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囊廢艾登勇者成名錄(
作者:11114514gh
第一節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塵土、還有……一種濃重到令人作嘔的、屬於“人類”的臭味。
狐久猛地驚醒,劇烈的頭痛讓她幾乎要乾嘔出來。她試圖動彈,卻發現雙手被粗糙冰冷的鐵鏈反鎖在身後,纖細的腳踝上也扣著沉重的鐐銬,每一次細微移動都會帶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以及皮肉被磨破的刺痛。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伴隨著恐懼與憎恨——燃燒的村落、族人淒厲的慘叫、閃爍著寒光的人類兵器,還有那張獰笑著靠近、將她打暈的人類士兵的臉。
“唔……”她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不是因為疼痛,而是源於刻入骨髓的、對人類極致的厭惡和恐懼。
她蜷縮在冰冷的籠子角落,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小、更不起眼。這是一輛搖搖晃晃的囚車,厚重的油布棚擋住了大部分光線,只有縫隙間透進的幾縷陽光,映照出空氣中飛舞的塵埃。藉著這點光,她能看見籠子裡還有其他幾個身影,都是同樣衣衫襤褸、眼神空洞的獸人同胞。
囚車外,是人類嘈雜喧鬧的聲響。討價還價聲、粗魯的笑罵聲、皮鞭抽打的破空聲……以及另一種讓她毛骨悚然的、帶著審視和貪婪的視線。
“快到了,這批貨色不錯,特別是那個狐狸種的,細皮嫩肉的,肯定能賣個好價錢!”一個粗嘎的男聲響起,帶著令人作嘔的得意。
狐久的尖耳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全身的火紅色絨毛(因為汙垢和打結已不復往日光澤)都幾乎要炸開。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才勉強壓下喉嚨裡即將衝出的、充滿威脅性的低吼。不能激怒他們……激怒人類只會招致更可怕的對待。這是族裡長輩用血換來的教訓。
囚車終於停了下來。油布被猛地掀開,刺目的陽光瞬間湧入,狐久不適應地眯起了那雙原本如同琥珀般璀璨、此刻卻寫滿驚惶與仇恨的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而骯髒的廣場。密密麻麻的人類擠在周圍,眼神各異——好奇、冷漠、評估、甚至帶著令人不適的興奮。廣場中央是一個高臺,一個穿著華麗到俗氣的人類正唾沫橫飛地叫喊著什麼。
“下來!都給我滾下來!”粗魯的呵斥聲伴隨著鐵鏈的拖拽聲響起。
狐久被粗暴地拉下囚車,鐵鏈勒得她手腕生疼,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她強迫自己站穩,儘管雙腿還在發軟。她死死低著頭,試圖用散亂的紅髮遮擋住自己的臉和眼神,但那對不斷顫抖的狐狸耳朵卻無法隱藏。
“抬起頭來!讓各位尊貴的老爺們看看貨色!”一個看守用鞭柄粗魯地挑起她的下巴。
被迫仰起臉的瞬間,狐久感覺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的針一樣刺在她身上。她聽到周圍人類發出的嘖嘖聲、議論聲。
“嘖,看這耳朵,品相真不錯。”
“眼神還挺兇,得好好調教調教。”
“毛色要是洗乾淨了,應該很漂亮。”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剮蹭著她的尊嚴和靈魂。她感到一陣陣反胃,胃裡空空如也,卻翻騰著難以抑制的噁心和恐懼。她討厭這些視線,討厭這些議論,更討厭這些散發著臭味、自以為高高在上的人類!
她被推搡著,和其他獸人一起,像牲口一樣趕上了那個高臺。腳下的木板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坍塌,將她送入更深的
地獄。冰冷的鐵鏈被掛在一個橫杆上,迫使她保持著一種屈辱的站立姿勢。
臺下,是人類攢動的人頭和一雙雙閃爍著各種慾望的眼睛。
狐久的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著。她緊緊閉上眼睛,試圖隔絕這可怕的現實,但人類的聲音、氣味卻無孔不入地侵蝕著她的感官。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她的心臟。
仇恨如同毒焰,灼燒著她的理智。
這裡就是人類的奴隸市場……而她,狐久,曾經自由的獸人少女,如今成了等待被售賣的“商品”。
可怕的日子,才剛剛拉開帷幕。
高臺上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卻吹不散狐久周身瀰漫的絕望和恐懼。她感覺自己像一件破損的玩偶,被懸掛展示,任人評頭論足。
“各位老爺夫人請看!這可是上等的狐族獸人!年輕,健康!瞧這皮毛,洗乾淨了絕對油光水滑!再看看這小臉,稍微養養,絕對是伺候人的好料子!”拍賣師,那個穿著俗氣的人類,用誇張的語調嘶吼著,粗糙的手毫不客氣地捏住狐久的下巴,迫使她再次抬頭,向臺下展示。
“呸!”狐久幾乎是本能地,將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啐向那隻噁心的手。這是她唯一能做出的、微不足道的反抗。
“嘿!小野畜生!”拍賣師吃痛,惱羞成怒地甩手,隨即狠狠一拽連接著她項圈的鐵鏈。狐久頓時感到一陣窒息,眼前發黑,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因缺氧而軟倒,卻被鐵鏈吊著胳膊,呈現出一種更加屈辱的姿態。
臺下爆發出一陣鬨笑,夾雜著些許興奮的議論。
“嚯!性子還挺烈!”
“烈點好,馴服起來才有意思嘛!”
“卡爾曼老爺就喜歡這樣的,夠勁!”
狐久的耳朵緊緊貼在頭皮上,尾巴也因為恐懼和憤怒而炸開,但又被鐐銬限制,只能無助地顫抖。窒息感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生理性的淚水無法控制地溢出眼眶。她恨自己的軟弱,更恨這些以他人痛苦為樂的人類畜生!
“底價五十銀幣!各位請出價!”拍賣師彷彿沒事人一樣,繼續著他的表演,彷彿剛才只是展示商品的一個小插曲。
“五十五!”
“六十!”
“六十五!”
冰冷的數字如同錘子,一次次敲擊著狐久的心臟。每一個數字,都意味著她將走向一個未知但註定黑暗的未來。她死死咬著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疼痛來壓制那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恐慌。她想象著族人的臉,想象著森林裡的自由奔跑,試圖從中汲取一絲虛幻的力量。
“一百銀幣!”一個沙啞而油膩的聲音響起,帶著志在必得的意味。出價的是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穿著絲綢衣服,手指上戴滿了戒指,眯縫的小眼睛裡閃爍著令人極度不適的精光。他身邊跟著兩個看起來就很兇悍的護衛。
這個價格讓場下安靜了一瞬。拍賣師頓時眉開眼笑:“一百銀幣!葛裡菲茲老爺出價一百銀幣!還有沒有更高的?這可絕對是稀罕貨色!”
狐久的目光對上了那個被稱為葛裡菲茲的男人。他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塊肉,充滿了佔有慾和一種讓她腸胃絞緊的齷齪意味。直覺告訴她,落入這個人手中,絕對會比死更難受。
恐懼前所未有地攫住了她。不……不要……
她下意識地掙扎起來,鐵鏈嘩啦作響,卻只是徒勞地讓手腕腳踝增添新的傷口。
“
一百銀幣一次!一百銀幣兩次!”
狐久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最終落下的錘音,彷彿那是她喪鐘的鳴響。
“一百二十銀幣。”一個平靜,甚至有些冷淡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喧囂。
狐久猛地睜開眼,難以置信地循聲望去。
出價者是一個穿著深色旅行斗篷的人,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線條利落的下頜和略顯蒼白的嘴唇。他(或者她?)獨自一人站在人群稍外圍的地方,與周圍興奮的人群格格不入,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清感。
葛裡菲茲老爺惡狠狠地瞪向那個方向,但斗篷人毫無反應,只是安靜地站著。
“一、一百二十銀幣!這位先生出一百二十銀幣!”拍賣師也愣了一下,隨即更加興奮地喊道。
肥胖的葛裡菲茲啐了一口,臉色陰沉地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再加價。他似乎並不想為了一個獸人奴隸付出超出預期的代價,尤其是和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競價。
“一百二十銀幣三次!成交!”木槌重重落下。
咚!
聲音敲定了狐久的歸屬。
狐久呆呆地看著那個斗篷人。恐懼並未消散,反而混合了巨大的茫然和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僥倖。這個人……是誰?他想要做什麼?
很快,兩個市場守衛粗魯地解開掛著的鐵鏈,將她從臺上拖下來,推向那個新主人。
狐久踉蹌著被推到斗篷人面前,濃烈的人類氣息再次撲面而來,讓她忍不住想後退,卻被身後的守衛擋住。
斗篷人微微抬起了點帽簷。
狐久對上了一雙眼睛。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顏色是罕見的深紫色,如同冬夜的寒星,裡面沒有葛裡菲茲那樣的淫邪貪婪,也沒有其他人類常見的興奮或冷漠,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疏離。
他(現在能看出是個男性人類)只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那目光銳利得像能看穿她所有的恐懼和仇恨,卻又沒有絲毫波動。他甚至沒有碰她一下,只是對旁邊的市場管理人員點了點頭,付了錢。
“從現在起,你就是這位老爺的財產了。”管理人員諂媚地笑著,將拴著狐久項圈的鎖鏈另一端遞了過去。
男人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那條鎖鏈。他的手指修長,戴著皮質手套,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鎖鏈微微一緊,牽動著項圈,傳來冰冷的觸感。
狐久的心沉了下去。
無論這個新主人看起來多麼不同,他手中握著的鎖鏈,和自己脖頸上的項圈,都無比真實地宣告著一個事實——她,狐久,依然是奴隸。
可怕的日子,並未結束,只是換了一個方向。
鎖鏈的另一端握在那個斗篷男人手中,並沒有像狐久預想的那樣被粗暴地拖拽。他只是稍稍收緊,示意她跟上,力度控制得近乎精準,既不容拒絕,也沒有帶來額外的疼痛。
狐久踉蹌地跟在他身後,鐵鏈在她和這個男人之間連接出一條冰冷而屈辱的紐帶。她低著頭,火紅的髮絲垂落,試圖遮擋住自己的表情,但尖耳卻無法控制地捕捉著周圍的一切。
市場喧囂逐漸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鋪著石板、相對安靜的街道。人類的視線依舊如影隨形,但或許是因為斗篷男人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並沒有人輕易上前搭訕
或挑釁。他只是沉默地走著,步伐平穩,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彷彿牽著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獸人,而是一件剛剛購入的普通行李。
這種無視,某種程度上比暴虐更讓狐久感到不安。她寧願他像那個葛裡菲茲一樣將惡意寫在臉上,也好過這種深不見底的未知。他到底想做什麼?買下她是為了什麼?各種可怕的猜測在她腦中翻騰,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收緊。
她的手腕和腳踝被鐐銬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帶來細密的刺痛。飢餓和脫水的虛弱感也開始陣陣襲來。她咬緊牙關,努力不讓自己發出示弱的聲音,但身體的顫抖卻無法完全抑制。
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腳步微微一頓。
狐久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恐懼地以為折磨要開始了。
然而,他只是在路邊一個看起來還算乾淨的麵包攤前停了下來。攤主看到男人以及他身後明顯是獸人奴隸的狐久,臉上露出一絲詫異,但沒敢多問。
“兩個黑麵包,一袋清水。”男人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平靜無波的調子,遞過去幾枚銅幣。
他接過麵包和水袋,並沒有立刻遞給狐久,而是牽著她走到一個相對僻靜的巷口。然後,他鬆開了鎖鏈——狐久愣了一下,幾乎以為有了逃跑的機會,但男人只是用那雙深紫色的眼睛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彷彿能洞悉她一切想法,讓她剛升起的念頭瞬間凍結。
他將一個硬邦邦的黑麵包和那袋清水放在她腳邊被鐐銬限制範圍內能夠到的地方。
“吃。”只有一個簡單的字,聽不出任何情緒。
狐久警惕地盯著他,又看看地上的食物。對人類極度的不信任讓她抗拒這一切。這食物裡是不是下了藥?是不是另一種形式的玩弄?
