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_輕H劇情向_不定期更新】風霜刃·She Swear Scorching Snow

【中篇_輕H劇情向_不定期更新】風霜刃·She Swear Scorching Snow

作者:律條律條重塑

是的,還是我由於實驗數據的電腦和私人用途的電腦是分開放的,導致很多東西沒有同步,而且因為沒有提前備份,導致復樂園的新一段存稿這陣子暫時無法發出(大悲,明明已經快寫好兩個小H-scene了)所以先拿這篇算是存貨修改的勉強頂一下,之後視情況會調整兩邊更新(我估摸著把電腦拿回來加上倒騰文件什麼的一週左右應該能完事,到時候就能繼續發覆樂園了)預防針:本篇初稿是貼主高三時的岸上作品,現在是在其基礎上的添加H情節和部分結構修改使其不顯突兀與復樂園為同世界觀,時間線略有差異(現在線遠在復樂園時間線之後,過去線與復樂園後半部分有一小部分重疊,但不多,不影響理解)風格可能和前幾篇不太一樣,不過依舊,H佔比不是很多,以劇情和人物為主,若不合各位口味還請見諒,正在努力嘗試調整中(找了一圈沒發現幾個合適的tag所以挑了最接近的幾個……我果然還是不夠純粹)風霜刃第一章·凜霜凍土通過我,是進入悲慘之城邦的道路。

通過我,是進入恆久之苦痛的道路。

通過我,是走進永劫之人群的道路。

藝術感動了我至高的造物主。

神靈的聖威,至尊的智慧,以及本初的愛將我鑄成。

萬物於我之後創生,唯正義是永恆,而我萬古不朽。

——但丁《神曲》(中北大陸,聯邦北郊,薩美雪山)狂舞的暴雪如同飛流直下的白色瀑布,伴隨著遮蔽了一切的尖嘯寒風從北部的冰原一路席捲而來,無窮無盡地湧進這片被冰山和雪地覆蓋的廣袤地區。

而在這無垠的蒼白地獄中,一片小小的村落隱約可見。

沉重的木門被猛地推開,呼嘯的風雪立刻掩蓋了屋內人們的交談,白色的飛霜也隨之飄進了屋內,融化在熊熊燃燒的火堆前。刺骨的寒風灌入,屋內好不容易維持住的溫暖再次被打破。

但是,屋內的眾人卻沒有一絲的不滿或抱怨聲。

火堆後方的老者連忙起身,一把拽住剛剛推開門的人影,將他拉到了相對暖和的火堆前,其他幾個離門口較近的人連忙合力抵抗著肆虐的寒風,使勁將大門關上,插上已經凍的發白的鐵栓。

跳動的火焰帶來的溫暖很快便再次盈滿了整間大屋,方才被拉進屋的男人還在不斷顫抖著,厚重的衣衫上覆蓋著一層白雪。

“怎麼樣,雷安?”老人一面幫他拍掉衣服上快要凍結的雪,一邊從身旁人手中接過遞來的熱水袋,隔著手套塞到了男人幾乎凍僵了的手中,雖然他知道,對於剛從外面那種程度的暴雪中回來的人來講,這玩意並沒什麼用,“夠嗎?”

雷安點點頭,費力舉起快要凍到壞死的手臂,將蒙在臉上的黑色面罩扒下甩掉上面的冰碴,長出一口氣,吐出的白霧縈繞在面前,讓他一陣顫抖。

即使從小就在這片雪山中長大,過了幾十年,他的身體依舊無法習慣這天災般的寒冷暴雪。

“燃料還是一樣,給其他家都送過了。”他說著緩緩在靠近火堆的石凳上坐下,將疲憊的身軀靠在草堆上,讓不時發出噼啪聲的火焰逐漸溫暖自己失去知覺的四肢。

這片暴雪終年肆虐的冰山完全不適合人類生存,然而,以族長貝夫為首的老一批人們,還是在這寒冷的地獄中點亮了生命的

燈火,而他們為什麼會在如此荒涼的地方繁衍生息,雷安則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如果沒有自己和其他人向外界運輸隊定期獲取燃料,那麼整個村落的人都沒有生存的可能性。

暴動與混亂殺不死他們,但嚴寒和飢餓卻可以。

在他幾十年的記憶中,村落裡已經有數不清的人在風雪和饑荒中喪命,或是燃料不足,或是食物短缺,在這座地獄般的山谷裡,只要供給出現一點問題,造成的影響將不可估量。

“在他們第二次來之前能撐得住就行……”貝夫點點頭,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狀況,在牆壁的石板上翻出一本記錄,上面潦草地寫著密密麻麻的日期和數字,他皺起眉頭核對著數目。

坐在靠裡的修理隊長似乎覺得氣溫還是有些冷,用力抖了抖火堆中凸出的木柴,火光略微旺盛了些,橘黃色的亮光映照著老人臉上深深的皺紋。

“還有,阿爾弗雷德說,下次運輸隊的運送量可能會少一些。”雷安揉著自己凍到發硬的頭髮,“具體原因沒告訴我。”

貝夫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嘆了口氣。屋內的牆角,一直抱著毛毯的少女抬起了頭,雪白色的雙眼中充滿了不解與疑惑。

“為什麼?”

聲音並不大,卻讓老貝夫放下了手中的冊子,他緩緩轉過身,看向自己的孫女,擠出一絲苦笑。他知道,對於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來講,生存,鬥爭,博弈,這些事情實在是太過複雜,太過殘忍了。

那雙眼睛是那麼的純淨剔透,卻又無比深廣。老人最終也沒有選擇給出解釋,而是將冊子的頁腳折了起來,放回原位,同時象徵性地拍了拍手,向眾人示意。

“大家先休息吧。”

隨後,他猶豫了一下後,又向少女招招手。

“歐羅拉,來。”

搖曳的火光映照著祖孫二人的身影,徹夜倒映在牆壁之上。

薩美雪山,一向被認為是北部聯邦最寒冷,最荒涼的地域。甚至許多人都不知道,在這座終年暴雪肆虐的地區中還有人類生存,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什麼選擇棲息在這裡,與雪狼和冬熊一同苟延殘喘。雪山中的人們,大多靠著沿途運輸隊提供的燃料和食品才得以在嚴寒中生存。奇怪的是,幾乎沒有居民離開過那座地獄般的雪山。

