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的隱秘生活》(正)第一至五章(持續更新中,期待大家的建議和創意)

《黃蓉的隱秘生活》(正)第一至五章(持續更新中,期待大家的建議和創意)

作者:Wuwuxiao0785

《黃蓉的隱秘生活》本書的創意來自隱居士大大的《神鵰腥傳》、《拉克絲的隱秘生活》,香辣蟹大大的《黃蓉的改變》,像兩位大大致敬!

寫的前面的幾句話為什麼黃蓉一度被評為武俠類色文第一女主?

因為她這人設,簡直是疊滿了buff:1. 黃蓉有多漂亮?傾國傾城,江湖第一美人。

2. 她背景是誰?東邪,有多硬?還用問?那可是五絕之一,武林巨擘,誰敢動她?

3. 黃蓉本人,那叫一個古靈精怪、聰明伶俐,甚至有點狡詐腹黑,她坑別人是家常便飯,別人想坑她?做夢去吧!

4. 她的武力值呢,就差那麼一點兒就跟五絕平起平坐了。

5. 論勢力,她是丐幫幫主啊,江湖第一大幫的領袖,手下幾十萬幫眾,跺跺腳江湖都要顫三顫。

6. 更別提他那個名滿天下的郭大俠老公,郭靖!英雄配美人,這關係鏈,誰敢惹?

這樣看,黃蓉身上這些光環,隨便拿一個出來都夠亮瞎眼了,這麼多光環疊加起來,一旦她身上發生了跟“性”有關的事兒,那由不得你不心動啊!說白了,她這人設,簡直是太他媽成功了!

所以,像這樣的人物,如果想寫她“墮落”的故事,就必須得滿足幾個條件,不然根本讓人看不下去,更別說沉浸其中了。

網上的黃蓉文其實多了去了,可大部分都是啥呀?翻來覆去就那幾招,上來沒兩章黃蓉就被輪了也好,自願獻身也罷,後面更是很快變得人盡可夫……那特麼除了名字一樣,跟黃蓉本人有半毛錢關係嗎?說白了,連擼都擼不起來。可偏偏這樣的文還是量最大的,像蟹大、隱居士這樣的鳳毛麟角,碰到一個如獲至寶。

所以咱們就得琢磨琢磨,到底該咋寫才帶勁兒?以下都是個人觀點,供大家探討!

首先,第一點也是最核心的:黃蓉為什麼會發生“墮落”事件?你必須得給個能讓人信服、拍大腿叫好的理由啊!

1. 因為威脅?開玩笑呢吧?她武功都快趕上五絕了,還是天下第一大幫的幫主,手下幾十萬兄弟,誰能真正威脅得了她?別跟我扯什麼蒙古大軍,她又不住敵佔區,誰能把她逼到那份兒上?

2. 因為有所求的東西?她能需要啥啊?或者什麼東西能逼到她非要獻身不可?這得是個天大的難題,是她用武功、用智謀、用丐幫都解決不了的困境!

3. 因為有不可告人的理由?嘿,這事兒就有點意思了,彈性大,倒是適合讓AI多開開腦洞,發散著去想。

總之,這第一步一旦合情合理地邁出去了,讓黃蓉這“天之驕女”邁出了第一步,那後面就相對好說了。

所以我覺得,黃蓉的墮落應該是這樣的:1. 首先,她是自願的,可以隨時抽身。她從頭到尾都掌握著大局的主控權,她可以隨時決定繼續還是停止。這比那種被強迫的,更有內心的掙扎和張力。

2. 其次,她是因為一些特殊時期、特殊環境,才選擇了這條路。不是隨隨便便就墮落了,而是被逼到某個坎兒上,或者為了某個巨大的目的。

3.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也是我們這個想法能成立的核心——她“必須是匿名”的!整個故事裡,從頭到尾都不能有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最好是一直蒙著面或者戴著

頭套之類的。這樣才能玩轉那種“人前人後”的反差。

4. 她的家人,包括郭靖、孩子,都不知道她在幹什麼。而且發生事件的地點,要離她平時的活動範圍很遠,比如三四天的路程,確保隱蔽性。

5. 這個地點最好是一個特別強大、純中立的隱秘機構。它不問客人來歷,不看江湖恩怨,只談兩樣東西——性和錢!在這裡,任何人都可以通過這兩樣東西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不管是重要物資的支援,還是蒙古大軍最核心的絕密情報,甚至其他任何目的都行。這裡敵我雙方都可能出現,但所有人都必須蒙著面,匿名行事。

兄弟們,你們琢磨琢磨,這種設定是不是可以套用在任何高傲、強大的女性身上啊?表面上光鮮亮麗,人模狗樣,背地裡卻玩著各種刺激的勾當——人前一個樣,人後另一個樣!

總結一下就是:1. 高傲強勢的英雄從道德高地墮入羞恥深淵。這種反差才帶勁!

2. 公開維持角色正面形象,私下沉淪變態行為,雙重生活的巨大張力。這才是看點!

3. 匿名/非人化羞辱與身體部位化。玩的就是這種“只看身體不看人”的變態感。

4. 時刻存在的暴露風險、社會性後果與公開羞辱。這種緊繃感,才讓人慾罷不能。

所以啊,這套環境設定,套在黃蓉身上,最好還是放在小說中後期的守襄陽階段。為啥?

1.這時候黃蓉身上的身份光環最多,丐幫幫主、襄陽大總管,近乎武林盟主的夫人、地位高,跌落下來才狠。

2. 主要人物,像郭靖、楊過、小龍女、郭芙、郭襄,甚至呂文德他們都集中在這一帶,各方豪傑齊聚,方便劇情展開。

3. 襄陽城裡城外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蒙軍探子、江湖散人、底層百姓,藏汙納垢的地方才好立足。

4. 面對蒙古大軍,守城的壓力是超級巨大的!這種環境下,黃蓉才會有尋求極端釋放或特殊手段的動機。

5. 黃蓉這時候已經是個四十多歲左右的熟女了,身材樣貌自然還是頂流,但心態上已經不可和年輕少女時相比了,她更加成熟,也更“鬆弛”了一些。為了某些特殊的目的,成熟的女性是完全可以做出犧牲的,只要不影響到她現實中的正經生活和身份!

6. 她丈夫、子女和女婿都在身邊,楊過小龍女這些武林高手也都在。這麼多熟悉的人物,足夠創作出各種既緊張又刺激的故事線了。

這樣一個黃蓉,在正常時間作為將軍守城,作為幫主指揮大局,到了需要外出辦事的階段,匿名去當妓女也好,發洩巨大的壓力也罷,甚至找外援也行。總之,這種巨大的反差人設一下子就立起來了!

於是,就誕生了下面的故事……

故事還在延續,期待大家的更多的想法和創意,故事走向隨時調整。

《黃蓉的隱秘生活》本書創意來自隱居士大大的《神鵰腥傳》、《拉克絲的隱秘生活》,香辣蟹大大的《黃蓉的改變》,像兩位大大致敬!

第一章 孤城遙望蒼山血

時維南宋景定元年,秋。

襄陽被圍已近一年。

秋風蕭瑟,捲起漢水之畔的枯草,也捲起了城頭“大宋”軍旗上乾涸的血漬。那面曾經鮮紅如火的旗幟,在連綿不絕的戰火與風霜侵蝕下,早已襤褸不堪,邊角處盡是破損的絲絮,彷彿

一位衣衫襤褸卻仍昂首挺立的老兵,無聲地訴說著這座孤城的堅韌與悲壯。

暮色四合,殘陽如血,將半邊天際燒成一片淒厲的赤紅。城西,蒙古大營的炊煙已然升起,連綿數十里,如同一條灰色的巨龍,盤踞在襄陽城下,那無數明滅的火光,便似龍身上閃爍的鱗片,每一片都透著冰冷的殺意與貪婪的慾望。

郭靖獨立於北門城樓之上,身形如淵渟嶽峙,紋絲不動。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在獵獵秋風中鼓盪,鬢間的幾縷華髮,亦隨風而動。他已不再是當年那個縱馬草原的憨直少年,數十年的江湖風雨與沙場浴血,在他寬厚的臉龐上刻下了如刀劈斧鑿般的堅毅線條。唯有那雙眸子,依舊清澈明亮,只是深邃了許多,彷彿藏著一片星空,也藏著這滿城的憂患。

他身後,一名年輕的都頭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終究沒有開口。他知道,郭大俠每日此時,都會站在這裡,一站便是一個時辰。他看的不是風景,而是敵我雙方的氣數,是這襄陽城的命脈。

“王三,”郭靖忽然開口,聲音沉穩如鍾,“你弟弟的傷,好些了麼?”