男人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反應,只是靠在牆邊,自己也拿起另一個麵包,掀開帽簷一角,沉默地吃了起來。他的動作從容不迫,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優雅,與這骯髒的巷口格格不入。
飢餓最終戰勝了疑慮。狐久猛地蹲下身,幾乎是搶過麵包和水,背對著男人,狼吞虎嚥起來。麵包粗糙拉嗓子,水也帶著一股怪味,但對她此刻的身體來說,已是救贖。她吃得很快,彷彿害怕下一秒食物就會被奪走。
期間,她偷偷用眼角餘光瞥向那個男人。他依舊安靜地吃著東西,目光望著巷口外來往稀疏的人流,似乎完全沒把她放在心上。陽光偶爾掠過他帽簷下的側臉,線條冷硬,卻異常年輕,似乎比想象中要年輕不少。
吃完東西,體力稍微恢復了一些,但狐久內心的恐懼和仇恨並未減少分毫。她蜷縮著,抱著膝蓋,尾巴不安地掃著地面上的灰塵。
男人吃完最後一口麵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拉好帽簷。他走過來,再次撿起鎖鏈。
“走。”命令依舊簡短。
狐久被迫站起身,繼續跟著他。他們穿過幾條街道,最終停在了一間看起來頗為簡陋的旅店後院門口,而非她想象中的華麗宅邸或陰森地牢。
男人並沒有帶她走正門,而是繞到後院。一個像是旅店老闆的人迎了出來,看到男人和狐久,臉上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一間僻靜的馬廄房,按說好的。”男人遞過去一些錢幣。
“好的好的,早就給您收拾出來了,絕對安靜,沒人打擾。”老闆諂笑著接過錢,意味深長地看了狐久一眼
,那眼神讓她渾身絨毛倒豎。
馬廄房?狐久的心沉了下去。果然,還是逃脫不了牲口一樣的待遇嗎?
男人牽著狐久,跟著老闆來到後院角落一個獨立的小屋前。裡面確實堆著些乾草,有一股淡淡的馬匹和飼料的味道,但還算乾燥,角落裡鋪著一層相對乾淨的乾草,甚至有一張破舊的毯子和一個水罐。
老闆鎖上門離開了。
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狐久和這個神秘的男人。空氣彷彿凝固了。狐久緊張地貼在離門最遠的牆壁上,鏈條嘩啦作響,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縮成一條細線,充滿了警惕和敵意。
男人終於鬆開了鎖鏈,將它隨意地掛在門邊的一個鉤子上。他轉過身,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完整地面對著她,並緩緩摘下了兜帽。
露出一張年輕而蒼白的臉,黑色的短髮略顯凌亂,而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彷彿蘊藏著某種漩渦般的力量。他看起來不過二十歲上下,甚至更年輕,但眼神中的沉寂和疲憊卻遠超他的年齡。
他看著她,目光在她破損的衣物、帶著血痕的鐐銬和炸毛的尾巴上掃過,最後定格在她寫滿仇恨與恐懼的臉上。
silence 在狹小的空間裡蔓延,壓得狐久幾乎喘不過氣。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冷硬:“從今天起,你是我的所有物。”
“記住,你的命屬於我。沒有我的允許,你不準死。”
“同樣,在我需要你死之前,你必須活著。”
第二節
話語中的含義讓狐久不寒而慄。這並非救贖,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宣判。她落入了一個遠比想象中更復雜、更難以揣測的人類手中。
未來的日子,似乎比單純的苦難,更加深邃黑暗。
男人——狐久現在知道他的名字叫“凱爾”——並沒有立刻對她做什麼。他只是將她鎖在那間瀰漫著乾草和馬糞氣味的小屋裡,留下一點食物和水,便離開了,彷彿只是暫時存放一件物品。
狐久蜷縮在角落的破毯子上,鐐銬冰冷地貼著皮膚。恐懼並未因短暫的平靜而消散,反而像醞釀中的風暴,在死寂裡膨脹。他到底想幹什麼?那幾句冰冷的話語反覆在她腦中迴響:“你的命屬於我……必須活著……”這比直接的虐待更令人毛骨悚然。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凱爾回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個不大的布袋,身上帶著風塵僕僕的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狐久的尖耳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讓她更加警惕,身體繃緊得像拉滿的弓。
他放下布袋,目光落在她腳踝和手腕被鐐銬磨破發炎的地方,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從袋子裡取出幾個瓶罐、一些乾淨的布條,還有……一小串鑰匙。
狐久的心臟猛地一跳。鑰匙!
凱爾走近她。狐久立刻齜牙,喉嚨裡發出威脅性的低吼,儘管她知道這毫無用處。
“安靜。”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甚至沒有看她齜出的尖牙,只是用那雙深紫色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她,那目光像冰冷的湖水,瞬間澆熄了她徒勞的示威。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讓她動彈不得。
他蹲下身,無視她的僵硬,用鑰匙打開了她的腳鐐和手銬。冰冷的金屬脫離皮膚的瞬間,狐久幾乎要舒服地嘆息出來,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恐慌——解除束
縛,意味著下一步的行動。
然而,凱爾並沒有做別的。他只是拿起水罐和布,示意她伸手。
“清洗傷口。”他命令道,將東西推到她面前,自己則拿起另一個小瓶,裡面是綠色的藥膏,“或者,你希望潰爛,然後死於發燒?”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狐久死死盯著他,又看看那些東西。最終,求生的本能和對痛苦的厭惡佔了上風。她遲疑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用溼布擦拭著手腕上結痂和紅腫的傷口。刺痛讓她倒抽冷氣。
凱爾看著她笨拙的動作,沒有催促,也沒有幫忙。直到她勉強清理完,他才遞過那罐藥膏。
“塗上。”
藥膏帶著清涼的草木氣息,敷在火辣辣的傷口上,瞬間緩解了不適。狐久抿緊唇,心中混亂不堪。他是在……治療她?為什麼?為了讓她保持“商品”的完好?還是為了他口中那句“必須活著”?
處理完傷口,凱爾並沒有重新給她戴上鐐銬。狐久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他站起身,從布袋裡拿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個看起來十分陳舊簡陋的、用木頭和粗糙金屬絲做成的小裝置,核心是一小塊黯淡的、幾乎看不出顏色的水晶。
“拿著。”他將那東西遞過來。
狐久猶豫著,沒有動。
“拿著。”凱爾的語氣重了一絲,那股無形的壓力再次出現。
狐久幾乎是下意識地接了過來。東西入手冰涼,沒什麼特別。
“握緊,然後想象。”凱爾退開一步,聲音在昏暗的小屋裡顯得格外清晰,“想象你指尖有火花,最小的那種,點燃乾草尖所需要的那種。”
狐久愣住了。這是什麼意思?測試?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戲弄?
“照做。”凱爾的聲音不容置疑。
狐久心中湧起一股屈辱和憤怒。她憎恨人類的命令,憎恨這種被操控的感覺。但她別無選擇。她閉上眼,努力集中精神,依言想象。她想起部落里老薩滿講述的、關於獸人古老血脈中可能蘊藏的、早已稀薄褪色的元素親和力傳說……但那只是傳說!她從未成功過!
她努力想著,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抖。然而,幾分鐘過去了,手中的裝置毫無反應,那塊水晶死寂得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她睜開眼,看到凱爾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那雙紫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失望?還是別的什麼?快得讓她無法捕捉。
“放下吧。”他說。
狐久將那個莫名其妙的裝置扔回乾草堆,彷彿那是什麼燙手山芋。
凱爾沒有去撿,轉而從懷裡取出另一件東西——這次是一枚打磨光滑的黑色石頭,只有指甲蓋大小,用皮繩穿著。
“看著它。”凱爾將石頭提起,讓它懸垂在狐久眼前,輕輕晃動。
狐久不明所以,視線下意識地跟隨那枚微微晃動的黑石。石頭的表面異常光滑,幾乎能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卻又彷彿能吸走周圍所有的光。
“集中精神,”凱爾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引導般的韻律,“只看著它,排除雜念……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變化?顏色?深度?還是……別的什麼?”
狐久努力照做,琥珀色的瞳孔緊緊盯著那晃動的黑石。眼睛開始發酸,精神難以集中,紛亂的思緒——恐懼、仇恨、疑惑、部落覆滅的畫面——不斷湧入腦海。那石頭在她眼中,始終只是一塊黑色的石頭
,死寂,毫無變化。她甚至覺得這很可笑,人類就喜歡搞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她搖了搖頭,聲音乾澀:“……沒有,什麼都沒有。”
凱爾停止了晃動,將黑石收回。 silence 再次降臨。這次,狐久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抹失望更深了,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他沉默地看了她幾秒,那目光彷彿穿透了她,在看別的什麼東西。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彎腰,重新撿起地上的鐐銬。
冰冷的金屬再次鎖上狐久的手腕和腳踝,那短暫的、虛假的自由如同幻覺般消失。她的心沉入谷底,比之前更加冰冷。她不明白這些測試的意義,但她知道,她失敗了。失敗意味著什麼?失去利用價值?會被拋棄?或者遭到更可怕的對待?
凱爾將東西收好,走到門口,似乎準備離開。
就在他手握上門把時,他忽然停下,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拋下一句話,卻像冰錐一樣刺入狐久的心臟:“原來如此……‘空殼’嗎。”
空殼?
這個詞帶著無比的輕蔑和否定,狠狠砸在狐久殘存的自尊上。甚至比“奴隸”、“商品”更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尖銳的刺痛。
門被關上,落鎖聲清晰傳來。
狐久獨自留在昏暗裡,手腕上剛敷過藥的地方傳來清涼感,但凱爾最後那句話帶來的冰冷,卻滲透進了骨髓。
她不明白測試的目的,卻真切地感受到了“無用”所帶來的、另一種形態的恐懼。以及,那個男人看似平靜的表面下,似乎隱藏著比她想象中更為複雜的黑暗。
日子在壓抑的沉默中又過去幾天。凱爾偶爾會出現,帶來食物、清水,更換她傷口上的藥——她的外傷在他的藥物下確實在緩慢癒合。但他從不與她多說一句話,只是進行著必要的“維護”,看她的眼神依舊如同審視一件未能達到預期的工具。那句“空殼”像一根刺,深深紮在狐久心裡,讓她在恐懼之餘,又添了一份屈辱的茫然。
這天下午,小屋的門鎖再次被打開。
但進來的不止凱爾一人。他身後跟著一個看起來約莫十五六歲的人類少年。少年穿著半舊但乾淨的棉布外套,棕色的頭髮有些捲曲,臉上帶著幾分這個年紀特有的青澀和……明顯的不安。他的目光一接觸到蜷縮在角落、手腳戴著鐐銬的狐久,就立刻像受驚般躲閃開,手指緊張地摳著衣角。
狐久的耳朵瞬間豎起,身體繃緊,警惕地打量著這個陌生人。新的買主?凱爾終於覺得她這個“空殼”無用,要轉手了?恐懼再次攫住她,尤其是這個少年看起來雖然不安,但那雙眼睛裡並沒有葛裡菲茲那樣的淫邪,反而是一種……讓她更加忐忑的侷促和好奇。
凱爾將少年帶進屋,反手關上門。狹小的空間因為多了一個人而顯得更加擁擠,空氣裡瀰漫開一股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和陽光的味道,與乾草和馬糞的氣味混合在一起,怪異極了。
“就是她。”凱爾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他朝狐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像是在介紹一件物品,“狐族獸人,女性。暫時沒有表現出任何元素感應或精神天賦,體質也相對孱弱。”他毫不避諱地說出測試的結果,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狐久心上。
少年侷促地點點頭,視線飛快地掃過狐久炸毛的尾巴和警惕的琥珀色眼睛,又立刻
低下頭,聲音有些結巴:“她……她看起來……很害怕。”
凱爾似乎輕笑了一下,但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害怕是正常的。馴服野獸的第一步,就是讓它們認清自己的處境。”他轉向狐久,目光冷冽,“而你,需要認清你的新主人。”
新主人?狐久的心臟猛地一縮,琥珀色的瞳孔死死盯住那個少年。
少年似乎被“新主人”這個詞嚇到了,連忙擺手:“凱爾先生,我……我不行的!父親只是讓我來跟您學習……”
“理論需要實踐,艾登。”凱爾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你父親把你交給我,不是為了讓你永遠躲在書本後面。這就是你的實踐課。”他的目光掃過狐久,像是在指著一件教具,“一個相對無害,但又足夠警惕、充滿敵意的樣本。很適合你練手。”
練手?樣本?狐久感到一陣惡寒。這些詞彙比直接的侮辱更讓她感到一種非人的冰冷。
名叫艾登的少年看起來更加不知所措了,他看看凱爾,又偷偷瞄了一眼狐久,臉上寫滿了掙扎:“可是……該怎麼……”
“那是你需要思考的問題。”凱爾的聲音帶著一種冷酷的導師口吻,“控制她,安撫她,或者讓她屈服——隨你用什麼方法。記住,她現在歸你負責。她的食物、飲水、清潔,都由你處理。如果她死了、跑了,或者給你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傷害,都是你的失敗。”
說完,凱爾竟然後退一步,將手中的那串鑰匙——包括小屋門鎖和狐久鐐銬的鑰匙——直接拋給了艾登!