歐羅拉·佈雷帕斯曾經很好奇這一點,不過現在她顧不上考慮這些,每過一段時間,沿途的運輸隊都會定期向村落提供必需品,但最近的供給量似乎有所減少,身為族長的爺爺對此也一籌莫展。那天晚上他對自己說的話,自己恐怕沒有完全理解。

只需要考慮在這裡怎麼活下去,薩美雪山居民的生活僅此而已,這對於已經習慣了雪山生活的歐羅拉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相對堅實的房屋和足以保暖的燃料使她不至於向村落外圍的人們一樣,時刻面臨著凍死或餓死的風險。

手中的雪鏟碰到了堅硬的東西,無法繼續下行,歐羅拉知道這是已經鏟到頭的預兆。日夜不停的暴雪總是將門前的石階掩埋,因此每天都需要把臺階上的雪鏟乾淨,鋪上融雪劑,才能暫時通行。雖然第二天門前仍會被鵝毛大雪掩蓋,但這樣做依舊是必須的。

“呼~”她停下鏟子,朝著凍僵的雙手哈了口氣,轉頭望向爺爺的房屋,內門緊閉,聽其他大人們說,是因為在和運輸隊的讓商量很重要的事情,不能被

打擾。以前自己也曾遇到過這種情況,往往要等很久很久,在裡面議事的人才會出來。

“想什麼呢,歐羅拉?”有人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熟悉的聲音使她猛地回過頭,發出一聲驚喜的尖叫,扔下鏟子徑直撲到了那人懷裡,連帶著自己一同滾倒在雪地中。

“哇!慢點慢點。”對方一邊笑著,一邊把壓在身上的歐羅拉拽開,拍掉紅髮和臉上覆蓋的積雪,“很冷的。”

“你回來啦!翠絲塔姐姐!”儘管渾身都籠罩在大雪覆蓋的寒冷中,歐羅拉的聲音卻無比興奮熱情,眼中閃爍著熱切的光。她拉住對方的衣袖,不住地搖晃著,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在她有限的記憶裡,奶奶梅琳達在自己出生前就死於寒冷,年老的父親西奧多早年失蹤,體弱多病的母親卡秋亞生下自己不久後便病逝,外聯隊的表姐翠絲塔,就是除了爺爺外和她最親密的族人,經常因為各種原因頻繁地進出雪山,進行著與外界的商業貿易。也正因如此,有些因循守舊的老人向來對她頗有微詞。

翠絲塔眯起綠色的雙瞳,連忙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她輕點說話,見到歐羅拉立馬捂住嘴後,她又忍不住笑出了聲。

“好啦,小點聲,你知道他們不太願意見到我。”

“蛋系雷安哥哥也寨裡面,李不去看看他嗎?”

歐羅拉另一隻手拽拽翠絲塔的衣襟,雪白雙眼眨巴著。

邊隊的聯絡員翠絲塔,和運輸隊交界隊的雷安,二人的戀情早已不是秘密,雖然聚少離多,但偶爾不忙的時候,還是能看到他們一起在村口雪山前,互相倚靠著的身影。

“等一會吧。”

翠絲塔捏捏歐羅拉被凍得通紅的臉頰,直至少女撲打著雙手抗議,她才勉強放棄了那揉麵團一樣的手感。

“先回屋吧,這次,我給你帶回來了不錯的東西哦。”

“誒誒真的嗎真的嗎?是什麼?”

歐羅拉眼中閃爍起興奮的金光。

“你可能會用到的。”

翠絲塔抬眼看了看緊閉的大門,言語間閃過一絲憂慮。

“我保證。”

(薩美部落,議事大廳)“您的身體看上去還不錯,老爺子。”

阿爾弗雷德·卡俄斯接過雷安遞來的熱氣騰騰的針草茶,一面寒暄道。儘管這是燃著壁爐的屋內,他卻還是有些凍得發抖。連忙喝下一口滾燙的熱茶,身上的寒意才勉強被驅趕掉了一些。

爐火前的貝夫則是像聽了什麼笑話一般擺擺手,嗤笑一聲,彷彿對這無意義的恭維早已司空見慣。他自己清楚,這具老邁的身體早已殘破不堪,即使看上去依然健康硬朗,實則早已不如往年。

“別扯淡,你小子。”

“沒有,如果是我的話,可做不到一直在這種環境裡生活。”中年人打量著窗外白茫茫一片的大雪,又看向貝夫以八旬老人而言還算健碩強壯的身軀,搖搖頭,“你說是吧?”

坐在他身邊的人影從兜帽中“嗯”了一聲,似乎是怕冷,哪怕進屋後,她也沒有任何脫下帽子或者衣服的意圖。但阿爾弗雷德知道,其實無論在哪裡,她一直都是這幅矇住臉的打扮。

“別管他的廢話了,伊什梅爾。”貝夫的語氣有些不耐煩,放下撥火棍,一屁股坐在二人對面的沙發上,打斷了阿爾弗雷德接下來的話,“人到齊了,準備步入正題。”

被稱作伊什梅爾的年輕女性抬頭掃過桌對面的兩張

面孔,似乎並不急著開始商談,兜帽下的表情若有所思。

“你哥哥呢?就你們兩個人?”

“就我們兩個,”貝夫加重了語氣,“如果燃料供給方有什麼意外狀況,我不想第一時間引起矛盾和衝突。”

“雷安前陣子和我說了,供應量……要減少?”

強作鎮定的老人語調中隱隱透出一絲不安。

伊什梅爾猶豫了幾秒鐘,點點頭從兜裡掏出一份文件夾,放在了桌面上。貝夫接過,拆開外面的牛皮紙袋,裡面掉出了一張厚厚的紙卷,上面寫著幾行燙金的黑色花體字。

目光僅僅掃過了前幾行,貝夫和雷安的臉色就變得難看起來,彷彿被灌了一大口過期兩年半的漿果甜酒。忍著放下紙張的衝動,貝夫繼續向下看去,總共寥寥數行文字的信息在略有昏花的眼前閃過,最終停在了信尾的落款處。

梅里埃帝國,國王,巴德·安羅奈·克里斯塔爾一同看完了整張紙的雷安不由得攥緊了拳頭。

“消息來源……可靠嗎?”