那名叫王三的都頭渾身一震,沒料到郭大俠竟還記得自己這等小人物,連忙躬身道:“回郭大俠,舍弟的斷臂已由黃幫主座下的丐幫兄弟用最好的金瘡藥敷過,性命是保住了,只是……只是這條臂膀,怕是再也使不得槍了。”言語中,是掩不住的黯然。

郭靖沉默了片刻,轉過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寬厚而溫暖,帶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保住性命,便比什麼都強。告訴他,養好傷,城裡還有許多事等著他做。守城,不只靠長槍大刀。”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城下連綿的敵營,一字一句地道:“只要咱們人還在,心還在,這襄陽城,就破不了。”

王三眼眶一熱,重重地點了點頭,胸中湧起一股暖流,驅散了連日來的疲憊與恐懼。這便是郭靖,他不必說太多豪言壯語,只寥寥數言,便能讓身邊的將士們重燃鬥志。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名滿天下的大俠,永遠會和他們站在一起,直到最後一人。

晚風更急,城樓下的街道上,巡邏兵士的甲冑碰撞之聲,與遠處婦人呼喚孩童歸家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戰時襄陽的獨特悲歌。郭靖的思緒,不禁飄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在那撒馬爾罕城下,成吉思汗也曾用這般鐵桶似的陣勢,將一座堅城圍困至屍骨如山。昔日的金刀駙馬,如今卻成了蒙古鐵蹄下最頑固的礁石。世事輪迴,造化弄人,莫過於此。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硝煙、鐵鏽與淡淡的血腥味。這一仗,才剛剛開始。

夜深。

襄陽安撫使府衙之內,燈火通明,氣氛卻凝重如鐵。

這裡是全城的軍機中樞。正堂之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襄陽城防輿圖,上面用硃筆墨筆標註得密密麻麻,每一處城防要隘,每一座箭樓敵臺,都清晰可見。

安撫使呂文煥身著官袍,眉頭緊鎖,在堂中踱步。他年過五旬,面容清癯,眼神中透著一股久經官場的精明,但此刻,這份精明卻被濃重的憂慮所取代。

“郭大俠,黃幫主,”呂文煥停下腳步,對著上首的郭靖與黃蓉拱了拱手,聲音沙啞地道:“今日清點府庫,糧草尚可支應半年,但箭矢、滾木、礌

石等守城之物,消耗甚巨。尤其是神臂弓所用的長箭,存量已不足三萬。蒙古人今日又驅趕新附軍前來佯攻,如此消耗下去,不出三月,我軍便要以血肉之軀去填城牆缺口了。”

堂下,幾名宋軍將領聞言,皆是面色一沉。其中一人,是跟隨呂文煥多年的老將王堅,他脾氣火爆,猛地一拍桌案,喝道:“呂大人,末將請命!與其這般坐困愁城,被韃子溫水煮青蛙,不如趁其不備,今夜盡起城中精銳,夜襲其西營!就算不能得手,也要殺他個血流成河,讓他們知道我襄陽男兒的厲害!”

此言一出,立刻有幾名年輕將校附和:“王將軍說的是!大丈夫馬革裹屍,何懼一死!”

郭靖眉頭微皺,卻並未立刻言語。他深知王堅忠勇,但此計太過兇險。

黃蓉坐在郭靖身旁,手中輕輕轉動著那根碧綠的打狗棒,臉上神情淡然,彷彿眾人討論的不是關乎數十萬人生死的軍國大事,而是一盤尋常的棋局。她待眾人聲息稍平,才緩緩開口,聲音清脆悅耳,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王將軍忠勇可嘉,但此計不妥。”

王堅性子急,當即反問道:“黃幫主此話怎講?莫非是信不過我軍將士的戰力?”

黃蓉微微一笑,道:“我並非信不過將士用命,而是信不過蒙古人的愚蠢。王將軍試想,蒙古人圍城近一年,用盡各種法子,為何近來只用些新附軍作無謂的消耗,卻不見其精銳出動?這不合情理。”

她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竹棒輕點西營的位置:“此地背靠山林,看似是我軍突襲的良機,實則最是兇險。若我所料不差,蒙古主帥忽必烈,定是在此地佈下了口袋陣,只等我軍精銳盡出,便四面合圍,一舉殲之。屆時,襄陽精銳盡喪,還拿什麼來守城?”

她一番話,條理清晰,鞭辟入裡,方才還熱血上頭的幾名將校頓時冷靜下來,額上滲出冷汗。呂文煥更是長嘆一聲:“黃幫主所言極是,是本官急糊塗了。可……如此坐守,終非長久之計啊。”

黃蓉美眸流轉,閃著智慧的光芒,她轉頭看向郭靖,柔聲道:“靖哥哥,你看呢?”

郭靖這才開口,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守,是守不住的。襄陽之圍,欲解此局,關鍵不在城內,而在城外。”

他走到輿圖邊,粗大的手指點在了襄陽城南邊的樊城,又劃過漢水,指向更遠處的江陵、臨安。“蒙古人長於野戰,短於水戰。我軍必須打通漢水糧道,與樊城互為犄角,再聯絡下游的援軍,三路齊動,方有破敵之機。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重下來:“朝廷援軍,遲遲未至。而要打通漢水,必先拔除蒙古人在水岸邊的數個大寨。這些寨子由蒙古悍將阿術親自鎮守,防備森嚴,更有西域高手混雜其中,強攻不易。”

滿堂再次陷入沉寂。這正是問題的癥結所在。襄陽已成孤城,外援斷絕,城內縱有郭靖黃蓉這等擎天巨擘,也難挽狂瀾於既倒。

就在這凝滯的氣氛中,黃蓉忽然輕笑一聲,打破了沉悶。“事在人為。朝廷援軍指望不上,咱們江湖兒女,便自己想辦法。呂大人,王將軍,守城之事,還需仰仗各位。至於這漢水之上,不妨交給我丐幫與江湖同道一試。”

她的笑容裡,充滿了自信與從容,彷彿再大的難題,在她手中也能迎刃而解。

這份氣度,讓在場所有人都心神一振。郭靖望著自己的妻子,眼中充滿了信賴與溫柔。他知道,蓉兒的心中,定然又有了什麼妙計。

蒙古金頂大帳之內,燈火輝煌,溫暖如春。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正中是一個巨大的火盆,烤著整隻的肥羊,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香氣四溢。

主位上,端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面容英武,目光深邃,正是蒙古大軍的統帥,未來的元世祖忽必烈。

此刻,他正滿臉笑容地看著帳下站著的一位客人。那客人身形高瘦,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僧袍,臉上戴著一張猙獰的金色面具,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陰冷詭異的氣息。

“國師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忽必烈舉起金盃,用純熟的漢語說道,“有國師在此,何愁襄陽不破!”

那戴著金色面具的僧人,正是蒙古國師金輪法王。他敗於楊過之手後,苦練“龍象般若功”,神功大成,此次奉蒙哥大汗之命,前來襄陽助戰。

金輪法王發出一陣嘶啞難聽的笑聲,說道:“王爺客氣了。老衲此次前來,一是為了助王爺成就大業,二是為了卻一樁私人恩怨。聽說,那郭靖、黃蓉如今都在這城中?”

忽必烈哈哈大笑:“不錯!他們如今都是我大蒙古統一天下的絆腳石。國師若能除去此三人,便是頭功一件!”