艾登手忙腳亂地接住鑰匙,像是接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滿臉驚惶。
“凱爾先生!這太……”
“從現在起,她歸你了。”凱爾最後看了一眼狐久,那眼神深意重重,然後竟毫不猶豫地轉身,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沒有關嚴,留下一條縫隙。
但狐久和艾登都沒有動。
小屋裡陷入一種極其詭異的寂靜。
狐久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扇微微敞開的門,又看向眼前這個握著她鐐銬鑰匙、顯得比她還驚慌失措的人類少年。
歸他了?就這麼……輕易地?把她像一件麻煩的行李一樣,丟給了這個菜鳥?
巨大的荒謬感和被徹底輕視的屈辱感,甚至暫時壓過了恐懼。她這個讓部落覆滅的仇敵們如此重視、需要鎖鏈加身的獸人,在這個叫凱爾的男人眼裡,竟然只配給一個毛頭小子當“實踐課”的樣本?
艾登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串鑰匙,指尖發白。他看著眼前這個雖然戴著鐐銬、傷痕累累,但眼神兇得像要撲上來咬斷他喉嚨的狐狸獸人少女,緊張地嚥了口唾沫。父親讓他來向凱爾先生學習神秘的“技藝”,可他從來沒想過,第一課的內容會是……這個。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試圖發出一點聲音,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你叫……什麼名字?”
艾登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和笨拙,在這死寂的小屋裡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可笑。
狐久愣住了。
隨即,一種極其荒謬的感覺衝散了部分恐懼和屈辱。她看著這個臉紅到了耳根、眼神躲閃、連問個名字都結結巴巴的人類少年,再看看他手裡那串象徵著掌控權的鑰匙,一個壓抑不住的、尖銳的笑聲突然從她喉嚨裡擠了出來。
“哈……哈哈哈……”那笑聲乾澀而充滿譏
諷,和她眼中的驚懼仇恨形成詭異的對比,“名字?一個奴隸需要名字嗎?你的‘導師’沒教你該怎麼稱呼你的‘財產’嗎?小少爺?”
她特意加重了“小少爺”三個字,尾巴雖然還被鐐銬限制,卻刻意做出一個輕蔑掃動的姿態,儘管這動作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滑稽。
艾登的臉更紅了,幾乎要滴出血來。他被狐久突如其來的嘲諷弄得手足無措,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像是想躲開她那帶著刺的目光。
“我……我不是……”他試圖辯解,聲音卻更小了,“我只是……想問……”
“問什麼?”狐久刻薄地打斷他,一種扭曲的快意在她心中滋生。原來恐懼到極致,是會變成這種帶有攻擊性的瘋狂的。尤其是,當對象是這樣一個看起來毫無威脅、甚至有些可憐兮兮的人類時。“問我的名字,然後呢?像人類朋友之間那樣打招呼嗎?真是天真得可笑!你握著我的鎖鏈,卻表現得比我還害怕?這就是人類未來的‘掌控者’?連看著我的眼睛都不敢?”
她的話像一把把小刀子,精準地戳著艾登的窘迫。少年果然被她嗆得啞口無言,腦袋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手指緊緊攥著鑰匙,指節發白。他看起來簡直快要哭出來了,或者說,是羞愧得無地自容。
“對…對不起…”他幾乎是囁嚅著,聲音輕得狐久要豎起耳朵才能聽清,“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別說了…”
這句軟弱無力的“求饒”,反而讓狐久心中的譏諷更盛。看啊,人類就是這樣虛偽又脆弱的生物!一邊握著生殺予奪的權力,一邊卻擺出這副受害者的可憐模樣!
但她看著少年那通紅得幾乎要冒煙的耳朵,看著他無所適從、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樣子,那尖銳的、試圖保護自己的嘲諷,忽然有點難以為繼。
這傢伙……好像真的和那些士兵、那個葛裡菲茲、甚至那個深不可測的凱爾……都不太一樣。
他不是兇狠,也不是冷漠,他好像是……真的非常非常害羞,而且似乎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眼前這種狀況。凱爾把他和她丟在這裡,對他的衝擊恐怕不比自己小。
這種發現,讓狐久感到一種極其古怪的錯位感。她依舊恐懼,依舊仇恨所有人類,但對著這個看起來毫無經驗、甚至有點搞笑的“新主人”,她的恐懼裡,莫名地摻進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
她停止了尖銳的笑聲,只是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依舊帶著警惕和審視,卻也不再是純粹的兇狠,上下打量著這個快要自燃的人類少年。
小屋裡又安靜下來,只剩下少年粗重而窘迫的呼吸聲,和狐久身上鐵鏈輕微的摩擦聲。
她忽然覺得,這場面,有點……意思。
這個被強塞給她的“主人”,或許……不像她想象的那麼可怕?或者說,可怕的點,完全不一樣?
狐久眯起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尾巴尖不易察覺地輕輕晃動了一下。恐懼仍在,但眼前這個“主人”的怪異表現,讓她滋生出一股惡劣的、想要試探底線的好奇。
她故意將鐐銬弄得嘩啦作響,看著艾登因此而輕微地抖了一下,心中掠過一絲快意。
“喂,”她的聲音帶著刻意拉長的、慵懶又譏誚的調子,“小少爺,你的‘導師’就這麼走了?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不怕我這‘野獸’……咬斷你的喉嚨
嗎?”
艾登猛地抬頭,臉上血色褪盡,又迅速漲紅,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鑰匙,像是要抓住什麼護身符,結結巴巴地:“你……你不會的……凱爾先生他……”
“他不會什麼?”狐久打斷他,向前微微傾身,儘管鐐銬限制著她的動作,但這個姿態依舊帶著一種獸性的威脅感,“他不會回來救你?還是你覺得……就憑你這副樣子,能製得住我?”她嗤笑一聲,“看你那樣子,怕是連只雞都沒殺過吧?人類裡的廢物都像你這樣嗎?”
“廢物”這個詞像針一樣刺中了艾登,他嘴唇哆嗦著,眼圈似乎都有些紅了,卻只是更加用力地低下頭,聲音幾乎帶了哭腔:“對…對不起……我不是廢物……我只是……”
“只是什麼?”狐久毫不留情地追擊,一種掌控局面的扭曲感讓她暫時忘記了自身的處境,“只是膽小?只是沒用?連正視我的勇氣都沒有,你憑什麼做我的‘主人’?憑你會臉紅嗎?還是憑你會道歉?”
第三節
她的話語越來越刻薄,甚至帶上了一些從人類士兵那裡聽來的、粗鄙的侮辱性詞彙。她緊緊盯著艾登,不放過他任何一絲反應。她預期看到憤怒,看到羞惱,甚至看到殘忍——就像其他人類那樣。
然而,艾登的反應卻讓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甚至……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少年被她連珠炮似的嘲諷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他只是更加蜷縮起身體,像一隻受驚的鵪鶉,反覆地、無力地喃喃著:“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對不起……我真的不是……”
他沒有憤怒,沒有威脅,甚至沒有試圖阻止她。他只是道歉,一味地道歉,承受著一切,那副軟弱到近乎窩囊的樣子,讓狐久都覺得有些看不下去了。
這算什麼?人類的又一種虛偽把戲?還是他真的……就只是這麼一個人?
狐久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甚至有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望?她停止了嘲諷,只是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這個幾乎要縮成一團的少年。空氣再次沉默下來,只剩下艾登壓抑的、帶著輕微哽咽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艾登似乎才慢慢從那種巨大的窘迫和打擊中緩過一點神來。他偷偷抬起一點眼皮,飛快地瞥了狐久一眼,發現她正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看著自己,立刻又嚇得低下頭。
他深吸了幾口氣,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聲音依舊顫抖,卻試圖說點什麼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局面:“那個……你……你餓了嗎?我……我去給你拿點吃的?”
狐久沒有回答,只是依舊盯著他。
她的沉默似乎被艾登當成了默認。他如蒙大赦般,幾乎是手忙腳亂地轉身,慌慌張張地推開那扇沒關嚴的門,逃也似的跑了出去,連鑰匙都忘了從鎖孔上拔下來。
小屋的門晃悠著,再次半掩。
狐久的目光落在門鎖那串晃動的鑰匙上,又看向少年消失的方向。
琥珀色的瞳孔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這個人類……到底是怎麼回事?
艾登慌慌張張地跑出小屋,腳步聲遠去。幾乎就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間,狐久眼中狡黠與兇光一閃而過。
她剛才蜷縮時,早已暗中用恢復了些許力氣的指尖,反覆摩擦、摳弄著束縛她手腕的粗糙繩索最脆弱的一個結——那是之前凱爾給她換藥時,或許是因為覺得
她虛弱無力,或許只是疏忽,臨時更換的,遠不如鐵鏈牢固。持續的、細微的努力下,那繩結已然鬆垮。
她側耳傾聽,確認艾登的腳步確實遠去後,身體猛地一掙!
嘣!
一聲輕微的悶響,手腕上的繩索應聲而斷!
自由!儘管腳踝上還殘留著冰冷的鐐銬鐵環(凱爾之前只打開了鎖,並未徹底移除),但雙手的解放帶來了巨大的行動力。她的心臟因冒險而劇烈跳動,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充滿了孤注一擲的決絕。
她迅速將斷開的繩索虛虛地繞回手腕,做出依舊被束縛的假象,然後縮回角落,垂下頭,掩飾住眼中躍動的光芒和微微急促的呼吸。
沒過多久,匆忙的腳步聲返回。艾登端著一盤看起來比平時要精緻一些的食物——甚至有一小塊肉乾——和一杯清水,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他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紅暈和不安,似乎還在為剛才的遭遇感到窘迫。
“那個……我拿來了……”他小聲說著,不敢看狐久,低著頭走近,準備將食物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就是現在!