他明知在那個獨一無二的落款面前,這是個毫無意義的問題。

巴德·克里斯塔爾,大陸中部梅里埃帝國的當代君主。與以仁愛謙和著稱的維多利亞先王不同,身為繼任者的他是一個純粹的戰爭狂熱分子。比起國王,他倒更像個將軍,僅在繼任後的幾十年內,巴德就已經掀起了數次大大小小的戰爭。

阿爾弗雷德沒有回答,沉默籠罩了房間。貝夫的手無法掩飾地顫抖著,彷彿他正握著一個定時炸彈而不是一張普通的羊皮紙。

紙上的字跡不過五行,但信息量不亞於一顆定時炸彈。

“是戰爭。”伊什梅爾率先打破了平靜,“如果沒有意外,不出三個月,梅里埃帝國就要進軍攻打北部的瓦沙聯邦。”

“換言之,薩美雪山是軍隊的必經之路。”阿爾弗雷德出神地盯著劈啪作響的爐火,手指輕輕地敲打冒著熱氣的茶杯,“軍需物資、燃料和支援都要經過這裡,而這需要有人來運送。”

“所以巴德選中了阿爾弗雷德的運輸隊,聽說他這次還要親征。”

雖然語帶調侃,但女人的言辭卻中透出一股深深的無奈。

雷安洩了氣般咬緊牙關,一頭靠在沙發的熊皮靠墊上,貝夫仍緊緊攥著那封信紙,直攥到指肚發白。

“戰爭,又是戰爭!巴德那個老不死都多大了?快九十了還想著上戰場?!”

阿爾弗雷德沉默不語,他知道戰爭這個詞對於貝夫的意義。村落中的人們定居在終年暴雪的薩美山脈,就和六十八年前梅里埃帝國的一場戰爭有關。那時,另一位皇族——巴德的哥哥,第一親王丹特為了奪取政權掀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叛亂,維多利亞先王也在叛亂中身亡,而平定這場政變的,正是當年還是第二親王的巴德。

作為晚輩的阿爾弗雷德沒有親歷那場幾乎掀翻了整個南部地區的戰爭,但生在貴族的世家,他也一樣深知戰爭的殘酷。

不過,貝夫選擇率領族人躲入雪山,卻是另有原因……

因為當時的他,協助的是丹特的陣營。

“以卡俄斯家的貴族名望和伊什梅爾的影響力,運輸開始後,最多能拖——”沉默了幾秒,他掰著手指頭計算起日期,“兩個月。”

“宣戰開始後兩個月,薩美部落的外來資源供給將被斷絕。”

“別怪我,老爺子,你自己明白這是遲早的事。”

貝夫

終於鬆開了緊握的手,巴德的親筆信被皺成一團,緩緩落在了桌子上,那燙金的字跡依舊灼痛著他的眼睛和內心。

“無論如何,要讓歐羅拉她們活下去。”

阿爾弗雷德抬了抬眉毛:“你的孫女?她還是個孩子,一個孩子能在沒有供給的情況下,在這雪山熬到戰役結束?”

“就目前來看,至少在讓瓦沙帝國滅亡之前,巴德是不會停手的。”

貝夫的牙咬的咯咯響,眼神彷彿要點燃面前的木桌。

“我奉勸你別想太多。”伊什梅爾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警告的信號。

“你難道想讓‘雪絨花’重見天日?”

聽到這個代號,雷安的臉“唰”地漲成了青紫色,連忙想要站起來,卻被貝夫蒼老粗糙的手按住了肩膀。

“我不會的,我說過,但是,如果我的孫女出了什麼事,我可不敢保證。”

“嗯……這是威脅?”

伊什梅爾的肩膀顫了顫,似乎在忍住想要再次嘆氣的衝動。

“如果你的孫女因為這次戰爭出事,你要怎麼辦?‘雪絨花’已經不復存在了,這是你自己選的。”

“別讓我重複第二遍,佈雷帕斯。”

兜帽下的人影吐出了那個讓貝夫身軀一震的姓氏,不知不覺間,他自己已經足足有幾十年沒有被別人這樣稱呼。那對於他來說,是個被詛咒的名字,是竭力想要遺忘和拋棄的過去。

然而這個一身謎團的女人——伊什梅爾,知道他的一切。那些事,自己無法忘記,遠在王都的巴德也不會忘記。

不會忘記那個曾經在梅里埃有著死亡惡魔之稱的男人。

“到此為止了……嗎。”

貝夫喃喃自語,早已失明的右眼時隔數十年再次隱隱作痛。

(梅里埃帝國,王宮)沉重的劍鋒劃過空氣重重斬下,將面前全副武裝的鐵甲整齊地從中間一分為二,摔落在地上發出一陣巨響。白髮老人眯起眼,不屑地甩了甩胳膊,將手中的大劍隨意地扔在了一旁。

不行,光砍盔甲還是沒感覺。

巴德舉起蒼老枯槁的手,那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無數次戰爭留下的傷痕,銘刻著他過去在戰場上揮舞大劍的時光。

他記得自己的親姐姐,先王維多利亞說過,自己並不適合成為一國之主,反而更應該當一個將軍。

結果她毫無徵兆地在丹特的政變中被殺,而平定了丹特叛亂的自己接著繼承了王位。可即使背上了王位的枷鎖,他仍時常能感到胸中的血液在躁動地噴湧,渴望再一次回到戰場,那雙本應安放在王座上的手,也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再次揮舞起屬於自己的劍。

他無可救藥地渴望著戰爭,渴望著刀劍,槍炮與鮮血。

像是一頭貪得無厭的野獸,唯有戰爭能填飽他的肚子。

戰爭,戰爭,多麼甜美的詞彙。

即使已經九十歲,巴德仍舊無比思念著他心中的戰場。

“瓦沙帝國……”他口中唸唸有詞,知道這絕對會是一場暢快的戰役。他這樣想著,嘴角不自覺的揚了起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看上去十分駭人。

血液躁動起來,蒼老的心臟不斷加速,他難以抑制自己的興奮。

他有預感,這次戰爭將和六十八年前那場大戰一樣滿足自己,只可惜,如今相比當時,少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人。

“真可惜啊,是你的話,一定讓我更加盡興……”

“來吧,讓我再看看你那朵死神之花吧!”

“利未安森·佈雷帕

斯!”