金輪法王點了點頭,陰冷的目光掃過帳內眾人,緩緩道:“攻城為下,攻心為上。襄陽城之所以難破,非是城牆高厚,也非宋軍用命,全在於郭靖夫婦凝聚了全城軍民之心。只要此心一散,襄陽城不攻自破。”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陰森:“老衲有一計,或可亂其心,破其膽。只需……”

他說著,湊到忽必烈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忽必烈的臉色,先是驚訝,隨即轉為狂喜,他一拍大腿,高聲道:“妙計!國師果然是智勇雙全!此計若成,郭靖匹夫必將身敗名裂,襄陽城唾手可得!”

大帳之內,頓時響起一片恭維和狂笑之聲,彷彿那座屹立了近一年的堅城,已在他們談笑間灰飛煙滅。

而此時的襄陽城中,除了寥寥數人,無人知曉一場針對人心的、比刀劍更為險惡的陰謀,已悄然張開了巨網。

城頭上,換崗的兵士打著哈欠,跺了跺凍得發麻的雙腳。夜更深了,漢水上的霧氣也更濃了。

風,依舊在吹。這一場決定天下命運的漫長對峙,在這一夜,似乎並未有任何不同。然而,真正的棋局,此刻方才落子。

第二章 風起萍末聞鐵語,月照深巷見素心

襄陽城的清晨,總是伴隨著漢江上升騰的薄霧與城頭更鼓的餘音一同醒來。

城西的“歪脖子柳”巷,是全城最不起眼的一條巷子。這裡住的,多是些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之流。巷口第一家,是個餛飩攤。攤主姓錢,人稱“老錢”,是個跛了腳的半百老者,據說年輕時曾是軍中伙伕,被流矢傷了腿,才退下來操持這番營生。

天剛矇矇亮,老錢的攤子便已支了起來。一口大銅鍋裡,骨湯翻滾,白氣氤氳,散發著濃郁的香氣,在這清冷的晨風中,引得人食指大動。

“老錢,照舊,一碗菜肉餛飩,多加蔥花,少放豬油。”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大馬金刀地坐下,他是城中腳行的力夫,每日開工前

,都要來此填飽肚子。

“好嘞,張大哥您稍坐。”老錢應得爽利,手裡活計卻不見絲毫停頓。左手託著餛飩皮,右手用一根竹片飛快地抹上肉餡,拇指與食指靈巧一捏,一個圓滾滾的餛飩便成型了,姿態好似一條躍出水面的小小白魚,倏地一下就滑入了滾沸的湯中。

這手藝,快、穩、準,絲毫瞧不出他是個跛子。

一碗碗熱氣騰騰的餛飩送上,食客們呼嚕呼嚕地吃著,談論著城裡城外的各色新聞。

“聽說了嗎?昨兒夜裡,蒙古韃子的方向吹號角了,聽說是有大官到了。”

“什麼大官?還能比那忽必烈更大不成?”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三舅的兒子的表姑爺,在南門當值,聽城樓上的大俠們說,好像是蒙古的那個什麼國師,叫金……金輪法王的來了!那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嘶——”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響起。金輪法王當年在大勝關英雄宴上的兇威,早已隨著說書人的嘴,傳遍了大江南北。

老錢一邊煮著餛飩,一邊不動聲色地聽著。他的耳朵微微扇動,將所有人的議論,無論真假,都一字不落地收入心中。他看似渾濁的老眼,偶爾掃過某個食客的臉,那目光深處,卻藏著一絲與他身份絕不相符的銳利。

他是丐幫九袋長老,彭長老的嫡傳弟子,一手“滾地龍”的功夫,專走下三路,詭異狠辣。只因早年與人爭鬥,傷了經脈,才半廢武功,在此潛伏下來。這餛飩攤,便是丐幫設在襄陽城西最重要的一個暗樁。

一個時辰過去,食客漸稀。一個揹著藥箱的郎中,慢悠悠地走到攤前坐下。

“老錢,一碗清湯,什麼都別放。”郎中說道,聲音有些沙啞。

“好。”老錢點了點頭,盛了一碗滾燙的骨湯,放到他面前。

那郎中並不喝湯,只是伸出三根手指,在滿是油膩的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三下。第一下重,後兩下輕。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代表有緊急情報。

老錢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憨厚的神情。他收拾著碗筷,走到郎中身邊,低聲道:“怎麼了,李先生?”

那李郎中是城中“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同時也是黃蓉安插在官府中的眼線,負責聯絡一些心向郭靖夫婦的下級官吏。

李郎中端起湯碗,藉著喝湯的動作,聲音壓得極低,快得如同連珠炮:“昨夜三更,東城兵馬司的巡夜隊,在‘悅來客棧’後院的枯井裡,發現了一具屍體。是‘通匯源’錢莊的周掌櫃。仵作驗過,是被人用極高明的手法震碎了心脈,身上卻無半點傷痕。官府查了,周掌櫃昨夜子時,曾秘密出城,去向不明。”

老錢的瞳孔驟然收縮。通匯源錢莊,表面上是尋常商號,實則是蒙古人安插在城中的一個據點,負責為奸細傳遞消息和提供金錢。這個秘密,只有丐幫高層和黃蓉的核心圈子知曉。周掌櫃深夜出城,定是去與蒙古人接頭。

“誰殺的?”老錢的聲音也變得乾澀起來。能在不留痕跡的情況下震碎心脈,這等功力,絕非尋常高手。

“不知道。”李郎中搖了搖頭,“但兵馬司的人在周掌櫃的袖口裡,發現了一點金色的粉末。而且,城中今早開始,有幾處賭場和暗娼館裡,悄悄流傳一個說法……”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細不可聞:“他們說……說郭大俠…

…念及舊情,與蒙古人暗通款曲,準備獻城投降了。”

“放屁!”老錢再也控制不住,低喝一聲,手中的抹布被他捏得幾乎要滴出水來。這等汙衊之詞,簡直比用刀子剜他的心還難受。郭大俠是何等樣人?豈容這般宵小之徒玷汙!

李郎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急道:“小聲點!這消息剛起頭,還未傳開。但來源詭異,象是有人在背後刻意推動。我懷疑,周掌櫃的死,和這謠言,是一體的。這是……攻心之計!”

老錢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他瞬間明白了這其中的險惡。先殺死一個蒙古奸細,嫁禍給城中守軍,再放出郭靖通敵的謠言。不知內情的人聽了,只會覺得是郭大俠殺人滅口,做賊心虛。如此一來,軍心、民心,豈能不亂?

“我明白了。”老錢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神恢復了平靜,“此事,我會立刻上報。你那邊,繼續盯緊官府的動靜,尤其是呂安撫使和他身邊的人。”

“放心。”李郎中喝完最後一口湯,放下幾個銅板,背起藥箱,混入了人流之中,再也尋不到蹤跡。

老錢收拾好碗筷,在銅鍋下添了幾塊炭火,然後轉身走入攤子後的小屋。他從床底抽出一塊鬆動的地磚,取出一個油布包裹。打開包裹,裡面竟是七八隻訓練有素的信鴿。他取出一隻,在它腿上綁上一個小小的竹管,竹管裡塞入一張寫著暗語的蠟丸紙條,隨即將信鴿從後窗放出。

那信鴿沖天而起,在襄陽城上空盤旋一週,徑直朝著城中心一座毫不起眼的二層繡樓飛去。

那座繡樓,名為“浣紗坊”,是城中一家專為官宦女眷定製衣衫的鋪子。老闆娘姓孫,是個三十出頭的俏麗寡婦,手藝精湛,八面玲瓏,生意做得頗為紅火。

此刻,浣紗坊二樓的靜室之內,並沒有一絲一毫的脂粉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墨香與茶香。

黃蓉身著一身尋常的湖綠衣裙,頭上只插了一根荊釵,正坐在一張梨花木書桌後。她並未在刺繡,而是在看一卷賬本。若有外人在此,定會以為她便是那位精明能幹的孫老闆。

一隻信鴿“咕咕”叫著,從特製的窗格中飛了進來,輕巧地落在她面前的案几上。

黃蓉放下賬本,取下信鴿腿上的竹管,展開紙條。只看了一眼,她那雙秋水般的明眸之中,便閃過一絲冰冷的寒意。

“金輪法王……好一個攻心之計。”她喃喃自語,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她沒有絲毫的慌亂,彷彿早已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天。戰爭,從來不只是沙場上的拼殺。人心的戰場,才是真正決定生死存亡之處。

“芙兒。”她輕喚一聲。

門簾一挑,一個身穿粉色羅裙的少女走了進來,正是郭芙。經過這些年的磨礪,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驕縱任性的大小姐,眉宇間多了幾分英氣與沉穩。

“娘,您叫我?”

