來只是個傳說。

半個月前,一場毫無徵兆的暴雨席捲了整個市區,呼嘯的狂風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街上的積水足有人膝蓋深。雨過之後,入目所見一片狼藉,到處都是斷裂的枝幹和路堤。

櫻那日漸微弱的心跳,也終究停在了風止雨稀的前夜。

而斷夢山頂,她用作書房的歷經千百年風雨的古樓,也終於在這場雷雨交加中徹底崩塌,化為一地殘骸。在那座古樓的地基層,紅瓦與磚木掩蓋之下,赫然是一處醒目的暗紅色花田。

雖談不上盛綻,但即使隔絕了千百年日照與灌溉,那片傳說中的彼岸花依舊仍未枯萎,暴露在風雨殘存的溼氣中搖擺著。

身後的腳步聲傳來,青年裹著一件黑

色的大衣,緩步從那一千級臺階走上,抬頭望向那已然坍圮的古樓廢墟。

“嵐。”

幾日前,在為櫻舉辦了一場小小的葬禮後,全程一言不發的嵐突然再次打來電話,約我在斷夢山頂相見。

念他也許是為了追憶已然離去的櫻,我並沒有多想。

“學姐。”

並肩站在那片萎縮著綻放在樓閣廢墟間的彼岸花前,他過了許久才再次開口,我偏過頭,學生的眼神隱藏在鏡片後。

“怎麼了?”

“我想問,您有沒有感到一些奇怪的違和?”

他轉過身,不在面對那一片廢墟,走向那株依然挺拔屹立的古榕,枝幹上的風鈴依舊牢固,隨風發出陣陣清脆的響聲。

“自從,遇到櫻的第一天之後。”

聞言我的心跳彷彿慢了一拍,眉頭不自禁地皺起。

誠然。

自從第一天見到她,就若有若無地有種淡淡的怪異感,說不上來是什麼——熟悉,疑惑陌生?

然而當時的情況,我根本沒有時間靜下心再去回想,只當是少女的特殊性所致。

但總感覺,是有什麼自己沒留意的地方。

“是的,您可能注意到了,但沒有意識到那意味著什麼。

“那我們從一開始來說吧——您不覺得奇怪嗎,學姐。”

“那天在飯店,您明明站了起來,卻沒有叫住我。”

嵐解開身前嚴實的拉鍊,任由衣襬被清風吹起。

“因為那時,您腦中浮現的稱呼是北風,而並非我的真名吧?”

……

他說的沒錯,在那個夏日的雨天,我站起身想攔住他時,本應脫口而出的名諱卻突然化作一片空白。腦中出現的第一個訊息,卻是他常用的網名“北風”,而非本名——嵐。

當時只以為是酒精作祟,可那怪異的感覺似乎並非如此。

“那是……”

“還有,學姐。”

嵐打斷了我的辯解,繼續說道。

“您先前也從未去過櫻的書房,自然也不可能看到她寫作。”

“那之後,我和她也有過交流,她說您能在第一次看到那手稿的瞬間,就得知那本秘密著作叫作《鏡花眠》。”

不,那是櫻自己在封面上寫下了標題……

心中分迷霧彷彿被人照亮了一角,思緒唐突地擴開。

不,不對。

那種感覺,更像是在看到那破舊本子的瞬間,“鏡花眠”這三個字便毫無徵兆地躍入腦海。

“以及,那之後,對她身邊各種事物的熟悉感。”

是的,從第一次進到那個房間開始——“書房的佈局,墨水的位置,寫字的習慣。”

——我就一直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親切與疑惑。

“感覺您或多或少察覺到了一些違和,但並未在意。”

“因為您並不是完美的。”

清脆的碰撞聲傳來,我看到他從袖口緩緩掏出一支破舊的竹笛,看上去,和櫻曾經吹奏的那支很像。

“我們曾經研究過這一領域,旁人聽聞心理診療時腦海中第一個浮現出的印象,往往有時並非錯誤。”

“是的,往往只需要在暗示上——”

他緩緩將笛身靠近唇邊。

“——佐以一個誘因。”

