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_不定期更新】《復樂園·Paradise Regained》(絕贊求回覆中)
於是自己被扔進了鐵牢,囚禁起來。
“嗯嗯,你是不是想不明白?”
晚些時候,艾米下到了地牢,整潔的制服與昏暗潮溼的環境格格不入,賽可抬起頭,手腕處的鐵鏈被牢牢拴在牆上,動彈不得。
艾米彎下腰,那雙咖啡色的瞳孔與少年齊平,憐愛地撫摸過他的臉頰,嘴角揚起一絲興奮的笑意。背後,萊拉抱起雙臂,一副無所事事的神情打量著牢房四周。
“你指什麼。”賽可微微皺眉。
其實他清楚艾米的意思。
主教隻字未提要那劑藥方的目的,尤其,那是他為了醫治維羅妮卡而特地研製的藥物,對別人而言未必起效。
那他要這個藥方做什麼呢?
“唉……就這樣答應不也挺好的嗎?”
少女髮梢的茉莉花香縈繞在鼻尖,二人的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賽可一言不發地扭過頭,沒有回答。
“嗯,不服氣的樣子,真可愛。”
艾米發出一陣悅耳的輕笑,伸手捧起他的臉,半強硬地扭轉回來,讓少年不得不與自己對視。
“當然啦,當然啦,不會讓你白吃虧的。”
捕獲到獵物般,那伸出的雙臂猛然
收緊,牢牢將賽可摟在懷中,沒等他做出反應,那嬌嫩熾熱的雙唇便吻了上來。
氣息被封住,唇瓣交融的觸感綿柔,像棉花糖一樣。驚慌中想要掙脫,但艾米死死抱住自己的後腦勺,持續著親吻的動作。
“嗯啾~”
唾液的暖熱流下,舌尖毫不留情的擠入口腔,糾纏在一起,如蛇般靈活掃過唇邊,而後向裡壓去。
幾乎是侵犯般暴力的擁吻,不帶絲毫留情。
那雙近在咫尺的咖啡色眼瞳波瀾不驚,只是居高臨下靜靜地盯著自己,而那未曾體驗過的,獨屬於少女唇下的絕妙觸感早已將胸口的慌亂徹底點燃。
“唔……哈……”
半晌,艾米緩緩抬起頭,意猶未盡地舔舐著嘴角,癱坐在地上的賽可面色憋得潮紅,一面咳嗽一面喘息著仰過頭。
猝不及防,初次親吻的體驗令人頭腦發昏,少女舌尖掃過的地方還殘存著些許溫潤,難以拒絕的舒適。
“嘛,賽可這是第一次接吻吧?很美味哦。”
“雖說你和瑪琳大人還有那兩個貴族大小姐很熟,但她們也沒有對你做到過這種程度吧?”
艾米指尖掠過唇角的晶瑩,意猶未盡般眨眨眼。
“很舒服,對不對?”
無可否認,賽可平復著呼吸,狠狠瞪向少女。
“好啦,別這樣。”
她說著解開制服的紐扣,只留內衣的魅惑女體在賽可眼前晃動著,還帶著隱隱熾熱的體溫。勻稱優美的曲線沿肩膀向下,一直到纖細的腰部,屈起的雙腿包裹在長靴中。
本應聖潔的外表下,卻是如此淫蕩的樣貌。
明知不是時候,但無法抑制的本能還是佔據了思緒。
“哈,你看~”
伸手輕彈已然立起的棒身,艾米整個人向下俯去,胸前的溫軟緊貼在少年胸口將他輕輕壓倒在地,右手靈巧地伸進寬鬆的褲腰,五指水蛇般盤繞,精準地扣在敏感點上。
賽可牙冠緊咬,些許溼潤在裸露的龜頭瀰漫開來。
“吶,吶,舒服嗎?”
“唔唔!”
艾米的臉上也漸漸被血色浸染,呼吸急促起來,低下頭,舌尖輕輕滑過少年露出的乳首,奇異的瘙癢令他不自在地扭動起來,但在鐵鏈束縛下依舊無法掙脫。
“誒嘿~”
艾米的玩味視線從下方打量著,胯間,手指靈活地撥弄著,一點點浸出的先走液塗滿手指,滑溜溜的觸感四散開來,彷彿融化在溫軟的海洋中。
瑪琳曾做過類似的事,但那感覺與現在完全不同。
“你很好奇,為什麼主教大人會想要那個藥方吧?”
少女笑嘻嘻地把玩手中的棒身,一邊湊近。
賽可不置可否,他確實不明白這其中的原因。
“雖然是絕對機密,但好奇的話,我可以告訴你。”
那雙淺棕色的眼瞳狡黠地閃爍著。
“為什麼……唔!”
溫暖溼潤的舌尖舔舐著脖頸,傳來癢癢的觸感,艾米屈起的大腿緩緩頂入胯間,大腿處光滑的皮革擠蹭著繫帶外側,將手指間帶來的快感更上一層樓。
“嗯?為什麼?很簡單哦。”
她空出的右手隔著布料,輕輕揉捏起自己軟彈的胸部,面色染上絲絲緋紅,感受著隱約傳來的跳動愉悅。
“麗莎姐前陣子去了王都,剛從那裡回來。”
“這幾天正黏著主教大人不放呢。”
艾米說著氣呼呼地鼓起臉頰,似乎對這位前輩頗有不滿。
“拜她所賜,明明之前主教大人還經常叫我的,現在連碰都顧不上
碰一下,好氣~”
彷彿鬧脾氣的小孩子般,艾米腿上的力道猛然加重,將傾斜的棒身向下壓在掌心,黏滑的先走液塗滿柔軟的指尖,撥弄琴絃般,粗暴卻又緩慢地挑逗著。
“哼,搞得我好像和瑪琳姐姐一樣。”
“瑪琳她怎麼——”
“你不知道哦。”
艾米嘟噥著舔舔嘴唇,慢悠悠地直起身。
“說起來很奇怪,明明大家都是主教大人一手養大的,理所當然都被寵幸過啦……但唯獨瑪琳姐姐,那老東西一次都沒碰過。”
“大概是礙於那位貴族小姐的面子,哼,不過無所謂。”
她居高臨下地看向賽可,眼中閃爍著情慾的訊號。
“我會告訴你理由,就當是對主教大人不搭理我的小報復。”
“誰讓他天天盯著麗莎姐不放的,唔……可惡。”
手上的動作愈發激烈,少女的抱怨夾雜著嬌喘聲。
下體源源不斷的快感依舊,賽可半躺在地,努力集中著精神。
“我是前幾天偷聽到他和麗莎姐的對話。”
“那位大小姐,維羅妮卡·希納,她家族的遺傳病由來已久,一直沒有得到治癒,但其實,那些疤痕並不是什麼複雜的病症。”
“是單純的,提前的‘衰老’。”
……!
預料外的事實讓賽可一時間忘記了下身的快感,瞪大雙眼。
“……什麼?”
“字面意思啦,從外部難以察覺的,機能先天性老化,包括行動不便和疼痛啦,都是身體不足以支撐活動的表現。”
“只不過,好像沒多少人清楚這件事。”
艾米右手慢吞吞地勾住內衣的搭扣,將那貼身的布料解下,少女的酮體在賽可面前一覽無餘,挺立的乳首頁昭示著她慾望漸起。
“所以明白了吧,你的藥既然能夠緩解維羅妮卡的症狀……”
那就意味著,是在一定程度上,延緩,甚至阻止衰老。
不言而喻,衝擊性的事實。
若她所言非虛,那自己究竟做出了什麼東西……
“主教大人年紀大了,自然會想要據為己有。”
“這也是為什麼他一直不肯和你明說,因為如果知道是這樣,你肯定不會答應的吧。”
“……那你還要告訴我?”
賽可皺起眉頭,強迫視線從那魅惑裸露的女體上移開。
“我說過啦,這算是對他的報復。”
“不過嘛——”
掌心箍緊,漲起的肉棒吃痛,緩緩湧上的快感被掐斷在頂端,即刻決堤的極限折磨著賽可的思緒,艾米則是笑吟吟地扭動手指,玩味地欣賞著少年扭曲的臉龐。
“人家也很好奇呢,你的那個藥方~”
“你……!”
“誒誒,別慌嘛,我又沒說是替主教大人問的。”
艾米舔舔嘴唇,彷彿面前的賽可是一道美味的餐點般。
“他年紀已經很大了,就算那個藥方有用,也撐不了太久,而且萬一他到時候縱慾過度死翹翹了,我不就沒人要了嘛。”
“所~以,我是為了自己哦。”
掩蓋在情慾下的是眼神中閃爍出的貪婪。
“延緩衰老,增長變慢的話,就能儘早玩到更多男人了吧~”
“吶吶,怎麼樣,我會幫你跟主教大人和麗莎姐求情的。”
艾米鬆開手,任由紅漲火熱的肉棒在空氣中挺立顫抖。
“當然啦,作為報酬……”
沾染著透明液珠的食指撐開嘴角,少女溼熱滑膩的口腔在舌尖擺動下一覽無餘,順著牢房頂部的燈光,賽可能清楚看見內壁拉起的唾液和層層
褶皺。
“我會讓你,體驗到昇天的感覺喔。”
“嘛,別誤會,這可不是在傳教。”
任誰也無法想象,那聖潔的衣裝下,是堪比慾女般淫亂的肉體。
然而,就在少女幾乎要無視他的意見,強行壓上來時——“別發情了,艾米。”
牢門被拽開,鐵柵旁,萊拉斜靠在牆邊,自上而下打量著二人。
“誒,怎麼啦,我正在興頭上呢。”
艾米不情願地回過頭,只見萊拉用大拇指比向樓上,心不在焉讓出牢門的通路。
“瑪琳姐找你,告解大廳。”
“?”
艾米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疑惑,站起身來。
而目送著艾米滿臉茫然地跑出鐵門,萊拉轉過身,走進牢內,順手插上那根生鏽的鐵閂。
“抱歉,這傢伙向來比較隨性,經常困擾別人。”
呼吸平靜些許的賽可支起身,似乎一樣沒反應過來。
“你剛剛說瑪琳?那她應該知道我在——”
但萊拉上前一步,打斷了他的呼喊。
“提問,艾米剛剛和你說了什麼?”
與艾米的挑逗狡黠完全不同,萊拉的神情漠然而嚴肅,賽可只在莉莉安娜和瑪琳身上見過那樣的感覺。
“剛剛?”
“我的耐心有限,賽可先生。”
沒有得到回答,萊拉再次上前一步,抬起左腳。
“等——”
意識到她要做什麼的賽可伸手阻止,卻沒能擋住少女包裹在長靴中毫不留情的踐踏,冰涼的皮革紋路重重碾在裸露的棒身,將昂起的下體反踩在鞋底地板之間。
下身傳來鑽心的劇痛,賽可死死抓住那光滑的白亮靴身,卻將萊拉的身形無法動搖分毫,脆弱的下體被隨意的碾踩著。
兩指隔著手套蠻橫地擠入口腔,鉗住少年上方有些鬆動的牙齒。
“你有五秒鐘時間回答我的問題。”
“我來之前,艾米都和你,說了什麼?”
“唔!”
賽可拼命地搖著頭,可侵佔口中的手指沒有讓他解釋的餘地。
“沒……什麼,就只是關於藥——”
“我說過了,我的耐心有限。”
足跟抬起,傾注了少女體重的鞋尖猛地向側方扭轉,驟增的壓迫瞬間滑過冠狀溝上方,沒完全平息的快感訊號再一次伴隨著疼痛瘋狂湧上,瞬間沖垮了賽可脆弱的忍耐。
針刺的麻痺隨著精液湧出的快感炸開,忍耐許久的釋放擊潰了少年的忍耐,而就在一股股白濁打在萊拉鞋底時,那鉗住自己牙齒的雙指也猛然用力向上一拽。
即便下身的快感轉移了大部分注意,但直衝頭頂的刺痛仍舊讓他疼得慘叫起來,鮮血的鹹澀頓時溢滿口腔,被拔下的空缺中傳來陣陣漲痛。
“第二次提問,她和你,說了什麼。”
踱步到賽可身後,隨手將拔下的牙齒扔在一旁,萊拉抬起腳,不以為然地掃了眼鞋底附著的骯髒粘稠,抬手輕輕將靴子褪下。
蹲下身,制服中的雙臂自然地摟過少年肩頭,第二次宣告在賽可發顫的耳邊響起。
“我……”
鮮血順著舌尖淌下,牙齒被拔掉的劇痛隨著下身快感散去漸漸加重,賽可扭曲著臉,上氣不接下氣地吞吐著詞彙。
然而,萊拉並沒有給他更多時間。
纖細的臂彎蟒蛇般猛地收緊,從背後牢牢卡住他的咽喉,窒息的眩暈霎時間湧上腦海,猝不及防的賽可掙扎著拽住萊拉的手臂,像被拋上岸的泥鰍。
而無動於衷的少女並沒有鬆勁,雙腿交叉跨過他的腰間,剛從靴
中褪出,還帶著體溫和悶熱汗液的腳掌從兩側夾住還未疲軟的肉棒,迫使它重新立起。腳趾夾住垂下的包皮,用力向下一搓。
射精後的肉棒本就敏感,緊隨其後的刺激更是令賽可苦不堪言,但喉間一點點收緊的雙臂和眼前逐漸模糊的天花板,又讓他對萊拉在自己胯間肆意妄為的雙足無可奈何。
接連不斷的酥麻和陣痛中,少女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有五秒鐘時間回答。”
光滑的雙足如刑具般,緩緩擼動起來。
“我再重複最後一次,她和你,說了什麼?”
(忙完了一點,小碼一些,邏輯可能稍微有點快)(另外各位在看的時候如果可以發點評論什麼的,催更也行,也好讓我有更多動力去思考,感激不盡)賽可已然沒有去數是第多少次。
從那天自己被萊拉絞住脖子,在少女光滑的裸足間顫抖著高潮時,他就已經喪失了被釋放的希望。
射精的爆炸快感與缺氧令本就虛弱的他昏了過去,沒得到回答的萊拉只得作罷,而艾米在那之後也決口不談瑪琳找自己的原因。
但無法制止的是,每天,教會的那些少女們都會拉開沉重的鐵柵,或踩踏,或毆打,最後強迫他看著自己一次又一次射出象徵屈辱的精液,才滿意離去。
然而即使如此,半死不活的賽可仍舊不同意那個提案。
“唉,真是可惜,搞不明白你這種人。”
看著眼前衣衫破爛,滿頭亂髮和灰塵的賽可,麗莎無奈地搖搖頭,頗有些惋惜地湊近,自下而上打量著少年的臉龐。
兩個月的監禁讓他本就不壯實的身體更加消瘦,面色憔悴,但那雙墨綠色的眼瞳卻沒有沉寂的跡象,依舊直視著自己。
她見過無數違抗教會的人,但從沒見過這種眼神。
即便是凶神惡煞的壯漢,在自己引以為傲的爆乳和技巧前,也只會像個嬰兒一樣哭喊著,一邊掙扎著求饒,一邊在屈辱中迎來絕頂。但賽可不一樣,雖然面對自己時,他的忍耐一樣如同兒戲般無用,但情慾和快感的折磨背後,那兩潭墨綠從沒有真正失焦。
可惜,到最後,自己也沒能徹底征服他。
拜休息日所賜,教會廣場前聚集了一大批民眾,其中也有不少學生,並不常見的教會行刑對他們來說足夠吸引注意。
人們竊竊私語,嘰喳聲此起彼伏,數百隻眼睛落在行刑臺上。
“你可是馬上就要死了喔。”
麗莎看著賽可被幾名修士押住,向行刑臺走去。
沒有回答,少年甚至沒有看她一眼。
“嘖。”
第二執事不約地撇撇嘴,退到臺下。
少年踏上臺的瞬間,人群迸發出一陣怒喝,鋪天蓋地的叫嚷伴隨著幾隻爛水果砸上臺,響徹賽可耳畔。
放眼望去,全是陌生的面孔。
這並不奇怪,自己只幫助莉莉安娜研究,對教會區居住的人們並沒有太多瞭解,偶爾幫助救治病患,也只是滄海一粟。
他抬起頭,越過喧囂的人群,看向遠處的平民街。
教會區的領地還不足以讓他們隨意踏入,行刑並沒有全城公開,他只能想象著熟識街坊們此時在做些什麼。
教會向平民街宣稱自己一直在做研究,而與此牽連的莉莉安娜迫於主教介入,也一時間杳無音信,所以此時,相比大夥也剛從睡夢中醒來,準備開始新的一天吧。
懷森哥哥也許準備去幫鄰家的奶奶打水,諾斯大叔要從不遠處的
屠宰場進一批新鮮的牲畜……
再平常不過。
他並不覺得惋惜,只是心口莫名有些沉重。
那天之後,修女的偽裝身份終究有限,他也沒再見過維羅妮卡。
而瑪琳……
賽可微微轉過頭,看向臺下一旁的粉發少女。第一執事站在行刑臺左側,與麗莎和萊拉幾人並排,一言不發地盯著地面,那薄薄一層的白色繃帶仍然纏繞在她的眼角。
自己知道,她也無能為力。
而到最後,還是沒有莉莉安娜的訊息,彷彿就此蒸發了一般。
賽可無法責怪她,畢竟就算是貴族,教會的決定也不容小覷,更何況自己是個要被行刑的人,身為弗雷嘉一族的小姐、學院首席的優等生,她還是與自己少點聯繫為妙。
是的,沒錯,她的選擇是對的。
不要再和自己扯上任何關係。
是的。
沒錯……
賽可明白,但心口還是止不住傳來陣陣絞痛。
身後,沉悶的腳步聲響起,主教伊諾緩緩走上臺前。
老人在眾人的喧鬧中踱步,站到賽可身旁。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奄奄一息的青年,一直以來的折磨已經把他摧殘到幾乎不成人形,衣服上滿是暗色血汙和灰塵。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在你的脖子被砍斷之前——”
“還要我說多少遍,老不死的,我不會答應。”
少年的聲音細若遊絲,但又十分堅定。
甚至,連看都沒看自己一眼。
伊諾見狀臉部的血管凸了起來,牙關咬的咔咔響。
“行刑!”
行刑官手中亮銀色的斧子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光芒。臺下的群眾有的閉起雙眼,雙手合十無聲地祈禱著,但更多的,還是如同洪水般鋪天蓋地的叫好聲。
“魔鬼!去死吧!”
“怪物!”
“你不應該活在這世上!”
少年緩緩抬起頭,看向臺下湧動的人潮。
他們絕大多數與自己並無恩怨,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以及那莫須有的強行定罪,只是作為無知而愚昧的市民,因教會決策而在湊熱鬧而已,但自己心中還是掠過一絲悲涼。
就連陌生人都不願意站在自己這一邊。
伊諾高舉的手就要揮下,賽可再次閉上了眼。
他可以想象到,幾秒鐘後脖頸處斧刃刺骨的冰涼——“給我停下!”
是那再熟悉不過的,少女的喊聲。
厲聲壓過了人們洶湧的喧鬧,剎那間,整個廣場鴉雀無聲,人們的視線齊齊轉向喊聲傳來的方向,伊諾高舉的手和行刑官的斧刃一同停在了半空中。
“啊?”