“去,把魯長老請來。記住,走秘道,不要驚動任何人,尤其是你爹。”黃蓉吩咐道。

“是。”郭芙應了一聲,沒有多問一句,轉身便從靜室後方的一座屏風後消失了。那裡,有一條直通城中各處丐幫分舵的秘道。

不多時,一個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長老,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靜室之中,正是丐幫四大長老中,最擅長打探消息、精通江湖門道的魯有腳。

“幫主。”魯有腳躬身行禮。在這間靜室裡,黃蓉不是郭

夫人,而是丐幫之主。

“魯長老,長話短說。”黃蓉將那張紙條遞給他,“金輪法王到了。他一出手,便殺了通匯源的周掌櫃,同時在城中散播靖哥哥通敵的謠言。此事,你怎麼看?”

魯有腳接過紙條,迅速看了一遍,臉色頓時變得無比凝重。他沉吟片刻,道:“幫主,此計歹毒至極!周掌櫃的死,看似是為我們除了一害,實則是敵人拋出的誘餌。那金色的粉末,定是金輪法王的獨門標記,故意留下的線索。他這是要逼我們!我們若是不解釋,便是默認了郭大俠殺人滅口;若是解釋,說周掌櫃本就是奸細,那又要拿出證據。可這些暗樁,都是我們花費數年心血才查出來的,一旦公之於眾,蒙古人必然會順藤摸瓜,將我們其他的眼線一網打盡!屆時,我們便成了瞎子、聾子!”

黃蓉點了點頭,讚許地看了他一眼:“不錯,你看得很透。所以,此事絕不能讓你爹知道。以他的脾氣,一旦聽聞這等汙衊,定會怒不可遏,要去當眾與人對質。那樣,便正中了敵人的下懷。”

魯有腳憂心忡忡地道:“可是幫主,謠言如水,堵是堵不住的。一旦傳開,後果不堪設想啊!”

黃蓉的嘴角,卻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襄陽城熙熙攘攘的街道,緩緩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既然想玩水,那我們便陪他玩一場大的。他想用謠言來亂我軍心,那我們就用另一場更大的風波,來蓋過他的聲音。”

她轉過身,眼中閃爍著智慧與決斷的光芒,那是一種郭靖永遠不會有的,近乎於冷酷的銳利。

“魯長老,你聽我吩咐。”

“第一,立刻動用我們‘暗八堂’的所有人手,給我查!查這謠言是從哪幾個人的嘴裡最先傳出來的。我要他們的姓名、住址、生平、親族,一個時辰之內,我要看到卷宗。”

“第二,讓潛伏在呂文煥府中的人,想辦法將周掌櫃袖口有金色粉末一事,‘不經意’地透露給呂文煥最信任的那個幕僚,張師爺。記住,要做得天衣無縫。”

“第三,”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卻也更冷,“通知潛伏在蒙古大營的‘魚-17’號,讓他啟動備用計劃。就說……襄陽城中,糧草將盡,民心浮動,呂文煥大人已派心腹,秘密出城,欲與蒙古王爺商議‘體面’的投城之法。”

魯有腳渾身一震,失聲道:“幫主,這……這是為何?如此一來,豈不是……”

“豈不是正遂了蒙古人的心意?”黃蓉替他說完了後半句,臉上露出一絲莫測高深的笑容,“不。忽必烈生性多疑,我們越是表現出想投降的樣子,他便越會懷疑其中有詐。他會懷疑,這是郭靖故意設下的圈套,是為了引誘他攻城,好在城下決戰。而金輪法王那邊,他自以為得計,定會加緊散播謠言。一真一假,一虛一實,兩個消息到了忽必烈那裡,你猜,他會信哪個?”

魯有腳呆呆地看著黃蓉,只覺得這位看似溫婉的幫主,心中所藏的溝壑,比襄陽城外的千軍萬馬還要可怕。這哪裡是計謀,這分明是在撥弄人心!

“他會……他會猶豫,會去查證。如此一來,便為我們爭取了時間。”魯有腳恍然大悟。

“正是。”黃蓉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他給我們造了一個漩渦,我們就把水攪得更渾,讓他

也看不清方向。在這渾水之中,我們才有機會,揪出他藏在暗處的手,然後……一刀斬斷!”

她下達完命令,靜室中再次恢復了平靜。魯有腳躬身告退,身影很快消失在屏風之後。

黃蓉重新坐回案前,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清茶,輕輕抿了一口。茶水苦澀,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所做的這一切,都不能告訴郭靖。靖哥哥的心中,只有黑白分明,忠奸對錯。他不懂,也絕不會贊成用這種近乎卑劣的手段去對付敵人。這是她一個人的戰場,她必須獨自揹負起這一切的陰謀與算計,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她愛的這個人,和這座城。

月光透過窗格,照在她清麗的臉龐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那張素淨的面容上,心,卻已是百轉千回。

第三章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襄陽城,南街,三元茶館。

這裡是城中消息最靈通的地方之一。南來北往的客商,城裡當值的差役,休沐的兵士,乃至遊手好閒的破落戶,都愛在這裡泡上一壺最廉價的粗茶,消磨半日時光。人聲鼎沸,茶香與汗氣混雜,正是謠言滋生最好的溫床。

說書先生的一塊醒木剛剛拍下,說的正是“郭靖大俠單騎闖營”的舊事,引來滿堂喝彩。可喝彩聲一落,角落裡便有幾個尖嘴猴腮的閒漢,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

“嘿,還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呢。你們聽說了沒,昨晚上的新鮮事?”

“什麼事兒神神秘秘的?”

“聽說啊……那蒙古人的奸細,通匯源錢莊的周胖子,死了!”

“死了好!這等狗漢奸,千刀萬剮也不為過!”一個性急的兵士拍案而起。

“噓——小聲點!”最先開口的瘦子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死是死了,可你們猜,是誰殺的?”他故意賣了個關子。

“還能有誰?定是城中哪位行俠仗義的好漢!”

“非也,非也。”那瘦子搖著頭,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湊到了同伴的耳朵邊,“我跟你們說,你們可千萬別外傳啊……我表弟的鄰居是在衙門當仵作的,他偷偷說,那周胖子死得蹊蹺,身上沒半點傷口。而且啊……殺他的人,還在他身上留了東西,被兵馬司的人給搜著了。”

“什麼東西?”眾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來。

“一張紙條,”那瘦子說得煞有介事,“上面寫著……‘念汝舊情,送君歸西’!你們想想,這襄陽城裡,誰和蒙古人有‘舊情’?誰又有這般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人手段?”

茶館裡一時鴉雀無聲,眾人面面相覷,臉上的神情都變得古怪起來。雖然沒人敢說出那個名字,但那個頂天立地、曾為金刀駙馬的身影,卻不可抑制地浮現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人群中,一個正在埋頭擦拭桌子的茶館夥計,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他叫阿牛,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看著有些木訥,手腳卻很麻利。沒人知道,這個不起眼的少年,是丐幫“暗八堂”中“聽風堂”的弟子,一雙耳朵,能於十丈之內,分辨蚊蠅振翅之聲。

方才那瘦子一夥人的對話,連同他們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都已盡數落入了他的心底。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幹著活,眼角的餘光卻鎖定了那幾個閒漢。他記得這幾個人,都是城南一帶有名的地痞無賴,平日裡靠著小偷小摸和敲詐勒索為生,什

麼時候竟也關心起這等軍國大事來了?