笛音響起。

“你說得對,她並不是典型的病例。”

“你明白,嵐,這只是權宜之計。”

“你無法辦到的事,我自然無法輕易解決。”

“但,還可以有一個……創新性的賭局。”

“以我的全部作為籌碼。”

笛音彷彿撬開了腦海深處的巨鎖,理智與思考淹沒在無數含混不清卻又異常

清晰的話語中,視野變得模糊。

雖然腦海已然攪成一團亂麻,但我還是認出了那個聲音。

那是我和嵐關於櫻的情況的對話,是我自己的聲音——不,不對。

大腦如此判斷,但內心的另一個聲音卻做出激烈的否定。

說話的那個人,不是我——因為“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不是嗎?

“現在已經到了約定的時候,想起來吧。”

笛音中斷,男人的語氣中帶上一縷沉重,而後,續曲又至。

“值得,不僅是為了她,也是為了我自己。”

依舊是那個是我而又不是我的聲音。

我踉蹌著抓住面前池塘的邊緣,頭腦風暴般的暈眩讓我不停地乾嘔著,昏花的雙眼滿是重影。

過了許久,那迷茫的眩暈感消退,我才緩緩抬起頭。

——愕然。

水波中映出的,是在記憶中出現過的,獨一無二的樣貌。

那是……

“想起來了嗎?”

將笛子收入懷中,嵐的語氣依舊沙啞,帶著深深的疲憊。

“自己,究竟是誰。”

“我是……”

啊,是的。

倒映在池水中那人的相貌,我自己的雙眼絕對不會認錯。

如同幼蝶掙扎著破開繭殼,褪去的記憶一絲一縷自腦中的水面浮現,熟悉而又陌生。

“我的名字是——”

聲音在空曠的山間激起陣陣迴響。

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我拂去額前垂下的黑髮,凝視著鏡中自己天藍色的眼瞳。

“櫻。”

我的名字是,櫻。

肆之章·剪身·自成蝶煙花燃盡,宣告夏日之終末、死者之離別。

然而,全新的旅途向來於焉肇始。

往後種種經歷是生的襯景,熟悉的全新印記是死之所映。

唯有繼續向前,帶著煥然一新的人生體驗與人格進益。

安然迎接四季和人生的,又一輪更迭。

——乙一《夏日幽靈》別來無恙,櫻。

既然看到了這封信,就說明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吧?

哦,應該是的,以嵐的性子,不會提前把它交給你看。

那麼,也是時候告訴你一切了。

記憶置換和階段性催眠術的研究運用,是我很久以前還在學校任教時,和嵐一起定向的課題,不過只停留在理論階段。

離開學校許久後,嵐突然聯繫上了我,拜託我幫助他解救——是的,他甚至用瞭解救這個詞——一位病人。

也就是你,櫻。

他和你因共同的寫作愛好而相互結識,身為醫生的他卻對你的身心無能為力——你知道的,有時候,心理診療師對身邊的熟人反而無法發揮畢生所學。

於是,他找到了自己曾經的學姐兼同事,我。

現在的你應該能想起來,我們曾經見過幾面,也在斷夢山的那間古樓中交流過許久。

你對我幾乎傾訴了所有,一切的情感,掙扎,迷茫與興奮。

但我始終沒有告訴你,那本書,是曾經的我所寫。

櫻,你應該能理解,當我明白,是自己還年少氣盛時那篇自視清高,狂妄幼稚的作品,將你的視角引向了自毀的深淵時,該是多麼無奈與悔恨。

而如你所知,我的病情在這期間也開始逐漸惡化,無法再支撐高強度與他人的交流和跋涉。

你曾經問過我,是否也曾經歷過失敗。

當然有,櫻,當然有。

寫下那篇文章,那本將你的思緒拖入深淵的書,實驗項目的瓶頸與失敗和其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那篇文章是我曾經犯下的錯,我不能坐視另一個生命就此