“那……就這樣?”幾小時後,喝乾了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杯針草茶的阿爾弗雷德揉了揉有些痠痛的肩膀,重新將那封短信收回了紙袋,他儘量想裝出輕快的神情,但卻掩蓋不住動作中的僵硬。

“薩菲恩他們會力所能及地繼續為你們提供補給。”

貝夫看上去已經洩了氣,蒼老的眼中滿是疲憊。

“就這樣吧……能延長多久算多久……”

阿爾弗雷德聳聳肩,示意自己理解。其實在內心深處,他並不怎麼對眼前的老人抱有好感和關心,如果可以的話,他早就想將薩美雪山的事拋到九霄雲外,任由他們自生自滅。

但他還是不得不定期向這座冰冷的地獄提供源源不斷的燃料。

再等等,現在還不是他們徹底滅亡的時候。

阿爾弗雷德搖搖頭,放棄了思考,站起身準備離開。

“你先走吧,我和他再稍微說幾句。”

一旁的伊什梅爾若有所思,完全沒有要離開的樣子,沉默許久的貝夫聞言一愣,疑惑不解地抬起頭。

“你還有什麼事?”

“請放心,並不是什麼大事,很快就能說完。”伊什梅爾微微欠身,整理了一下頭上的兜帽,“不過,不要有第三人在場。”

阿爾弗雷德不以為然地挑挑眉毛。

“OK,我先在外面等著。”

他說罷帶上了門,順便把門外一臉疑惑的雷安一併拉了出去。

“話說,不去看看你女朋友?她不是回來了嗎?”

“起碼等他們說完吧……翠絲塔應該還有事呢。”

二人的交談隨著大門的關閉被擱在了屋外,而屋內,只剩下了仰躺在藤椅上的貝夫和端坐在沙發上的伊什梅爾。

“你到底想說什麼?”貝夫轉過頭,佈滿血絲的通紅雙眼帶著不耐煩和焦躁,“總不會還有壞消息吧?”

伊什梅爾搖搖頭,發出一聲輕笑。

“不、不是,只是想敘敘舊而已。”

她伸手拿起茶壺,優雅地為自己倒上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

“敘舊?”貝夫皺起了眉頭,“有什麼可說的?”

雖說躲進薩美雪山已經過了幾十年,但他和伊什梅爾的來往僅限於近十年開始的每兩個月的補給交接,並沒有其他交集。

他甚至不知道這女人兜帽下的面容長什麼樣,根本稱不上是什麼熟人,更別說有舊可敘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女人對自己的過去知根知底……

“那可就多了呢。”

伊什梅爾卻一副老朋友的樣子,端詳著貝夫不解的面容。

“那就從第一次見面來說吧,我記得是……”

“——————————吧?”

女人看似無心之言中隨口說出的平淡日期卻仿若白日驚雷,炸響在貝夫的心頭,蒼老的胸腔一陣猛烈地跳動。那副一直維持著沉著冷靜的表情瞬間瓦解,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愕然與一絲驚恐。那是放在平日裡,身為大族長的貝夫絕不會露出的表情。

冷汗“唰”地從額頭滲出,浸透了脖頸後的衣領,貝夫再一次感到了那股年輕時的不適與違和感,驚慌、質疑、擔憂、恐懼,洪流般的情感一股腦衝進他的內心。

這不可能。

他在一片混亂中告訴自己。

可是那個精確的日期卻牢牢地釘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你是……”老人顫抖著,緊緊抓住身後的椅背,穩住身子。

伊什梅爾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從柔軟的熊皮沙發上站起身,在

大廳中踱起了步。

“你變老了,不是嗎?”半晌,她的語氣中夾雜著一絲無奈,看向身形已有些佝僂的老人,緩緩走近了一步。貝夫抓住椅背的手指繃得更緊了一些,幾乎要把藤條摳爛,他還是無法相信。

“你是……”

鞋跟輕落在地板上的脆響彷彿敲擊在心頭,女人輕俯身湊到近前。老人本能地後退一步。

“如果是那時候的你,根本不會露出這種表情。”

“統領著大名鼎鼎的‘雪絨花’,親手殺死新王維多利亞,與第一親王丹特並肩作戰,與第二親王巴德以命相搏的你。”

“如今也會露出這樣的一面嗎?”

慢慢地抬起手,伊什梅爾修長的指尖輕輕點在貝夫的胸口處,彷彿那是一柄細小的匕首,在老人的前胸緩緩移動著。

上,下,左,右,指尖在皮膚上留下數道淡淡扭曲的劃痕,組成立一副簡約卻又清晰的圖案——一朵小小的白花。

“你根本不會怕巴德,怕我,怕‘維多利亞’,亦或是其他任何人。”

指尖冰涼,如無形的匕首刺穿老人的心臟。

“所以,是什麼讓你變成這樣的?”女人的語氣波瀾不驚。

貝夫似乎終於反應過來,顫抖著,一把拍開她伸出的手。

“從你躲進這裡之後?還是你的兒子或孫女出生的時候?”

伊什梅爾一邊繼續說著,單手撩起了自己的漆黑兜帽。

“還是……那天之後?”

年輕氣盛的自己早已衰老到不成樣子,而面前的人依舊是那副看上去甚至有些稚氣未脫的樣貌。

和說出的話相反,女人的眼瞳中絲毫沒有憤怒的快意,而是那時完全相同的,淡然而又平和的眼神。

“————!”這個眼神讓貝夫的承受能力達到了極限,扶住椅子的老人雙膝一軟,險些跪倒在她面前,只剩下死死瞪著那金黃色光暈的渾濁眼瞳依舊昭示著他的內心。

“……你居然!”

有一瞬間,他的身上浮現出一股無形張狂的殺氣,但轉瞬即逝。

“嗯,如你所見。”伊什梅爾攤了攤手,“確實是這樣。”

“我們重新聊聊吧,利未安森。”

她說著拉過一旁的藤椅,輕輕坐下,雙腿交疊,頗為愜意地閉上眼,指節緩慢地拍打著扶手。

心臟快要撞出胸腔,年逾八旬的老人終於支撐不住,喘著粗氣緩緩癱坐在地上,所幸,房間裡沒有第三個人看到大族長這幅狼狽不堪的模樣。

“啊,不過,在那之前……”

短靴抬起,緩慢在空中抬起一道弧線,抵在老人的下頜,冰冷的皮革一如窗外風雪。足尖微翹,貝夫半強迫地抬起頭,緊咬牙關。

“你想怎樣……”

“不必心急,我們還有時間。”

眼眸睜開,璀璨的淺金漠然,俯視著半跪在地上的老人。

啪嘰——空出的左腳輕踩在他撐地的手背上,力度並不大,但花紋加劇的重壓扭轉還是讓貝夫痛得皺起眉頭。

“……!”