看清狀況後,他臉上的皺紋在驚訝中擰到了一起。
少女飄逸的金色長髮的如同舞動的烈焰,隨著她的腳步上下飛舞,敞開的棕色連衣裙被風帶到向後鼓起,像是斗篷一般,閃電般奔跑著穿過一排排驚訝的市民,她的身影直奔行刑臺而去。
賽可恍惚間睜開墨綠色的眼眸透出一絲驚愕。
“莉——”
“什麼?!”伊諾還沒完全對這意外狀況作出反應,一路狂奔的少女已經一步跳上了行刑臺,穩穩站在了青年身前,如同面對受難教徒的救世主一般。
臺前的眾人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修女們在慌亂中發出一陣驚呼。
“莉莉安娜!你來幹什麼——”
死刑犯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在鐵鏈束縛下掙扎著。
“小姐!請您讓開!”一旁的行刑官不免有些慌亂,雙手仍高舉著斧子的刃柄,但也不敢輕舉妄動。
莉莉安娜沒有理會,
一把解下頭上的淡粉色頭巾,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蹲下身,將它輕輕地裹在了少年頭上,隨後全然不顧賽可身上骯髒的血汙和泥土,緊緊地,將他的頭抱在胸口。
久違的,熟悉的安心感。
然而沒等賽可再做出什麼反應,莉莉安娜的聲音第二次響徹廣場。
“他是我的人!”少女聲嘶力竭的喊叫直穿蒼穹。
霎那間,死寂。
而僅僅一秒鐘過後,便是更大的喧鬧。
只不過這一次,取代咒罵的,是清一色的歡呼和口哨聲。
伊諾的表情頓時像吃到了生檸檬,皺紋扭曲在一起,嘴角顫抖著。
“你這……!”
他迎面對上少女眼瞳中如炬的金芒,如烈日般耀眼。
賽可清晰地感到額前少女那劇烈的心跳和急促喘息,衝擊性的事實幾乎將思維麻痺了一瞬,但,他也瞬間明白了莉莉安娜的用意。
依照梅里埃自古以來的傳統,除非是國王親自定罪,否則死犯在臨刑時,如若有人提出願意與其締結婚約,便可免除其罪行。
對於包括自己在內的大多數人,這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傳說。
但——“放了他!”
“給他們自由!”
“為愛情!”
洶湧的人潮一浪接一浪,這戲劇性的展開瞬間點燃了人們湊熱鬧的心思,不知所謂的觀眾們越發熱情起勁,任憑臺下的修士怎樣維持秩序,他們也對伊諾的命令視而不見。
臺上,行刑官不知所措地舉著斧柄,猶豫不決。
“這是搞什麼?快點讓她下去!”
而臺下,察覺到事態出乎意料的麗莎這才慌了神,連忙指揮著修女們,上臺想要平息這場意外鬧劇。
然而。
“別折騰,吵死了。”
身旁不耐煩的女聲令幾人頓時啞火,不可置信地看向說話的人。
“瑪琳姐?你——”
“我說,你們幾個,別折騰。”
第一執事一字一頓地重複著,抬起被劉海遮住的臉龐,那未被繃帶纏繞的殘餘右眼死死盯住幾人,一眾修女頓時不寒而慄——縱使在平時,她們也很少能忤逆瑪琳的意思。
“瑪琳姐!你難道要讓那傢伙就這麼被赦免?”
萊拉的語氣罕見地激動起來,一向面無表情的她臉上微微泛起血色,握緊雙拳。
“您甚至以左眼和主教大人進行保證——”
“嗯,沒錯。”
瑪琳點點頭,絲毫沒有退開的跡象。
“我和他保證的是,不會因為私交幫賽可從牢中脫罪。”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不是嗎?”
“可是——!”
“而且,比起一隻無足輕重的眼睛——”
瑪琳轉過頭,看向行刑臺中央,眾人目光聚焦中相擁的二人。
“——無論對誰,都是他更加重要。”
“不過,你們也不用著急……”
隨著她的話音,一片混亂中,麗莎的目光捕捉到那熟悉的嬌小身影,從臺前一側靈巧地翻了上前。
“艾米?她什麼時候……”
“事實上。”瑪琳說著,扯開胸前白衣的領結,脖頸處,那本象徵著第一執事身份的白金十字架已然不見,順著她的視線,眾人驚訝地發覺那縷銀光正在臺上的艾米胸口閃閃發亮“就在早些時候,我和她正式完成了職務交接。”
“我,瑪琳·辛克萊,從今日起正式退出梅里埃教會,新第一執事交由修女艾米擔任。”
一片驚愕中,少女抬手指向臺上的人影。
“現在,她,有權代表你們所有人做出決定。”
伊諾那顫抖扭
曲的蒼老面龐映入眼簾,艾米緩緩走近,胸前,那本屬於瑪琳的金十字掛墜晃盪著,反射著耀眼的陽光。
顧不上糾結瑪琳的瑣事,正顧頭不顧尾的老人彷彿看到救星般長出一口氣,一把拽過少女的衣袖。
“來的正好,別管那麼多了,趕緊把那傢伙趕下去!”
沒有回應,任由人群一片喧鬧。
“喂,艾米——”
“吶,主教大人……”
直到伊諾有些不耐煩地再次上前,少女才回過頭。
教會制服的白兜帽下,那嬌嫩的臉龐如滴血般潮紅,咖啡色眼神迷離著,喘息聲中,那纖細的雙手反過來,將自己蒼老的胳膊緊緊抱住,壓入懷中。
老人心頭頓時一驚。
“你這丫頭——!”
“吶吶,主教大人,人家等這一天,可太久了喔。”
“你還記不記得有多長時間,沒理我啦?”
幾乎將自己按倒,艾米語調中是按耐不住的興奮,聖潔的服飾下,少女的聲音卻無比淫蕩,滿是無法抑制的情慾。嬌小但火熱纖軀不由分說靠向懷中,強硬地將踉蹌的自己壓倒在地。
見到這出乎意料的一幕,人群的呼嘯與口哨聲更甚,鮮有幾人的辱罵與質疑也被瞬間淹沒。
“吶,主教大人,您真的很過分。”
艾米解開衣前的繩釦,背對著人群,青春少女的裸露酮體展現在伊諾面前,但此時的老人已經全然沒有往日的從容和慾望,取而代之的是惱怒與震驚。
“艾米!你以為你在幹什——”
“明明我那樣渴望著,您卻一直對我不管不顧……‘應照他人意願,奉獻出吾等應當付出的一切’,教義裡是這樣寫的喔?”
騎在自己胯間,少女下身那隱隱火熱的觸感傳來,縱使情況混亂,但心底那未曾熄滅的慾望還是佔據了心房一角。
而那些許微弱的反應,自然逃不過艾米的眼睛。
“真對不起,我是個壞孩子,主教大人~”
幾乎是強硬地,包裹在絲織手套中的五指悄然向下,緊緊箍住老人疲軟但微微隆起的胯間,伊諾的面色頓時愈加痛苦。
但似乎,對於騎在身上艾米而言,只有反效果。
“啊,您似乎很不好受呢。”
“明明只要早和我說就可以了呀,不過……”
舌尖舐過嘴唇,眼中的愛慾近似要洶湧而出。
“現在也來得及,主教大人~”
“——艾米!”老人的怒吼帶著無法遏止的顫抖。
……然而,無濟於事。
“讓我來,為您告解吧~”
“直到把一切欠下的,通通……還清為止哦?”
“抱歉,讓你等了這麼久。”
身周的喧囂嘈雜逐漸模糊,唯有莉莉安娜的聲音無比清晰,輕輕捧起賽可那因折磨而憔悴的臉。
一如既往,縱使背後是喧鬧的群眾,因奔跑而略顯繚亂的衣衫,莉莉安娜依舊往常般優雅而從容。
“因為與教會直接相關,家族本身也不好介入。”
賽可明白。
弗雷嘉,充其量也只算邊區的貴族之一,面對梅里埃教會的一隅,權衡之下自然沒有與之介入的資本與必要。
“就算強行把你帶走,他們也不會善罷甘休。”
“所以能救下你的,就只有這一種方法了。”
“莉莉安娜……”
賽可一時語塞。
他曾渴望,但從未真正期待過自己能在教會的鐵律下得救,更沒有想到,是通過這種極端的方式。一名貴族小姐,以婚約為誓在教會刑場上救下一名平民少年,這實
在太過魔幻。
尤其,被拯救的人,還是自己。
“但你怎麼——”
不用多想,他也明白莉莉安娜背後的家族不可能同意這一決定,即使自己是她最得力的助手和同僚,但身份的差距依舊是二人相處間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想要名正言順地承認締結婚約,簡直是痴人說夢。
而莉莉安娜一如既往地,看透了自己的疑惑。
“是的,家族並沒有同意我的決定。”
是啊,這本就不可能,從一開始——“所以,從今天起。”
她溫柔地撩開賽可額前的亂髮,凝視著那墨綠色的雙瞳。
如往昔,如初見。
“我不再是弗雷嘉。”
“我僅以你熟悉的,‘莉莉安娜’的身份站在你面前。”
沒有激動,彷彿只是和自己複述藥方配比般平常。
賽可啞口無言,所有話語無力地湮滅在喉間。
他從未設想過,眼前的少女甘願為自己放棄家族與名分。
“我……”
人群中迸發出一陣驚呼,回過頭,行刑官那高大的身軀投下陰影,將二人牢牢籠罩在內,高舉斧子的雙臂青筋暴起,陽光垂著照下,看不清男人此時臉上的神情。
再背後,艾米夾雜著情慾的呻吟伴隨著淫靡水聲隱約傳來,從這個角度看不到伊諾的表情,但在少女榨取下掙扎的雙腿和蜷曲的手指,似乎說明主人看上去並不好受。
莉莉安娜沒有動,依舊輕撫著賽可的臉頰,替他拭去眉角殘留的髒汙,斜角的陽光順著金髮傾下,自臺下看,那模樣彷彿像是救贖與慈悲的天使化身。
“你無需感到負擔,賽可。”
“這是你應得的,也是我們為你選擇的——”
說話間,二人頭頂那高懸許久的斧刃,也終於揮下。
人群爆發出一陣驚叫,前排的人們連忙後退。
然而臺上,並沒有預想中的鮮血紛飛。
“——未來。”
斧刃以毫釐之差擦過賽可的脊背,將背後縛住雙手的粗壯繩結利落斬斷,重獲自由的少年猛然一怔。
臺下,人們也因這意外的舉動霎時靜聲。
直到撿起斧子退下臺,行刑官的表情依舊看不真切。
而面前,面不改色的金髮少女臉上掛起熟悉的柔和微笑,千萬道餘暉從身後,隨雙臂一同向自己敞開。
本能般,他踉蹌著站起身,也緩緩伸出了自己的雙臂。
二人緊緊相擁的瞬間,人潮爆發出第三次最熱烈的歡呼,手絹、頭巾四處紛飛,喊叫夾雜著口哨,將臺後方那歡愛淫亂的聲響徹底掩蓋。
越過莉莉安娜的肩膀,賽可的目光與臺下的瑪琳相對,其餘的修女在一片混亂中不知所措,而她,則是回頭看向了臺上。
瑪琳眨眨僅剩完好的右眼,嘴角牽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臺上,百感交集的賽可也回以一個最真切,最熱烈的微笑。
道謝在此刻,不過是最蒼白無力的言辭。
即將被教會行刑的少年被趕來的少女以身相許,連行刑官也為之動容,放其一條生路,這則消息很快傳遍了大街小巷。
而至於主教和修女們的事宜,則又成為另一個談資。
有人說他被修女們關了起來,有人說他被帶去了王都,眾口不一。
而當人群簇擁著離去,夾雜在混亂中完成收場,已經是傍晚。
一意孤行的舉動註定得不到家族支持,自然,二人得不到往常人們口中的歡迎與祝福,沒有潔白的紗裙與鮮花。
不過,相比於被處刑,這已經是
不可奢求的結局。
而作為紀念,莉莉安娜找到一位好友,以留下畫像作為替代。
這對賽可來說,已然是莫大的劫後餘生。
只是……
“瑪琳。”
他說著,看向身旁的少女。瑪琳·辛克萊已然扔掉了那身執事制服,換上那熟悉的,作為研究助理時的淺灰色襯衫。
聽到賽可的聲音,她轉過頭,沉落的夕陽在半邊臉頰留下陰影。
“嗯?”
依舊是那熟悉的,平靜中夾雜些許挑逗的語調。
“……你那是什麼表情。”
她說著抬手,指尖輕輕戳在少年嘴角,用力向上抬了抬,賽可這才意識到自己臉上那有些沉重落寞的表情。
莉莉安娜的以身相許和死裡逃生誠然足夠令他喜悅,但,他不可能會忽視掉,撿回一條命背後的人。
左眼,職位,她放棄了一切所能放棄的東西。
瑪琳順著他的視線摸摸眼角的繃帶,輕笑一聲。
“莉莉安娜,你也是——”
然而沒等她說完,金髮少女猛地撲上前,將她緊緊摟在懷裡。
“——喂。”
“……”
沒有任何言語,但莉莉安娜微微聳動的肩膀還是說明了一切。
“真是的,輕點啦,我要喘不過氣了。”
瑪琳無奈地撇撇嘴,將手搭在朋友肩上,她能感覺到脖頸處滑過少女灼熱的淚珠。
“真的是……好歹開心一點嘛……”
“哭也太浪費你那張臉了。”
嘴上說著,她伸手環過莉莉安娜的後背,將頭靠在對方的肩膀上。
“今天,大概是我最後一次穿這身衣服了。”
這句話是看著賽可說的,少年點點頭,眼神並沒有很意外。
經此一事,修會折騰出的亂子不算小,而前任第一執事的瑪琳身上自然少不了後續的亂子,無法保證伊諾和之後的主教不會找麻煩,為了不牽連到賽可和莉莉安娜,她只好這樣。
“不過,也不是完全走投無路……還記得那個圖書館嗎?”
“前陣子維羅妮卡的家族把它收購了,雖然還是沒那麼人,但她自己忙得很,我可以去那裡修整看管。”
瑪琳說著放開莉莉安娜,對方的眼角依舊殘留著淚痕,她抬手撫過摯友眼角上粗糙的繃帶,眼中滿是心疼。
時間太久,饒是他們,也無法徹底治癒。
“少一隻眼睛不會太影響我什麼的。”
瑪琳笑笑,賽可上前,輕輕扶住莉莉安娜顫抖的後背。
遠處的夕陽徹底沉入地面,天幕掛上靜謐的深藍。
“好啦,我該走了——剩下的時間留給你們小兩口。”
少女擺擺手,意味深長地朝二人擠擠眼,莉莉安娜的臉頰騰起一絲緋紅,賽可有些尷尬地撓撓頭。
“瑪琳,你……”
但終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在她面前,怎樣的道謝都顯得蒼白。
時間,足以徹底顛覆人之間的聯繫。
彼時的自己瑟瑟發抖跪在地上,哭喊著,乞求她開恩,他甚至還記得當時頭頂被靴底踐踏的觸感。
而現在——“好啦。”
瑪琳伸出的食指輕點在賽可唇間,搖搖頭。
“早就和你說過,我願意為了莉莉安娜,為了你做任何事。”
“你們互相扶持,而她拯救了我,這是我能做到的,力所能及的償還了。”
她說著收回手,在莉莉安娜額前落下輕輕一吻。
直起身,高傲的背影揚長而去,粉色長髮披散在身後,一如既往。
莉莉安娜輕輕靠在賽可身邊,緊緊抓住他的手。
無言。
瑪琳·辛克
萊,是他們過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人,對她的熟悉,早已形成一種心照不宣的情感,面對她的離開,二人彷彿心中被剜去一塊般,空落落的。
賽可剛想說些安慰的話,卻聽到已然走遠的瑪琳再度開口。
“喂!”
他和莉莉安娜連忙轉身,瑪琳的面龐已經模糊在夜幕中,依稀看到那朦朧的身影一抬手,有什麼東西劃過空中。
莉莉安娜伸手接住,手中是堅硬的觸感。
是一枚熟悉的,有些鏽蝕的皇家學院徽章。
“後會有期,賽可,莉莉安娜。”
賽可沒有回答,只是與莉莉安娜一同緊緊握住手中徽章的冰涼。
他們一點點看著那身影在模糊中,緩緩消失在視野遠方。
少年抬起頭,初懸的彎月投下銀灰色的朦朧,滿天星輝縈繞在四周,心照不宣地閃爍著。
璀璨。
許多年後,當自己再一次見到瑪琳時,那火光搖曳下,頭頂的星空,似乎也與這天如出一轍。
是夢嗎?
不,他清楚,眼前的一切無比真實。
曾嚮往的,所有美好與希冀,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在……緊張嗎?”