被帶往滅亡的道路,於是,我想出了最後的策略。

那是我十九年歲月的全部成果。

除去先前我們見面的所有印象,在藥物與暗示多重深度催眠的基礎上,將我們二人彼此的記憶提取,而後相互置換。

我成為櫻,而你則成為醫生。

不是我來醫治你,而是由你來醫治我。

我的知識,我的行動與覺悟由你來接管。

你的掙扎,你的迷茫與追尋由我來承受。

記憶置換很成功,隨後嵐給你打去了電話,告訴你他想拜託你“拯救”一個病人——後面的事,想必就不用我再贅述了。

櫻,我明白,這是一個瘋狂且無厘頭的舉動。你獲得的只是我的記憶,而非運用的技術,即使明白一切原理和操作方法,恐怕在旁人看來,也並非會像一個老到的心理診療師。

所以,由我來引導成為醫生的你,去洞悉“櫻”的本心。

如果把一切交給時間,再讓你多見見這大千世界,或許結果也會變得不一樣,但,我們都已經等不起了。

作為心理診療師,我無論如何也不願看到受我影響的病人,在自己病逝之前,就先一步離自己而去。

如嵐所說,這聽上去很傲慢,但,這是我最後的祈願。

我想要拯救你,哪怕是以自身為代價。

所以,讀到這裡,你心裡會怎麼想?

悲傷嗎?憤怒嗎?無助,抑或為無能為力而痛苦嗎?

我想是的,因為,至少在這段“療程”內,你就是我。

你不願意看著我死去,櫻,正如我不願看著你消亡。

也許你意識到了,時常可能會有一些奇妙的違和感,那是記憶置換和催眠的不完全覆蓋所致,時間,以及誘因,一切在最後終將回歸你的本源。

我曾經教給你的長笛曲,便是解開催眠的誘因,當一切結束時,嵐會向你說明一切的真相。

所以,櫻,在最後,如果你對我的死亡產生了哪怕是再微小的牴觸,無助與悲慟,那麼這次豪賭,就不算失敗。

因為,那是“你自己”的所思所想。

那是你不允許的,自己曾在迷茫中期盼的死亡。

你對我的病痛無能為力,但現在,你那健康的身體,是屬於你自己,確切所能掌握的。

你曾說,正因自己手中盛住了無限,因此一剎那便是永劫。

但,威廉·布萊克的這首詩,還有上半句。

於一粒沙中洞悉世界,於一朵花中窺見天國。

生命的真諦,一直就在於交織的美麗與苦痛,越是以有限的生命去洞悉無限的意義,就越能發覺它的不能承受之輕。

如鴻毛,如塵埃,如一切將於明日之際消散的事物。

但,這並不意味著它可以被肆意拋棄。

我已時日無多,而你距離結束,還為時尚早。

我不知道這些話你能看到多少,又能真正理解多少。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心甘情願獻出一切。

但,就當做是我這個一無是處的醫生,最後的祈願吧。

櫻,請你繼續在這世界上,掙扎著活下去。

這也算是,我對自己曾經傲慢無知的贖罪。

帶著我的份,一起。

——你的“醫生小姐”

“這是學姐在記憶置換前一晚,最後留下的信。”

笛子已然被從中拆解,那裡,曾藏著一張薄薄的信紙。

“學姐親口囑咐我,要在她病逝後,由我轉交給你。”

面照著斷夢山遠望的夕陽,北風先生的嗓音有些沙啞。

與那天在電話中的語氣一

樣。

那時的他說,很抱歉將這個擔子丟給學姐——而彼時的我不知道,這句話,並非是說給在接電話的我。

而是給為了抓住那一絲可能,不惜以生命做賭的醫生小姐。

記憶一幕幕湧現,過往的經歷如影片閃回。

啊,是啊,我想起來了。

在這棵榕樹下第一次和我打招呼的。

為我掛上無數祈福的紙籤和風鈴的。

即使身體抱病依然每天前來探望的。

那無論何時都微笑著,傾聽我訴說著一切的。

都是醫生小姐。

信紙在手中被揉褶成團,那整潔卻又不乏塗改的字跡,不難想象醫生小姐在病痛中寫下它時,是怎樣的折磨。

生命很輕,但並不是可以隨便被拋棄。

那麼,為何……

“為何你就能如此輕易地以生命做下賭注……”

就因為已經命不久矣,沒有多餘的時間嗎?