“可惜,我給不了你什麼。”

“不過現在的你,似乎也不需要‘報酬’呢。”

伊什梅爾移開腳,貝夫的手背被方才一陣摩擦到發紅,顫抖著。靴尖擠開孱弱的雙臂,順著胸口滑下,點過小腹,停在老人的兩腿之間。

膝蓋輕抬,小腿牽動著足身向上微勾,挑逗般撫過私密部位,面色痛苦的老人弓起腰,滴滴冷汗順著皺紋淌下。

“你……”

“果然,歲月不饒人啊。”

乾癟,無

力,若不是那僅有的軟趴趴觸感,她幾乎要以為貝夫兩腿之間空無一物。

儘可能輕柔地剮蹭幾下後,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伊什梅爾惋惜地搖搖頭。

“終究還是過去太久了嗎。”

但與那感慨般語氣不同,右腳靴身從下頜向上,玩弄般磨過皺紋遍佈的面頰,停在貝夫乾裂的唇前。

“雖說那裡沒了活力,但舌頭總歸還在吧。”

淡金色眼瞳中甚至沒有刻意的玩味,只是最平常的陳述。

“我的靴子有些髒了,你知道該怎麼做。”

“嗚——”

磨鈍的靴尖蠻橫向前,擠開貝夫緊咬的嘴唇和牙冠,壓入嘴中,鞋底紋路毫不留情地踩壓在舌頭上,灰塵與皮革的苦澀混雜著口中的血腥味咽入腹中,令人作嘔。

無法出聲,無法反抗,貝夫像是一隻行將就木的老獵狗般半跪在地,任由女人的鞋尖蹂躪著口腔,唾液從嘴角滲出,浸溼乾裂的皮革。

“像以前一樣吧,我允許你繼續。”

“希望你還記得,當時自己是怎麼做的。”

(翠絲塔的房間)機械開關被輕輕搬下,即使在日光下依舊刺眼的紅燈瞬間射出,照向正上方的天空,在窗沿上留下一道明亮的光暈。少女驚奇地“哇”了一聲,忍不住仔細端詳起手中的圓柱體,卻不小心把那束強光晃到了自己臉上。

“咿呀啊啊啊啊啊!”

“喂喂,慢點。”翠絲塔連忙幫手忙腳亂的歐羅拉關上手電筒的開關,有些無奈地看著對方揉著被晃到的雙眼,“這玩意很亮。”

“我要瞎了……不過,有了這個就能看見夜路了吧?!”

即使眼睛被晃得發疼,少女依舊無法掩飾自己言語中的激動。

“嗯,大雪天火把太容易滅了。”翠絲塔點點頭,將手電重新塞回歐羅拉手中,“送你了,有這個就不用擔心夜裡看不清。”

歐羅拉驚喜地瞪大雙眼:“真、真的嗎?”

翠絲塔有些得意地撩了撩額角垂下的髮絲,寵溺地在歐羅拉凍得通紅的臉頰上捏了一把,爽快地點點頭。

“當然,畢竟是禮物嘛。”

話音未落,前廳大門被推開的聲音遠遠傳來,歐羅拉連忙將手電筒放進衣兜,從翠絲塔的門前探出頭去,正看見幾個人影從大廳內部走出,凝望著面前依舊肆虐不停的暴雪。

貝夫的身影出現在了最後,不知是否是錯覺,歐羅拉總覺得祖父比昨天看上去要更蒼老了一些,雙手緊緊地拄著那根紫檀木製的柺杖,彷彿一不小心就會滑倒。

他看上去似乎很疲憊,靜靜地靠在木樑旁一言不發。

“是運輸隊。”翠絲塔眯起眼睛,認出了最前方打著哆嗦的阿爾弗雷德,皺起了眉頭,“應該是商談燃料事宜的。”

“他們已經來了大半天了,”歐羅拉突然想起了什麼,“對……昨天,雷安哥哥回來的時候,說好像燃料供給會減少……”

翠絲塔下意識地瞪大了眼睛。

“你已經知道了?”

“嗯,不過不知道原因……”歐羅拉點點頭,又想起昨天夜裡貝夫和她說的那些話,她還是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意思,然而沒等她反應過來,便感到自己被身後的人緊緊抱在了懷裡。

“翠絲塔姐姐?”少女疑惑地抬起頭,迎面撞上後者凝重的目光和緊咬的牙冠,大衣上的十字胸針在自己眼前閃閃發亮。

“過一陣子,和我一起走吧,歐羅拉。”

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句

話。

“走?要去哪?”

“走出去,離開這座雪山。”翠絲塔平日裡玩鬧的語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異常的堅定,“去外邊。”

“誒?但是……”

“你還不懂嗎?”翠絲塔攥緊了拳頭,輕輕釦在歐羅拉的額前,緊盯著少女茫然的雙目,“補給下降意味著什麼?遲早有一天……不,也許很快,供給就會越來越少直到斷絕。”

“三年一度的暴雪季很快就要來了,到那個時候,沒了燃料的我們不可能在這裡活得下去!”

“運輸隊很快就要被戰場資源取代了!”

歐羅拉猛地打了個激靈。

“什麼……戰場?”

翠絲塔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激動下的失言,慌忙之下她想找一個敷衍的藉口,卻又明白歐羅拉並不是三言兩語能騙過的孩子。正在她猶豫之時,輕微的腳步聲漸漸由遠及近。

運輸隊的代表們離開了大廳。

路過站在門邊的二人時,一直緊裹著圍巾的阿爾弗雷德忽然轉過頭,象徵性地朝翠絲塔點了點頭,像是在打招呼,又匆匆把圍巾戴了回去。

而他身後的黑衣女人,卻像絲毫沒注意到兩人一般,歐羅拉注意到,她腳上的那雙靴子異常乾淨。

“嘖……”無視了阿爾弗雷德的招呼,翠絲塔惱火地咂咂嘴。

自己必然是要走出去的,但即便自己對歐羅拉提出了建議,可真到了那時,她會選擇拋棄雪山和自己離開嗎?

大概率不會,或者說,根本就不可能。薩美雪山已經成了居民們心中的囚籠,即使深受暴雪與嚴寒之苦,卻很少有人生出想要離開這裡擺脫一切的想法。

自己常年在外與各地交流,誠然有一些人脈,但那也並非長久之計,她無法解決薩美雪山的困境,反而被人們視作異端。

“你們難道甘心在這裡凍一輩子嗎?!”