半個時辰後,那幾個閒漢搖搖晃晃地離開了茶館,鑽進了一條小巷。阿牛對掌櫃的告了聲“出恭”,便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巷子深處,一個穿著破爛僧袍,形容枯槁的頭陀,正靠在牆角閉目養神。那幾個閒漢一見到他,立刻點頭哈腰,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師父,您交待的事,我們都辦妥了。三元茶館那邊,話已經遞出去了,保準不出半天,就能傳遍全城。”那領頭的瘦子說道。

頭陀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眼中竟閃過一絲與他落魄模樣不符的精光。他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扔在地上,冷冷地道:“辦得不錯。記住,話要說得活泛,別留下把柄。就讓那些自作聰明的人,自己去猜。去吧,換個地方,繼續說。”

“得嘞!”幾個閒漢撿起銀子,千恩萬謝地去了。

頭陀正欲轉身離去,忽然心生警兆,猛地回頭喝道:“誰?!”

巷口空空如也,只有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頭陀疑心大起,身形一晃,如狸貓般竄到巷口,四下查看,卻無半點人影。他皺了皺眉,自言自語道:“莫非是我的錯覺?”他哪裡知道,就在他回頭的前一剎那,阿牛已如壁虎般,手腳並用,悄無聲GI地翻上了牆頭,與夜色融為了一體。

阿牛伏在屋頂,看著那頭陀遠去的背影,心頭巨震。那頭陀方才轉身時的身法,輕捷詭異,絕非尋常江湖人。再聯想到周掌櫃袖口發現的金色粉末……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成型:金輪法王座下的弟子,已經混進城來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從屋頂躍下,穿街過巷,向著“浣紗坊”的方向疾奔而去。

安撫使府衙,書房。

呂文煥坐在太師椅上,手中端著一杯參茶,卻遲遲沒有入口。他面前,站著他最信任的幕僚,張師爺。

“大人,”張師爺壓低聲音,神色凝重,“事情已經查實了。昨夜當值的兵馬司都頭親口所言,從那周掌櫃袖中抖落出的,確是些許金色粉末。卑職已著人暗中取樣,送去城中幾家老字號的金鋪辨認,都說此金粉成色極怪,非中原所有,倒象是……西域番僧煉製的‘梵金’。”

“梵金……”呂文煥的眼皮跳了跳,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蓋上摩挲著,“西域番僧……金輪法王……”

他將這幾個詞聯繫在一起,再想到今日城中隱隱流傳的那些風言風語,一張臉頓時變得陰晴不定。

作為朝廷命官,呂文煥對郭靖這些江湖人,心態是極為複雜的。一方面,他倚仗郭靖夫婦的武功和聲望來守城;另一方面,他又對這些不受官府節制的力量,心懷忌憚。郭靖在軍民中的威望,有時甚至超過了他這個安撫使,這讓他如芒在背。

如今,出了這等事,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懷疑。

“這張師爺,你說……此事會不會是……”他欲言又止,眼中閃著猜忌的光芒。

張師爺是何等樣人,立刻便明白了主官的心思。他躬下身子,湊近了些,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大人,此事……不得不防啊。郭大俠忠義無雙,自然是不會通敵的。但……人心隔肚皮。他畢竟曾是蒙古的金刀駙馬,誰能保證,蒙古人不會用舊情來要挾?那周掌櫃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這位法王駕臨之後,就死得如此蹊蹺,還牽扯出郭大

俠來……這裡面的文章,深吶!”

這番話,句句不離“為郭大俠著想”,實則字字都在誅心。

呂文煥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哼,江湖草莽,終究難登大雅之堂!傳我的命令,加派人手,嚴密監視城中所有江湖人的動向!特別是丐幫的那些弟子,看看他們最近都在和什麼人接觸!一有異動,立刻向我回報!”

“是!”張師爺眼中閃過一絲得色,躬身退下。

書房中,只剩下呂文煥一人。他望著窗外,目光深沉。這襄陽城,不僅有外敵,還有“內患”。在他看來,這潭水,是越來越渾了。而他,必須在這渾水中,保住自己的官位和身家性命。

蒙古大營,金頂大帳。

忽必烈坐在虎皮大椅上,手中把玩著一隻來自波斯的瑪瑙杯,聽著手下將領的彙報。

“大王,國師的計策果然奏效!我們安插在城中的探子回報,襄陽城內,如今人心惶惶,都在私下議論郭靖通敵之事。不少宋軍將士,看那些江湖人的眼神,都帶上了懷疑。”一名萬戶長興奮地說道。

金輪法王坐在一旁,臉上戴著面具,看不出表情,但那雙露出的眼睛裡,卻滿是得意之色。

然而,忽必烈卻沒有想象中的高興,他只是淡淡地問道:“哦?還有別的消息嗎?”

另一名將領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大王,還有一個……一個未經證實的消息。我們的人,接觸到了呂文煥派出來的心腹,那人聲稱……呂文煥覺得襄陽城糧草不濟,難以為繼,有意……有意與我方商談獻城之事,只求能保全城中軍民和他呂家的富貴。”

此言一出,大帳內頓時一片譁然。

“什麼?呂文煥要降了?”

“太好了!如此一來,我們便可不費一兵一卒,拿下這天下第一堅城!”

金輪法王也發出一陣嘶啞的笑聲:“看來是老衲的計策,嚇破了那宋朝狗官的膽!王爺,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是麼?”忽必烈臉上的表情,卻愈發地耐人尋味。他將手中的瑪瑙杯放下,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眾人,“你們不覺得……這一切都太順利了麼?”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襄陽城那小小的標記上。“郭靖通敵,呂文煥獻城。一個忠義蓋世的大俠,一個守了一年的文官,一夜之間,都要背叛大宋了?天底下,哪有這等巧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讓帳內的喧囂瞬間平息了下來。

“國師,”忽必烈轉頭看向金輪法王,語氣雖然客氣,卻帶著一絲質詢的意味,“你確定,你散播的謠言,當真起效了?而不是……對方故意示弱,引誘我們攻城的陷阱?”

金輪法王傲然道:“王爺多慮了。郭靖為人,老衲最是清楚,他最好名聲,最重俠義。老衲此計,正是要毀其名,亂其心!至於那呂文煥,不過是個貪生怕死的庸官,見勢不妙,便想投降,也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忽必烈冷笑一聲,“孤王倒是覺得,這更象是黃蓉那個女人的手筆。她最擅長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她知道我們想破城,便故意給我們兩個天大的好消息。可這兩個消息,卻是相互矛盾的。若郭靖真要獻城,何須呂文煥多此一舉?若呂文煥要降,又怎會容忍郭靖在城中作亂?她這是在混淆我的視聽,讓我無法決斷!”

他一拳

砸在案几上,沉聲道:“傳令下去!在消息未曾核實之前,所有攻城計劃,暫且擱置!加派人手,給我死死盯住襄陽城內外的動靜!我倒要看看,黃蓉的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金輪法王的面具下,臉色鐵青。他沒想到,自己引以為傲的計策,竟被忽必烈如此輕易地看出了破綻,還歸功於那個他最瞧不起的黃蓉。一股無名的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燒。

夜,再次降臨。

浣紗坊,二樓靜室。

黃蓉的面前,擺著三份情報。

第一份,來自阿牛,詳細記錄了他在三元茶館的所見所聞,以及對那頭陀的描述和猜測。

第二份,來自張師爺身邊的書童,用暗語寫明瞭呂文煥已經起了疑心,並下令監視城中江湖人士。

第三份,來自蒙古大營的“魚-27”號,只有四個字:“敵已生疑”。

三份情報,看似毫無關聯,卻在黃蓉的腦海中,串成了一條完整的線。

“金輪法王……還真是看得起我靖哥哥。”她唇邊泛起一絲冷笑,“只可惜,你的對手,是我。”

她提筆,在一張白紙上飛快地寫下幾行字,然後將其投入燭火中,看著它化為灰燼。

“芙兒。”

郭芙應聲而入。

“傳我的三道密令。”黃蓉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氣勢。

“第一,命‘聽風堂’弟子,不必再查謠言來源,轉而全力追查那個頭陀的下落。記住,只可暗中監視,萬萬不可打草驚蛇。”

“第二,讓李郎中想辦法,將‘呂安撫使懷疑郭大俠,已派兵監視江湖人士’的消息,‘無意間’透露給王堅將軍那樣性情耿直的軍官。”

“第三……”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銳利如刀鋒的光芒,“告訴‘魚-17’號,可以進行第二步了。讓他想辦法,將金輪法王座下弟子,已秘密潛入襄陽城的消息,透露給忽必烈最忌憚的那個弟弟……旭烈兀的親信。”

郭芙聽得心驚肉跳,卻不敢多問,只將這三道命令牢牢記在心中,領命而去。

靜室裡,燭火搖曳,將黃蓉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金輪法王以為他在第一層,用謠言亂人心。

呂文煥以為他在第二層,看穿了“內患”,坐山觀虎鬥。

忽必烈以為他在第三層,看穿了黃蓉的“虛實計”,選擇按兵不動。

他們卻都不知道,黃蓉早已站在了第四層。她要的,不僅僅是讓他們疑,讓他們亂,讓他們等。

她要的,是借他們的手,掀起一場更大的風暴。一場足以讓敵人自亂陣腳,引火燒身的風暴!