為了拯救我,治癒我的心靈?

為了一個幾乎算得上素昧平生的病人?

“學姐和我說過,她一直很後悔。”

北風先生輕輕俯下身,扶住我顫抖的肩膀,那根竹笛已經再次被接好,緩慢但堅定地遞到了我手中。

“後悔當時在天真傲慢的情況下寫出那部作品。”

“也許你不這麼覺得,但學姐自己無法原諒曾經那不成熟的,自視清醒的筆觸,影響到其他人對生命與死亡的觀念。”

“這不僅是她對你的執念,也是對自己的贖罪。”

不知道。

我不知道。

過量的信息已然攪亂了思考,此時的我已經無法冷靜地判斷到底是對與錯,唯一能做到,只有下意識拿起那支竹笛,顫抖著將它放在唇邊。

清澈淡然,如同積雲後的霖霖細雨。那具體的曲調我已忘卻,但身體彷彿還記得那吹奏的感覺,記得每一個音符對應的動作。

唰——陣風漸起,隨著那無數醫生小姐親手掛上的風鈴發出悅耳鳴響,樓閣廢墟之下,那與日月天地隔絕了千百年之久的彼岸花田,也在長風中翩翩起舞著,宛如幽魅的倒影。

曲至尾聲,數日堆積在城市上空的烏雲蠕動著,漸漸向兩側散開,白金色的日光透過雲層溫柔照下,給這座陰霾的城市重新鋪上溫暖的底色。

驀地,從那微舞的彼岸花田中,一隻藍黑色的蝴蝶盤旋著飛出,輕盈地拍打著翅膀,平穩而緩慢地越過樹梢上字跡被淋溼模糊的祈福籤,輕輕停在了竹笛的末端。

而後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盤旋的黑翼蝶群隨笛聲的尾音起舞,為首的一隻停滯在青竹的末端,彷彿在與世界共同聆聽古舊的曲調。

我並沒有停下吹奏,只是緩緩閉上了雙眼。

最後一個音符平緩地自長笛腔管中流出,此間,萬籟俱寂,風聲帶動落葉的旋律與笛音相合著墜至地面,不激起一絲迴響。

撲啦。

蝶翼劃過空氣的振動讓我再次睜開了眼,那自彼岸花叢中盤舞而出的黑蝶群離開了笛身,再次朝著那古樓的廢墟湧去,在靠近那叢暗紅時,陡然間,不見了蹤影。

“櫻啊,你有聽過一個,關於忘川河的傳說嗎?”

腦海中不由得回憶起,曾經醫生小姐對我說過的一段話。

“彌留之際的魂靈於人間和地獄徘徊時,若生前無人悼念,便需憑自身遊過忘川河,以求得生命的延續。”

“但,沒有靈識的魂魄永遠無法獨自渡過忘川河水,只得化作河流中的厲鬼,叫囂著吞噬下一個敢於渡河的魂靈

。”

“而若先前有人為這魂靈而死,地獄的蝶群便會聚作一艘小船,承載著那魂靈,回到它尚未離開的人世。”

醫生小姐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眼鏡,輕輕握住我的手。

那雙手瘦弱如晚秋的枯枝,又溫暖如七月的太陽。

“櫻,如果有朝一日,你化作迷茫的靈識,在生與死的邊界徘徊來往,不知路在何方。”

“屆時,我會為你在忘川河畔,化作一艘小舟。”

落地窗照進的陽光模糊了醫生的表情,但,我還記得那時微微揚起的嘴角。

那是獨屬於醫生小姐的,獨特,溫暖的微笑。

回過神,映照在皮膚上舒適的溫度昭告著太陽已完全掙脫了陰雲的掩蓋,雲開霧散,七月暖陽隨著遠處漸漸亮起的城市地平線,將神聖的金輝灑向每一寸土地。

“一艘能載著你橫渡忘川,回到這世間的小舟。”

“對於掙扎在黑暗裡的人,神散發光明。”

“對於行走於白晝中的人,神化作人性。”

——威廉·布萊克《天真的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