在艾登彎腰的剎那,狐久動了!
如同蟄伏已久的獵豹,她猛地暴起!虛繞的繩索被瞬間甩飛,雙手以獸人特有的敏捷和爆發力,精準地抓住艾登端著托盤的手腕,狠狠一擰!
“啊啊!”艾登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痛呼,托盤和食物嘩啦一聲摔在地上,清水潑灑開來。
狐久毫不留情,順勢用身體將他猛地撞向牆壁!艾登的後背重重撞在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整個人都被撞懵了,眼前發黑,完全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狐久趁他暈眩,利落地用剛才掙脫的繩索反絞住他的雙手,雖然捆綁得不算專業,但足以讓這個毫無經驗的少年無法立刻掙脫。整個過程快如閃電,充滿了野性的力量感。
接著,狐久毫不客氣地將他面朝下按倒在乾草堆上,自己則一屁股直接坐在了他的後腰上!身體的重量和巧妙的發力技巧讓艾登根本無法翻身,只能徒勞地掙扎嗚咽。
“閉嘴!廢物!”狐久低吼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得手後的喘息和冰冷的威脅。
令人驚異的是,艾登真的停止了掙扎,只是身體因為恐懼和屈辱而劇烈顫抖著。
狐久喘勻了氣,目光落在地上那塊沾了灰塵的肉乾上。她毫不猶豫地彎腰撿起來,吹了吹灰,便塞進嘴裡,大口咀嚼起來。她又拿起翻倒的杯子,裡面還剩一點水,也仰頭喝下。
她坐在“主人”的背上,享用著“僕人”帶來的食物,儘管粗陋,卻感覺比以往任何一餐都要……美味。這是一種奪回一點點掌控權的象徵性滋味。
吃完肉乾,她舔了舔手指,然後用還沾著油漬的手,拍了拍艾登的後腦勺,動作充滿了侮辱性。
“喂,窩囊廢。”她的聲音帶著飽食後的慵懶,卻又銳利如刀,“現在,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叫凱爾的混蛋,把你這個沒斷奶的小鬼扔過來,到底想玩什麼把戲?”
她微微俯下身,靠近艾登的耳朵,溫熱的氣息噴吐在他頸側,卻帶著冰冷的寒意:“說清楚。不然,我不介意讓你嚐嚐爪子劃開皮肉的滋味。反正……我看你那個‘導師’,好像也不是很在乎你的死活嘛。”
她的話語清晰而殘忍,身下的少年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局勢瞬間顛倒。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在
這一刻被狐久用力量和決絕強行扭轉。
她不再是那個只能蜷縮在角落、等待命運宣判的恐懼奴隸。
至少此刻,她像是掌控局面的……主人。
身下的少年劇烈地顫抖著,起初只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氣,但很快,那嗚咽就變成了無法控制的、清晰的哭泣聲。眼淚迅速浸溼了他臉下方的乾草,混合著塵土,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汙漬。
“嗚……對不起……對不起……別傷害我……”艾登的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純粹的、未經掩飾的恐懼和無助,“我……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我只是……嗚……”
狐久坐在他身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因哭泣而帶來的每一次震顫。這種完全掌控他人恐懼的感覺,像一劑烈酒,灼燒著她的神經,帶來一種陌生而危險的快感。多久了?自從部落被毀,她被套上鎖鏈以來,她一直是那個顫抖、哭泣、祈求的角色。而現在,位置調換,她成為了施加恐懼的一方。
儘管身下只是一個軟弱的人類少年,但這種感覺……讓她沉迷。她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坐得更穩,更像一個“主人”在審視自己的所有物。她甚至故意用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掃過艾登的側臉,帶著十足的嘲弄和支配意味。
“閉嘴。”她的聲音冷硬,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享受其中的玩味,“哭能解決什麼問題?你的眼淚在我這裡一文不值。現在,回答我的問題。凱爾,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是你?”
她的爪子微微彈出一點,尖銳的指尖隔著薄薄的衣物,輕輕抵在艾登的後頸上。那冰冷的觸感和隱約的威脅感,瞬間讓少年的哭聲噎住了,變成了恐懼的哽咽。
“我說……我說……求你別……”艾登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斷斷續續地開始交代,“凱爾先生……他……他是我父親的舊識……父親說……說他是非常厲害的人……讓我來跟他學習……”
“學習?學習怎麼馴養奴隸嗎?”狐久譏諷道。
“不……不是的……”艾登慌忙否認,又因為頸後的爪子而僵住,“是……是學習別的……父親說……是……是關於‘意志’和‘能量’的……但我太笨了……一直學不會……凱爾先生好像……很失望……”
“意志?能量?”狐久皺起眉,想起凱爾之前對她做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測試,“所以,我就是他找來給你‘練手’的工具?因為他覺得我是個沒用的‘空殼’,正好配你這個沒用的學生?”
她的話語刻薄至極,艾登似乎被刺痛了,沉默了一下,才小聲啜泣著承認:“……可能……是吧……他今天突然帶我過來……就說……說把你交給我……說這是我的……課題……如果管不好你……就是我的失敗……我……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原來如此。
狐久心中的迷霧散開了一些,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荒謬感和被輕視的憤怒。那個男人,凱爾,他根本不在乎!他不在乎她的命運,也不在乎這個少年的惶恐!他就像個冷漠的棋手,隨手把她這枚“空殼”的棋子,扔給了另一枚更弱小的棋子,美其名曰“課題”!
而她狐久,和這個正在她身下哭泣的人類少年,在他眼中,或許都只是無足輕重的實驗品而已!
一股邪火竄上心頭。既是對凱爾的,也是對眼前這個軟弱得令人發
指的少年的。
“所以,你就這麼聽話地接過了鎖鏈?哪怕怕得要死?”狐久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嘲諷,“你們人類真是虛偽又可笑!一邊害怕得尿褲子,一邊卻又享受著支配他人的權力?”
“我沒有享受!”艾登突然激動地反駁,但聲音依舊帶著哭腔,“我討厭這樣!我討厭鎖鏈!討厭奴隸市場!父親逼我來的……我只是……不想讓他失望……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對你……我怕你……但也覺得你這樣……很可憐……”
“可憐?”狐久像是被這個詞燙了一下,猛地加重了壓在他身上的力量,讓艾登發出一聲痛哼,“輪得到你來可憐我?收起你那噁心的同情心!我現在隨時可以撕開你的喉嚨!”
“對不起!對不起!”艾登再次被恐懼淹沒,連聲道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只是……”
他語無倫次,最終徹底崩潰,將知道的一切斷斷續續地全盤托出:他對凱爾能力的敬畏與恐懼,父親對他的期望與壓力,他自己對這一切的排斥與無能,以及凱爾將他帶到這裡後那幾句冰冷的指令……
狐久靜靜地聽著,身下的少年毫無保留地傾瀉著他的恐懼、迷茫和軟弱。她得到了想知道的信息,甚至更多。
她依舊坐在他身上,保持著壓制和掌控的姿態,但心中那點因反轉局勢而帶來的快感,卻漸漸冷卻了。
掌控一個如此軟弱、甚至對自己處境都懵懂無知的對象,並不能帶來真正的勝利感。這更像是一場荒唐的鬧劇。她和這個少年,某種程度上,都是凱爾手中隨意擺弄的棋子,都被困在各自的無力和困境裡。
只是她選擇亮出爪牙,而他,選擇了哭泣。
她沉默了片刻,最終,慢慢地從他身上站了起來。腳踝上的鐵環隨著動作發出輕響。
失去了壓制,艾登依舊趴在乾草堆裡,不敢動彈,只是小聲地、持續地哭泣著,像個被徹底嚇壞的孩子。
狐久低頭看著他那副狼狽不堪的樣子,又看了看地上打翻的食物和散落的繩索。
她舔了舔嘴角,那裡還殘留著肉乾的一絲鹹味。
“喂,窩囊廢。”她的聲音依舊不算友好,卻少了些之前的殺意,“把這裡收拾乾淨。還有……我還沒吃飽。”
艾登慢慢地、試探性地從乾草堆裡坐起身,臉上淚痕和灰塵混在一起,顯得狼狽不堪。他不敢看狐久,只是低著頭,肩膀還在因為剛才的驚嚇而微微發抖。
狐久冷眼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沒有絲毫同情,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和一絲厭煩。人類的軟弱在她看來,既是可鄙的,也是可利用的。
“喂,”她踢了踢腳邊的空盤子,鐐銬發出哐當輕響,“就這麼點?喂貓都不夠。再去拿,多拿點。肉,我要肉。”她的語氣理所當然,彷彿支使一個僕役。
艾登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猛地抬頭,對上狐久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銳利的琥珀色眸子,又迅速低下頭,聲音細弱:“……好,好的……我……我再去……”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幾乎是踉蹌著再次跑出小屋,這次連門都忘了帶上的。
狐久看著他那倉皇的背影,嗤笑一聲。她活動了一下重獲自由的手腕,走到門邊,小心地向外窺視。院子空無一人,遠處傳來集市模糊的喧囂。逃跑的念頭再次蠢蠢欲動,但腳踝上殘留的鐵環提醒著她遠未真正
的自由,而且凱爾那張冷漠的臉龐和深不可測的眼神也像陰影一樣籠罩著她。貿然行動,風險太大。
她退回屋裡,耐心等待。
這一次,艾登去了更久一些。回來時,他懷裡抱著的東西明顯多了不少——一大塊黑麵包,幾片厚厚的燻肉,甚至還有一小袋看起來像是蘋果的果子。他氣喘吁吁,額頭上帶著汗,顯然跑了不少地方。
他將食物小心翼翼地放在狐久面前不遠處的地上,然後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迅速退到牆邊,縮著肩膀,不敢靠近。
狐久毫不客氣地走上前,先是抓起那片燻肉,塞進嘴裡大口咀嚼,油脂的香氣讓她滿足地眯起眼。她又掰開面包,就著肉吃起來。動作算不上優雅,甚至帶著獸性的粗獷,但卻充滿了生命力的鮮活。
她吃著,目光偶爾掃過牆角的艾登。少年只是安靜地蹲在那裡,雙手抱著膝蓋,默默地看著她吃,眼神複雜,混雜著未散的恐懼、一絲殘留的愧疚,還有……一種古怪的專注?彷彿在觀察什麼稀有動物。
狐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威脅,也不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讓她有點捉摸不透。
吃到一半,她注意到艾登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從他那件半舊的外套口袋裡,摸索出了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東西。他看了看那包東西,又偷偷看了看狐久,手指捏得發白,似乎在經歷激烈的思想鬥爭。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決心,慢慢站起身,挪著小步走過來,將那包東西輕輕放在狐久腳邊剩下的食物旁邊,然後又飛快地退回到安全距離。
狐久警惕地瞥了一眼,用爪子挑開油紙。裡面是幾塊做工精緻、散發著甜香和堅果氣息的小餅乾。這明顯不是旅店提供的粗糙食物,更像是私人珍藏的零食。
她挑眉,看向艾登。
少年臉一紅,結結巴巴地解釋:“是……是我從家裡帶來的……嬤嬤做的……很甜……你……你可以嚐嚐……”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狐久盯著那幾塊小餅乾,又看看艾登那副“進貢”後忐忑不安的樣子,心中那股惡劣的趣味又冒了出來。
“呵,”她拿起一塊餅乾,故意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著,“怎麼?小少爺是覺得用這點小恩小惠,就能討好我?還是裡面下了藥,想毒死我?”她將餅乾放在鼻尖嗅了嗅,動作誇張,“聞起來倒是像那麼回事,可惜啊,我對人類這種虛偽的甜食沒興趣。”
她說著“沒興趣”,卻手腕一翻,精準地將那塊餅乾拋進了嘴裡,咔嚓一聲咬碎。濃郁的甜味和堅果的香氣瞬間在口中化開。確實……很好吃。比她吃過的任何人類食物都要精細美味。
但她臉上卻故意露出嫌棄的表情:“嘖,太甜了,膩得慌。你們人類就喜歡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
艾登被她的話弄得不知所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沮喪地閉上了,只是默默地看著她一邊嫌棄,一邊又毫不客氣地將剩下的幾塊餅乾都吃光了。
狐久吃完最後一塊餅乾,舔了舔指尖,意猶未盡。她看著那個又縮回牆角、幾乎要把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的少年,忽然覺得一直這樣緊繃著也挺無趣。
這個“主人”實在太弱了,弱到連欺負他都顯得有些掉價。而且,他看起來確實……沒什麼惡意,只有滿到溢出來的害怕和笨拙。
一種
古怪的、連她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念頭冒了出來。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著牆角的方向,用依舊算不上友善、但明顯比之前少了許多尖銳刺骨的語調開口:“喂,窩囊廢。”
艾登猛地一顫,緊張地看向她。
“別在那兒縮著了,”狐久用下巴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面,“過來。”
艾登的眼睛瞬間睜大,裡面寫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身體僵硬著,不敢動彈。
“怕什麼?”狐久有些不耐煩,“剛才撲倒你的時候沒見你這麼磨蹭。快點,我又不會吃了你——暫時。”她最後還是習慣性地搖搖代表威脅的尾巴。
第四節
艾登猶豫了很久,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抗拒,但或許是狐久語氣裡那一點點極其微弱的、近乎不存在的緩和,或許是他骨子裡那點被教導的“服從”,又或許是他自己也對這隻行為難以預測的狐狸獸人產生了某種可憐的好奇,他最終還是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挪了過來。在離狐久還有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警惕地看著她,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小動物。
狐久看著他這副樣子,翻了個白眼,但終究沒再嚇唬他。她只是伸手指了指自己腳踝上那圈冰冷的鐵環——凱爾之前打開鎖後並未取下,只是虛掛著。
“這東西,硌得慌。”她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們人類打造的玩意兒,粗糙死了。”
艾登的目光落在那個鐵環上。金屬邊緣確實能看到摩擦留下的痕跡,甚至邊緣有些毛糙。他抿了抿唇,小聲道:“……對不起……”
“誰要你道歉了?”狐久沒好氣地打斷他,“我是說,看著礙眼。”她頓了頓,琥珀色的眼睛斜睨著他,帶著一種試探性的、近乎命令的口吻,“你,過來。幫我看看。”
這幾乎是一個得寸進尺的要求。讓一個剛剛被她撲倒、威脅、坐在身下的人類“主人”,來伺候她這個“奴隸”檢查鐐銬?