這盤棋,才剛剛進入中局。

第四章 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玉壺心不堪言此恨綿綿

入夜,安撫使府後花園,一間僻靜的暖閣。

呂文煥揮退了所有下人,親自為座上的一位客人斟茶。那客人身著錦袍,面如冠玉,頜下三縷長髯,一派儒雅風範,正是襄陽城的通判,王道全。此人是呂文煥的同鄉兼心腹,城中大小事務,呂文煥多與他商議。

“道全兄,”呂文煥放下茶壺,長嘆一聲,“你今日也聽到了吧?城中那些流言,已是愈演愈烈。如今軍中不少將校,看那些江湖人的眼神都有些不對了。”

王道全呷了口茶,慢條斯理地道:“大人,流言止於智者。郭大俠乃當世英雄,豈會做那等自毀長城之事?此必是蒙古人的奸計,意在離間我軍民

之心,大人切不可自亂陣腳。”

他這番話,說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呂文煥苦笑道:“我何嘗不知?只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啊。那郭靖夫婦,在城中聲望日隆,隱然有功高震主之勢。我擔心的是,長此以往,這襄陽城,究竟是姓趙,還是姓郭,都未可知了!”

這才是他真正的心病。

王道全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隨即又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附和道:“大人所慮極是。郭大俠光明磊落,自然無妨。可他那位夫人……黃幫主,素以智計百出、手段莫測聞名。丐幫弟子遍佈全城,城中一草一木,怕是都瞞不過她的眼睛。此等力量,若不能為我等所用,終是心腹大患。”

兩人正對坐密談,忽聽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叩叩”聲。

呂文煥臉色一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走到窗邊,按照約定的暗號,一長兩短地回敲了三下。

窗戶被推開一道縫,一個黑影閃身而入,單膝跪地,赫然是白日裡在三元茶館散播謠言的那個頭陀。

“參見大人!”

呂文煥與王道全對視一眼,眼中皆是驚疑不定。王道全更是厲聲喝問:“你是何人?竟敢夜闖安撫使府!”

那頭陀卻不理他,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輪,雙手奉上,對呂文煥道:“大人莫驚。小僧乃奉國師之命,前來為大人送一場天大的富貴。”

金輪!金輪法王!

呂文煥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幾乎要叫出聲來。他做夢也想不到,金輪法王的人,竟能如此輕易地潛入自己的府邸!這說明什麼?說明他身邊早已被滲透得如同篩子一般!

他強自鎮定心神,色厲內荏地喝道:“大膽妖人!本官乃大宋臣子,豈會與你們這些反賊同流合汙!來人……”

“大人若想叫,小僧自然不會攔著。”那頭陀陰測測地笑道,“只是,大人不妨先看看這個。”

他說著,又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扔在地上。“這是大人您這三年來,與臨安城中秦相爺一脈往來的所有書信賬目。其中,剋扣軍餉、倒賣軍械、私通敵商以換珍玩……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此物若是呈到官家面前,不知大人這顆腦袋,還保不保得住?”

呂文煥如遭雷擊,渾身劇震,面無人色。他撲過去撿起冊子,只翻了兩頁,便已是冷汗涔涔,手腳冰涼。這上面所記,竟是分毫不差!

“你……你們……”他指著頭陀,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頭陀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灰塵,語氣變得倨傲起來:“我家國師說了,識時務者為俊傑。郭靖不過一介武夫,有勇無謀,保不住這襄陽城,更保不住大人的富貴。王爺愛才,願與大人共取天下。城破之日,大人便是這湖廣路的第一任行省平章,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呂文煥癱坐在地,大口地喘著粗氣,眼中滿是掙扎與恐懼。背叛的念頭,一旦生根,便如野草般瘋長。

一直沉默不語的王道全,此時卻緩緩站起身,走到那頭陀面前,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這位師傅,我家大人忠心為國,只是被奸人矇蔽。此事事關重大,還需從長計議。不知國師他老人家,如今在何處?可否容我等……當面拜見,以示誠意?”

那頭陀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國師行蹤,豈是爾等可以過問?”

王道全笑道

:“師傅誤會了。只是,獻城這等大事,若無國師親允,我等心中不安。再者,城中防務,多在郭靖夫婦手中,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打開城門,也需國師他老人家親自指點迷津才行啊。”

他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又處處透著“真心投靠”的意味。

那頭陀沉吟片刻,覺得此言有理。若能將呂文煥和這個通判一併引薦給國師,更是大功一件。他點了點頭道:“也罷。三日後,子時,城西‘土地廟’。你們二人,獨自前來,不得有他人跟隨。否則,後果自負。”

說罷,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從窗口掠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呂文煥才顫抖著聲音道:“道全兄……你……你這是何意?”

王道全緩緩轉過身,臉上的溫和笑容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呂文煥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冰冷。

“大人,”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剛才那番話,是說給黃蓉聽的。”

“什麼?!”呂文煥驚得跳了起來。

王道全走到牆邊,輕輕叩擊三下,牆上的一幅山水畫後,竟無聲地滑開一道暗門。黃蓉一襲素裙,俏然而立,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彷彿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呂大人,別來無恙?”

呂文煥只覺得天旋地轉,一屁股坐回椅中,指著王道全,駭然道:“你……你……你是她的人?!”

王道全,這位與他相交十數年,被他引為第一心腹的同鄉,竟是黃蓉安插在他身邊最深的一顆棋子!

“大人不必驚慌。”黃蓉緩步走進暖閣,那雙美麗的眼睛裡,看不出喜怒,“道全兄此舉,也是為了救大人一命。若非他方才巧言令色,穩住那頭陀,大人此刻怕是早已被他們滅口了。”

呂文煥面如死灰,他知道,從那本冊子出現的一刻起,自己的性命,便已不由自己掌控。

“你……你想怎樣?”他頹然問道。

“我不想怎樣。”黃蓉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親自為他倒了一杯茶,動作優雅從容,“我只想請大人,陪我看一出好戲。三日後,土地廟,我們……一起去。”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聽在呂文煥耳中,卻比那頭陀的威脅更加令人不寒而慄。

第五章 月下誰可交易心,塵中我自獻祭身

子時,月冷如霜。

城西的廢棄土地廟,如同一具被歲月遺忘的骸骨,靜靜地匍匐在荒野之中。廟內的神像早已傾頹,斷首的土地公臉上,掛著一道猙獰的裂痕,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人世間的虛妄與紛爭。

金輪法王揹負雙手,立於殘破的神壇之前。他那張猙獰的金色面具,在從屋頂破洞中篩下的月光裡,反射著幽冷而詭秘的光。夜風在他寬大的僧袍內盤旋,發出“呼呼”的聲響,更添了幾分陰森可怖的氣氛。他身後,四名弟子分立四角,氣息沉凝,如臨大敵,其中一人,正是那日潛入安撫使府的頭陀。

“師父,時辰已到,那兩個宋朝的狗官,會不會是耍弄我等?”頭陀弟子低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

金輪法王冷哼一聲,聲音嘶啞,如同兩塊鐵片在摩擦:“他們不敢不來。呂文煥的臟腑,王道全的骨髓,都已被老衲捏在手裡,由不得他們不從。”他對自己佈下的局,有著絕對的自信。威逼利誘,攻心為上,這是他自認比郭靖那等匹夫高明之處。

話音剛落,廟外便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夾雜著刻意壓低的喘息。兩條人影,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廟門。正是襄陽安撫使呂文煥與通判王道全。

二人一見到金輪法王那魔神般的身影,頓時嚇得魂不附體,未及站穩,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觸及冰冷的塵土,不住地磕頭。“罪官呂文煥(王道全),拜見國師!國師仙駕法臨,我等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金輪法王看著他們這副卑躬屈膝、全無骨氣的醜態,面具下的嘴角泛起一絲鄙夷的冷笑。他緩緩抬手,傲然道:“起來吧。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們既有心歸順我大蒙古,王爺與大汗是絕不會虧待你們的。說吧,獻城之事,有何計較?”