她曾經當著一眾長老的面怒吼。

他們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來著?自己已經忘記了。

至少……如果至少能在薩美雪山徹底迎來終局之前……

“歐羅拉,我絕對不會讓你死在這裡。”

翠絲塔一拳捶在凍得發硬的門框上,任憑木刺扎穿手掌。

(七十三年前,梅里埃帝國,主城)天亮了。

這是利未安森已經混沌不清的腦海中接受到的第一個事實。

不行,必須……加快速度……

如果讓凌晨的巡邏隊看到自己渾身泥土和疤痕,鬼鬼祟祟地揣著一兜東西艱難爬行在大道上,只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自從三個月前自己的混賬老爹和鎮上的富豪欠下高利貸,家裡本就難以支撐的情況更加不樂觀,而當他因還不上錢而被富豪的手下拉去礦坑後,自己的家庭就徹底算是倒塌了,只能和哥哥西里爾勉強找各種苦工,做本就屬於下層流民的活。

不幸依舊籠罩著自己,前陣子從一個落魄珠寶商那裡好不容易低價買來的珍貴貨物,在運回來的時候被眼紅的其他團伙洗劫一空,除了貼身帶著最貴重的幾個和自己的小命,他們甚至連馬車都沒有留下。

至少要把這些僅剩的帶回家中……如果最後的交易商品都被奪走,那自己就真的一無所有了,而被幾乎被打斷的雙腿卻不允許自己趕回家中,只能在地上靠在路邊半爬半走,一步步順著星光緩緩前進。

前方傳來了陣陣輕微的馬蹄聲,迎著第一縷朝陽響起。

完了。

萬念俱灰的利未安森放棄了起身,爬著靠牆

等待著巡邏隊的到來,但出乎他的意料,眼前卻並不是巡邏隊那輛破破爛爛的木車。

即使外表簡樸到了刻意的程度,但在下層摸爬滾打了許久的利未安森還是一眼看出著根本不是平民百姓乘坐的車駕,更有可能是某個路過平民區而不想引人注目的大人物。

這下反而更糟了。

可沒等他隱藏好自己,高大的馬車已經駛到了自己面前不遠處,健壯的駿馬鬃毛暈染著金色日光,宛如太陽神的車駕。甚至有一瞬間,趴在地上的利未安森覺得這輛車能輕鬆碾死整個流民工會。

馬車在他面前停下,駿馬的雙眼隔著韁繩的絲線與他四目相對。鎏金鍍的側門被打開,從上面緩緩走下來兩個人影,當利未安森眯起眼睛,藉著朦朧的日光看清二人的臉龐時,他愣住了。

因為面前的男人正是梅里埃當今國王,安羅奈·克里斯塔爾,站在他身邊的年輕男子,便是王族中赫赫有名的大王子,丹特。

自己簡直是到了十輩子黴,這種情況下居然遇到了王族車駕。

“怎麼回事?”

他聽到安羅奈的質問中含著一絲不悅,但遍體鱗傷的疲勞和長時間沒喝水的飢渴讓說話對於他而言無比困難,更何況,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這種場合該如何解釋自己的行為。

“這個時間還在流民區亂晃,可能是個乞丐,或者竊賊。”

丹特草草打量了衣衫襤褸的他一眼,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象徵王族的金色水仙耳飾隨著這一動作輕微抖了抖。

“反正巡邏隊也快來了,我們又管不著,就交給他們處理吧。”

“如果從他身上再搜出什麼玩意,就扔到監獄裡好了。”

一瞬間,恐懼和絕望佔據了利未安森的內心。

然而就在丹特打算就這樣敷衍了事時,馬車中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等一下,兄長。”

第三個人從車廂中慢慢走下,朝暉中淡然的金色長髮宛如傾下的瀑布,素白長裙像是天空中點綴的雲朵,與略顯老態的安羅奈和滿臉陰鷙的丹特全然不同,少女的神情彷彿純天然的柔和,以至於利未安森在內心止不住的焦灼與混亂中感到了一絲安心。

“維多利亞……”

安羅奈皺起眉頭,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少女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淡金色的眼瞳從上方俯視著匍匐在地的利未安森,卻不帶一絲高貴王族向來特有的輕蔑與鄙視,而是一種近似憐憫的同情。

“父王,兄長,你們先前往邊界所吧,我隨後和巴德一起到。”

“維多利亞,他可能是個扒手,或者危險的無業遊民……”

“不,他不是的,我能看出來。”

丹特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嘆氣之餘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搖搖頭,卻也如少女所提議,隨著安羅奈回到了馬車中,伴隨著車伕有些不解的眼神和再次揚鞭,高大的馬車繞開地上的男人,繼續向前駛去。

沒搞明白狀況的利未安森只緊緊抱著懷裡的包裹,瞪大眼睛看向面前的金髮少女,神色中充滿了疑惑與驚慌。他不明白,貴為一國公主的維多利亞·克里斯塔爾為何會選擇在國王面前如此袒護自己,甚至為了幫自己與一同前進的車駕分開留在後面。

為什麼?自己和她明明完全不認識,更別談幫助的必要,按照常理,身為王族的她即使像看到老鼠一樣,帶著嫌惡的眼神表示出不屑一顧的態度,甚至再踩上兩腳,自

己都不會感到驚訝。

畢竟一直以來,那些上層的大人物都是這麼幹的。

“你還能站起來嗎,利未安森·佈雷帕斯先生?”

少女輕聲的詢問打斷了他的驚疑思緒,他抬起頭——“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腦海中浮現的疑問佔據了行動,乾渴的喉嚨終於在沙啞的乾嘔和嘶啞中擠出一句話,青年掙扎著想要站起身,卻無法立住快要失去知覺的麻痺雙腿。

“不必驚訝,我知道這裡的每一個人。不過總之,先到別處說明具體情況吧,你不能一直在路中間趴著。”

梅里埃的公主如是答道,伸出的右手那白皙手腕上掛著一串翡翠金葉,散發著璀璨奪目的光芒。日光從背後灑下,為她鍍上一層朦朧的光輝,彷彿指引人們脫離苦海的救贖女神。

幾乎無意識地,他艱難地抬起胳膊,握住了那雙伸出的手。

“爺爺,爺爺?”