莉莉安娜輕輕撩起賽可垂下的髮絲,將手覆在他的臉頰上,少年沒有回答,被撫過的地方如血般通紅。
少女已經褪去了外面的衣衫,只留下貼身的衣物,纖細白皙的身軀一覽無餘,抬起手臂的動作優雅,連帶起鎖骨與肩胛的曲線更隱隱透露出一絲澀情。
即便與莉莉安娜共事了這麼久,印象中,這確實是自己第一次看到她褪去衣服私下的模樣,有種觸碰禁忌般的錯覺。
“沒關係的,慢慢來。”
不知道是不是羞澀的緣故,莉莉安娜的臉頰也染上一縷緋紅。
從劫後餘生的茫然中緩過神,便迎上了她的吻。
輕柔,溫暖,彷彿稍縱即逝的第一縷日光。
與艾米一眾那強硬索取的力度不同,並沒有玩弄的粗暴,模糊間,賽可能清楚地看到莉莉安娜近在咫尺的睫毛,輕呼出的氣息裹挾著暖流,將少女唇瓣的柔軟清晰印在他的腦海中。
舌尖探入,意料之外的觸感糾纏在一起,心臟猛烈撞擊著胸腔,慌張的亂響與唾液交融的淫靡水聲四面八方迴盪在顱內。
直至他用以支撐的手肘向後滑倒,整個身子向後仰去,那股令頭皮發麻的愉悅才隨著二人唇瓣的分離消退些許,糾纏的舌尖拉起道道晶瑩的黏絲,伴隨著微弱急促的喘息。
而面對躺倒在床的少年,莉莉安娜只是張開了自己的懷抱。
“賽可……”
慾火難卻的邀請,肆意妄為的許可。
唇上親吻的觸感還未褪去,心中本就躁動不安的火苗被這一幕徹底點燃,賽可感到自己的後腦一陣發涼,顫抖著抬起雙臂。
下一瞬間,莉莉安娜勾人的玲瓏嬌軀便被他壓在身下,雙手緊緊抓住拿裸露的雙肩,掌心傳來少女柔和的體溫。被單在這粗暴的動作下瞬時凹陷,床板發出陣陣嘎吱吱的響動。
“呼……”
狂亂的心跳無頭蒼蠅般在心口橫衝直撞,每一次狂搏甚至牽動著喉嚨下方,咚咚聲在一片微妙的安靜中格外明顯,血液湧上頭頂,視線在興奮的衝擊下陣陣發暈。
無法抑制的燥熱,想把面前人一切據為己有的衝動。
“很粗魯呢。”
莉莉安娜輕笑著,伸手撫上少年滾燙的臉頰。
“別心急,賽可,我就在這裡。”
“這裡,此刻,只有你和我。”
光潔的小腿摩挲著抬起,隔著下半身的褲子蹭過,賽可的胯下早已因興奮而漲起,在布料束縛下聳動著。
“莉莉安娜……”
“真是坦誠。”
足尖輕抬,自下而上輕輕劃過肉棒凸出的輪廓,腳趾靈活地夾住褲腰,緩慢地,一點點將那礙事的布料褪下。
摩擦聲,心跳與喘息交雜在一起。
啪。
褲腰鬆開的剎那,失去了束縛的肉棒頂端猛地一彈,賽可眉毛一陣抽動,下身裸露的絲絲涼意反而加劇了心中的燥熱,他緊緊抓住身下少女的雙手,與那帶著涼意的十指相扣。
“……”
莉莉安娜嘴角牽起淡淡的微笑,纖細足弓勾勒出曖昧的曲線,前端微翹起的腳趾張開些許,輕點在雄起挺立的肉棒上方,將那炙熱的堅硬從底部反踩到少年的小腹。
足尖涼滑的觸感令本就敏感的賽可渾身一顫,已經被先走液浸溼的前端省去了摩擦,能夠清楚地感受到莉莉安娜足趾的玲瓏扭動,冠狀溝的縫隙被淹沒在趾縫輕壓下,翕動著。
直接接觸的快感倍增,胯間傳來的酥麻令少年跪在床上的雙腿顫抖著,想用雙臂撐住,身下的少女卻緊扣手指,將滲出些許汗珠的掌心牢牢抓在手中。
那端莊的容顏第一次露出得逞般的狡黠。
足趾分開,拉起幾道透明液絲,腳趾內裡隨之鉗住繫帶兩側的凹陷,垂下的包皮在這一動作下被向後剝開,潤滑後的聳動令那過電般的刺激更上一層樓,賽可咬住牙冠才忍住沒叫出聲。
少女膝蓋輕抬,小腿向下,順延至腳踝的動作屈起,壓在上方的賽可想移開空間,但銜住冠狀溝的,那蠢蠢欲動的柔軟讓他不敢有什麼大幅度動作,只得滑稽地向上弓起腰。
“唔……”
瘙癢與燥熱點燃充血的棒身,忍耐的汗水自額前滴落。
一點,一點,莉莉安娜腳趾的蠕動剮蹭緩慢但深刻地將那麻痺的愉悅刻入腦海,弓起的腰身如篩糠般,在不間斷的挑逗下一挺一挺,而就在忍耐即將達到限度前的剎那,那溫軟的觸感陡然離開,徒留猙獰立起的棒身在空氣中顫巍巍地抖動。
“別心急,賽可……”
莉莉安娜指尖的冰涼滑過唇角,攀上耳梢。
“偶爾,也讓我任性一回吧?”
索取,抑或是渴求,他無心分辨。
緊貼少女溼滑肌膚的內衣被褪下,顫動著,那未曾被造訪的私密隱隱透出絲絲水光,將已燃的情慾推向了更高一層。賽可能感受到下身漲裂般的鼓動,充血挺立的龜頭將兩側的包皮向外頂開,長槍般指向近在咫尺的燥熱與溫軟。
雙手摟上他的脖頸,指尖在腦後交疊,將那因弓著身子而仰起的頭輕輕按下,她溫柔地注視著那兩潭深沉的墨綠,距離近到可以看清少年那因緊張興奮而顫動的睫毛。
“來吧。”
最後一聲耳語徹底擊沉了賽可的矜持。
沒有經驗,他全憑著那幾乎撞出胸腔的狂跳心臟指引著,那腦海中的本能,猛地沉下腰,壓在了身下那具柔軟溫熱的女體上。
彷彿沉入一潭池水,柔而無形的觸感從肌膚所觸傳來,肉棒在一片黏滑間沒入微張的穴口,僅僅十幾釐米的緊緻空間,內裡的構造卻精密到不可思議,環狀的肉壁上似乎盤著千百層褶皺,從四面八方狠狠剮蹭著因慾望而極度敏感的棒身。
是與過去那段時間中截然不同的快感。
沒有折磨與強迫,愉悅水流
般沖刷過每一寸肌膚,蠕動著箍緊,他甚至能聽到腰腹相接時發出濺落的水聲馬眼、鈴口、冠狀溝,凡是能感受到快感聚集的部位,都似乎被熱帶風暴蹂躪席捲過一般,蝕骨的歡愉順著神經直衝大腦。
而對於未經人事的莉莉安娜而言,下身被猛然突進伴隨著出乎意料的劇痛,一瞬間蓋過了應有的快感,縱使有著情慾愛液的潤滑,也依然無法減弱那幾乎被撕裂頂入的扭曲。
“啊!對、對不——”
痛楚與愉悅結合,無法忍耐的淚水奪眶而出,看到這一幕的賽可有些慌神,連忙想將身體後撤,可莉莉安娜的雙手死死地摟住他的脖頸,沒有鬆動分毫。
“沒事的,賽可,沒事。”
“我們繼續。”
雙腿交錯盤上,鉗住少年顫抖弓起的腰,猛地,向著未完全沒入深處的下體迎了上去。
刺痛,自底部湧上的酥麻化作低吼,賽可支撐著床鋪的胳膊收起,緊緊將身下的莉莉安娜擁入懷中,緊到他能感到大臂上爆出的青筋,與自己心臟只隔著少女那柔軟胸部的,那同樣猛烈轟動的聲響。
隔著沿劉海垂下的汗珠,他模糊地看見莉莉安娜淚水後的眼神。
與圖書館一角初見那天,彼此肌膚相觸時一般無二的眼神。
柔和,而憐愛。
燥熱與眩暈同時衝上腦海,少年只是顫抖著。
而後緩慢,卻又堅定地,咬在面前莉莉安娜裸露的肩頭。
柔軟的阻礙模糊了嗓間的嗚咽,伴隨著右肩的刺痛,莉莉安娜能看見,從賽可眼角如溪流般,不斷滲流而下的淚珠。
無聲的哭嚎。
天旋地轉間,莉莉安娜輕輕閉上眼,感受著下身傳來那粗魯肆意的撕扯,同樣,更加用力地摟住近在咫尺的身軀。
仿若在遍地盛綻的三色堇上,最初知曉性愛歡愉的亞當與夏娃。
“但,莉莉安娜,你的書……”
記不清時間,顧不上中斷與憐惜,狂暴過後的精疲力竭,沿疲軟下身蔓延擴散到腰部的電麻徹底抽空了賽可的力氣,床鋪之上,白濁交融著殷紅暈染從粘稠彌連的縫隙湧出,帶著灼熱的滾燙。
高潮餘韻之隙,二人耳畔所聽到的,只有彼此那真切的,裹挾著溫度的喘息,不計後果,只想著將眼前人佔有抱緊的慾望瘋狂而短暫,夜晚同樣不在選擇在窗外陪伴,微明起一角天際。
“嗯……怎麼了?”
餘韻的血紅還未褪去,喘息間,莉莉安娜的回答輕似無聲,嬌弱的身體仍在賽可方才那狂熱的聳動下發顫,只剩下快感與刺痛過後的疲憊,讓這位天才少女此時看上去更加嬌媚。
她知道賽可說的是那本《草藥學原理》,那本自二人第一次相見時便已然成為契機的書籍,如今經過了幾年時間,數不盡的更迭修正後,它已經到了可以正式發佈的地步。
“那本書的話,修訂已經完成了哦,你和瑪琳的名字也會一起出現在上面。”
“我不是在意這個,是你的……”
賽可垂下眼,言語間閃爍著遺憾。
“……你的名字,那該怎麼——”
“嗯,確實,畢竟我不再屬於家族,署名會和之前不一樣。”
莉莉安娜沒有否認,她側過身,雙腿搭過少年腰間,輕輕枕在那瘦弱但堅實的胸口,對方漸緩而清晰的心跳在耳邊響徹。她抬起眼,迎著賽可那些許愧疚憂鬱的眼神眨了眨。
“人們將看到,那本書的扉頁會這樣寫。”
“賽
可與莉莉安娜·阿蘭克斯,著。”
笑靨真誠而燦爛,一如野郊盛綻的白雛菊。
“不必多慮,賽可,我不需要弗雷嘉的名號。”
“這是屬於你們和我,屬於莉莉安娜的作品。”
“沒有你們,即便家族借力再多,它也註定不可能完成。”
賽可無言地點點頭。
遠在天際的拂曉透進第一縷細弱的微光,順著他的髮絲垂下。
“莉莉安娜,你聽說過十七年蟬嗎?”
“……嗯?似乎,聽說過。”
那是蟬的一種,在幽暗封閉的地下折磨匍匐十七年之久,才得以見到地面上明媚溫暖的日光。
聒噪背後,是人類無法想象的黑暗與苦楚。
少年並不擅長晦澀的比喻,這是他能想到最為貼切的代指。
“在遇到你之前,我幾乎一無所有,就像匍匐在地底。”
是幸運與命定的交織成就了他的今日。
“而現在……”
光明與消災之神阿波羅曾在德爾斐神廟留下至高的箴言。
“現在的你早已不是一無所有,賽可。”
莉莉安娜重新牽起他的手,掌心殘存著方才劇烈動作滲出的汗水。
“你的才能,一切所有的知識與經驗,都將伴隨著你。”
“而現在,我也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三道神諭,為因愚昧而渴求指引的人們給予告誡。
是啊,沒錯。
時隔這麼久,自己彷彿再一次,看到了面前那無限延伸的,名為希望與可能性的道路,徐徐展開。
無所不能。
——神諭其一,認清本真自我。
“我想給這座小城,在黑暗幽深地底掙扎了無數十七年的人們,帶去和我一樣的,人生中第一縷微光。”
莉莉安娜靜靜地看著眼前的賽可,沒有說話。
她清楚記得,火舌舞動中,少年跪坐在地上行屍走肉般的身影,眼中滿溢而出的絕望,彼時的他,似乎除了母親,一切都不在乎。
“這也是我一直在做的,賽可。”
少女溫柔而堅定地給予回應。
而現在,那雙眼中,已沒有了往日不可見的麻木與迷惘。
——神諭其二,凡事勿過其度。
莉莉安娜的微笑映入眼簾,依舊溫婉而動人。
“一直都是,賽可。”
“還記得我們曾經說過嗎,那天,在那間屋子。”
少年沒有回答,他當然記得,莉莉安娜對幾乎絕望的自己,親口說出的那些話。
他一直記得。
“沒關係,賽可,我們有的是時間。”
“我會和你一同走下去,向著前方。”
——神諭其三,妄立誓則禍近。
(第二章·德爾斐,完)
叄之章·狄奧尼索斯世界上無所謂幸福與不幸,只有境況之間的互相比較。
唯有那些曾經在大海里浮沉,抱著爛木板經受悽風苦雨的人,才能體會到真正的幸福有多麼的難能可貴。
盡情享受生命的歡愉,我們應永遠記住,在上帝揭開未來的圖景前,人類的智慧就包含在兩個詞中。
等待,和希望。
——大仲馬《基督山伯爵》和大多數學生不同,二十一歲的希羅·阿蘭克斯並不喜歡學院中照本宣科的演講:那幫留著山羊鬍的老傢伙依舊是萬年不變的說辭,除了三五句見縫插針對修會進行一番讚頌外,空無一物。
少年實在是受不了那種耳朵快要起繭的感覺,而因此,他便成為了學院旁那座藏書館的常客。而且在這裡,沒有人會嘲笑他那滿臉的雀斑和佝僂脊背。
無需申請,沒有特權,任何
人都可以隨時進入,這對於厭倦了老生常談的希羅而言簡直是天堂,他總能在茫茫書海中翻出自己的心頭好。而在圖書館最偏僻的一處角落,佈滿灰塵和蜘蛛網的破桌椅旁,是他最常停駐的地方。
最開始,他只是偶然被這塊看上去格格不入的裝扮吸引,隨手翻了翻積灰的書架,一本破破爛爛的厚冊子應聲掉下。
看清封面的署名後,他因好奇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那天他這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父母早年間進行過合著。
父親是名副其實的天才醫生,在草藥學領域頗有造詣,經常能看到他給城區的各戶人家看病;而母親也同樣,是藥理研究的專家,儘管一些人似乎對她頗有微詞,但二人依舊是小鎮醫藥的代表人物。
只不過,印象中他們從沒提起過這回事。
“怎麼,又躲在這裡啊。”
手杖敲擊地面的篤篤聲拉回希羅遊離的意識,女人如鬼魅般從幾層書架角落緩步踱出,看到來人,少年臉上一瞬間的慌亂反而平靜了下去。
“嗚哇,獨眼大嬸。”
“誰大嬸啊,你這毛頭小子。”
女人氣呼呼地頓了頓,沒好氣地瞪起右眼,她的臉龐被面紗遮住,看不真切,但聲音聽上去確實並不年長。
第一次在圖書館見到她時,希羅一度以為自己撞了鬼,嚇得魂不附體一路跑回家中,然而正記錄藥物現象的母親聽完他上氣不接下氣的講述,只是微笑著摸摸自己的頭。
“別擔心,希羅,她是個很好的人。”
“您認識她嗎?”
母親點點頭,指向牆壁上掛著的那副畫像。希羅知道,那是父母結婚時,託畫師給親朋好友一起畫下的場景,掛了十幾年,自己也確實一直沒有問過這幅畫的事情。
順著母親手指的方向,他看向站在畫面中央,一位穿著老式學院制服的粉發少女,左眼遮蓋在垂下的劉海後,右側帶上了單片的金絲眼鏡,站在母親身側,微笑著。
“是啊,她是爸爸媽媽的好朋友。”
“啊?”
儘管知道這是十幾年前的畫像,但希羅還是滿臉震驚。
畫面上的少女,與圖書館的身影簡直判若兩人。
疑惑間,正好遇上從屋外回來的父親,聽完來龍去脈後,他微笑著點點頭。
“嗯,你媽媽說的沒錯,看。”
男人從落灰的書架上翻出一本與圖書館中別無二致的書冊,但明顯能看出來,這一本要破舊許多,上面的名字幾乎看不清。
希羅眯起眼睛,才勉強辨認出父母名字下,另一行斑駁的字母。
誠摯感謝前修會第一執事,瑪琳·辛克萊的全權協助。
“所以,您有事嗎?不會要把我抓回去聽課吧。”
希羅有些厭煩的打了個哈欠,從椅子上站起。自那之後,他有時便能在圖書館遇到這位母親的舊友,二人聊得不多,但偶有交流,相較於那催眠般的課堂,倒也新奇。
慢慢的,他倒也和瑪琳熟悉了起來。
既然是父母的熟人,為什麼不去偶爾和他們見一見呢?
他曾經問過幾次,但瑪琳從來沒有過正面回應。
希羅不理解,不過倒也沒有追根究底的興趣。
“什麼上課不上課的,我沒那個義務,你也沒那個必要。”
女人不耐煩地咂咂舌,抬起杖尖指向門外。
“我單純來帶話,你妹妹在外面等你。”
“維薩?她怎麼來了?”
聽到意料之外的來人,希羅有些訝異地抬眼。
“你們家的事,我哪知道。”瑪琳聳聳肩,抬手幫希羅撐起包裹垂下的一角,教會頒發的書籍鼓鼓囊囊擠到一處,二人穿過無人問津的舊書架,推開那扇十幾年未曾修飾的大門。
“希羅。”
耳畔傳來輕盈的呼喚,希羅轉過頭,大門外,少女穿著復古的深紅色百褶裙,瀉流而下的水銀髮絲束在腦後,雙眼中映出的是與自己不同的黛金色。
希羅微不可查地撇撇嘴,儘管自己更年長一些,但更伶俐的妹妹對自己從來都是直呼名字。
見到瑪琳,維薩·阿蘭克斯輕提裙角,緩緩鞠了一躬。
“麻煩到您了,瑪琳大嬸。”
“沒關……都說了在叫誰大嬸啊!我還沒老!”
女人半惱地咂咂嘴,揮手轉身走回館內的大門。
“唉,算了,替我給莉莉安娜和賽可問好。”
沒等答覆,兩扇厚重的木門又在“吱呀”聲中重新合上,背靠在牆角,瑪琳抬起頭,長長地出了口氣。
“真是的,你們家到底什麼基因。”
除了髮色,那孩子簡直和莉莉安娜一模一樣。
“所以,你怎麼來了,優等生?”
希羅望向還掛在藍天正中的太陽,不由得眯起眼睛,妹妹維薩遺傳了母親除髮色以外的相貌和草藥學天賦,在學院中是名副其實的優才,面對自己的調侃,早已習慣的少女也經常無視。
照例,維薩沒有回嗆他,只是用手指緩緩捲起一縷垂下的劉海,自顧自向外走去,鞋跟敲擊在地面上發出“篤篤”的響動。
“走了。”
“搞什麼,莫名其妙的。”
希羅不禁嘆氣,他一直搞不清楚自己這位天才妹妹的想法。
而看到他小跑幾步跟上,維薩回頭莞爾一笑,拉過他的手。
“走啦,快點。”
“喂,幹什麼,你當心——”
腳下踉蹌,沉重的書袋險些掉在地上,希羅剛想抱怨,妹妹接下來輕快的語氣卻讓他也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大哥回來了。”
屋外的空地上,埃利奧特·阿蘭克斯滿臉疲憊地癱坐在長椅中,有些懊惱地抓著一頭亂糟糟的棕發,他身旁,男人略顯佝僂的身影緊緊握住手中的柺杖,一言不發。
“父親。”
青年輕聲喚道。
回應他的是一聲長嘆,埃利奧特注意到,父親那雙滿是藥繭的手微微顫抖著,房屋內,他隱約能看到女人在臺前忙碌的背影。
“母親已經嘗試過了,但家族早就不承認她。”
“我們沒有辦法……”
“我明白。”
沙啞的嗓音打斷了埃利奧特的囁嚅,賽可輕拍大兒子的膝蓋,但除了這似是而非的安撫,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都明白,孩子。”
但僅僅是明白,又能做到什麼?
賽可抬起頭,望向不遠處在一眾樓宇間高高聳立的大教堂,幾十年過去,那金碧輝煌的琉璃穹頂依舊華麗如初,穹頂的神聖彩雕反射著耀眼日輝。
但在那平和慈祥背後,是被埋藏的混亂與鮮血。
擺脫了教會的束縛,與莉莉安娜在街區相互扶持自力更生,親眼見證三個孩子逐漸從咿呀學語的嬰兒長大成人,他本以為這種平淡而滿足的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
戰爭。
自幼時隔三十年,這令人心驚膽戰的詞彙再次被提及。
繼主教伊諾之後,梅里埃舊王安羅奈終究不敵舊傷的侵蝕,死在了五十歲的前夜。他的長子,曾帶領軍隊為父親開疆拓土,出名爭強好勝的大王子丹
特隨後兵變,聯合首都幫派在王宮前刺殺了自己的妹妹,剛剛繼位幾日的維多利亞新王。
然而還沒等這場暴起的叛亂擴散,便被他從邊郊一路趕回的親兄弟——二王子巴德徹底鎮壓,以丹特本人被誅殺落下帷幕。
順理成章的,由平息叛亂的巴德接過了王位。
但人們總是忘記,在昔日戰火紛飛的混亂歲月,安羅奈身邊那衝鋒陷陣,浴血奮戰的身影,同樣也有巴德。
而彼時的他,比兄長更為嗜血,更為殘暴。
親人血肉堆砌的王座,喚醒了他壓抑幾十年的狂欲。
巴德即位次日,梅里埃帝國公然背棄當年的講和條約,再次向鄰國瓦沙宣戰。而自己的家鄉作為邊城,自然躲不過被徵兵的命令,在王都參與研究的埃利奧特得知這件事,馬不停蹄地趕回了家。
“恐怕已經要開始徵兵了,父親。”
埃利奧特清楚梅里埃軍隊的鐵律,按照巴德先前的指示,凡健全的青壯年男丁都要參戰。
賽可沉默,緊絞著自己傷痕累累的雙手。
縱使已經過去了接近三十年,但他依舊記得,那場戰爭第一次打響時,城外徵兵的浩浩蕩蕩,以及不久後,死亡伴隨著停戰講和的消息蔓延,從粉發少女手中落下的兩頂染血的堅盔。
戰爭即犧牲,衝突即死亡。
而是否選擇踏上這條單行線,人們根本沒有決策的餘地。
“我在首都參與過研究,名字是絕對逃不過的。”
“您身體不好,他們不會硬拉您和母親去前線,但……”
長子重重嘆了口氣,他知道這是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希羅他——”
“——大哥!”