呂文煥顫顫巍巍地抬起頭,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結結巴巴地道:“回……回國師。這襄陽城的城防,明面上雖由下官掌管,實則……實則大權都在那郭靖夫婦手中。尤其是北門,由郭靖親自鎮守,如鐵桶一般,水潑不進。若想……若想打開城門,非得……非得先將此人除去不可!”

“哦?”金輪法王對此早有預料,來了興致,“你想如何除掉他?”

一旁的王道全此刻卻搶過話頭,他比呂文煥鎮定許多,眼中閃爍著計謀的光芒:“國師大人,下官有一計!郭靖此人,看似堅毅,卻有一處最大的軟肋,便是他那身俠義的虛名與他那一家子妻女。我們可以他長女郭芙的名義,偽造一封求救信,約他深夜出城,到城外十里坡的義莊相見,只說郭芙被歹人所擒,性命垂危。”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透著一股陰狠:“郭靖愛女心切,又自恃武功,定然不會懷疑,只會單人赴約。屆時,國師您再於義莊佈下天羅地網,以您的蓋世神功,配合我等從城內送出的神臂弓手,何愁大事不成?”

金輪法王聞言,不禁在心中暗暗點頭。此計甚是毒辣,直指郭靖軟肋,比單純散播謠言要高明得多。他沉吟道:“此計不錯。只是,如何能確保郭靖不帶旁人?又如何能讓他相信那封信?”

王道全胸有成竹地笑道:“此事,還需一人配合,方能萬無一失。”

“何人?”金輪法王追問。

“郭靖的夫人,黃蓉。”王道全一字一頓地說道。

此言一出,金輪法王面具後的雙眼陡然射出兩道寒光,厲聲道:“黃蓉?那個詭計多端的妖女?她乃郭靖的臂助,怎會肯配合你們,謀害親夫?!”

“國師有所不知。”王道全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詭秘莫測的笑容,他緩緩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巧的錦盒,打開來,裡面竟是一支晶瑩剔透、成色極佳的羊脂玉簪。“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忠誠,只有背叛的籌碼夠不夠。黃蓉雖為郭靖之妻,但她更是桃花島主黃藥師之女。她性情孤傲,骨子裡未必看得上郭靖那等迂腐之人。更何況,如今襄陽圍城日久,她一個女人家,早已心生倦意,為自己和子女謀一條後路,亦是人之常情。”

他將那玉簪託在掌心,對著月光照了照,繼續道:“下官早已暗中與她接觸。她言,若國師能答應,城破之日,保全她與三個子女的性命,並賜她黃金萬兩,良田千畝,她便願意……親手將那封偽造的求救信,交給郭靖,並用言語說動他,讓他獨自出城。這支玉簪,便

是她給我們的信物。”

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又有人證物證,由不得金輪法王不信。他想起黃蓉白日裡的種種反常計策,心中本就存疑,此刻聽王道全這般一說,竟覺得豁然開朗。原來那妖女的虛虛實實,並非為了守城,而是為了抬高自己的價碼,與自己裡應外合!

“好!好一個‘婦人之心,毒如蛇蠍’!”金輪法王仰天發出一陣嘶啞的狂笑,“老衲便允了!待除掉郭靖,拿下襄陽,老衲定在王爺面前,為她請功!”

王道全與呂文煥對視一眼,都露出了“大功告成”的喜悅表情。王道全更是躬身道:“國師英明!只是……此事還需定下一個萬全之策,以防那妖女臨時變卦。依下官之見……”

他正要繼續分說,廟門外,一個清冷如玉石相擊的聲音,卻悠悠地傳了進來。

“王通判,你又何必在背後,如此編排我一個弱女子呢?”

月光下,一道綠色的身影悄然立於廟門,宛如暗夜中綻放的一朵幽蘭。她手持翠綠竹棒,裙袂在夜風中微微飄動,臉上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是黃蓉,又是何人?

“黃蓉!”金輪法王瞳孔猛地收縮,全身功力瞬間提聚,一股無形的磅礴氣浪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吹得滿地塵土飛揚。他身後的四名弟子,更是如臨大敵,瞬間結成陣勢,將兵刃對準了門口的不速之客。

呂文煥早已嚇得癱倒在地,而王道全,卻在最初的“驚愕”之後,緩緩站直了身子,臉上那副諂媚的表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呂文煥從未見過的、深沉而堅毅的神情。

黃蓉邁著輕盈的步子,緩緩走進廟中。她的目光,沒有看金輪法王,也沒有看地上的呂文煥,而是落在了王道全的身上,讚許地點了點頭:“道全兄,辛苦你了。這出戏,你唱得很好。”

“為幫主分憂,乃分內之事。”王道全拱手為禮,神態恭敬。

到了此刻,金輪法王若是再不明白自己中了圈套,那他也就不是蒙古國師了!他只覺得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衝頭頂,厲聲喝道:“好!好一個黃蓉!好一個反間計!你們……你們竟敢算計到老衲頭上!”

“國師言重了。”黃蓉的笑容依舊從容,“我只不過是想請國師和你的幾位高徒,來我襄陽城中……做幾日客罷了。”

她話音剛落,只聽廟外四面八方,響起一片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無數火把瞬間亮起,將這片荒野照得如同白晝!丐幫的數位長老,魯有腳、簡長老等人,各持兵刃,數百丐幫弟子架起強弓硬弩,已將土地廟團團圍住。

“結陣!保護師父!”頭陀弟子驚惶大叫。

金輪法王卻是怒極反笑:“哈哈哈哈!黃蓉,你以為憑這些烏合之眾,便能留下老衲嗎?今日,老衲便先殺了你,再踏平這土地廟!”

他爆喝一聲,身形如離弦之箭,五輪齊出,化作五道金光,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分取黃蓉、王道全等要害人物!龍象般若功第九層的威力,在這一刻展露無遺,整座土地廟的樑柱,都因承受不住這股威壓而發出了“咯咯”的呻吟!

然而,黃蓉臉上卻無半分懼色。她手中的打狗棒輕輕一點地面,口中吐出兩個字:“動手。”

剎那間,異變陡生!