艾登再次愣住了,臉上露出極其掙扎的神色。理智告訴他這很危險,很荒謬,但……看著狐久那副理所當然、甚至帶著一點點不耐煩(而非殺意)的表情,以及那圈看起來確實很不舒服的鐵環,他鬼使神差地,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他蹲下身,保持著一點距離,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地,碰觸了一下那冰冷的鐵環。
狐久沒有動,只是垂著眼看著他。少年的手指很乾淨,指甲修剪得整齊,碰觸到她皮膚時,帶著人類特有的溫熱,讓她有些不適應地動了動耳朵。
“有……有點磨傷了……”艾登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歉意,“邊緣……是不太光滑……”
“廢話。”狐久哼了一聲,“所以呢?你就只會看著?”
艾登抬起頭,撞上狐久的目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兇狠和嘲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無法準確形容的情緒,有點像不耐煩,又有點像……無聊?甚至有一絲極其隱晦的、等待著他做點什麼的意味。
他心跳得厲害,腦子一片混亂。凱爾先生只說了讓他“負責”,沒說過具體要怎麼做。父親教導他要仁慈,但也要保持距離。而現在,這隻危險的、美麗的、嘴巴很毒的狐狸獸人,正用一種近乎“指使”的態度,讓他靠近。
他猶豫再三,最終,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塊乾淨但柔軟的
手帕——也是他隨身攜帶的,帶著皂角清香的那種。他極其小心地、用指尖隔著布料,輕輕墊在鐵環和狐久腳踝皮膚之間摩擦最厲害的地方。
“這樣……會不會好一點?”他小聲問,不敢抬頭。
狐久感受著那柔軟的布料隔開了冰冷的金屬,粗糙的摩擦感確實減輕了。她沒說話,只是尾巴尖幾不可查地輕輕晃動了一下。
狹小骯髒的馬廄房裡,氣氛變得極其詭異。狐狸獸人少女姿態閒適地坐在地上,享受著食物和暫時的“服務”,而人類少年則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用乾淨的手帕為她墊著鐐銬,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和懵懂的惶恐。
沉默蔓延著,卻不再是最初那種劍拔弩張的死寂。
狐久看著少年低垂的、睫毛還在輕微顫抖的眼瞼,忽然覺得,這個“玩具”……似乎比她想象中,要稍微……有趣那麼一點點。
至少,比對著四面空牆和乾草要有意思。
狐久感受著腳踝處那一點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柔軟觸感,看著眼前這個蹲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只會用顫抖的手指和一塊手帕來應對局面的少年,一種極其荒謬又帶著強烈支配感的念頭,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纏繞上她的心。
這個人類……未免也太好拿捏了。恐懼已經完全摧毀了他那點可憐的反抗意識,只剩下笨拙的順從。
她琥珀色的眼珠轉了轉,一絲惡劣的、近乎戲謔的光芒閃過。她微微向前傾身,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蠱惑又危險的腔調,打破了沉默:“喂,我說……”她的尾巴尖輕輕掃過艾登的手臂,讓他猛地一哆嗦,“既然你這麼‘聽話’,那……叫一聲‘主人’來聽聽?”
話一出口,連狐久自己都覺得這要求簡直荒唐透頂,離譜到近乎滑稽。她預想著少年會露出更加驚恐甚至羞辱的表情,會退縮,會再次哭出來,或者至少會表現出強烈的抗拒。
然而,艾登的反應再次超出了她所有的預料。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瞬間褪盡,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和不知所措而放大。他張著嘴,像是離水的魚,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看著狐久,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混亂的掙扎——殘存的尊嚴、對凱爾命令的恐懼、對狐久暴力的畏懼、以及一種深植骨髓的、不知該如何拒絕的軟弱……
這幾秒的沉默彷彿被無限拉長。
狐久幾乎要嗤笑出聲,準備欣賞他崩潰的樣子。
但就在她嘴角譏諷的弧度剛剛揚起時,艾登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壓力徹底擊垮了。他猛地低下頭,幾乎將臉埋進胸口,用一種細若蚊蚋、帶著劇烈顫抖和明顯哭腔的聲音,破碎地、含糊地擠出了兩個字:“……主……主人……”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狐久的耳邊。
她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譏諷的笑容僵在嘴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錯愕,甚至……是一絲難以理解的茫然。
他……真的叫了?
就這麼……叫了?!
沒有憤怒,沒有羞恥的反抗,甚至連一句質疑都沒有?!就因為她剛才撲倒了他,坐在他身上,現在又隨口一句戲弄般的命令?!
巨大的荒謬感如同冰水,兜頭澆下,瞬間熄滅了狐久心中那點因掌控而生的惡劣快感。她看著眼前這個幾乎要縮成一團、因為喊出那兩個字而羞恥得渾身發抖、彷彿下一秒就要暈
過去的人類少年,一股難以言喻的、強烈的鄙夷和……煩躁,猛地湧上心頭。
怎麼會有……這麼軟弱的人?!
這已經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懦弱”範疇!這根本就是……沒有骨頭!一攤爛泥!
短暫的死寂之後,狐久猛地爆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大笑,笑聲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極致的嘲諷和厭惡。
“哈!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後合,幾乎喘不過氣,眼淚都笑了出來,但那絕不是開心的眼淚,“主人?你叫我主人?哈哈哈!艾登·林克萊特?這就是人類貴族家的少爺?這就是凱爾那混蛋選中來‘學習’的學生?啊?!”
她止住笑,身體猛地前傾,冰冷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在艾登臉上,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用盡了最輕蔑、最侮辱的語氣:“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你們人類不是自詡高高在上嗎?不是把我們獸人當做牲畜奴隸嗎?怎麼?你這個所謂的主人,骨頭就這麼軟?被嚇唬兩下,就心甘情願地對著一個‘牲畜’、一個‘商品’搖尾乞憐,連‘主人’都叫得出口?!”
她的話語如同鞭子,狠狠抽打著艾登早已潰不成軍的尊嚴。少年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眼淚大顆大顆地砸落在骯髒的地面上,他卻連抬手擦一下的勇氣都沒有,只是死死地咬著已經出血的下唇,發出壓抑的、絕望的嗚咽聲。
“廢物!窩囊廢!垃圾!”狐久越罵越覺得火大,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莫名怒氣讓她口不擇言,“我看你連我們部落裡最沒斷奶的幼崽都不如!它們至少被逼急了還敢齜牙!你呢?你除了會哭、會道歉、會像條癩皮狗一樣順從地喊‘主人’之外,你還會什麼?!你的脊樑骨是被抽掉了嗎?!啊?!”
她罵得極其難聽,幾乎用盡了她所知的所有侮辱性詞彙。她期待著,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反抗!哪怕是一句虛弱的反駁,一個憤怒的眼神!
只要一點點,就能證明他還不完全是堆無可救藥的爛泥!
然而,沒有。
什麼都沒有。
艾登只是承受著。用他那種徹底的、令人窒息的無助和軟弱,承受著一切。他甚至不敢抬頭看她,只是將臉埋得更深,嗚咽聲被壓抑在喉嚨裡,變成破碎的氣音。他的順從,比任何反抗都更讓狐久感到一種無力的憤怒和……深深的厭惡。
她突然覺得索然無味。
跟這樣一塊扶不上牆的爛泥較勁,簡直是對自己的侮辱。
狐久猛地向後靠去,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收斂了,只剩下一種冰冷的、看垃圾一樣的漠然。她甚至懶得再看他一眼,只是揮了揮手,彷彿在驅趕一隻令人厭煩的蒼蠅。
“滾開。”她的聲音裡沒有了之前的激烈嘲諷,只剩下極致的疲倦和鄙夷,“別在這裡礙我的眼。看到你就讓我噁心。”
艾登如蒙大赦,卻又像是被這最終的判決抽空了所有力氣。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踉蹌著爬起來,甚至不敢再看狐久一眼,也不敢去撿地上那塊髒了的手帕,就像一隻被打斷了脊樑的喪家之犬,倉皇地、無聲地逃出了這間令他尊嚴盡碎的小屋。
門再次被帶上。
狐久獨自坐在乾草堆上,腳踝上還墊著那塊柔軟卻可笑的手帕。
她沉默地看著門口的方向,良久,才極其厭惡地、低聲啐了一口。
“呸……垃圾。”
她不知道是在罵那個少年,還是在罵這該死
的、令人作嘔的一切。
小屋裡陷入了長時間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狐久甚至能聽到門外偶爾經過的風聲和遠處市集的模糊嘈雜。她懶得再去理會那個逃走的窩囊廢,只是百無聊賴地用手指梳理著自己尾巴上打結的毛髮,心裡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辦。指望那個廢物是沒戲了,或許……該想想怎麼利用他的軟弱來搞到鑰匙,或者打探更多關於凱爾和外界的信息。
就在她思緒紛飛之時,那扇破舊的門,又一次被極其緩慢地、帶著明顯猶豫地推開了。
狐久不耐煩地抬起頭,果然又是艾登。
他站在門口,低著頭,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眼睛又紅又腫,顯然剛才在外面又獨自哭了一場。他身上那種揮之不去的怯懦和恐懼依舊濃烈,但奇怪的是,這一次,他並沒有立刻退縮或道歉。
狐久皺起眉,剛想用最刻薄的話把這個陰魂不散的傢伙轟走——她實在受夠了他這副哭哭啼啼的樣子。
然而,艾登卻像是鼓足了生平最大的勇氣,猛地抬起頭,目光躲閃卻又執拗地看向狐久,嘴唇哆嗦著,用一種幾乎破音、但異常清晰的語調,搶在她開口之前,飛快地說道:“我……我想和你做朋友!”