由遠及近的呼喊傳來,滿面愁容的埃利奧特連忙噤聲,轉過身,兩道身影從街道盡頭一路向院內跑近,離門口只有幾步遠時,少年將手中的書袋扔在一旁,猛地跳起,嘴角的笑容幾乎綻至耳畔。
“啪!”
兄弟二人的掌心相擊,發出一聲脆響,埃利奧特的表情立馬換上了開朗的微笑,粗糙的手掌狠狠在希羅頭頂揉了幾圈,把那原本整齊的黑髮弄得一團亂,但少年似乎並不在意。
作為著名醫師與製藥者阿蘭克斯夫婦的長子,埃利奧特幾乎繼承了來自父母的一切,僅僅二十多歲的他,其學識淵博程度甚至不在父親賽可之下。而也因此,他曾長途跋涉去往梅里埃的王都,進行更加詳細的研究,頗有一番成就。
在人們口中,如果說維薩是努力的奇才,那麼埃利奧特大概無愧於天才之名,但,希羅對這位大自己將近十歲的兄長毫不反感,只有打心底的仰慕,而這一點,維薩也一樣。
這座城區外,首都的瑰麗磅礴,超出自己想象的認知見聞,總能調動少年最深處的好奇,甚至於那些書本上晦澀難懂的各類知識名詞,在埃利奧特的演說下也頗有風趣。
更別提,與被書本環繞的維薩不同,埃利奧特還經常能給自己展示各種新奇的事物,簡單如編繩與格鬥,複雜如騎馬馳騁,在自己看來,兄長似乎無所不能。
而每當埃利奧特從王都回家,都是希羅和維薩最為盼望的時刻。
每一次。
但擊掌前一瞬間,看到弟弟妹妹像自己跑來時,他眼神中轉瞬即逝的剎那落寞,希羅沒有注意到,但那短短一瞬間,沒能逃過維薩那與母親同色的眼睛。
維薩有些不解地看向一旁的父親,直覺讓她明白,這其中
肯定有什麼難言之隱。
然而,沒等賽可回應,她便看到了埃利奧特的動作——青年垂下眼,以微不可查的幅度搖了搖頭,身前的希羅絲毫沒有發覺。
隔著希羅的肩膀,維薩第一次在埃利奧特眼中,讀到一絲絕望。
自己從未想象過會出現在他身上,那沒有任何轉機與樂觀可言,夜幕般最深沉的絕望。
“我回來了,維薩,希羅。”
那輕快的語氣後,是深不見底的疲憊。
緩更說明各位好,這裡是律條重塑,很高興大家能喜歡支持我的作品,所以我是一定會寫下去不會腰斬的,這一點還請各位寬心,《復樂園》的第三部分已經在施工中筆者學校的新年假期要回家,媽媽前陣子剛出院需要照顧,同時也有研究所的實習任務,線上培訓的講座以及必修免選要求考雅思,時間難免會比較緊,即使擠出時間寫作恐怕效果也不盡人意:犧牲自己的時間交出讀者不滿意的作品,這種兩敗俱傷的局面大概並不是我和各位讀者想看到的。
所以到假期結束,亦即1月5號之前,大概率是不會更新的,有調整會隨時再說明再次感謝各位的支持,《復樂園》是本人風格的嶄新嘗試,一部還不成熟的作品,不過希望我還是希望它能讓你們喜歡,或許,也能為我未來的作品打下基礎感激不盡
“父親,發生什麼了?”
等埃利奧特帶著希羅回到屋內,維薩將目光轉向躺椅上的賽可,或許是習慣了她的敏銳,男人臉上絲毫沒有被拆穿的窘迫,只是默默地搖搖頭,墨綠的眼中滿是苦澀。
維薩很少看到父親這樣的眼神。
“怎麼了,究竟……”
少女難得有些意外,連忙蹲在男人身旁。
“不,沒事……你沒事。”
“維薩。”
屋內傳來輕聲的呼喚,少女轉頭,看見母親招手的身影,她又看向父親的方向,那躲閃的眼神說明一切顯然沒那麼簡單。
父親並不擅長撒謊,尤其是在她和母親面前。
“……喔,好吧。”
但維薩並沒有追究,只是輕輕站起身,朝莉莉安娜走去。
“我不會多過問的,父親。”
“如果您想說了,隨時都可以。”
男人在沉默中點點頭,髮絲垂下,維薩看不清他的臉。
只是她沒有想到,那一天會來的這麼快。
王都下放的徵兵令比想象中早得多,大多數人還沒得到新王登基的最新消息,參軍佈告便已經貼到了臉上,學生,工人,甚至修士,無一例外,沒有在強制徵兵範圍內加入婦女老幼病殘,恐怕已經是巴德最後的仁慈。
一切都那樣熟悉。
那些貴族們紛紛破財消災,將珠寶金銀塞入徵兵處,只求自己的孩子逃過一劫或在軍隊中只負責後勤,而莉莉安娜的家族,則徹底沒有了聯繫。
修會難以倖免,瑪琳這位前執事自然無能為力。
走投無路的賽可將最後希望寄在了唯一能想到的依靠上。
“她怎麼說?”
徵兵開始後的第三日,他終於盼來了回信。
然而,那略微褶皺的燙金信箋上,只有寥寥數語。
抱歉實在無法幫上忙,賽可,莉莉安娜。
由於先前的研究,騎士團首都分部點名了一些人,其中就有埃利奧特,我試過運作了很多次,但也無能為力。
不過家族中也有被迫參軍的人,我會讓他們照應你的孩子。
——維羅妮卡·希納時光飛逝,從前身體抱恙的大小
姐,如今已然成為希納家族幕後的話事人,但即使是她,面對殘暴的王令也無能為力。
“還是沒有辦法。”
忙碌了一天的莉莉安娜從屋中走出,坐在賽可身旁。男人已經一整天沒有歇息,可四處奔走換來的,依舊是無能為力。不遠處,大廣場的徵兵營已經立起高高的軍旗,不久後便要出發。
避無可避。
他對王都那支令人聞風喪膽的血色騎士團早有聽說,足矣橫掃整片大陸的力量面對瓦沙帝國,並不能說看不到勝算。
但,他從未聽說過沒有犧牲的戰爭,兵刃相交的瞬間,無論多少,永遠伴隨著犧牲與鮮血。
而誰又能保證,自己的孩子,不會是那千分之一的犧牲?
三十年前就已經輸過一次,他再也賭不起。
一旁的埃利奧特顯然明白賽可的心思,年幼時,他就曾聽賽可說起模糊的往事——戰爭早已帶走了自己的祖父與叔祖。
至親之人的再度離去,對父親無疑會是致命的打擊。
“和我一同入伍的還有首都的幾名同事,我會和他們一起照顧好希羅跟維薩的。”
他將手輕放在賽可的肩頭。
恍然間,埃利奧特第一次注意到,記憶中父親高大的身形,竟是那樣瘦弱,那樣單薄。
提到維薩,埃利奧特注意到母親眼瞳中的金色暗了幾分。
按理來說,規章並沒有強制女性參軍,但自己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妹妹維薩,居然也在徵兵處報了名。
“我知道,戰爭不是兒戲。”
面對得知情況後質問的父母,少女坦然道。
“我也明白,所學的知識與實踐終究差得太遠,但,我,維薩·阿蘭克斯,依舊想盡自己的力量。”
“父親,母親,您們曾說過,您選擇今日的初衷,是為了拯救更多人,為了讓世間永無苦痛,再不紛爭。”
“我也一樣。”
那稚嫩卻堅定的面龐,與三十年前的莉莉安娜如出一轍。
“我沒有能夠上陣殺敵的勇武,但,我可以利用我所學所見的一切,為同伴治療他們的傷勢,挽救他們的性命。”
“戰爭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彼此,而是犧牲。”
“讓我去吧,父親,母親。”
而無論如何二人反對,少女的回應始終如一。
“請相信,你們的孩子有著這樣的能力與決心。”
一場看不到未來的,以生命為籌碼的賭注。
回過神,埃利奧特看到父親朝著遠處的教堂舉起手臂,理石白的外牆幾十年依舊,彩琉璃穹頂映照著減弱的日光。
而後,印象裡從不虔誠的男人,第一次交叉起了傷痕累累的食指。
“神啊,求你……”
顫抖,微弱到幾乎無聲的囈語。
“……求你,保佑我的孩子們,能平安歸來。”
穿過人群繞進曾經無比熟悉的土路,並不長的距離現在卻感覺沒有盡頭,希羅急促的腳步揚起陣陣沙塵,一路穿過無人的空巷。
城區不遠處,學院郊外的一片野花田,自己逃課時,曾偶爾來到過這裡,在遍地五彩中,可以自上而下將整個邊郊一覽無餘。
熟悉的身影正靜靜倚在花簇中央的樹下。
“哦。”
聽到雜亂的腳步聲,維薩回過頭,修長的指尖夾著一根纖細的暗色紙卷,縷縷淡薄的白霧散開,夾雜暈染在花香中。
“你怎麼找過來的?問了瑪琳大嬸嗎?”
希羅不置可否,雙手扶膝喘著粗氣,企圖讓狂亂的心跳平復下來。
他從家裡聽說了
維薩報名軍隊的事,但在那之後便不見少女的蹤影,輾轉多方,才終於在圖書管理員口中得到消息。
“你妹妹早些時候來過,現在的話,應該在後山。”
“對不起,我做不到什麼。”
“你以為,自己在胡鬧什麼?”
足足緩了兩分鐘,口乾舌燥的希羅才堪堪吐出一句質問,然而維薩並沒有將他的急躁放在眼裡,只是輕描淡寫地叼起菸捲,拍拍手從樹邊站起身。
“而且,你什麼時候還搞到菸草了?”
“我不是在胡鬧,另外,這是我自己的研製品。”
“那是戰場,不是考試!你怎麼能明白——”
青年踏上前一步,質問間不乏焦急與惱怒。
但少女只是輕描淡寫地一笑,毫不迴避地與之對視。
“那麼,你就明白戰場有多殘酷麼?”
“我們都沒有親歷過戰爭”
“但那也是危險的!你一個書呆子——”
“你好像一直誤會了什麼,哥哥。”
維薩的眼神陡然間多了一絲凜冽,將希羅的後半句話噎了回去。
“在別人眼中,我從來都不是隻會空談的書呆子。”
“只是,你太沒用了而已。”
希羅被這句簡潔的陳述噎住了喉嚨,瞪大雙眼。
他知道自己的妹妹是天才,也知道她的性格並不乖巧,但自己無論如何沒想到,她會在這種場合下說出這種話。
“混賬……!”
血液撞上腦門,青年猛地衝上前抓住妹妹的肩膀,但維薩只是輕輕晃了晃,嘴裡叼住的菸捲前端墜下一縷銀灰。遺傳自母親的金色雙瞳平視著希羅因焦躁瞪起的眼睛,甚至沒有眨動。
“你自己清楚,這是事實。”
維薩輕描淡寫地抬起手,抓住希羅青筋暴起的手腕,在對方驚愕的目光中,一點點將他的雙臂從肩頭掰開。
即便並不強壯,但單論體格,自己也絕對在維薩之上,僅憑單手把幾乎全力的自己推開,希羅之前從未想過那個書呆子妹妹有這樣的能力。
那纖細的手腕並不比眼前老樹的新枝粗上多少,但任憑自己如何用力,也無法掙脫。
“看吧,有本事你也把我推開。”
維薩空閒的另一隻手緩緩取下菸捲,稀薄的白色煙霧從嘴角四散滲出,苦澀的嗆人氣味讓人不由得眯起眼睛。
“少廢話!你這——”
“做不到吧?”
菸頭戳在胸前肌膚的灼熱中斷了希羅的怒吼,維薩鬆開手,看著自己的哥哥驚叫著向後退去,拍打著被燙到的地方。
那是近乎淡然,像面對累贅一樣,疲憊而又無所謂的眼神。
對希羅而言,這遠比訓斥來的更加令他屈辱。
“你這小丫頭懂什麼——”
“……”
維薩閉上眼,重新將菸捲叼回口中,動作熟練到讓人不敢想象這是平日裡那個知書達理的優等生。
“你沒有大哥的體魄,也沒有我的腦子。”
“相比於我們,相比於父親母親,你只是個普通人。”
“閉嘴……”
“上了戰場分分鐘就會死,什麼都學不會的傢伙。”
“我說閉——”
“該閉嘴的是你。”
少女冷冷地撣掉紙卷前端綴下的菸灰,向前踏出一步,儘管對方矮自己一頭,希羅仍被那股莫名的氣勢唬的後退兩步。
“希羅,你要不要猜猜,學院其他人都怎麼稱呼你?”
“廢物?垃圾?”
“是哦,也難怪,畢竟你從來都沒聽到過。”
膝蓋猛地抬起,大腿不偏不倚重重頂在青年胯下,離脆弱之
處僅有毫釐之差,維薩的語氣聽上去有些咄咄逼人。
“所有的這些,都是我在聽。”
“甚至母親曾經的老師,萊昂教授也和我說過。”
“‘你哥哥,希羅·阿蘭克斯是個無可救藥的半吊子。’”
大腿上抬,毫不留情地擠壓青年胯間,希羅下意識地收緊腿,但維薩夾在其中的膝蓋令他動彈不得,任由少女抬起的大腿緩緩擠壓著自己的下身。
“維、維薩……”
“我聽過太多人把我們互相比較,把你貶的一無是處。”
維薩揪住他的領帶,迫使那雙躲閃的眼睛看向自己。
“你自己也知道,他們說的並沒有錯。”
左腿開始緩慢地挪動著,輕輕蹭過相觸的布料,少女獨有的柔軟觸感擠壓著希羅胯下。儘管對方是自己的親妹妹,儘管是在這種場合,這種被貶的一文不值的情境下,那被壓迫的莫名快感一點點燃起,衝撞著腦中的枷鎖。
肉棒緩慢,但的確不受控制地隆起,這自然逃不過維薩的眼睛。
“……甚至,還是個會對親妹妹起反應的變態。”
“我……”
百口莫辯,心率重新加速和下體誠實的反應是不爭的事實,縱使平日並不對付,但維薩那具青春期少女的肉體,於他而言還是徹底衝破了韋斯特馬克效應的藩籬。
繼承自母親那驚為天人的容顏和瞳色,加之外人眼中與自己形成鮮明對比的優等生形象,使得他在對維薩偶有不滿的同時,又在心中不自知地添上一絲莫名的情感。
崇拜,厭煩,憐愛,徹底扭曲不可言說的感受凝聚一心。
他當然自豪自己那外貌出眾的妹妹同時還天資聰穎,但隨之而來那股如影隨形的被俯視感又令他想吐。記不清是什麼時候,那股複雜的情感開始與性慾扭曲結合,化作妹妹的身影,於深夜偷偷釋放時在自己腦海中揮之不去。被視作禁忌異端的慾望萌芽,不可言明的本能衝動,他完全不明白。
他幻想過那高傲的身影被自己壓在身下肆意蹂躪,平淡冷漠的神情隨著潮紅和嬌喘破滅;他也曾幻想過那姣好柔嫩的嬌軀在面前一覽無餘,而維薩本人卻毫無自知的場景;淫亂癲狂的臆想衝撞著腦海,一次次將青年送上快感的巔峰。
“我——”
“你是人們眼中的廢物,無意義的存在,哪怕死掉也不會什麼人惋惜。”
妹妹的話語如針刺般扎進希羅胸膛。
“沒有人在乎你,沒有人挽留你。”
“別說了……”
“所以,我才要去。”
“別說……什麼?”
愕然,沒等反應,少女的手臂輕輕環過他的肩頸,撫過那頭與父親一樣凌亂的捲髮,將他的臉埋在自己肩頭。
“因為即便如此,你也是我的哥哥,希羅·阿蘭克斯。”
維薩的聲音如鐵匠鋪中砧石般堅定,又帶著一絲顫抖。
“我們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這是誰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就算是廢物,就算不值一提,我也決不允許你去送死。”
“我是妹妹,你是哥哥,但是。”
大腿側的肌膚前後聳動著,陣陣摩蹭過挺起的肉棒,儘管看不見,但希羅清晰地感到,一滴溼潤的熾熱墜入耳畔,順著脊背流下。
“那不意味著,只有你和埃利奧特能做出選擇。”
菸捲重重點在裸露的肩胛,灼熱伴隨劇痛令希羅猝不及防,顫抖中一直徘徊在刺激邊緣的下體終於忍不住,在劇烈的蹂躪下顫抖
著,將褲子前端染成一片深色。
“我也要一起去。”
“為了一同奔赴戰場的人們,為了我自己,也是——”
彼此相擁的距離,希羅清晰地感覺到咫尺間強烈的心跳。
“為了……和我血脈相連的,你們。”
“梅里埃……嘖,已經是三十年前了啊。”
“是啊,已經過去那麼久了,我還記得,當時我連話都說不利索,只會在家裡滿地亂爬。”
“說到底,畢竟都過去這麼久了。”
年邁的士兵靠在營帳外,手中的長槍柄撥弄著火堆閃爍的木屑,身旁環坐的同伴點頭附和,看上去,比他要年輕不少。
三十年,時間往前倒退這麼久,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還是咿呀學語的孩童,有些甚至還沒出生,而三十年後,他們為了同樣兩個國家的戰爭,已然成為了披堅執銳的士兵。
但此刻的老兵無暇感慨。
自己——阿諾德大概是這批士兵中最年長的一位,三十年前,他就已經在那場戰爭中浴血拼殺,身上疤痕記載的每一道記憶遠不是年輕士兵所能比擬,偶爾,會有新兵們圍在自己身邊,聽自己親口講述三十年前的那場戰爭。
阿諾德能看到他們那閃亮的,好奇以及期望的眼神。
他並不喜歡。
戰爭是殘酷的,死亡是無情的,這些年輕人,理應不能對這些產生好奇心甚至嚮往,他們應該在家中,與自己的妻兒老小待在一起,平平淡淡地生活才對。
每每想到這些,阿諾德都感到一陣反胃。
“唉。”
“怎麼,大叔,有心事?”