金輪法王腳下的地面,竟毫無徵兆地向下塌陷!原來黃蓉早已命丐幫中精通土木的

弟子,在此處挖空了地基,設下了陷阱。金輪法王猝不及防,下盤一空,身形頓時為之一滯。

高手相爭,勝負只在分毫之間。

就在他身形停滯的這一剎那,眾丐幫弟子亂箭齊發,金輪法王大驚,瞬間運起龍象般若功,竟然憑空而立,隨即左右雙腳急速互蹬,大袍翻飛擋住亂箭,身形如陀螺般倒旋而出,避開了丐幫眾人的合圍,雙足在廟牆上一蹬,便要破頂而出。

“想走?問過我沒有!”黃蓉嬌叱一聲,打狗棒法中精妙絕倫的“絆”字訣使出,竹棒如毒蛇出洞,點向他必經的方位。

金輪法王無奈,只得回輪格擋。他心中又驚又怒,知道今日中了埋伏,再戰下去,即便能脫身,也必受重創。當下不再戀戰,發出一聲長嘯,猛地將手中金輪擲出,使了一招兩敗俱傷的打法,逼退魯有腳,身形則藉機沖天而起,撞破屋頂,狼狽不堪地遁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妖女!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他憤怒而不甘的咆哮聲,在夜空中久久迴盪。

廟內,戰鬥也已接近尾聲。那四名弟子武功雖高,又怎是黃蓉與丐幫數位長老的對手?轉眼間便被盡數制服,點了穴道,捆縛起來。

一場精心策劃的伏擊,至此大獲全成。

黃蓉看著廟中一片狼藉,和那幾個被俘的蒙古武士,臉上卻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她只是靜靜地走到廟門口,望著金輪法王消失的夜空,眼神複雜,幽深似海。這一局,她又贏了。可是,贏得如此驚險,贏得如此……疲憊。

夜風吹拂著她的臉頰,帶著戰後特有的、混雜著塵土與血腥的微腥氣味。

丐幫弟子們在歡呼,丐幫魯有腳則走上前來,關切地詢問她是否安好。王道全正指揮著眾人清理現場,並押解俘虜。呂文煥則像一灘爛泥般癱在角落,面無人色,看著她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畏與恐懼。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襄陽城又一次度過了危機。郭靖的名譽得以保全,軍心得以穩定,而她,則通過這一役,徹底將呂文煥這顆不定時的炸彈,變成了自己手中最聽話的木偶。

從任何角度看,這都是一場完美的勝利。

然而,黃蓉的心,卻在無可抑制地下沉,墜入一片冰冷而空虛的深淵。

她感覺不到喜悅,感覺不到自豪,甚至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放鬆。她的腦海中,反覆迴響的,不是丐幫弟子的歡呼,而是自己方才在廟中,對金輪法王說出的那些話。

“……我只不過是想請國師和你的幾位高徒,來我襄陽城中……做幾日客罷了。”

那聲音,如此平靜,如此冷酷,彷彿在談論天氣。可這平靜的背後,是多少個不眠之夜的推演,是多少次對人心的精準算計,是拿自己、拿王道全的性命做賭注的一場豪賭。

她贏了,但她也感覺自己失去了什麼。

那份屬於少女黃蓉的、狡黠慧黠的“邪”,早已在年復一年的責任與算計中,被磨礪成了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術”。她越來越像父親黃藥師,孤高、自負,習慣於將所有人當作棋子。可她沒有父親的灑脫,她被“郭夫人”這個身份牢牢地釘死在了襄陽城頭,動彈不得。

魯有腳走上前來,抱拳道:“幫主神機妙算,此役不但擒獲了蒙古高手,更讓那呂文煥再不敢心生二意,實乃大功一件!”

黃蓉微微頷

首,聲音裡透著一絲倦意:“傳令下去,將俘虜嚴加看管,明日一早,我要親自審問。另外,讓王通判安撫好呂文煥,他還有用。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

“是!”眾人齊聲應道。

她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依舊是那個運籌帷幄、臨危不亂的郭夫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緊繃的神經在勝利的剎那斷裂後,留下的不是輕鬆,而是一片茫然的、巨大的空洞。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掏空了所有齒輪的精美偶人,只剩下華麗的外殼,在慣性的驅使下,繼續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回到郭府的書房,已是寅時。

黃蓉沒有點燈。她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黑暗裡,任由窗外熹微的晨光,一點點勾勒出房間的輪廓。桌上,堆滿了城防圖、軍報、糧草賬目,這些是她白日的戰場。而此刻,她的戰場,在心裡。

勝利的餘波還未散去,但她感受到的,只有潮水般湧來的疲憊。這種疲憊,並非源於體力上的透支,而是精神上長年累月的磨損。每一次算計,每一次佈局,每一次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上,都象是在用一把無形的銼刀,銼磨著她的靈魂。

她贏了金輪法王,可她覺得,自己也輸掉了一部分屬於“黃蓉”的東西。那份靈動、那份鮮活,正在被“郭夫人”這個沉重的身份,一點點吞噬。她必須永遠正確,永遠堅強,永遠智慧。她是一座城牆,不能有任何裂縫。

可她快要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叩響了三下,這是丐幫弟子傳遞機密情報的暗號。

“進來。”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有些沙啞。

一名負責城外情報的“汙衣派”弟子閃身而入,跪地稟報道:“啟稟幫主,城外近來有些異動。因戰亂日久,許多流民無以為生,在各處荒村、廢廟中,滋生了許多……許多暗娼窯子。”

“暗娼窯子?”黃蓉的眉頭微微蹙起,這本是末世常態,卻不知為何讓弟子如此鄭重稟報。

那弟子壓低了聲音,繼續道:“是。與城中青樓不同,這些地方……規矩很是奇特。無論是賣身的婦人,還是……是男人,進門之後,都需戴上一種特製的黑色頭套,只露口鼻,眼部罩紗,由管事統一上鎖。誰也瞧不見誰的真面目,項圈為憑,三日一結賬,做完便散。她們稱此為‘匿名營生’。”

“匿名……”黃蓉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個詞,心中某處最隱秘的角落,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正是。”弟子察覺到了幫主的興趣,說得更詳細了,“也正因如此,這些地方龍蛇混雜。屬下等經過數月探查,發現去那裡的,不僅有走投無路的窮苦人,更有……更有不少富貴人家的馬車在左近出沒。傳聞,一些官宦妻妾、富商小姐,因日子沉悶,或是另有苦衷,竟也戴上頭套,混入其中,尋求……尋求刺激。此事已成了一股地下暗流,恐會滋生事端,故特來稟報,請幫主示下。”

弟子說完,便靜靜地跪伏在地,等待指令。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黃蓉沒有說話。那名弟子的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千層漣漪。

匿名……頭套……誰也認不出誰……富貴人家的妻妾……尋求刺激……

這些詞語,像一個個魔鬼的囈語,在她疲憊不堪的腦海中反覆迴響。一個荒謬而又充滿致命誘惑的念頭,

如毒蛇般悄然探出了頭。

她原本只是將這當作一則需要處理的情報。也許該派人查抄,也許該暗中監控,防止蒙古奸細混入其中。這是“郭夫人”的思考方式。

可在那一瞬間,另一個聲音,屬於“黃蓉”的、被壓抑了太久的聲音,在心底尖叫。

——如果有一個地方,可以讓她不再是郭夫人,不再是黃幫主,甚至不再是黃蓉呢?

——如果有一個地方,她可以卸下所有的智慧與責任,變成一個沒有面目、沒有身份、只剩下一具肉體的“東西”,任人擺佈,那該是……一種怎樣的解脫?

——那些官宦妻妾,她們的壓力,難道會比自己更大嗎?她們都可以去,為何我……不可以只是去“看一看”?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感到了戰慄。這是瘋狂的,是悖德的,是不可理喻的。可它就像黑暗中燃起的一點鬼火,一旦出現,便再也無法熄滅。

她需要一個出口,一個可以讓她暫時逃離一切的出口。而這個“匿名”的窯子,似乎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最完美的深淵入口。

她揮了揮手,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喑啞:“此事我已知曉。你先不必聲張,繼續暗中監視,將那些窯子的地點、管事、以及常客的規律,都一一摸清,繪成圖冊,三日後交給我。記住,此事,不得讓第二個人知道。”

“遵命!”弟子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書房重歸寂靜。

天,已經快亮了。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黃蓉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清晨微涼的風吹拂著她的臉龐,讓她因一夜未眠而有些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她看著遠處巍峨的城牆,看著城中漸漸升起的炊煙,看著那些開始忙碌的士兵與百姓。這裡,是她用盡心血守護的一切。

然而,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了城牆,投向了城外那片廣袤而充滿未知的荒野。

她知道,自己已經做出了決定。

不是為了墮落,也不是為了背叛。

她對自己說。

我只是……太累了。我只是想去看一看,那個不需要我做“黃蓉”的地方,究竟是什麼樣子。

只是……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