“……”
狐久所有到了嘴邊的嘲諷和辱罵,瞬間被這句荒謬到極點的話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瞪大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裡寫滿了難以置信,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她看著眼前這個臉上還掛著淚痕、身體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的人類少年,又回想了一下他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宣言”。
朋友?
貴族和奴隸?
人類和獸人?
買主和商品?
一個剛剛被她撲倒、坐在身下、用最惡毒的語言羞辱到體無完膚的“主人”,現在跑回來,對她說……想做朋友?
哈?!
狐久足足愣了好幾秒,才猛地回過神,一種極其強烈的、近乎荒誕的無語感席捲了她。她甚至氣笑了,聲音都因為太過離譜而顯得有些扭曲:“朋友?你腦子是不是剛才被門夾了?還是被嚇傻了?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蠢話嗎?我是你的奴隸!是你用錢買來的‘東西’!你剛才還趴在地上叫我‘主人’!現在你跟我說做朋友?你們人類的貴族教育裡,還包括怎麼和‘物品’稱兄道弟嗎?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的話語如同連珠炮,充滿了毫不留情的譏諷和否定。
然而,艾登這次卻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刻崩潰大哭或者縮回去。他雖然臉色蒼白,身體抖得厲害,卻依舊固執地站在那裡,迎接著狐久的嘲諷風暴。等狐久說完,他才小聲地、卻又異常堅持地反駁:“你……你不是物品……凱爾先生把你交給我……但……但我不知道該怎麼……我不想那樣……”
他的邏輯混亂,詞不達意,但那雙眼睛裡,除了恐懼,似乎真的有一種近乎天真的、試圖打破現狀的微弱渴望。
狐久看著他這副又怕又倔的樣子,原本湧到嘴邊的更多刻薄話,忽然有點說不出口了。
不是因為她心軟了,而是……她真的越來越好奇了。
這到底是個什麼品種的奇葩人類?
他的軟弱超乎想象,他的行為邏輯更是匪夷所思。恐懼能讓他屈服到塵埃裡,甚至能讓他放棄尊嚴喊出“主人”,但恐懼過後,冒出來的卻不是仇恨或報復,而是這種可笑又幼稚的“
做朋友”的念頭?
這根本不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除非……他經歷過什麼,把他變成現在這副扭曲又矛盾的樣子?
狐久心中的厭惡和鄙夷,第一次被一種強烈的好奇心稍稍壓過。她很想撬開這個窩囊廢的腦袋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些什麼。
她臉上的譏諷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探究的、審視的目光。她上下打量著艾登,彷彿在看一件稀有的、無法理解的標本。
silence 再次降臨,但這次的氣氛,卻和之前幾次截然不同。
艾登被狐久看得渾身發毛,剛鼓起的勇氣又開始迅速流失,眼神又開始遊移不定。
“喂,”狐久忽然開口,聲音平靜了不少,甚至帶著一點誘導的意味,“我說,窩囊廢。”
艾登緊張地看向她。
“你……”狐久斟酌著用詞,試圖不讓自己的好奇表現得太明顯,“你們人類貴族,不都應該是……嗯,趾高氣昂,把我們獸人當腳底泥的嗎?你怎麼就……長成了這副德行?”她的話語依舊不算客氣,但攻擊性已經降低了很多。
艾登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愣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痛苦和自卑。他低下頭,手指絞得更緊了。
“……我……我不知道……”他小聲說,“我從小……就……就不像父親期望的那樣……我不夠強壯……不夠勇敢……反應也慢……學東西也……父親他很失望……經常…………”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後面幾個字幾乎含在了喉嚨裡,但那種深植於心的壓抑和否定感,卻清晰地傳遞了出來。
“經常打你?罵你?”狐久替他說了下去。她想起部落裡那些不成器的幼崽,也會被長輩教訓,但似乎……不像這樣,彷彿要把整個靈魂都否定掉。
艾登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默認了。
狐久挑了挑眉。所以,是在這種持續的打壓和否定里長大的?難怪懦弱成這樣,彷彿從來沒有被允許擁有過“自我”這種東西。恐懼已經成了他應對世界的本能。
“那凱爾呢?”狐久繼續問,像是一個耐心的(自認為的)審訊者,“你父親把你塞給他,他就收下了?他沒嫌棄你?”
“……凱爾先生……他不一樣……”艾登提到凱爾時,恐懼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複雜的敬畏,“他……他很厲害……但他從來不打罵我……他只是……很冷漠……我學不會,他也只是看著……那種眼神……比父親的鞭子還讓人難受……他說我……‘資質平庸,意志渙散’……”
第五節
狐久想起了凱爾看自己的眼神,以及那句“空殼”。確實,那個男人的冷漠,像冰錐一樣能刺入骨髓。
“所以你就怕他怕得要死?他讓你來管我,你就算怕得尿褲子也不敢說不?”狐久的話語依舊直接得刺人。
艾登的臉又紅了,羞愧地點點頭。
“那你現在又發什麼神經?跑來跟我說做朋友?你不怕我了?不怕我撕了你了?”狐久逼近一步,故意齜了齜牙。
艾登嚇得後退半步,但還是硬著頭皮,語無倫次地說:“怕……可是……可是你剛才……雖然很兇……但是……你沒有真的……傷害我……你還讓我……幫你墊……”他看了一眼狐久腳踝上那塊手帕,“而且……你看起來……也很……很不開心……和我一樣……”
狐久愣住了。
她沒想到,
這個窩囊廢在極致的恐懼之下,竟然還能觀察到這些細微之處?甚至……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同病相憐的錯覺?
這太可笑了!誰要和他一樣!
但……心底某個角落,卻又有一絲極其微妙的觸動。一種被看穿了部分真實狀態的……不適感。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極其詭異。
狐久抱著一種“研究奇葩”和“打發時間”的心態,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著各種問題。關於艾登的家庭,關於人類的貴族圈子,關於凱爾的神秘之處……而艾登,則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儘管這個對象隨時可能翻臉),斷斷續續、磕磕巴巴地回答著。他依舊害怕,依舊緊張,但傾訴本身,似乎讓他緊繃的情緒稍微緩解了一點。
狐久發現,只要她的語氣稍微平靜一點,不帶那麼多尖銳的刺,這個少年就能稍微放鬆一點,話也能多說幾句。而一旦她表現出不耐煩或者嘲諷,他就會立刻縮回去,變回那個驚惶的鵪鶉。
這場對話,從身份上來說,本該是奴隸主與奴隸的審問,或者至少是強者對弱者的盤問。
但不知為何,進行到後來,卻完全變了味。
狐久翹著腿(墊著手帕的那隻腳晃悠著),坐在乾草堆上,時不時拋出一個問題,姿態閒適,甚至帶著點慵懶。而艾登則小心翼翼地蹲在或站在不遠處,認真地、絞盡腦汁地回答,時不時還會因為回憶起的痛苦而露出難過的表情,或者因為狐久某個尖銳的問題而窘迫臉紅。
明明應該是平等的(甚至艾登地位更高)交流,氣氛卻硬生生被狐久強大的氣場和主導性的提問,搞成了她才是那個掌控一切的主人,而艾登則像個被迫回答問題的小廝。
狐久自己也察覺到了這種詭異的氛圍。她看著那個因為回憶起父親苛責而眼圈發紅、又因為被她追問細節而手足無措的少年,心裡那種荒謬感和好奇心越來越濃。
這個人類……果然是個徹頭徹尾的怪胎。
軟弱得令人髮指,卻又在某些地方,有著奇怪的……嗯……怎麼說呢?一種沒有被完全磨滅的、試圖靠近溫暖的笨拙本能?
狐久甩了甩頭,把這個過於“仁慈”的念頭甩開。
她只是覺得有趣而已。對,就像觀察一隻行為反常的森林小獸一樣有趣。
至於“朋友”?
呵,別開玩笑了。
艾登斷斷續續的傾訴似乎耗盡了他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勇氣。小屋再次陷入沉默,他只敢用眼角餘光偷偷觀察狐久的反應,像一隻等待審判的小獸。
狐久只是用手指卷著自己一縷紅色的髮尾,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有之前的嘲諷,也沒有表現出多少興趣,彷彿剛才只是聽了一段無關緊要的閒話。這種莫測的態度,反而讓艾登更加不安。
他深吸了幾口氣,胸腔因為緊張而劇烈起伏。雙手緊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給自己注入最後一點膽量。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在對方聽來可能更加可笑,更加幼稚,但他還是想說出來。一種莫名的衝動驅使著他,讓他覺得,如果不在此刻說出來,或許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那個……狐久……”他第一次嘗試叫她的名字,聲音乾澀發顫,帶著極大的不確定。
狐久的耳朵動了一下,琥珀色的眸子懶洋洋地瞥向他,帶著一絲詢問,更多的是“你又想幹什麼”的不
耐煩。
艾登被這一眼看得差點又縮回去,但他用力咬了咬舌尖,強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他的臉因為極度緊張而漲得通紅,眼神卻異常明亮,裡面燃燒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近乎悲壯的真誠。
“我……我剛才說的……是真的!”他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我……我真的想和你做朋友!不是……不是主人和奴隸那種!是……是平等的……那種!”
他喘著粗氣,不等狐久反應,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樣,急切地、混亂地繼續說了下去,彷彿慢一秒就會失去所有勇氣:“我……我其實……一直都不喜歡……奴隸市場……不喜歡看到獸人……或者任何人……被鎖鏈鎖著……被當成商品……我討厭那樣!父親說這是……是世界的規則……是必要的……但我覺得不對!這不對!”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痛苦的哽咽:“每次看到……我都覺得很難受……很噁心……但我什麼也做不了……我改變不了父親……改變不了任何人……我甚至連自己都保護不好……我很沒用……我知道……”
“可是……可是我真的沒有想過要傷害你……或者把你當成東西……”他看向狐久,眼神裡充滿了近乎哀求的真誠,渴望對方能相信他這荒謬的言論,“我對所有人……都是想……友好的……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好……我總是搞砸……讓人失望……讓你生氣……”
他終於說完了,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身體微微搖晃,只剩下那雙眼睛,還固執地、一眨不眨地看著狐久,等待著她的回應——或許是更多的嘲諷,或許是徹底的鄙夷。
狐久確實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情緒激動、滿臉通紅、因為發表了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而幾乎虛脫的少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討厭奴隸制?
想和獸人做平等的朋友?
對所有人都友好?
這……這都是些什麼跟什麼?
幾秒鐘的死寂之後,狐久猛地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都要持久的尖銳笑聲!
“哈哈!哈哈哈——!!!”她笑得捂住肚子,眼淚都飆了出來,彷彿聽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平等?朋友?哈哈哈!艾登·林克萊特!你今年幾歲了?還在做這種不切實際的夢嗎?!哈哈哈!”
她笑得喘不過氣,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指尖揩去眼角的淚花,看著一臉錯愕和受傷的艾登,搖著頭,語氣裡充滿了極致的、毫不留情的嘲弄和憐憫:“我的天……我原本以為你只是軟弱,只是窩囊……沒想到,你根本就是沒長大!腦子裡裝的全是彩虹和泡沫嗎?!”