頭頂蒼白的亂髮被人粗魯但又隨意地揉了一把,猝不及防的老兵剛要發作,但回頭看清來人後,那句已經擠到唇邊的髒話又憋了回去,一旁的新兵也連忙收起了臉上的嬉笑,移開視線。
為保證紀律與統一,瓦沙部隊的軍服向來樸素,但眼前這名少女的著裝,看上去總與肅穆壓抑的軍營不符。就像是貴族千金的禮服裙般,流光般傾斜的群青絲料垂下,與軍營的空洞肅穆格格不入,但那些許鋥亮的皮革點綴在關節處,看上去在端莊之餘又多了一絲凜冽。
暗粉色長髮捲起別在腦後,昏暗的火堆旁,阿諾德能看到少女玫瑰色的眼瞳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嘴角揚起若有若無的笑意。
“……不,沒什麼。”
搖搖頭,見少女沒有動作,他便又加了一句。
“軍團長。”
“放輕鬆,大叔,叫我芙蘭就好。”
瓦沙兵團的軍團長微微一笑,在老人後腦輕拍一記。
阿諾德知道,三十年前那場戰爭爆發時,如今二十歲出頭的芙蘭甚至還沒有出生,而這位少女如此的舉動在阿諾德看來,顯然是無禮的僭越,但,他卻沒有任何想要發作的念頭,只得低下頭,一聲不吭。
清脆的擊掌聲驀地在耳畔響起,打破了令人尷尬的寂靜,幾名新兵被嚇的渾身一顫,驚恐地看向芙蘭,軍團長則是隨意聳聳肩。
“沒什麼,你們趁現在,好好休息休息吧。”
隨即她彎下腰,手肘隨意地搭在老兵肩頭,額前垂下的髮絲輕撩過阿諾德的耳畔,帶來陣陣瘙癢。
無需轉頭,他知道少女的臉也在湊近。
而後,芙蘭那悄悄話般細微的話語,伴隨他那幾乎貼在自己耳畔的吐息,一同輕盈地傳入腦海。
“以及,大叔,來我的帳篷一趟。”
“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說。”
“嗯?”
意料之外的
狀況,阿諾德不由得轉過頭,滿臉疑惑地指了指自己,但芙蘭沒有多說,只是微笑著點點頭。
“為什麼是——”
老兵還想發問,但少女纖細的食指已經抵在了唇上,冰涼粗糙的觸感一時間讓他把原先的疑問又壓了回去。
軍中並不缺傳令員和相關屬下,為什麼偏偏選我這個老兵?
以及自己雖然接觸她不久,但那語氣,完全不像與傳令時的嚴肅。
他不知道,但他明白,這不是請求,而是命令。
就像三十年前他的長官曾說的,士兵,不需要思考。
老人緩緩站起身,新兵們的眼神帶著疑惑與詢問望向二人。
“只是商議一些事務,你們繼續,離開戰沒有多少時間了。”
芙蘭擺擺手,隨即向著營地中央走去,阿諾德跟在他身後,兩排腳印交錯著,很快便被陣陣微風吹起的沙塵掩蓋。
新兵們一臉迷惑地交換著視線。
“怎麼回事,軍團長找大叔幹什麼?”
“究竟什麼情況啊,還有,那個女的那麼年輕,真的是咱們的軍團長嗎?怎麼連制服都沒穿。”
“你是新兵,習慣就好,芙蘭軍團長在加入兵隊之前,家裡好像也挺有錢來著,沒事的時候她也會穿成那樣。”
“不過,至於她找大叔什麼事,那就不知道了。”
“……喔,該不會——”
最年輕的新兵似乎想到了什麼,四處張望了幾下,還是欲言又止。
“什麼,你想說‘那種事’嗎?不太可能啦。”
另一位略微年長些的士兵撇撇嘴,大夥跟著輕笑出聲。
“阿諾德老爺子就算身體再硬朗,畢竟也快六十歲了,如果軍團長真的有那方面需求,恐怕他也難以勝任喔。”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竊笑,聲音更大了些。
“畢竟雖然看上去像是個湊熱鬧的貴族小姐,但她可是——啊!”
士兵的話說到一半,突然被掙扎的嗚咽掩蓋。
乳白的軍靴底重重踩在男人的後腦,將臉部猛地壓向地面,猝不及防下,他的鼻子與牙齒與灰塵來了個親密接觸,疼痛伴隨著掙扎化成無聲的嚎叫。
“吵死了,閉嘴。”
而順著靴身白色皮膚勾勒出的腿部曲線向上,隱約能看清從背後居高臨下踩在男人頭上的人影,隔著修長的劍鞘,少女手中的佩劍重重點在額前毫釐之差的地面。
粗糙的靴底在腦後有一搭沒一搭地碾踩著,但男人確已經大氣不敢喘,默默忍受著牙齒的劇痛,不再嗚咽。
“琴大人!那個,我們、不,他不是故意的……”
一旁的戰友連忙開口辯解,但琴刀鋒般銳利的視線僅僅是掃過,他便立馬噤了聲,撇開目光。無論多少次,他還是沒有膽量直視那雙眼睛和橫貫它們中央的疤痕。
如果沒有這道印記,琴看上去只是一位嚴肅的少女而已。
但……
“再讓我聽到誰背後議論軍團長,我把他扒光了晾旗杆。”
它總能將所有者的話語平添一絲駭人。
沒有人敢再說話,紛紛像霜打的茄子般閉了嘴,除去被琴踩在腳下的那名士兵還不由自主地抽動著。
身為騎士團的教官兼軍團長親衛,比起芙蘭,不苟言笑而心狠手辣的琴,對士兵們似乎更具有威懾力。每一個士兵,都在入隊初期多多少少經歷過琴的訓練——甚至,在這一關崩潰退出的人,也不在少數。
“你們幾個,明天演習量加倍。”
半晌,琴才抬起踩在男人頭上腳,在
那沾滿灰塵的臉頰上輕踢兩下,朝其他人輕描淡寫地說道。
而後,不顧身後的抗議與哀嘆,轉身走向不遠處的營地中央。
“軍團長,您說的是什麼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絕對不是什麼尋常事宜,自己一個老兵,所知道的和能做到的都有限,芙蘭大可不必特地找自己。
所以,一定有什麼她想在眾人面前隱瞞的東西。
芙蘭悠閒地靠在躺椅中,雙腿愜意地交疊著,老兵默默地站在營中央,燈火微弱的照耀下,少女的表情模糊不清,像是睡著了一般,手指交錯握在胸前,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拍打著桌角。
彷彿只是一位貴族小姐,在下午茶後的悠閒小憩。
這一刻老人才再次意識到,眼前的軍團長,年齡甚至比自己的孫女打不了幾歲,卻身居這龐大兵隊的統領高位。
“大叔,您是軍隊中年紀最大的成員之一。”
半晌,芙蘭緩緩開口,琥珀色的眼瞳微弱地閃爍著。
“三十年前那一次戰鬥,只有您是親歷者。”
“所以,我想您應該明白。”
她的身子向後靠了靠,抬眼看向上方搖晃的油燈。
“這場戰爭,我們會如何?”
“軍團長……!”
老人一直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顯露出些許慌亂。
但,他終究還是給出了回答。
三十年前,那場戰爭最終以梅里埃與瓦沙的講和告一段落,但當時的親歷者們都知道,瓦沙在梅里埃的攻勢下潰不成軍,若不是最後關頭梅里埃軍隊內部出現了叛徒,死傷慘重,恐怕那刺繡著薔薇和雄獅的旗幟,早就已經插遍了瓦沙的國土。
實力懸殊。
臨時徵兵組成的民兵團並不足為懼,真正可怕的,是王族那支令人聞風喪膽的血色騎士團——那群傳聞中由王室直接統領,自建立以來未嘗敗績,殺人不眨眼的黑色惡魔。
即便能將民兵隊全殲,如果無法戰勝血色騎士團,瓦沙也就不可能在這場戰爭中擊敗梅里埃。
“我們……幾乎沒有勝算。”
“是呢。”少女喃喃附和,老人見狀,眉宇間擠出些不滿。
“但軍團長,您叫我過來,應該不是為了聽這一句話吧?”
芙蘭沒有回答,只是隨意地擺擺手。
“差不多吧,辛苦了大叔,你可以回去了。”
“……您還真是個怪人。”老兵不可理喻地嘆了口氣,轉身朝營外走去,搖曳的火光將佝僂的背影映在一旁。
“不過大叔,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芙蘭不緊不慢的語調從背後悠悠響起。
老人回過頭,發現軍團長的眼神陡然變得嚴肅,視線尖銳到彷彿能刺穿自己的肌膚,不由得心頭一緊。
“……什麼?”
“你這次,又打算背叛到那邊去嗎?”
沉默,聽到問題的瞬間,老人的瞳孔驟然緊縮。
只是片刻後,他便皺起眉頭,擺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這是……什麼玩笑嗎,軍團長?”
然而,就連他自己,也聽出了這話語中無法掩飾的慌亂。芙蘭沒有動,依舊悠閒地靠著椅背,琥珀色的眼瞳愈加暗淡,直盯著老人的方向,不再說話。
不對……
老人這才意識到了什麼。
從一開始,眼前的少女,就從沒有以“阿諾德先生”稱呼自己。
一滴冷汗沿著鬢角蒼白的髮絲流下。
“操!”
老人左手緊握的刀刃惶然出鞘,但芙蘭的動作顯然更快,刺劍的鋒芒閃電般劃過,少女依舊穩穩
地坐在椅中,掌心虛握的銀刺自下而上,穩穩懸停在那抽搐的眉心前一寸。
“別緊張,冒牌大叔,或者我該叫你——”
她打量著老人那有些氣急敗壞的表情,聳聳肩。
“臭名昭著的千面叛徒,羅格森?”
“……混賬!”
老人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額頭已然爆出青筋。
那個本身就半死不活的老兵在自己威逼利誘下說出了一切,這偽裝雖說未必是完美的,但也絕不應該這麼快就被識破。更何況,軍團長芙蘭在這之前,甚至都沒見過阿諾德才對。
為什麼會暴露……?
“你的消息似乎並不靈通,羅格森。”
“阿諾德在那場戰爭結束後,就再也沒回到過軍隊,是你這個蠢貨,理所當然地認為他一定會在第二次戰爭打響時迴歸,來‘誓死報效’瓦沙。”
“被迫殺掉幾個梅里埃士兵就承受不住,以受傷為藉口退役的懦夫,怎麼可能還有再踏上戰場的膽量?”
“……”
“不過,我還是很好奇。”
見老人不答,芙蘭竟緩緩抬起刺劍,重新收回了身側,羅格森握住刀柄的手見狀僵在原地,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三十年前,從第一任血色騎士團叛逃到瓦沙的你,現在為什麼還要選擇捲入戰場呢?”
羅格森的嘴角抽搐著,扯出醜陋的慘笑。
“當然是他媽為了錢啊!嘖,想必您也是明白的。”
“我,比普通士兵更有決定戰局的能力。”
這話不假,當年,若不是羅格森的叛逃,梅里埃的軍隊便不會在內訌中重創,極有可能直接攻破瓦沙一半以上的國土。
“現在的梅里埃,沒有人還記得‘千面’原來的樣貌。”
“對上血色騎士團,您幾乎沒有什麼勝算,但我可以為您隨用!”
“只要……報酬足夠。”
然而話音剛落,他便聽到芙蘭那嘲諷意味十足的語氣。
“那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允許一個叛徒待在我的軍隊?”
少女輕蔑地笑了兩聲,悠閒地閉上眼睛。
“做夢去吧,老不死的。”
“你!”
本就心神不寧的老人惱羞成怒,長刀舉起,鐵刃在火燈投下的影子飄忽不定,向著椅子上那毫無防備的身影襲去。
然而,芙蘭卻沒有任何抵抗的動作,任憑斬擊呼嘯而來。
“琴。”
刀刃離額前只有毫釐之差時,她輕輕喚道。
稀疏的白髮被猛然揪住,蠻橫的力道直將老人劈砍的動作向後拽去,踉蹌著仰倒,額頭重重磕在落灰的地面上,頓時鮮血橫流,那柄長刀也隨之脫手,落在身邊。
軍團長近衛的指甲幾乎嵌入羅格森的頭皮,將後腦掐出幾道淺痕,眩暈與劇痛令老人一時間感到天旋地轉。
“芙蘭大人,您這樣太危險了。”
“這不是知道你會來嘛。”芙蘭滿意地睜開眼,方才還低一頭的視線,轉眼間便俯視著被按在地上的羅格森,“聽到了多少?”
“一直在聽。”
琴眨眨眼,她再清楚不過,芙蘭這是明知故問。
“那就好,他交給你了,琴。”
似乎是有些困了,年輕的軍團長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揉揉有些酸澀的眼角,從椅子上站起身,緩步走向屋外。
路過二人時,她在琴肩上輕拍一記。
“怎麼處理,隨你喜歡。”
這句輕飄飄的話語瞬間令羅格森的心如墜冰窖。
在瓦沙軍隊,被琴處理,只意味著一件事。
慘死。
然而他沒有拒絕和反抗的權利
。
“等等!你為什麼不——”
垂死掙扎的咆哮被腹部傳來的鈍痛打碎,琴的靴尖隨著擺腿的力道毫不留情地踢在毫無保護的腹部,五臟六腑被震顫的劇痛下,千面叛徒像一隻蠕動的蛆蟲般趴倒在地。
他想起身,但琴隨後又重重踩在後腦的靴底徹底斷絕了這一可能,老人拼盡全力,也只能在鮮血和淚水混雜下,看著粉發少女遠去的身影一步步模糊。
“不,我——我可以——做什麼都行……”
然而,依舊沒有回應,芙蘭推開那有些簡陋的木門,夜風倒灌入屋,蓋過了他最後的掙扎,彷彿碾死一隻飛蟲。
“時候不早了,羅格森先生。”
“祝您好夢。”
說罷,軍團長頭也不回地走出屋外,身影消失在夜色與篝火中。
“不、不,我……”
絕望的老人企圖爬向門邊,但踩在頭頂的腳早已宣判了自己的下場,他轉眼,看到琴那慣例冷酷無情的眼神。
顫抖著,他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怒吼,但,隔著一扇門和呼嘯的夜風,咆哮終究沒能傳入屋外少女的耳中。
“我詛咒你!!芙蘭·辛克萊!!!”
軍隊的演練比想象中累人。
臨時徵集的隊伍並不是專業的士兵,甚至不乏被迫加入的貴族旁支子弟,對於大部分對戰爭了解只停留在表面的人來說,這確實是一時間難以習慣的事。
輕甲與長劍裝備在身上的摧殘下,一天的訓練結束,希羅就已經筋疲力盡,與他一同的士兵們看上去也狼狽不堪。早些時候他了解到,這些人中不乏貴族的旁系成員。
“家主大人說了,讓我們照應著你們兄妹仨。”
為首的女人看上去比他年長几歲,眉宇間透露出些許憂鬱。
“愛諾爾·希納,請多指教。”
希羅茫然地握住對方伸出的手,才反應過來熟悉的姓氏。
“希納?你是希納家族的——”
“是的,是的,無論是哪,也總有要拿來充數的人。”
愛諾爾聳聳肩,似乎對這些並不在意。
“你們的父親和家主大人是故交,對她來說盡管無法改變你們入軍的事實,這種程度的照應還是能做到的,哦,更何況——”
女人騰出空餘的手,朝著希羅身後揮了揮,青年轉過身,大哥埃利奧特正拄著長劍向這邊走來,臨近時,他也抬起手向愛諾爾示意,一邊擠出一絲苦笑。
“你大哥還是我的……同事。”
“麻煩你了,愛諾爾。”
埃利奧特揉揉弟弟雜亂的頭髮,鄭重地看向面前的女人,而愛諾爾只是淡然點頭,安慰般拍拍他那粗壯堅實的臂膀。
“沒事。”
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平日裡健談的埃利奧特也有些語無倫次,好在,大概是聽到有熟人在叫她,愛諾爾回頭確認後,便一邊道歉一邊連忙趕查看情況。
希羅這才騰出眼神看向自己的大哥。
那未曾見過的,有些陰沉複雜的視線與自己四目相對。
“怎麼,你和那個女人關係不一般吧,大哥?”
希羅用胳膊肘捅捅埃利奧特的腰間,對方卻沒有理會他的打趣。
“嗯。”
取而代之的,是非常嚴肅的回答。
“我們其實是打算不久後訂婚的。”
“哦,這樣……啊?”
過於突然的信息讓希羅一時間以為是埃利奧特在開玩笑,但再三確認那無比嚴肅的神情後,他確定眼前的人是認真的。
仔細一想也確實,自己的大哥早就到了這個年齡
。
“我這次回來,其實就是想和父親說這件事。”
埃利奧特輕嘆一口氣,摟過弟弟的肩膀,朝著一旁休息的營帳走去,抬眼望向遠處模糊的邊界線。
“不過看來,要等到戰爭結束後,很難實現啦。”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
埃利奧特輕飄飄的陳述有種潛在的不吉利感,連並非當事人的希羅聽完也感到心中一陣難受,他抬起胳膊,重重在那寬闊堅實的後背上拍了一巴掌。
“如果是大哥你,一定會實現的。”
“哈哈……”
埃利奧特苦笑兩聲,抬手拂去希羅額前的灰塵。
這似乎是他第一次,如此鄭重認真打量自己的親弟弟。
望著那與父親賽可有幾分相似,成年卻仍未脫去全部稚氣的臉龐,長子將手放在了那比自己瘦削了不少的肩膀上。
“如果,這些當然全都是假設,但我只是說,如果。”
“如果這場戰爭,這片戰場,我們的軍隊出了什麼變故。”
“答應我一件事,希羅。”
兄長的表情比拿到藥方時的父親還要嚴肅,希羅停下腳步,不解地點點頭,等待著下一句吩咐。
“如果我不在,你一定要照顧好她和維薩。”
“……什麼?大哥,你在說什麼呢!”
“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別吵。”
埃利奧特舉手示意希羅不要心急,繼續搖搖頭。
“我當然最希望順利取勝,所以這只是一個假設。”
“你們,都不應該被捲入這種紛爭才對。”
“父親說過,三十年前,祖父和叔祖參加那場戰爭時,誰也無法保證他們會存活,或是犧牲,現在的我們也一樣,對未來,對自己和他人的命運一無所知。”
“我只是希望,如果情況無法挽回,能有一個安心的保障。”
他收回放在青年肩頭的手,顫巍巍地伸出藥繭遍佈的小拇指。
一如年幼時,二人玩耍間做下約定的手勢。
“如果到那時,我可以信賴你嗎,希羅·阿蘭克斯?”
二十八年來,他再次確信從未如此認真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我……”
希羅的嘴唇顫抖著,緊咬的嘴唇淌下一縷鮮血。
他還是第一次面臨如此嚴肅的話題,但,僅是須臾之間,他便給出了回應。
拇指相勾,如同兄弟二十年間每一次牢不可破的誓言。
“我保證,大哥。”
他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與相信。
那光芒萬丈的希望前路,籠罩著名為不確定性的晦暗。
挫折,失敗,意外,男人早已習慣。
但,那沒來由的心悸與恐慌還是時不時會攫住自己的胸口。
他賽可·阿蘭克斯並不懼怕死亡,從二十多年前站到行刑臺上那一刻,自己便早已做好了拋下一切的覺悟。
沒有什麼好怕的。
但,自己身邊的人不行,他還記得父親和叔父染血的鋼盔滾落在地板上,他忘不掉母親房屋在眼前靜靜燃燒時的噼啪聲,維羅妮卡背後詛咒般盤繞蜷曲的疤痕。
我為了什麼而活?