老人一直沒有回應,歐羅拉不得已伸手在他僅剩的左眼前使勁晃了晃,才使貝夫從回憶中緩過神,擠出一副勉強的微笑,可即使是天真的歐羅拉也看得出來,他藏著很重的心事。

“怎麼了,歐羅拉?”佈滿皺紋的手輕柔地撫弄著孫女的頭頂,老人臉上的笑容逐漸帶上了真實的疼愛,“有事嗎?”

少女很想問,白天究竟發生了什麼,可話到嘴邊,望著貝夫臉上溫和的笑容後隱藏的不安,她卻又無法問出口。雷安一直在轉移話題,翠絲塔又不肯跟自己詳細說,她可以確定,這對於爺爺來說絕不是什麼省心事,她怕他為此徒增擔憂。

“……沒什麼,就是看您感覺是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她最終把一肚子的疑問嚥了回去,換成了殷切的關懷。

貝夫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地點點頭躺在了靠椅上,視線越過孫女的肩膀,看向屋外一望無垠的雪山和還未停歇的風暴,彷彿想在茫茫白霧中尋找到什麼一樣。

歐羅拉見狀,輕手輕腳地將大燈拉滅,掩上了厚重的窗簾,屋子裡只剩下窗前的一盞小夜燈微微發著亮。正當她打算走出房間關門時,聽到了已經閉上雙眼的祖父輕輕開口。

“歐羅拉……”

“我在,爺爺。”她保持著關門的動作,轉過身,昏暗中看不清老人的動作和神情,只能聽到他疲憊的聲音。

“翠絲塔應該和你說過了吧?”

歐羅拉一時間愣在了原地,不知該怎麼回答。屋內的老人料到了她的遲疑,不由得苦悶地慘笑一聲。

“不管她說了什麼,沒事的,你不用擔心這些,歐羅拉。”

“安心生活就好,都會過去的。”

少女忍住了再一次想要發問的衝動,用力點了點頭。

“……我知道,爺爺,晚安。”

她關上了門。

夜幕下的暴風雪似乎比白天略微平息了一些,能夠隱約看到山坡另一頭昏暗的光亮,隱藏在樹木山林的剪影中,偶爾仔細聽,還能捕捉到夾雜在狂風中的微弱的嚎叫聲。

雪狼群和冬熊也日夜蟄伏在暴雪中。萬幸的是,它們並不會像外人所說的那樣在夜間對營寨發起進攻,相反,平日裡除了狩獵隊,基本不會有人見到它們的蹤影。

“不知道大家怎麼樣了呢……”歐羅拉裹緊身上的棉服,繞過風勢最大的前廳,順著屋簷下的小道一路跑回了自己的房間,但即使是走這樣的捷徑,她的衣服還是蓋上了一層白色的凝霜。直到她推開房門

,屋內爐火的暖意才讓她放鬆下來,脫下厚重的棉服和靴子。

“哈啊……”

積攢了一天的疲憊在放鬆下來的瞬間席捲了她的身軀。

燃料供給縮減,不明所以的戰爭,還有爺爺的舉動……

沒有人告訴她究竟發生了什麼,她討厭被眾人一直看做一無所知的孩子,懵懂地活在這座雪山——她的家鄉中。

輕微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啊,莫蘭。”

歐羅拉仰過頭,門外是熟悉的身影。

被稱作莫蘭的少年走進房間,滿臉關切,他的嘴唇輕微地翕動著,但卻沒有聲音傳出。

發生什麼了,歐羅拉?

“……我不知道,可能是很重要的事。”

少女苦笑著搖搖頭,拉住莫蘭的手,讓他坐在床邊。

薩美雪山的青少年中,北區的莫蘭,是她除翠絲塔外關係最好的人,自幼時起,年齡相仿的二人時常在雪地中玩耍。

偶爾,歐羅拉也會幫莫蘭照料管理他家裡成群養殖的雪兔,二人經常臥倒在輕盈的雪花和活蹦亂跳的兔子群中,歡笑著。

由於大族長孫女這一身份,許多同齡人向來對歐羅拉敬而遠之,總是異常拘謹,而只有莫蘭,給她真正帶來了朋友的感覺——遺憾的是,先天疾病奪走了少年的聲音,只有唇語和手勢,是他得以交流的唯一途徑。

而自從三年前,那場巨大的雪崩幾乎吞沒了四分之一個北區後,住處被毀的莫蘭便與其他倖存居民一同搬到了中央,而自己也在貝夫的安排下住到了最裡側的房屋,緊靠著歐羅拉。

三年間,日復一日,二人對彼此早已心照不宣。

“莫蘭,你說……”

歐羅拉抬起頭,鄭重其事地看向少年,在他印象中,那如雪般清亮的眼瞳第一次如此嚴肅。

“如果有一天,這裡,這座雪山,不再適合我們生存。”

“到那時,會怎麼樣?”

莫蘭微微皺眉,眼中滿是疑惑與不解。

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只是假設啦,畢竟未來的情況,我們不清楚。”

摩挲著少年粗糙的手背,歐羅拉發出一聲輕嘆。

物資供應量削減,她對此並非沒有概念,事實上,自己對這件事的記憶並不算太久遠。

三年一度的暴雪季,是整個薩美部落最艱難的時刻,鋪天蓋地的暴雪寒風幾乎遮蔽所有道路,唯一能進出雪山的,只有那盤桓在山周的險峻巖道。也因此,出動條件大幅受限的運輸隊自然無法定期提供往常定量的物資,村民們得到的補給,也自然會少於平時的份額,在這天寒地凍的牢獄中,不可謂是件輕鬆的事。

但今年,似乎與往常不能同日而語。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不過我相信,總會挺過去的,就像之前一樣。

莫蘭安慰般,將另一隻手輕放在歐羅拉手上,拍打著,他能感受到戀人從顫抖中傳來的些許不安。

“嗯,希望如此……謝謝你。”

少女深吸一口氣,微笑著眨眨眼。

沒什麼,早些休息吧,歐羅拉。

莫蘭寬慰地聳聳肩,站起身,準備向屋外走去,但少女緊握的雙手卻絲毫沒有鬆開的意思。

歐羅拉……?

一同站起身,歐羅拉空出的手輕輕褪下貼身的皮衣。

“吶,莫蘭……”

緋紅爬上少年的臉頰,慌張的眼神躲閃著。

“今晚,可以陪我一起睡嗎?”