她的聲音變得冰冷而尖銳,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過去:“討厭奴隸制?你覺得一句輕飄飄的‘討厭’有什麼用?能解開我腳上的鐐銬嗎?能讓我回到我的部落嗎?能讓你那個‘父親’或者那個‘凱爾先生’改變主意嗎?”
“對所有人都友好?哈哈!真是天真得可笑!你知不知道就是你說的‘所有人’裡的士兵,燒了我的家,殺了我的族人!就是‘所有人’裡的商人,把我像畜生一樣擺在臺上拍賣!你那個‘友好’,在他們眼裡,恐怕連個屁都不如!只會讓你死得更快!”
狐久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艾登,她的身高雖然不及少年,但氣勢卻完全將他壓倒:“平
等的朋友?看看你!看看我!你穿著乾淨的衣服,站在這裡,握著我的鎖鏈鑰匙!而我,渾身髒汙,戴著鐐銬,被關在這該死的馬廄裡!你告訴我,哪來的平等?你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捨般的‘友好’,就是對我最大的侮辱!”
她的話語如同冰雹,狠狠砸碎了艾登眼中那點可憐巴巴的希冀和真誠。少年的臉色由紅轉白,最後變得一片慘白。他踉蹌著後退,直到後背抵住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狐久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敲打著他那幼稚而脆弱的理想國,將之砸得粉碎。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反駁。因為他知道,狐久說的是赤裸裸的、殘酷的現實。他的想法,在血淋淋的現實面前,蒼白無力得可笑。
眼淚再次無聲地滑落,但這一次,不再是出於恐懼或委屈,而是一種信仰崩塌般的絕望和茫然。
狐久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的嘲諷和厭惡卻奇異地慢慢沉澱下來,轉化為一種更深沉的、冰冷的悲哀。
這個人類少年,或許真的和他那些同類不太一樣。他不是偽善,他是真的……蠢。蠢得可憐,蠢得可悲。活在一個由暴力、階級和壓迫構成的真實世界裡,卻懷抱著一個根本不可能實現的、虛幻的夢。
她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兇狠,只剩下一種近乎淡漠的憐憫。
“省省吧,小少爺。”她的聲音平靜下來,卻帶著一種終結性的冷漠,“收起你那套幼稚的想法。這個世界不是用‘友好’和‘理想’就能運行的。要麼,你就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能改變規則——雖然我看你這輩子是沒指望了。要麼,就乖乖閉上嘴,接受現實,像你父親期望的那樣,學會怎麼做一個‘合格’的主人。”
“至於朋友?”狐久嗤笑一聲,轉過身,重新坐回乾草堆上,背對著他,擺明了拒絕再交流。
“別再說這種讓人笑掉大牙的蠢話了。”
狐久最後那句冰冷徹骨的話,像一把鈍刀,狠狠地剜進了艾登的心臟。不是尖銳的疼痛,而是一種緩慢擴散的、令人窒息的絕望和冰冷。他所有的勇氣,所有笨拙的真誠,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碾落成泥。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得像紙,身體搖搖欲墜。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卻不是之前那種委屈或恐懼的哭泣,而是一種信仰徹底崩塌、連自我都被否定的巨大茫然和痛苦。
“為……為什麼……”他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絕望的顫抖,像是溺水者最後的嗚咽,“為什麼不……相信我……我說的是……真的……我真的……”
狐久背對著他,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極其不耐煩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滾。”
這個字像最終的判決,徹底掐滅了艾登眼中最後一絲微光。他看著狐久冷漠決絕的背影,只覺得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灰暗的、令人窒息的囚籠。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死寂之中——噠…噠…
遠處,清晰地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沉穩、規律,帶著一種特有的、冷硬的節奏感,正朝著這個小屋的方向而來。
是凱爾!
狐久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聲音,她微微動了一下,但依舊沒有轉身。對她而言,凱爾的到來無非是意味著另一種形式的壓迫和未知
,本質上並無區別。她早已麻木,或者說,早已將自己置於最壞的預期之中。無非是換一種方式被囚禁,被審視,被當做“空殼”或“樣本”。
然而,這個腳步聲對艾登來說,卻不啻於一道催命符!
凱爾先生回來了!
他會看到什麼?看到一個哭得稀里嘩啦、毫無用處的自己?看到一個完全沒有完成他交代的“課題”、甚至試圖和奴隸“交朋友”的失敗者?想到凱爾那雙深紫色眼眸中可能露出的、比任何責罵都更令人恐懼的冷漠和失望……
巨大的恐懼瞬間壓過了方才的傷心和絕望,如同冰水澆頭,讓他渾身血液都快要凍結!
不!不能這樣!他不能讓凱爾先生看到自己這副樣子!他不能讓父親知道他又搞砸了一切!他承受不了那種後果!
極度的恐慌之下,艾登的大腦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或者說,是逃避懲罰的本能)驅使著他做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動作——他猛地撲到狐久面前,不再是之前那種小心翼翼的距離,而是幾乎跪倒在她的面前!他抬起頭,臉上淚水縱橫,原本那雙總是躲閃的棕色眼睛裡,此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純粹的、動物般的驚惶和哀求!
他一把抓住狐久的手臂(儘管那手臂上還殘留著鐐銬的磨痕),手指冰冷而用力,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尖銳失真,帶著哭腔和幾乎破音的顫抖:“幫幫我!求求你!狐久!幫幫我!!”
狐久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和淒厲的哀求弄得一怔,下意識地想要甩開他的手。她皺起眉,厭惡地看著這個前一刻還在為“理想”痛苦、下一秒就能為了自保而做出如此卑微姿態的人類少年。真是……難看至極!
“幫你?”狐久的聲音充滿了譏誚和不可思議,“幫你什麼?幫你演戲騙過你的‘導師’?你覺得可能嗎?還是你覺得我會幫你?”她簡直要被這蠢貨的天真(或者說是愚蠢)氣笑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清晰可聞,彷彿就在院門外。
艾登的恐懼達到了頂點,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即使那根稻草是帶刺的、並且極度厭惡他的),語無倫次地急聲道:“他……他會知道的!他什麼都知道!求求你……不要說……不要讓他知道……我……我剛才說的那些……求你了!只要……只要像之前那樣……就好……假裝……假裝我……”
他慌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但意思卻很明顯——他求狐久配合他,假裝他們之間還是那種“正常”的主奴關係,假裝剛才那番關於“朋友”的荒謬對話從未發生過。
狐久看著他這副嚇得魂飛魄散、尊嚴盡失的模樣,心中那股荒謬感和鄙夷幾乎達到了頂峰。
這就是人類。這就是口口聲聲說著“平等”、“友好”的人類貴族。在真正的恐懼和壓力面前,那層虛偽的、幼稚的理想外衣瞬間就被撕得粉碎,露出裡面醜陋不堪、只顧自保的內核。
她憑什麼要幫他?看他出醜,看他被凱爾責罰,不是更符合她這個“奴隸”的身份和心情嗎?
狐久剛想冷笑著拒絕,甚至想大聲揭穿這一切,讓那個冷漠的男人看看他選中的“學生”是個什麼貨色。
然而,就在她開口之前,她的目光對上了艾登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此刻沒有了之前的軟弱、笨拙、或者那種令人厭煩的真誠,只
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瀕臨崩潰的恐懼。那是一種她無比熟悉的恐懼——和她被拖上拍賣臺、被鎖進籠子時一樣的恐懼。
而且……他抓著她手臂的手,抖得那麼厲害,冰得像死人。
腳步聲停在了小屋門外。鑰匙插入鎖孔的細微金屬摩擦聲,清晰得令人心悸。
艾登猛地抽回手,連滾帶爬地退到一邊,胡亂地用袖子擦著臉,試圖掩飾淚痕,但蒼白的臉色和紅腫的眼睛卻根本無法隱藏。他努力想站直,想擺出一點樣子,但顫抖的雙腿和驚惶的眼神卻徹底出賣了他。
狐久到了嘴邊的嘲諷話語,忽然頓住了。
一個極其惡劣的、帶著玩味的念頭,如同毒蛇般悄然鑽入她的腦海。
幫他?
呵。
或許……“幫”他一下,會更有趣?
看看這個在理想和現實、軟弱與恐懼間被撕扯得粉碎的人類少年,如何在他那可怕的“導師”面前,繼續這可笑的表演?
這似乎……比直接揭穿他,更能讓她感到一種扭曲的愉悅。
門鎖,咔噠一聲,被轉動了。
第六節
狐久嘴角勾起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冰冷的弧度。她迅速調整了一下表情,收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重新變回那個戴著鐐銬、低眉順眼(至少表面上是)、逆來順受的獸人奴隸姿態,甚至還故意將腳踝上那塊手帕往草堆裡踢了踢,試圖掩蓋。
然後,她用一種極其細微的、只有近在咫尺的艾登能聽到的音量,飛快地、帶著一絲戲謔的惡意,低語道:“記住你欠我的,廢物。”
下一刻,門被推開。
凱爾修長冷漠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如同最精準的探針,瞬間掃過屋內的一切——驚慌失措、努力想保持鎮定的艾登,以及角落裡低著頭、彷彿從未移動過的狐久。
空氣,瞬間凝固。
門被完全推開,凱爾的身影如同冰冷的陰影,徹底籠罩了狹小的門口。他深紫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儀器,沒有絲毫情緒波動,緩緩掃過屋內的狼藉——打翻的食物托盤、散落的乾草、艾登臉上未擦淨的淚痕和驚慌失措的表情,以及角落裡低著頭、彷彿將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的狐久。
空氣彷彿凍結了,沉重得讓人窒息。
艾登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大腦一片空白,極致的恐懼讓他幾乎無法呼吸,更別提組織語言了。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凱爾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一寸寸刮過他的臉。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死寂即將被打破的瞬間——“凱…凱爾先生!”艾登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猛地開口,聲音尖銳得不自然,還帶著未褪盡的哭腔和劇烈的顫抖,“我…我剛才……在試著……馴服她!”
他幾乎是喊出來的,因為緊張而語無倫次,手指胡亂地指向狐久,又迅速縮回,眼神根本不敢與凱爾對視:“她…她太不聽話了!我…我就想……得嚴厲點!所…所以就……和她打了一架!對!打了一架!所以……所以才弄成這樣……”
這番說辭漏洞百出,配合他這副嚇得快暈過去的樣子,簡直毫無說服力。連艾登自己說完,都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冰冷的拆穿和更可怕的後果。
狐久低著頭,嘴角卻勾起一絲無人看見的、極其細微的譏誚弧度。蠢貨。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並未到來。
凱爾的目光在艾登
和狐久之間緩緩移動,最後定格在艾登那張寫滿恐懼和心虛的臉上。 silence 持續了幾秒,每一秒都讓艾登如同在煉獄中煎熬。
終於,凱爾開口了,聲音依舊是他那種特有的、缺乏起伏的平靜:“打架?”