父親和叔父戰死後,他便一直照顧,治癒著重病的母親。
而海蓮娜在大火中離去後,瑪琳點明瞭他第二次生命的意義:莉莉安娜,維羅妮卡,以及更多,更多需要自己的人。
如今,自己已經是邊郊小有成就的醫師,同時也是一名丈夫,和三個孩子的父親。
漫長的時光,得以讓瀕臨枯朽的樹木重新抽出了新芽。
但,還是不夠,縱使根深蒂固,挺拔的樹幹挺起到千丈
萬丈,枝葉茂密將傾灑的陽光係數遮蔽,化作頂天立地的扶桑。
它依然無法左右來自那遙不可及天穹的風雨雷電。
近三十年縫補勉強穩固的破敗,如此隨意,輕鬆便分崩離析。
他知道,以梅里埃現在的軍事實力,在這場與瓦沙的戰爭中取得勝利並不困難,甚至可以說只是時間問題——但,那也僅僅只是針對這個國家而言。
天下沒有不犧牲的紛爭,沒有不流血的戰場,總會有人死。
他不關心勝利的代價,他只希望自己的孩子不是那個代價。
恐懼,折磨,孤立無援,走投無路。
賽可彷彿又回到了年少時,修會教堂地下那座漆黑的監牢。
“我們已經做到能做的一切了,親愛的。”
莉莉安娜輕輕坐在丈夫的身邊,握緊那痙攣的雙手。常年的勞作讓少年那本來纖瘦無力的手掌也生了一層厚繭,全然沒有初見時的迷茫與青澀,而她深知自己也一樣。
歲月並沒有奪走莉莉安娜的容顏太多,但有些事物依舊不復當年。
太久了。
“你還記得嗎,賽可,那天,在那間屋子。”
男人默默點頭,他自然知道妻子說的是什麼。
那場大火撲滅的三天後,莉莉安娜握住他失魂落魄的雙手。
自己還記得,少女當時半是同情半是愧疚的話語。
我無法感同身受,只能想象,不能真切理解你的悲痛。
“我現在,多少理解了一些。”
莉莉安娜靠在丈夫的肩頭,疲憊地合上眼。
“作為一名母親。”
直到第一次,親身感受到那孱弱但真實的生命在腹腔中躍動,伴隨著疼痛與哭泣降臨,在十二月寒冬帶來難以置信的溫暖。
莉莉安娜第一次,深切觸及到了“母親”這個她無比熟悉的稱呼。
她對自己的母親印象並不深,甚至於沒什麼交流,尤其在自己退出家族之後,更是幾乎沒有什麼聯繫。
但她明白了。
當小埃利奧特惹人憐愛的身影蹣跚顫抖著邁出第一步,含糊的、奶聲奶氣的嗓音呼喚著,她心中彷彿總有什麼在不停的悸動。
世間母親稱之為,本能。
那是她和賽可的孩子,情與愛的結晶,聯結而獨立的骨血。
母與子,世間最深刻的連接,最堅實的紐帶。
莉莉安娜記得少女時代在圖書館與賽可的初見,少年被自己握住手,那褲子都沒來得及提上的狼狽窘迫中,提及重病的母親時,眼底依舊是無法掩蓋的深沉憂鬱。而當自己提出助理的邀請時,那兩潭墨綠下燃起的期盼與希望,熾熱如同當時打溼足底的白濁。
而反過來,也一樣。
那三道互相扶持離去的背影無時無刻不閃現在她眼前。
莉莉安娜的心在扭曲,在滴血。
那是一名母親,在自己孩子面臨不確定時最樸素最本真的反應。
“維羅妮卡的家人和他們在一起,會沒事的。”
“很快,很快,就都會結束,他們都會平安歸來。”
她知道賽可那藏於表面之下的脆弱,接連失去至親之人的苦痛早已埋在他的心底。和自己一樣,如今孩子們離去的每一秒,於他而言都是凌遲般的酷刑。
“……嗯。”
但她也只能以這樣編織的虛假去安慰自己和丈夫。
這對醫師夫婦也只能在此時,此刻,如此期望。
畢竟第二天,自己就要再次投入到草藥與瓶罐之中————這是在一切不可知的未來中,二人唯一能確定的事。
自己
的所在的部隊並不是主戰場。
軍隊中的所有人都明白這個事實,自己唯一的使命,就是在主力血色騎士團從另一戰場趕來之前,儘可能拖延瓦沙部隊。
無人在意的消耗品。
但沒有辦法,這就是自己面臨的殘酷現實,到達前線沒多久,雙方的部隊就接連發生了數次交戰。
希羅不敢斷定臨時的訓練是否有效,但當他回過神時,寒風裹挾著雪花吹過臉頰的刺痛昭示著自己還活著這一事實,回過神,手中磨損的劍身裹挾著暗淡猩紅。他看到銳利的鋼鐵劃破甲冑肌膚,鮮血飛濺,狂亂而熾熱,衝鋒號與金屬碰撞的嘶吼交雜在一起,將白茫茫的雪地化作人間煉獄。
而自己完全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要是你,就不會這種天氣還在外面發呆。”
疲憊的女聲從身後傳來,希羅回過神,看到熟悉的身影靠在帳旁一角,浸透髮絲的汗珠在寒風中凝結成點點白霜。
“進來吧。”
“維薩。”
希羅的視線停留在妹妹那凍得通紅的手上。
得益於天才般的學識與經驗,體力並不適合戰鬥的維薩理所當然地成為了部隊中的醫護,負責救治戰鬥中的傷員和病患。但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即便死傷並不慘重,於她也是千斤的重擔。
不需要問情況如何,儘管數目不多,但方才在帳外,希羅就已經瞥見了幾具毫無生氣的,被人匆忙抬出的身影。
“沒事的,我能行。”
少女語氣中沒有了往日的犀利鋒芒,取而代之的是平靜,以及那深深刻在眼神中的疲憊,像是快要燃盡的燭焰。
“……你沒事就好。”
希羅輕聲說著,在維薩身邊坐下,輕輕將那冰涼的雙手握在掌心,維薩沒有回答,只是緊了緊快要凍僵的手指。
自己和維薩的關係並不算好,過去二十年間,甚至沒聽她叫過幾次哥哥,但此時此刻,同為飄搖不定的落葉,他們無暇顧及這些。
“這話我要還給你才對。”
軍醫的頭微微斜靠在青年肩上,儘管貼在臉頰處那又冷又硬的甲冑毫無舒適可言,她也沒有在意。握緊掌心的雙手並不比自己溫暖多少,但也已經足夠。
“哥哥。”
每一次披甲都是與死的豪賭,每一次拔劍都是和生的訣別。
而自己,只需要盡力去挽回那些賭輸的生命。
一次再一次。
“維薩,這會很痛苦。”
她記得,在選擇研究方向時,母親曾對自己這樣說過。
“救人與被救,所揹負的枷鎖其實無二。”
“而我們,只需要盡力就好。”
她說的沒錯。
而直到親自面對那掙扎哀嚎的敗將,骯髒灼熱的鮮血浸透指尖,飄忽不定的生命在眼前閃爍著,她才真正理解了母親的說法。
但她無心去感知沒能救下的痛苦,因為傷員從來不止一個。
哪怕再一個,再多一個,能夠挽救也好。
這是——“軍醫!快,軍醫在哪!”
唐突的驚叫打破寂靜,維薩猛地抬起頭,帳內,雜亂的人影慌忙地圍在床鋪前,四處張望著。而他們之間,躺在中央的士兵臉色煞白,死死捂住側腹的傷口,但鮮紅還是一點點從指尖縫隙滲出。
“怎麼……”
維薩掙扎著起身,但站直的瞬間,眼前閃過的漆黑令她腳下一歪,險些跪倒在地,希羅眼疾手快,連忙扶住妹妹搖搖欲墜的身軀。
“維薩!”
“沒事,我沒事,要趕緊給那個人——呃!
”
又是一陣天旋地轉,少女掙扎著從牙縫間擠出痛苦的悶哼,半跪在地上,溼透的額前汗如雨下,死死抓住希羅的手臂。
“扶我起來。”
“維薩,你已經扛不住了!”
希羅焦急地按住那痙攣顫抖的手臂,他看得出來,維薩的體力和精神已經不容許她再集中下去。
“都說了沒事,我還——”
少女掙扎著從地面爬起,但另一雙寬厚的手掌輕輕搭在了肩頭。
“聽話,維薩,你先休息。”
埃利奧特·阿蘭克斯的身影裹挾著冷風捲入營帳。
“大哥……”
“希羅,你照顧好她,那邊先交給我。”
顧不上更多的回答,希羅只是匆忙點點頭,得到回應的長子不顧從肩頭纏至大臂的繃帶還在滲血,轉頭走向那名傷員。遠遠地,希羅看到愛諾爾和希納家幾人身影也趕了過去。
“沒關係,維薩,你知道的,大哥他也能幫忙解決。”
他小心翼翼地扶住那搖搖欲墜的身軀,耳語道。
“……呼。”
聞言,彷彿崩斷了最後一根弦的長弓,少女頹然靠在自己懷中,肩頭的融雪夾雜著冷汗將腳下毛氈染成斑駁的深色。
“沒事的,沒事的,休息吧。”
他輕輕抬手,拂開妹妹額前被浸溼的亂髮。
“你已經做的夠好了,暫時交給我們。”
“……嗯。”
模糊不清的回應,徹底癱倒的少女已經沒有精力再站起來,一整天守在生死線旁的忙碌與高壓徹底崩斷了她的精神。
“辛苦你了,維薩。”
直到懷中的呼吸逐漸均勻,士兵才小聲喃喃自語道。
“對不起。”
對不起。
蜷縮在帳內一角的身影在火光中搖曳著,不遠處,止血成功的士兵也緩緩躺下,其餘圍著的眾人鬆了口氣,結束救治的埃利奧特和他們說著什麼,一邊拭去手上殘留的血汙。
我們本來,完全不用遭遇這種事。
時間並沒有過去太久,伴隨著太陽一次次落下,月亮升起,每一次對戰,都會有新的鮮血與死亡。
維薩已經越來越熟練,許多年長的士兵都訝異於這位小姑娘的堅韌程度,明明可以不來到這裡,明明從未接觸過戰爭,但她總能一次次在血與火的碰撞中,將傷員的生命從死亡邊緣拽回。
埃利奧特是軍中公認的奇材,戰鬥時,那橫衝直撞的壯碩身軀宛如冬熊,和戰友一同撕碎眼前的一切。而每次戰鬥結束,他在療傷和休息之餘,還能用那同樣自父母處習得的醫療能力幫助情況突然的傷員,久而久之,他幾乎成為了一些士兵的旗幟。
由於血緣的關係,希羅也漸漸和他身邊的士兵有了交流。
但很微妙地,雙方彼此都避開了自己的家族。
是的。
只要沒人去提,就不會再想。
那每時每刻,都想回到的家鄉,想見的人。
“會結束的。”
“我們不會,就這樣死在這場操蛋的戰爭裡!”
正如某位士兵在一次休息時的怒吼,每個人都這麼想。
希羅也一樣。
與埃利奧特的承諾壓在自己心頭,但並不像是負擔。
他明白這一切的不確定性,隨時都有可能失去的生命,隨時都有可能交到自己肩上的重擔。但相同的,他也能感受到自己切實地一點點在變化。
廢物也好,垃圾也罷,他不在乎自己曾經如何。
至少現在,他絕不會拖累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
絕對不會。
砍殺,負傷,倖存。
就這樣過去
了不知道多久,一些熟悉的面孔在時光流逝中漸漸消失,但所幸,三兄妹都還沒有彼此分別。依照總部的軍令,明天將會是第一次大規模總攻。
而正當自己準備走回帳內休息時,在風中隱隱聽到交談的聲音,警惕的本能下放慢腳步,篝火搖曳間,他只看到兩個人影。
“我明白,別怕,別怕。”
“可,可我還是……”
“你不是小孩子了,愛諾爾。”
希羅這才認出,那男性的聲音正是兄長埃利奧特,他剛想上前問候,只聽見愛諾爾喉間擠出一陣淒厲的哭嚎,讓已經邁出的腳步又收了回去。
似乎是怕冷,埃利奧特高大的身影將踉踉蹌蹌的愛諾爾罩在懷中,兩人擠進了一旁的空屋內,而自己的營帳此刻也只有幾步之遙,希羅連忙悄聲擠了進去。
即便隔著屋外的風雪,他還是能聽清二人的聲音。
“埃利,我不能——”
“聽著,我需要你留下來,愛諾爾。”
埃利奧特的話音聽上去十分沉靜,但又有些疲憊。
“明天只是第一次總攻,後面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儘管很希望,但我沒有百分百的概率活下來。”
“不要說這種話——”
“所以,我需要拜託你,也只能拜託你。”
希羅默默地抓緊袖口,與兄長前些天的約定還歷歷在目。
誠然,總攻將臨,做好赴死的準備,是必須的。
只是——“哇哦,他們不會又要開始吧……”
身後傳來的慵懶女聲讓希羅猛地一激靈,驚愕地轉過頭,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女正斜靠在床鋪上,百無聊賴地看向帳外。
……誰?
大腦花了幾秒鐘時間來辨認這張有些熟悉的面孔。
是之前和愛諾爾在一起的,希納家族的一員。
“齊蓮,齊蓮·希納,我還以為你記住了呢。”
少女揉了揉有些雜亂的棕發,臉頰兩側的雀斑在擠出的假笑下微微蹙起,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看上去從一開始就沒有睡著——不,這完全不是重點。
自己在陰差陽錯間走錯了帳篷。
意識到問題的希羅手忙腳亂地站起身。
“安啦,別緊張,我都沒慌呢。”
“呃,很抱歉,我沒看清,走錯了帳篷……”
齊蓮聞言抬了抬眉毛,希羅尷尬地低下頭,放棄瞭解釋。
顯然,即使是事實,這解釋在當事人來看也太過牽強。
“這樣啊,但你現在溜出去的話,他們能聽到喔。”
齊蓮毫不在意般聳聳肩,纖細腰肢上只有一層貼身的衣物,似乎屋外的冷風對她完全沒有影響,赤著腳輕輕踩在地面,她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朝著對面的小屋撇撇嘴。
埃利奧特和愛諾爾還在說著什麼,希羅隱約聽到抽泣的聲音。
“啊,我就知道。”
齊蓮不知道從哪翻出一隻小酒壺,嘟噥著擰開。
“你……不冷嗎?”
希羅有些奇怪地看向少女,她身上幾乎只掛著一件單衣,並不厚實的帳篷裡,身穿輕甲的自己都有些發抖,但齊蓮卻沒有絲毫這方面的跡象。
“嗯?沒有呢,我從小時候,似乎就一直不怕冷來著。”
“況且……”
她朝著不遠處的小屋擠擠眼,希羅迷惑地皺起眉頭,但很快,模糊的響動便隔著風聲傳了過來。
壓低了聲線,但依舊能聽到的呻吟:不是因受傷苦痛而發出的痛呼,而是壓抑著什麼般,想要噤聲卻無法忍住的呻吟。
儘管未經人事,但希羅還是頓
時明白了那動靜的來源。
愛諾爾和大哥在……在在在私會嗎?
不過畢竟雙方是已經要締結婚約的人,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啊,你看,我就說吧。”
齊蓮朝著屋外丟去一個白眼,抬手自然地摟住他的肩膀,冰涼的臂彎貼在頸後,令希羅不由得一哆嗦。
“真是的,這倆人,也不考慮一下我的感受……”
“等、等等,齊蓮小姐。”
“嗯?怎麼。”
“……太近了。”
希羅掙扎著扭過頭,少女蜷曲的髮絲拂過臉頰,微弱的亮光下,齊蓮抬起的手臂顯得更白,透露在衣衫外若隱若現的鎖骨弧度挺起,沿著腰肢向下,就貼在自己身邊。
戰火與軍營中夾雜著酒精的氣味並不好聞,但那獨屬於少女的氣息還是令他微妙地有些混亂,本就走錯帳篷而尷尬的臉頓時有些燥熱,一度驅散了些許寒冷。
“誒……怎麼,害羞了?”
齊蓮似乎是覺得有些好笑,伸手戳了戳他發燙的臉頰。
“是啦,是啦,我就知道。”
“你還沒經歷過這種事,對不對?”
“呃……”
希羅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得糊弄著移開視線。但現在這個情況,直接離開似乎也並不現實,屋子並沒有隔多遠,愛諾爾和埃利奧特纏綿的聲音依舊能聽到。
最尷尬的是,自己正和年齡相仿的少女一起聽著這種聲音。
慌亂與躁動湧上心頭,那加快的心跳聲沒有逃過齊蓮的耳朵。
“嘛,就當是今晚機會難得吧……”
她一把拽過希羅的身子,將猝不及防的青年按倒在身下,屋外的凜風蓋過皮革摩擦的聲響,並沒有被人察覺。幾乎裸露在外的,白皙的大腿跨坐在他的腰間,強迫那慌亂的眼神自下而上看向自己。
“齊蓮小——!”
“噓。”
食指輕輕點在唇間,將那未完全出口的驚呼扼殺。
“現在喊的話,會被聽到哦。”
舌尖舔舐過乾裂的唇角,她俯下身,曖昧語調帶著完全不同於體溫的灼熱。
“吶,小哥,要不要和我來一發?”
“啊?你在說什——”
“反正,你也已經興奮了吧?”
空出的左手朝下身撫去,精準點在青年隆起的胯間,隔著一層布料,手指若即若離地搔弄著前端,那下體的輪廓也在不間斷的挑逗下一點點漲大。
屋外,男女交合傳來隱隱的淫靡聲響。
對於幾乎沒接觸過女性的希羅來說,這是不可抗力的反應。
“來做吧?畢竟也不知道你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呢。”
“……!”
玩笑般的話語,但他明確注意到了少女眼中的些許落寞。
“當然啦,如果你希望以處子之身面見上帝,那沒辦法。”
衣衫一點點褪下,青春少女誘惑的肉體曲線在朦朧燈光中展露無遺,佈滿雀斑的臉頰飄過一抹緋紅,希羅能清晰感覺到跨坐在自己腰間的私處傳來溫潤的潮溼。
仰頭,餘下的酒液傾入口中,齊蓮將空壺丟在一旁,俯下身,不由分說地摟住希羅的頭,就這樣吻了上去。
唾液混雜著酒精在口腔中炸開,劣質酒的辛辣直衝腦海,冰涼纖細的手指捧起臉頰,少女唇瓣的嬌嫩柔軟伴隨著眩暈刻入希羅的意識中,撕碎意識的愉悅甘甜徹底軟化了最後一絲反抗。
好……舒服……
抬起的雙手猶豫一瞬,顫抖著落在騎在自己身上的女體胸前。
齊蓮大抵是的確不怕冷,即使情慾被激發的狀態下,
她的肌膚仍舊如雪般冰涼,胸前的柔軟讓希羅幾乎沒什麼用力就握在掌心,順著水蛇般的腰腹下滑。
似乎是沒有預料到突然襲擊,少女鼻間嗔怪般一陣嬌哼,鬆開了緊摟的手,酒精混雜著唾液在二人唇間拉開一道透明的細絲。
“還挺心急,嗯?”
“哈、對、對不起。”
“切,就別再裝模作樣啦。”
齊蓮按住希羅抓在胸前的雙手,那是雙粗糙溫暖,但依舊年輕的手掌,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掌心微微滲出的汗珠和遏制不住的顫抖,都訴說著他此時的緊張。
“齊蓮小姐,那個,我真的可以嗎?”
“……搞什麼。”
少女眉頭微皺,有些無語地嘆了口氣。
“我們和他們又不一樣。”
她騰出手指了指外屋,不用想也知道此時的埃利奧特和愛諾爾已經乾柴烈火,光聽聲音也足以讓人面紅耳赤。
“愛諾爾姐姐她,非常非常喜歡埃利奧特。不知道是不是拜家族曾經的交情所致,他們兩個已經走到締結婚約那一步了。”
“家主大人對我們的囑咐是照應你們兄妹三人,當然啦,我是能接受這種事的。”
背身,靈活的手指宛如蛇腹,輕巧地解開希羅緊繃厚實的褲頭,沒了束縛的下體直直挺立著,前端在寒冷中一顫一顫。冰涼指尖舞蹈般點過潤溼的馬眼,在刺激下垂落一縷透明。
“現在的情形下,做愛這種事,本來就和情感無關吧。”
釋然的苦笑。
“我的話,和誰都無所謂。”
“更何況你父親救過家主大人的命,我不會有任何怨言。”
大腿屈起,赤裸的足弓蠕動著貼上,輕觸灼熱的棒身,挑逗的愉悅在青年臉上以緋紅留下痕跡。
“大家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死,也許不會,也許是明天。”
“呃……”
“快樂至上,小哥,碰過女人再死,不是什麼丟人的事——還是說,比起我你有更理想的做愛對象?”
“沒、沒有,唔!”
大腿輕攏,股間的柔軟包裹了一切,先走液潤滑下的包皮被輕鬆拽開,隱隱快感代替了摩擦的疼痛。希羅能感覺到心臟狂亂地撞擊著胸腔,那感覺比平日自己發洩要刺激的多,棒身處冰涼陌生的觸感擠弄著意識。
好、好舒服……明明只是用腿夾住……
“那遵從慾望不就好了。”
她彎下腰,唇瓣含住青年通紅的耳垂,手指攀上赤裸的前胸,遊走在稚嫩的乳首兩側,一圈圈輕巧地揉捏著。
他那紅透的臉龐上寫滿了羞澀與稚嫩,儘管有垂下的髮絲遮住,齊蓮也看得出,身下的希羅年齡比自己要小。
幾乎是剛剛邁入二十歲,未經人事的懵懂少年。
而這夾雜著情慾的面龐,在慌亂愉悅下顫抖不堪的嗓音,她也曾親眼看到它們的主人在刀劍中浴血,又一次次倖存——那本該是完全不屬於他的生活與情境。
“戰爭是殘忍的。”
齊蓮不由得想起臨行前,當代家主維羅妮卡對她們說的話。三十年的歲月似乎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跡,隔著面紗,女人的聲音聽上去甚至比自己還要年輕,卻帶著絲毫不違和的平淡與老成。
“沒有人心甘情願遭遇這些,我們都已經盡力了。”
“請你們,務必照顧好阿蘭克斯兄妹。”
她答應了,但一開始心裡並不舒坦,身為貴族旁系中最年輕的一員,就算沒有鄉紳的榮華富貴,至少也該像普通派系一樣衣食無憂
,可現在,被強制派入軍隊中不提,還要去照顧其他人。
但齊蓮的這種想法並沒有維持多久。
當她在戰場上親眼看見,那比自己還要稚嫩年輕的面龐。
她不知道胸口那壓抑到有些窒息的感受該叫什麼,甚至連酒精也無法徹底壓下那令人不快的感覺。
偶爾,愛諾爾姐姐和埃利奧特私會的聲音會傳入她的帳篷,除了經常的安慰與交心外,也不乏彼此親密接觸的聲響。齊蓮知道,只差一步便走到夫妻的二人,在戰場上也只能靠這種事來熟悉,來確認彼此的存在尋求安慰。
但自己呢?另外的,那和自己年齡不相上下的孩子呢?
“小哥……不,希羅·阿蘭克斯。”
舌尖探入通紅的耳廓,輕語,夾雜的幾乎是渴求,掌心用力,將那顫抖的雙手按向自己因情慾挺立的俏乳。
許是因為青年的體溫,適應了寒冷的齊蓮心跳有些加速。
“來吧,抱我。”
上位者如此下令,不由分說地褪去了僅剩的衣衫。
屋外,男女交合的響動隱隱傳來,淹沒在耳畔的喘息之間。
生死一線間,我早已無所歸依。
肉體即是火把,愉悅即是彈藥。
交合為戰鬥,高潮為號角,顫抖著宣告名為快感的勝利。
總攻。
言簡意賅,而又冰冷無情的字眼。
吶喊,夾雜著風雪,馬嘶淹沒在刀劍相交的火花中,早已分不清身上的鮮血究竟來自誰,燃燒般灼熱。
沒有餘力去顧及任何事,自己能做的只有在那梅里埃水藍色的軍旗下不斷躲避與拼殺。
誰都不知道過了多久。
眼前的士兵踉蹌著倒下,視野之外,揚起的落雪染上緋紅,遠處的號角刺破鐵鏽味的凜風,旗幟獵獵作響。
等自己回過神,身邊已然只剩寂靜。
“啊……”
青年木然張開嘴,唇角乾涸的血液被撕裂,傳來陣陣劇痛。
一陣天旋地轉,蟄伏許久的寒冷與疼痛終於迴歸了意識,士兵像斷線木偶般跪倒在地面薄薄的落雪中。肩頭的輕甲已經千瘡百孔,破爛磨損得只剩幾塊鐵片,鮮血與汗珠浸透了衣衫,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血流凍結般的寒冷。
他極力想看清身邊,但除了模糊的紅與白之外,視線無論如何也無法聚焦,疲憊與疼痛壓到幾乎喘不過氣。即便是旁系,但對於從小在鄉鎮貴族家長大的自己來說,這種情境還是太過可怕。
朦朧中,他彷彿聽到有什麼人的聲音。
是……敵人嗎……
已經無力的手握緊磨損的長劍,卻再也無力揮起。
人影走近,他漸漸聽清了熟悉的口音。
“堅持住,喂!這邊!”
費力睜開眼,巴羅·希納感覺有人扶住了自己僵硬的身子。
“能聽到嗎,撐住,我們馬上帶你回去。”
“奧瑪斯軍團長……!”
見他有了反應,中年男人如釋重負般長出一口氣,面色複雜地點點頭。他身後的士兵們則開始在遍地狼藉中陸續搜尋剩下的傷員,呼喚,哀嚎聲一時間交雜在戰場上。
看著面前有氣無力的巴羅,梅里埃的軍團長小心翼翼地將破損的大衣披在他身上,這才勉強讓青年回過了神。
但他剛要站起,不聽使喚的雙腿卻又軟到在地,自己這才注意到,腰側有一根洞穿甲冑的羽箭,縷縷鮮血正順著木杆流下。
“別動,你受傷有點嚴重,先處理一下吧。”
奧瑪斯向後方揮手示意,隊伍中一道靈巧的身影連忙
趕來。
“交給你了。”
軍團長直起身,緊了緊巴羅的衣領,轉身又向著其他士兵的方向。
趕來的軍醫蹲在巴羅身旁,輕輕扶著他的身子,靠在一旁的岩石上——指尖的觸感冰涼纖細,以士兵而言,甚至有些嬌弱。
他可以肯定,這是一名少女的手。
“……維薩醫生!”
“我在,我在。”
不知是恐懼還是寒冷,軍醫的回答平淡依舊,但也在顫抖著。
可巴羅此時已然顧不了其他,掙扎著站起身,奧瑪斯披在他肩頭的厚重大衣滑落在雪地上,摔進骯髒的血汙中。
“冷靜一點,沒事的。”
“不,不是這樣,維薩醫生!”
巴羅幾乎撲倒在雪地上,全然不顧撕裂的箭傷,維薩連忙按住他。
“你先別動,傷口會擴大的,有什麼事慢慢說——”
“是您的兄長,埃利奧特!”
少女的手臂僵在了原地,繃帶險些從凍得通紅的指尖滑落。
“大哥他怎麼了?”
巴羅搖搖頭,上氣不接下氣地嗚咽著,不敢直面眼前的少女。
“我們撞上了瓦沙的一支主力部隊,大夥都被衝散了……埃利奧特先生一直在突圍開路,堅持了很久。”
“最後,他獨自一人引開敵軍的領隊,但還是寡不敵眾……我們沒法衝過去支援,只看到他受了不輕的傷,被帶走了。”
“我一直堅持到現在,也不知道情況如何……”
“其他人,其他人都……”
腰間傳來一陣劇痛,巴羅回過神,維薩正一言不發地將斷箭小心翼翼地挪開,傷口處的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袖和繃帶。
“我知道了,你先別激動,不然傷口還會裂開。。”
少女的語氣十分平靜,依舊如平常例行公事般穩重。
但,那控制不住顫抖的雙手,瞞不過任何一個人的眼睛。
暗淡的金黃緩緩沉入遠處天際線,宣告黑夜的再一次降臨。
搞砸了。
這是赫爾醒來後的第一反應。
貼身的輕甲和武器被奪走,手臂被綁在身後,粗糙的繩結摩擦著手腕,讓他動彈不得。與自己在一起的,還有軍營中眼熟的幾人,擠在一間昏暗的帳內,幾人身子互相挨著,繩結互相交錯,一同綁在粗壯的柱子上。
頭部的傷口隱隱作痛,傷勢已經止住,血流在臉上留下兩道痂痕,眩暈和反胃折磨著他剛清醒的意識。
懊惱與反胃頓時充滿了赫爾的內心。
在戰場上,成為俘虜遠比戰死要折磨。
“赫爾。”
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青年隨聲望去,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也被綁在自己身邊,險些大叫出聲。
“埃利奧特——”
“小點聲,別驚動他們了。”
埃利奧特點點頭,壯碩的身軀上傷口遍佈,有的已經止住了血,但那急促的喘息還是象徵著他情況之糟。
“新兵?比我們那會要精神的多嘛。”
一陣令人作嘔的,尖細的沙啞聲音傳來,埃利奧特抬起頭,發現對面的牆邊坐著一道瘦削的身影。羅格森赤裸著身體,頭髮花白,臉上還未癒合的傷口觸目驚心,僅剩的幾顆牙在口腔中晃盪,從那通紅的眼神來看,他似乎受盡了折磨。
赫爾看到老人的慘狀,嚇得冷汗直流。
埃利奧特皺起眉頭,直視著老人的眼睛。
“您是……梅里埃的士兵嗎?”
“呸!哈哈哈,怎麼可能!”
老人爆發出一陣不符合瘦弱體格的狂笑,渾濁的眼球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頸部的鐵鏈喀
啦作響。
“我早就不是了。”
……
沉默,青年的眼神變得嚴肅。
埃利奧特知道,老人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逃兵與叛徒,除此之外,他沒有其他的身份。
那雙眯起的眼睛打量著自己,驀地,老人像是看到了什麼新奇的東西般,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笑聲,那動靜像是老鼠被貓按住時的垂死尖叫。
“嘿嘿,真像,真像啊。”
“你指什麼。”
“嘿嘿,你的眼神,簡直和他一模一樣。”
羅格森咧開嘴,唇角猙獰的裂口淌下血液,滴落在手臂上。
“幾十年前那場戰爭,我從梅里埃軍營裡逃跑的時候,碰到了崗哨的一隊偵察兵兄弟。”
“我本以為藉口天衣無縫,可還是瞬間被他們識破了要叛逃。”
“你的眼神,和他們中的哥哥簡直一模一樣。”
埃利奧特面色難看地皺起眉頭,老人笑的更加難聽了。
“真可惜啊,那兩個人太敏銳了,留著很危險。”
“幸虧我反應快,加上瓦沙的接應,藉著突襲的亂子不聲不響就幹掉了他們……嘻嘻嘻。”
老人那蚊蠅般聒噪的嗓音和炫耀的語氣令眾人怒火中燒,可礙於繩索和鐵鏈的束縛,大家也只能對他怒目而視。埃利奧特窩著火,一邊在角落中靜靜地打量著俘虜營四周。
然而,老人的下一句話,徹底如一記重錘砸在他心口。
“令人印象深刻啊,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對兄弟的名字。”
“安東尼奧和菲爾德·阿蘭克斯……邊郊的雙胞胎。”
足足長達幾秒鐘的沉默,沒有人說話。
……阿蘭克斯?
赫爾的反應慢了半拍,等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時,已經晚了。
足足一指粗的麻繩被生生扯斷,青年身軀猶如出膛的炮彈砸向前方,高高揮起的拳頭戰錘般轟向羅格森的臉,老人尖銳嘶啞的慘叫頓時響徹整個營帳。
一聲爆響,赫爾只看到血跡在地板上猛地濺開,皮肉接觸的動靜像是掉在地上的爛水果,令人心驚膽戰。埃利奧特高大魁梧的身影半跪在地上,將羅格森騎在身下,抬起的手臂上,拳頭間沾滿了暗紅色的粘稠。
第二拳揮下,力道之大讓赫爾懷疑地板甚至震了一瞬間,老人的慘叫被噁心的黏膩聲淹沒,鮮血不斷湧出。終於也有人反應了過來,擺脫束縛的雙手撿起埃利奧特扯斷的麻繩,一同怒吼著衝上前。
但,在埃利奧特終究沒能揮下第三拳。
“喂,搞什麼。”
冰冷的劍鋒停在喉間,盛怒的青年不由停下了動作,高舉的拳頭上,染血的指間還嵌著一顆發黃的牙,鮮血不斷湧出。
即便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囂著打出第三拳,但本能告訴自己不能輕舉妄動——這個女人,不是自己現在能應付的對手。早些時候,就是她率領的分隊擊敗了自己的隊伍。
不知何時趕到的琴頗為訝異地抬抬劍身,埃利奧特被迫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剛剛一同衝上前的戰俘猶豫一瞬,也許是見只有一個人,居然咆哮著衝上前。
“等等,別!”
埃利奧特回身想喊住同伴,但終究慢了一拍。
琴猛然踢出的左腿比男人更快,重重砸在胸口,戰俘的身體像皮球一般轟然向後飛去,撞翻了身後的木桌,趴倒在地。
其他人見狀立馬噤聲,連大氣都不敢喘。
“嗯……”
瓦沙副軍團長收回腿,在地面輕輕跺了跺腳,隨即收回劍,目光在
埃利奧特和羅格森身上掃了幾圈。青年癱坐在地上,脖子上的血管崩出,手腕青筋畢露,整個人不住地顫抖著,目眥欲裂;而老人已經被那兩拳揍的面目全非,嘴幾乎裂開,本就不剩幾顆的牙齒飛出口腔,混在血流中,雙眼上翻,幾乎只剩下嗚咽的喘息。
如果再捱上一拳,恐怕就會當場歸西。
聞訊而來的瓦沙警衛們站在琴身後,訝異地打量著一片狼藉。
“戰俘鬥毆是常事,我已經見怪不怪了。”
琴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面前赤身裸體的男人,揮揮手示意一旁的衛兵退下,丟給他一塊皺巴巴但還算整潔的破布。
她見過許多戰士,也親手俘虜過許多士兵,但回想起面前人在戰場上的表現,還是著實令她有些出乎意料——從記事以來,除了芙蘭,還是第一次有人能傷到自己。
儘管經過了處理,但左腿處的傷口還是有些隱隱作痛。
“……像你這樣差點把其他戰俘打死的,還是頭一個。”
“那真是榮幸。”
青年緩緩撿起布料,擦去額角流下的血跡,冷哼一聲。
他並不是沒有失敗過,只不過被女人打敗俘虜,還是難以接受。
況且,自己也沒能解決掉面前這個畜生。
“我來倒不是好奇這些,畢竟那個老不死是你們的叛徒來著,想弄死他的人不計其數。”
“那你來幹什麼?”
琴卻並沒有因無禮的回應而動怒,朝著營地中央歪歪頭。
“收拾好了就跟我來,軍團長要見你。”
身後,其他梅里埃戰俘的眼神露出一絲驚訝。
“對,我們的軍團長。”
埃利奧特皺起眉頭,打量著琴手中的佩劍和那死死鎖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他遲疑著站起身,將沾血的布料勉強兜在胯間,但那皺巴巴的皮革還是太小,根本撐不住一個成年人的褲襠。
稍微邁開步子,那勉強繫上的結釦就開始打滑,一絲不掛的身體在初冬的凜風中不免有些顫抖,但琴只是一聲不吭地靠在牆邊,冷眼看著他滑稽地站穩。
“走吧,別耍花樣。”
少女轉過身,青年小心翼翼地抬腿跟上她的步伐,然而剛走出兩步,那布料便徹底罷了工,從胯間滑了下來。自暴自棄的埃利奧特咬咬牙,所幸將它扔到了一旁,徹底赤著身子。
軍營外的人並不多,也或許是因為帶路的是琴,少數幾名士兵也只是以嘲諷怪異的眼神瞥了瞥他後又匆匆離去,泥沙混雜著積雪將地面鋪成一片灰白,未癒合的傷口在陣風呼嘯中隱隱作痛,刺骨的寒冷讓每他挪動一步都如同酷刑。
琴沒有回頭,背對著他,突然輕聲問道。
“那個老東西,是在幾十年前殺了你的家人?”