“……是…是的……”艾登的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要哭出來。
“你受傷了?”凱爾的目光掃過艾登全身,並沒有看到明顯的傷痕,除了他精神上的極度狼狽。
“沒…沒有……”艾登下意識地回答,說完又覺得不對,慌忙補充,“她…她沒打過我……”
“哦?”凱爾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角落裡的狐久。狐久能感覺到那冰冷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但她依舊維持著低頭的姿態,一動不動,彷彿默認了艾登那套可笑的說辭。
又一陣令人心悸的沉默。
就在艾登幾乎要癱軟在地時,凱爾卻忽然淡淡地說了一句:“看來,你確實‘進步’了一點。”
艾登猛地抬起頭,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愕然。
凱…凱爾先生信了?他居然……信了?甚至還……誇獎了他?雖然那“進步”兩個字聽起來毫無溫度,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諷刺。
“至少,懂得嘗試使用‘力量’了,而不是一味地退縮。”凱爾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是真心還是假意,“雖然方式拙劣,結果也一團糟。”
他並沒有深究細節的意圖,彷彿只是確認了一個簡單的結果。他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一隻礙事的飛蟲:“今天到此為止。你可以回去了。”
艾登如蒙大赦,巨大的、不真實的僥倖感衝擊著他,讓他頭暈目眩。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過關了!他不敢有絲毫停留,甚至忘了行禮,只是結結巴巴地應了一聲:“是…是!凱爾先生!”然後就像後面有惡鬼追趕一樣,踉蹌著、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小屋,甚至差點被門檻絆倒。
門,再次被關上。
小屋裡,只剩下凱爾和狐久。
之前那虛假的、由恐懼支撐起來的喧鬧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緊繃的死寂。油燈昏暗的光線在凱爾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將狐久完全籠罩其中。
狐久依舊低著頭,但全身的肌肉都已悄然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弓。她知道,戲演完了。那個廢物少爺僥倖逃脫,而真正的審判,現在才剛要開始。
她聽到凱爾緩慢的腳步聲走近。他停在她面前,投下的陰影完全覆蓋了她。
silence 在持續,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忽然,狐久聽到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像是錯覺的低笑。
她忍不住抬起一點眼簾。
只見凱爾臉上,竟然真的帶著一絲……微笑?那笑容很淺,卻完全不同於他平時的冷漠,甚至稱得上……愉悅?但這愉悅,卻讓狐久感到一股寒意直接從尾椎骨竄上頭頂!
“演得不錯。”凱爾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欣賞般的語調,“配合得也很默契。看來,你們‘相處’得比我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狐久的心臟猛地一沉!他果然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艾登在撒謊!他剛才那所謂的“相信”和“誇獎”,根本就是在戲耍那個可憐蟲!不,或許連她一起,都在他的戲耍之中!
凱爾臉上的那絲微笑慢慢擴大,但
眼底卻沒有任何笑意,反而逐漸凝結起一種冰冷的、令人恐懼的暗沉。那微笑扭曲著,最終化作一個充滿了殘忍和壓迫感的、真正的恐怖笑容!
他緩緩俯下身,靠近狐久,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如同無底的寒潭,牢牢鎖定了她。
“那麼……”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致命的威脅,“告訴我,我‘不聽話’的小奴隸。”
“你知道,反抗主人、甚至協助他人欺騙主人的奴隸……通常,會是什麼下場嗎?”
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般降臨,死死扼住了狐久的呼吸!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而冰冷!
狐久猛地抬起頭,徹底撕掉了那層偽裝的順從!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線下縮成危險的豎線,毫不畏懼地迎上那雙充滿壓迫感的紫眸!儘管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儘管恐懼如同冰刺纏繞著四肢百骸,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堅毅,甚至燃燒起一種桀驁不馴的火焰!
她知道了。
懲罰要來了。
或許會很痛苦,或許會生不如死。
但是——想讓她屈服?想讓她像艾登那樣搖尾乞憐?
做夢!
就算是死,她也絕不會向眼前這個可怕的人類流露出一絲一毫的屈服!
她咬緊牙關,從齒縫間擠出冰冷而決絕的回應,儘管聲音因為緊繃而微微發顫:“要殺要剮,隨你的便!”
她的眼神清清楚楚地傳遞著未盡之語:但我絕不會向你求饒!絕不會像那個廢物一樣!
凱爾臉上的恐怖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對於狐久那桀驁不馴的宣言,他似乎並不意外,甚至……頗為欣賞這種徒勞的掙扎。
“很有精神。”他淡淡地評價道,語氣彷彿在點評一件物品的成色。隨即,他毫無預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狐久手臂上之前被繩索磨破的傷口!
“呃啊!”劇烈的疼痛讓狐久猝不及防地痛呼出聲,身體瞬間因痛苦而蜷縮。凱爾的手指如同鐵鉗,精準地施加著壓力,既不至於讓她重傷,卻又讓她痛得幾乎無法思考。
下一秒,她整個人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粗暴地拖拽起來!腳踝上殘留的鐵環哐當作響,她踉蹌著,根本無法保持平衡,幾乎是被凱爾拖著向前走。
“放開我!你這該死的人類畜生!雜種!!”狐久尖叫著,掙扎著,用盡所有她知道的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試圖用指甲去抓撓凱爾的手臂,卻被他輕易地格開,反而讓她的手腕傳來一陣劇痛。
凱爾面不改色,彷彿那些汙言穢語只是耳邊風。他的力量大得驚人,拖拽著她的動作冷靜而高效,如同處理一件需要清理的垃圾。他徑直將她拖出馬廄房,穿過昏暗的院落,走向旅店主體建築後方一個更加陰暗偏僻的角落。
一扇低矮、看起來異常沉重的木門被凱爾一腳踹開,裡面散發出一種混合著黴味、血腥味和某種草藥苦澀氣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這是一個沒有窗戶的狹小房間,牆壁上掛著各種形狀古怪、閃著幽冷金屬光澤的刑具,有些上面還沾染著暗沉的、可疑的汙漬。房間中央有一個排水口,地面溼漉漉的,泛著水光。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冰冷徹骨的寒意。
狐久被狠狠摜在冰冷潮溼的地面上,濺起的汙水弄溼了她的皮毛。她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凱爾一腳踩在背上,巨大的力量將她死死摁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粘膩
的地面,動彈不得。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終於徹底纏緊了她的心臟!她意識到,這不是嚇唬,不是威脅,而是真正的地獄!
“怎麼?剛才的骨氣呢?”凱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依舊平靜,卻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膽寒,“繼續罵。我很期待,你的硬骨頭能撐多久。”
他移開腳,但狐久還來不及喘息,就聽到一聲破空的銳響!
啪!
一道火辣辣的劇痛瞬間在她背上炸開!彷彿皮肉被直接撕裂!她甚至沒能立刻叫出聲,巨大的疼痛讓她瞬間窒息,眼前一片發黑!
是鞭子!浸過鹽水的鞭子!
“啊——!!!”幾秒後,淒厲的慘叫才終於從她喉嚨裡衝破而出,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和痛苦!
“畜生!你們人類都不得好死!你們……”狐久試圖用咒罵來對抗疼痛,維持那可憐的尊嚴。
啪!啪!
又是接連兩鞭,精準地抽打在她之前受傷的手腕和腳踝附近!舊傷新痛疊加在一起,幾乎讓她暈厥過去!她的咒罵變成了破碎的痛呼。
凱爾停下了鞭子。
狐久蜷縮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背上撕裂般的疼痛,讓她渾身發抖。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皮毛。
“罵完了?”凱爾的聲音如同鬼魅,他慢條斯理地踱步到她面前,蹲下身,用冰冷的鞭柄抬起她滿是冷汗和淚水的臉(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哭了)。
“看來,你們獸人也只剩下這點無能的狂吠了。”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種冰冷的、毫不掩飾的輕蔑,“像野獸一樣嚎叫,像蟲子一樣在地上蠕動。這就是你們引以為傲的‘勇氣’?”
狐久的瞳孔猛地收縮,憤怒暫時壓過了疼痛:“你閉嘴!不准你侮辱……”
“侮辱?”凱爾打斷她,嘴角勾起殘酷的弧度,“我只是在陳述事實。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除了嚎叫和捱打,你還能做什麼?你的部落被我們像掃垃圾一樣輕易碾碎,你的族人像牲口一樣被圈養販賣,而你,所謂的‘戰士’,現在像條死狗一樣趴在我腳下。”
他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精準地刺入狐久心中最痛苦、最無法接受的地方!比鞭子帶來的疼痛更甚百倍!
“你們獸人,骨子裡就是卑賤的、未開化的野蠻種族。”凱爾的聲音冰冷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極致的侮辱,“只配被更強大、更優秀的人類奴役、驅使。所謂的榮耀?勇氣?不過是可笑的自欺欺人。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你們那點可憐的掙扎,只會讓你們顯得更加可悲、更低賤!”
“不……不是的!你胡說!!”狐久尖叫起來,心理防線開始劇烈動搖。族人的慘狀、部落的覆滅、此刻的屈辱……所有畫面交織在一起,被凱爾用最惡毒的語言撕開、踐踏!
啪!又是一鞭,抽在她試圖抬起的臉上,留下一道血痕。
“是不是胡說,你心裡很清楚。”凱爾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神如同在看一堆令人厭惡的穢物,“看看你這副樣子。除了無能狂怒,你還會什麼?你甚至連像樣地反抗我都做不到。這就是你們獸人的本質——虛弱,愚蠢,活該被奴役!”
連續的肉體折磨和精神上的極致侮辱,如同重錘,一下下砸碎了狐久所有的硬撐和偽裝。她的驕傲,她的仇恨,她的堅持,在凱爾那冷靜而殘酷的攻勢下,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
擊。
她蜷縮著,身體因疼痛和巨大的心理衝擊而劇烈顫抖,哭聲再也無法抑制,變成了絕望的、破碎的嗚咽。
“不要再說了……求求你……不要再說了……”她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充滿了哀求和崩潰。
但凱爾彷彿沒有聽見,或者說,他正享受著這摧毀的過程。鞭子再次如同毒蛇般落下,這一次,不再是為了逼她屈服,而是為了徹底碾碎她。
疼痛和侮辱永無止境般持續著。
不知過了多久,狐久的意識已經模糊,只剩下本能的痛苦和恐懼。所有的尊嚴,所有的堅持,全都化為了烏有。她甚至忘了自己是誰,忘了為什麼在這裡,只剩下一個念頭——結束這一切!無論如何,結束這可怕的痛苦!
當凱爾再次停手時,狐久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在血水和汙水中,氣息微弱。
凱爾走到她面前,靴子踩在血水裡,發出輕微的聲音。
狐久彷彿被這聲音驚醒,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臉上淚水、血水和汙水混成一團,那雙原本桀驁的琥珀色瞳孔裡,只剩下徹底的崩潰和哀憐。她看著凱爾,如同看著主宰一切的神魔,顫抖地、用盡全部卑微地,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會說出口的話:“主人……對不起……我錯了……饒了我……求求您……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
她放下了所有的尊嚴,像最卑賤的奴隸一樣,向折磨她、侮辱她的人乞求饒恕。
凱爾靜靜地看著她這副徹底被摧毀的模樣,臉上那恐怖的微笑再次浮現。他似乎終於滿意了。
他沒有回答她的乞求,只是彎下腰,如同拖拽一件破布娃娃般,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拖離了這個充滿血腥味的小房間。
穿過院落,來到另一處更加陰森的地牢。他打開一扇鐵欄門,毫不留情地將遍體鱗傷、精神徹底崩潰的狐久扔了進去。
哐當!鐵門重重關上,落鎖聲清脆而冰冷。
狐久癱倒在冰冷骯髒的稻草上,甚至感覺不到身體的疼痛。黑暗中,她只剩下無聲的流淚和徹底的麻木。
她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不僅僅是身體,連同靈魂,都被那個可怕的男人,徹底摧毀了。
嗚嗚嗚嗚真的有人看,我還以為這個帖子石沉大海發完就沒管了,我太壞了😭😭不過我要提醒一下這個小說沒什麼sm內容,是很正經的,而且又臭又長來著(寫了這麼多都沒有到整篇小說的5%),不過我倒是樂意整理一下,爭取有生之年把小說全文搬到這裡吧我還特意把我朋友看了,他的評價是,量大,後面好多反轉(比如艾登真身),狐久好sao,奇妙展開(比如現在已經進行到奴隸制改革和群眾革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