“……你怎麼知道的。”
“看也看得出來,要是普通叛徒,一般人不至於往死裡打。”
沉默,埃利奧特沒有回答。
小時候他就曾聽父親說起,自己的祖父和叔祖死於早年的那場戰爭,但究竟如何陣亡,沒有人知道細節,但他記得二人的名字。
直到剛剛他才知道,那是因為叛徒的陷害。
而自己明明只差一點,就能親手終結那個叛徒。
“你要是想,報仇的機會有的是。”
踉蹌著一步一磨地走了幾分鐘,他終於看到了軍營中央的一間小屋,琴在門前不遠處停下腳步。
“我們到了,然後……”
琴回過身,視線如冷炬般鎖死在凍得發抖的埃利奧特身上,小腿已經在
風雪摧殘下呈現出詭異的紫紅,凌亂的頭髮上落滿雪花,鼻涕和血痂在臉上糊成一團,狼狽不堪。
但,這還是騙不過她。
“我應該早和你說過,別想著耍花樣。”
幾乎是瞬間欺身到近前,沒等埃利奧特反應過來,琴抬起的膝蓋處,冰涼的皮革猝不及防撞向自己腹間,蠻橫的衝擊力頓時席捲了全身,他乾嘔著踉蹌幾步,跪倒在地。
而少女只是抬起腳,重重踩在了他緊握的右手。
軍靴壓開指節的脆響伴隨著痛哼,靴底粗糙紋路磨過的疼痛在寒冷下加劇,足尖居高臨下傳來的體重幾乎將手指踩斷。
而就在那鬆開的手掌中,赫然是一枚斷裂的槍尖。
儘管裹滿了骯髒的泥土,但不難看出來依舊鋒利,那是剛剛路過一片篝火時,從柴堆旁化開的積雪中撿起的零碎,配合著踉蹌的腳步聲響,走在前面的琴本應毫無察覺才對。
“你……怎麼……”
“別以為我看不透你的小聰明。”
琴猛地一腳踹在埃利奧特胸口,將正欲起身的他踢得仰面朝天躺在雪地上,痛苦地喘著粗氣。
她毫不猶豫地抬起腳,冰涼的靴底碾壓在青年兩腿之間。
本就脆弱的下體不堪折磨,屈辱與劇痛同時襲來,埃利奧特慘叫著企圖翻身,但少女手中漆黑的劍鞘已然抵在眉心,自己那雙死死抓住長靴的手也只得僵在原地。
“認清你自己的位置,戰俘。”
足尖前傾猛地下壓,蜷成一團的下體在摧殘下扭曲著,埃利奧特死死抵住琴向下的腳底,可依舊無濟於事,自己的一切動作都被踩在下身的那隻腳完全粉碎。
但所幸,琴似乎沒有再進一步的打算,只是在股間又重重跺了一腳後,便抬腿收起了佩劍,揪住埃利奧特的頭髮將他粗暴拽起,而還在因為剛剛的踩踏而無力的青年沒有任何反抗。
“軍團長,人到了。”
近衛狠狠剜了他一眼,轉頭向屋內輕喊。
而後,屋內傳來一聲輕柔的回答,平靜溫婉到完全不該出現在血與火交織的前線,埃利奧特一時間呆在原地。
瓦沙的軍團長,居然是一名女性?
“嗯,辛苦了,讓他進來吧。”
沒等思考完,得到回答的琴拉開屋門,猛地一腳將他踹進了屋。
“大哥被俘虜了?”
顧不上手臂纏繞的繃帶,希羅不可置信地大喊,險些從擔架上跳下,奧瑪斯軍團長和幾人連忙將他按住,但青年滿心焦急依舊。
“是的,我親眼看到的,埃利奧特哥還活著。”
巴羅靠在一旁,手捂住包紮好的箭傷,乾涸的血跡幾乎染透了繃帶,面色蒼白,有氣無力地搖搖頭。
“其他……其他人呢?”
“你妹妹沒事,軍隊……損失了整整兩隻小分隊,但也換掉了對面不少人。”奧瑪斯面色陰沉地搖搖頭,“瓦沙打頭陣的是精英部隊,你哥哥遇到的是他們的副軍團長。”
可希羅無心聽這些細節。
他想起前些天,埃利奧特在營中的那些話。
自己沒想到,那本是約定的誓言居然落下的這麼快。
“我只是希望,如果情況無法挽回,能有一個安心的保障。”
“如果到那時,我可以信賴你嗎,希羅·阿蘭克斯?”
“愛諾爾姐姐她——”
“啊,這個。”
巴羅面露難色,放棄般搖搖頭,將頭靠在膝蓋上,滿臉疲憊。
“她還活著,但狀態……相當不好,我不建議你去看她。”
“
不是傷勢問題,知道埃利奧特被俘之後,她就幾乎崩潰了,你一定要去的話,最好也等她緩緩。”
希羅點點頭,他能猜到些許狀況。僅僅一天,愛人便被敵軍俘虜生死不明,這對於愛諾爾來說無疑如同晴天霹靂。
更何況,自己現在也不方便去探望她。
強撐著坐起,胸口的劃傷又傳來一陣銳痛,冷汗從額角流下,青年咬著牙,小心翼翼地換了個姿勢,靠在擔架邊。總攻育混戰不可混為一談,他算是真正領會到了什麼叫真正的戰鬥。
當鋼鐵的寒冷劃破胸甲撕裂肌膚,麻痺裹挾著鮮血的溫熱爬上全身,力氣被抽走,一切在寒冷中漸漸模糊。
恐懼。
那是自己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
好在傷勢並沒有太嚴重,經過搶救和治療,他基本已經恢復了精神,相比之下,曾經的許多戰友就沒有那麼幸運。希羅不願意回想,但那些熟悉臉龐毫無生氣的樣貌總是閃現在眼前,令他一陣心悸。
“哥哥!”
妹妹有些焦急的聲音拉回他的意識,急忙抬起頭,正對上不遠處維薩那慌亂夾雜著疲憊的眼神。自從戰鬥結束,身為軍醫的她就一直在救治不斷被找回的傷員,完全沒有休息,而此時,她正和同伴抬著又一具擔架,有些吃力地搬進營帳。
顧不上自己的傷口,希羅扶著牆連忙走下擔架,從維薩身後扶住那凍成冰涼的架身,堪堪將架子同上面的人靠牆安置下來。暗紅的鮮血浸透了白布單,擔架上的人影半邊臉裹在繃帶中,看不清楚樣貌,凌亂的長髮絞纏在凝固的血汙中,披散著。
看得出來,這個人傷得很重。
“怎麼回事?”
“應急處理完了,但她的情況很不妙,幫我注意一下吧,有情況及時叫我。”
維薩抹了一把額頭滲出的汗珠,站起身繼續跑向帳外。
希羅重新躺回自己的擔架,一邊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那名傷員,女人嘴角的繃帶微微起伏著,看上去還有氣息。
也許是身邊終於安靜下來,她緩緩睜開了繃帶外的那隻眼睛。
那瞬間,希羅才堪堪從鮮血中辨別出那一抹獨特的深棕。
“喲,小哥。”
沙啞,有氣無力的聲音,少女似乎在笑,但他根本聽不出來。
“齊蓮?!”
希羅心中猛地一顫,他完全沒有把眼前傷勢駭人的士兵與昨晚那名少女聯繫起來,但現在再看,乾涸血跡下透出的雀斑和眼神昭示著她獨一無二的身份。
“你看,我就說吧,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死……”
齊蓮·希納抬起自己的左手,朝著希羅的方向虛空抓了抓,擠出一絲沙啞的笑意。
“你別亂動了,當心——”
“我知道,我知道。”
齊蓮放下手臂,苦笑著躺回擔架,撫摸著自己左臉的繃帶。
“你妹妹真是厲害,我還以為自己死定了呢。”
她自嘲般翻了個身,側躺在擔架上,頭靠著牆壁。
死寂。帳內的士兵們鴉雀無聲,除了睡著的偶爾幾聲鼾響,清醒著的人們再沒有誰說話,營地外,混亂的吶喊與搶救的動靜隔著風雪,在牆外化作陣陣模糊。
“該死的,好冷啊……”
第一次身心體會到低溫的齊蓮輕輕嘟噥著,在牆邊蜷縮成一團。
她看上去完全不像士兵。
這是埃利奧特的第一想法。
因為無論如何,眼前這位比自己還要小几歲的少女,都不可能是瓦沙軍團的最高首領——至少,他自
己這麼認為。
沒有陷陣必備的輕甲,沒有殺敵在身上留下的血與疤,長髮披散在腦後,群青色布料柔順地貼合著身體,只有桌旁斜靠的刺劍為這份不符合氣氛的溫婉添加些許凜冽。
看到她的剎那,埃利奧特的心跳彷彿漏了半拍,一股與帳外風雪類似的寒意從心底竄起,直衝腦海。
恐懼?威壓?他不確定。
和琴那種鋒芒畢露的尖銳不同,這名少女冥冥之中,的確比那些手持利刃,奮力拼殺的士兵,更具有威懾力,絕對不止於那柔和的外表。芙蘭的躺椅向後靠去,包裹在黑色長筒皮靴的交疊雙腿攤開,她慢悠悠地站起身,靴底在地面踩出咯咯的輕響。
“日安。”
她說著緩緩睜開眼,暗琥珀色的雙瞳直直盯向青年。
那一瞬間,埃利奧特明白了那種相似感從何而來。
首都研究院曾針對梅里埃地界郊外的藥材展開過研究,為此,他和愛諾爾還親自去過荒郊野嶺探究考察。
而就在幾人結束了採集,離開荒野的那一天,已經離開的埃利奧特突然不由自主地回過頭,看向遠在身後的叢林——時至今日他仍記得,那隻匍匐在草坡上,居高臨下俯視著眾人的暗黃色巨大身影。
直到意識到它存在的幾人連忙離開,它最後沒有追上來。
但埃利奧特一直記得那即便隔著數百米,也令人膽寒的目光——少女走到近前,以再平常不過的姿勢抬起手。
“初次見面。”
“我是瓦沙軍團現任團長,‘劍齒虎’芙蘭·辛克萊。”
——那安穩外表下,兇獸般的眼神。
纖細修長的指尖隔著手套點在埃利奧特胸口,力道並不大,但青年彷彿被重錘擊中胸口般,猛地後退兩步,冷汗從額角流下。
“瓦沙的軍團長,找我有什麼事?”
這已經是理智的極限,他清楚地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不用緊張,士兵,我聽琴說了你的情況。”
芙蘭饒有興趣地瞥了自己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地揚起,緩慢地,在營帳中央踱起步子。
“獨自一人率領精英部隊,與琴親率的瓦沙精銳周旋,到最後打到平手,自己和她一對一,最終力竭被俘。”
左手輕輕搭在埃利奧特的肩頭,軍團長讚賞地抬抬眉毛。
“說實在的,這麼有趣的傢伙,我還真沒見過呢。”
“你叫什麼?”
語調隨意,就像貴族少女彼此間的問候,但他卻不敢違抗。
“……埃利奧特·阿蘭克斯。”
“不錯的名字,我會記住的,坐吧。”
那語氣彷彿在與朋友閒談,但桌前並沒有第二把椅子,埃利奧特遲疑地看向芙蘭,對方只是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
“沒事,不用拘謹。”
“坐。”
近在咫尺的琥珀色驟然眯起,那輕輕搭在自己肩頭的手掌猛然加力,埃利奧特渾身一顫,踉蹌著坐倒在地。
“這就對了嘛……”
芙蘭半彎下腰,搖曳的燈影從身後打下,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面龐昏暗中,那銳利的眼神依舊死死盯住自己。
少女腳上的長靴抬起,懸在自己面前。
而後,沒有絲毫猶豫地重重踩下,粗糙的靴底猛地將青年的臉壓倒地面,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悶響。
“啊,啊,真是的,也只有這樣而已啊。”
無法掙脫。埃利奧特空出的雙手死死抓住光滑冰冷的鞋身,但無論他怎樣用力,都無法將芙蘭的腳往上抬起一寸。
論力
量,自己本該凌駕於少女之上,但此時的他已經筋疲力盡,拼死戰鬥消耗了太多體力。
“起來呀?”
芙蘭頗有些無聊地扭動著腳尖,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埃利奧特那痛苦的表情,指尖捲起眼角垂下的一縷髮絲。
“如果連你這種最強的士兵都只有這種水平……”
“你們的軍隊,又能撐多久呢?”
芙蘭又加重了腳上的力道,埃利奧特感覺自己的半邊臉被壓向地面,靴底紋路深深嵌在臉頰,碾踩撕裂的疼痛肆意流竄著。
只要她願意,自己隨時會死在這雙靴子的鞋底下。
“我很好奇。”
呼吸變得困難,口鼻被粗糙的皮革擠佔,少女殘忍晃動的大腿如同刑具,冰涼的靴底自上而下蹂躪著青年的五官,擠壓著本就不富裕的呼吸空間。
埃利奧特能感覺到自己狂亂的心跳。血液衝上腦海,缺氧的呼吸更加急促,恐懼與慌亂將一切思緒統統衝開。
這樣下去,可能真的會死。
所有的思緒高速混雜在腦海。
而就這樣想著,最後一刻出現在他腦海中的,是一個熟悉的名字。
“瑪琳·辛克萊!!!”
含混不清,撕心裂肺的喊叫回蕩在軍帳中,芙蘭頓時停下了腳下的動作,怔怔地楞在原地。
她腳下,埃利奧特像一條行將就木的老獵狗般大口喘息著,死死抓住少女暗光鋥亮的皮靴,鮮血混雜著唾液從嘴角滴落在地上。
死寂。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半晌,芙蘭低下頭,審視著遍體鱗傷的青年,裂紋遍佈的靴底緩緩抬起,讓他得以露出那被灰塵和血跡蹂躪到面目全非的臉。
“……我說對了嗎?”
埃利奧特顧不上站起身,鈍痛迫使他依舊匍匐在地。
幾秒鐘前,芙蘭說出那個姓氏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到了這個可能性,但不確定的情況下,這無疑是一場豪賭。
“回答我的問題。”
與虎同色的眼瞳第一次露出些許動搖。
“我的父母!”
見少女攥緊拳頭,青年連忙提高了音量,唇邊的血絲濺到了皮靴腳面,但芙蘭卻絲毫沒有在意。
“我的父母,和瑪琳女士是至交!”
“我的母親是莉莉安娜·弗雷嘉,你應該聽說過吧?”
“……”
聽到這個名字,芙蘭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個變化太過明顯,完全沒有瞞過埃利奧特的眼睛。
“你果然也是那個家族的人。”
埃利奧特長出一口氣,掙扎著抬起頭,看芙蘭的神情,自己應該是賭對了。
“瑪琳·辛克萊……她是我母親的長姐。”
年輕的軍官有些煩悶地揉揉眉心,重新坐進桌前的長椅中,雙腿交疊,沾著血跡的靴底朝向地上的青年。
“三十年前,母親和兄弟姐妹在梅里埃與瓦沙的戰爭中失散,不過後來也收到過瑪琳的消息,聽說被帶去了那邊的教會生活,但礙於種種原因,還是沒能見到她。”
“她寄給母親的信中,有提到莉莉安娜·弗雷嘉這個名字。”
芙蘭一邊說著,仰頭長嘆一口氣。
“救命恩人——是這樣稱呼的。”
眼前的少女的確是瑪琳的血親,這一印證猜測的事實讓埃利奧特看到了些許希望,但芙蘭·辛克萊只是靜靜坐在那隻椅子上,再沒有說什麼,看向自己的,依舊是居高臨下的無神。
“但很遺憾,埃利奧特先生。”
她朝屋內牆上懸掛的瓦沙軍旗比劃了一下大拇指,搖搖頭。
“
這是場戰爭,而你我都是士兵。況且,那已經是上一輩人的恩繫了……你應該明白,我不可能就這麼放走俘虜吧?”
“我知道,我從來沒指望過這麼輕鬆。”
埃利奧特掙扎著扶住桌子一角,將疲憊的身軀靠在冰涼堅硬的桌腿上,腕部的細鐵鏈在木面留下一道劃痕。
“只是,想請你答應我一個微不足道的請求。”
“……你說說看。”
芙蘭的態度似乎柔和了許多,有些疲憊般閉上眼睛。
青年狼狽地抬起手腕,沾滿塵土的袖口擦去嘴角殘留的血跡。
“我的弟弟在前線,騎士團的總部,我的妹妹也在,她是第一團的軍醫,你……您能不能——”
他把已經到唇邊的後半句話嚥了下去。
顯而易見的,芙蘭再次睜開的銳利眼瞳已經給予了回答,方才一瞬的柔和彷彿只是幻覺。
“你要求的太多了,士兵。”
年輕的軍團長站起身,食指壓低已經開線的帽簷。
“在戰場上,還能活命就已經是萬幸了,另外——”
話音未落,方才還力竭般匍匐在地的青年猛地躍起,手腕處的鏽鏈在磨損下鬆動,揮向背對著自己的少女。
只是,他那仍有些踉蹌的腳步,還是太過遲緩。
不顧一切地身軀撞翻椅背,切實命中的手感伴隨摔在地面的鈍痛傳來,發麻虎口處那肌膚的溫度,證實自己確實將芙蘭壓在身下,凝固鮮血的指尖拼死掐住那纖細的咽喉。
可少女的臉上,卻絲毫沒有被襲擊的慌亂。
“——還請不要輕舉妄動。”
膝蓋猛地提起,軍靴凸起處的皮革砸進青年毫無防備的小腹,氣息倒錯的鈍痛頓時蔓延開來,饒是有所預料的埃利奧特也還是在這突如其來的痛苦中愣了片刻。
而這片刻就已經足夠。
冷鐵刺穿掌心的冰涼令人毛骨悚然,芙蘭反曲起的手臂處,那別在腰間的刺劍穿過鐵鏈環間縫隙,徑直洞穿了埃利奧特裸露的手背,從掌心穿出。
一聲悶響,是顫動劍尖扎入桌腿的餘音。自己的手臂在這股蠻力下被猛地拉開,連帶著身體歪向一旁,臉朝下摔在地上,將那飛濺出的暗紅抹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圖案。
動不了,站不起來。
疼痛已經麻痺了反應,他能感到被刺穿處血肉的跳動,劍尖直直沒入堅實的木腿,將自己的手掌釘死在了上面。
“這裡是我的軍營,埃利奧特·阿蘭克斯。”
芙蘭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任由一頭暗粉色長髮從被打落的軍帽下散開披在肩後,伸手拽住埃利奧特的頭頂,強迫發抖的眼神看向自己。
“我有權決定你的生死。”
她說著,輕輕攥住佩劍纖細的木柄,微微一扭。
金屬絞扭著血肉的折磨令青年汗如雨下,但此刻,他甚至已經失去了慘叫的權利,緊咬著牙冠側翻在地上。
“在瓦沙,戰俘沒有人權。”
“我隨時都能削掉你的腦袋,把你的屍體掛在軍旗上示眾。”
“想想看,當你那弟弟妹妹看到這個場景,會怎麼樣呢?”
然而儘管說著令人聞風喪膽的話,她卻一把將染血的刺劍從木縫中抽了出來,連帶著埃利奧特手背湧出汩汩鮮紅。
士兵像被拽上岸的鯰魚般,緊捂著傷口,在血跡與灰塵交織的地板上無聲地掙扎著,疼痛和恐懼早已讓他失去了力氣,方才的奮起反抗彷彿只是幻覺。
“你——!”
“不過顯而易見,沒有人會想死,我
明白。”
“沒有人想要主動參與戰爭,奪走他人性命。”
腳尖探進蜷縮的身下,用力將那遍體鱗傷的身軀翻了過來。
“不過不管怎麼說,你又的確不是一般人。”
包裹在長靴中的右腿抬起,腰肢以下在油燈的微亮中翹起微妙的弧度,粗糙的鞋底在眼前漸漸放大。
刺鼻的血腥味和摩擦鈍痛一同傳來,少女鞋底的紋路重重壓在臉上,染灰皮革隨著足部輕微的動作搖晃著,將青年急促的呼吸封死在灰塵與血汙的縫隙中。
“嗯……除了情報,如果還有其他用處,也不是不行。”
靴尖微微翹起,沿眉心向下,踏過鼻樑,最終停在埃利奧特因口渴而乾裂的唇前,一上一下的晃動著。
“喏,舔吧。”
“唔——!”
看著在這一舉動下滿臉惱怒與不甘的戰俘,芙蘭玩味地抬了抬眉毛,足尖打著轉,若即若離地點在埃利奧特唇邊。
“自己弄髒的東西,當然也要自己弄乾淨。”
圓鈍的靴尖撬開嘴唇,在緊咬的牙冠上游走著。
“性命和尊嚴,好好取捨再做決定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