沒等得到同意的答覆,她便轉手熄滅了昏暗的油燈。

漆黑。

無聲的唇語,手

勢,統統無法傳達給她。

完全沒有拒絕的餘地啊……

莫蘭只得任由少女半強硬地拉著自己,趟臥在柔軟的床鋪上。窗外,隱約傳來陣陣雪狼的低嚎。指尖的冰涼覆上臉頰,他能感受到歐羅拉的吐息。

“緊張嗎?明明小時候也經常一起睡來著。”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然而在這片寂靜的黑暗中,歐羅拉終究無法得知他的回答。

或者,她一開始就不需要答覆。

縱使身體裡流著相同的血,自己也終究不是祖父,不能憑一己之力在茫茫雪地中一手建立起龐大的薩美部落,相比於這殘酷無情的世界,自己真的,僅僅只是一個孩子。

很多人不懂,但只有翠絲塔和莫蘭明白,少女那副隱藏在活潑雪白下,無處安放的茫然與迷惘。

於是,少年輕輕抬手,摟過歐羅拉單薄的肩膀。

垂下的髮絲在脖頸處蜷曲,隱約拂過陣陣瘙癢,肌膚相觸的瞬間是一陣冰涼,而後便是裹挾著些許暖意的體溫。

無需言語,後背那令人安心的熟悉輕撫足以讓少女卸下一切疲憊的心防,以及貼身保暖的衣裝。

沒了布料束縛的酮體纖細勻稱,更顯得歐羅拉的體格並不纖弱,佈雷帕斯的血脈和平日裡的勞作為花季少女的身軀嵌入獨屬於活力的柔韌,如雪兔般矯捷而靈活。

透過緊貼的胸膛,莫蘭清楚感覺到胸前被兩團熾熱的軟肉摩擦著,少女的手臂環過自己腰間,將臉深深埋入懷中的臂膀,雙腿交錯夾在一起,膝蓋處糾纏著,豐滿的大腿頂在少年無處安放的臂彎。

歐羅拉……

他不由自主地嚥下一口唾沫,視線隱約適應了屋內的環境,昏暗中,歐羅拉披散在背後的銀色髮絲和若隱若現的裸露脊背映入眼簾,恰到好處的肌肉與蜷曲構成絕妙的弧線,而擠壓在胸前,那獨一無二的熾熱和輪廓更是將紛亂的思緒撩撥著挑起。

他顫抖著扶住歐羅拉的肩膀,入手處溫軟而堅實。

沒有閃躲,一貫是她允許自己肆意妄為的訊號。

“莫蘭……”

慵懶,裹挾著些許魅惑水汽的呼聲在耳畔響起。

當然,有些情況下,還可能是由她來肆意妄為。

伸手向下,少年的胯間早已高高挺立,將褲身撐起一角。

喘息隨著動作加重,彼此的心跳聲清晰可聞。

她感到自己肩上,莫蘭的雙手顫抖著摸索,指尖發燙。

心臟撞擊胸腔的響動無比真切地傳到自己相貼的肌膚。

“來吧。”

輕咬那紅到發燙的耳垂,歐羅拉收緊了雙臂。

此時此刻,她的腦海中不再有雪山與補給和那令人心憂的未來,只剩下懷中真切溫暖的觸感,和耳畔紊亂的喘息。

屋外,高高懸起的殘月下,隱隱狼嚎響徹星空點綴的夜幕。

(梅里埃帝國,運輸隊總部)伊什梅爾站在一塊凸起的巨大岩石上,眯起眼睛眺望著遠方隱藏在霧雪夜幕中的薩美雪山,從遠處看,兩座最高的尖峰就彷彿地獄之門的入口,門內則是一望無際的白色風雪,遠處吹來的寒風掀起她的兜帽,拂動著她略微露出的金色髮絲。

聯絡終端發出的“嘀嘀”聲蓋過了凜冽的寒風,她小心翼翼地掏出終端,忽略了上面的亂碼,湊到了耳邊。

“全體通訊確認,聽得到嗎?”

終端另一頭的人聲明顯經過變聲器處理,機械聲音分不清是男是女,但伊什梅爾憑藉著熟悉的語氣和音調立馬認

出了聯絡方。

“什麼事,‘戰車’?”

群體連線的另一端,“隱者”的聲音聽上去有些不耐煩。

“浪費我的時間,你最好有重要的事情要說,老東西。”

“塔”慵懶地打了個哈欠。

而面對幾位同僚的冷嘲熱諷,“戰車”沒有理會,略一停頓後,接著開口。

“奉首領大人之命,現向伊甸聯會所有成員宣佈,針對梅里埃和瓦沙帝國事態的決定。”一陣機器碰撞聲後,終端那頭,模糊的聲音變成了蒼老沙啞的男聲,似乎是個年齡很大的老人。

“哦,這麼快?”

“我可沒聽說已經下決定了啊?”

沒有參與到“隱者”和“塔”的驚呼中,伊什梅爾不動聲色地將終端更貼近了耳旁。

很快,“戰車”蒼老的嗓音再次響起。

“由‘國王’和‘戀人’親自處理,其餘人,不要干預。”

短短的一句話過後是幾秒鐘的沉默。

而後。

“瞭解~”第一個回應的。是“國王”那照例醉醺醺的語調。

“誰?!哦,也對。”

事態明顯出乎“塔”的意料,咳嗽幾聲後,他的聲音嚴肅起來。

“可是‘戀人’閣下,為什麼不讓‘女皇’或者‘祭司’去呢,你明明還在養傷。”

“我——”

“我們無需質疑大人的決定,福格。”

搶在“戀人”前的伊什梅爾第一次開口,聲音在風雪遮蓋下顯得極其微弱,但也足夠讓其他人聽清。

對面的男人一時語塞,支吾許久後才嘆了口氣。

“是,是,我明白……以及,您下次不必叫我的名字。”

而“隱者”不知何時,已經掛斷了通訊。

“通知完畢,注意遵從指令。”

隨即,“戰車”清了清嗓子,示意口信到此為止後,也終止了通訊。伊什梅爾默默地將終端收回衣袋,重新望向遠處一望無際的雪山,山前隨風舞動的樹冠彷彿在邀請她走進去。

“國王”和“戀人”,伊甸內部級別最高的兩位執行官,縱使共事了很久,但自己和她們也僅僅只打過幾次照面,大多數情況下,這對姐妹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而且,其他人,不要干預。

她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那位大人的目的和巴德一樣單純,也一樣直白而殘酷,絲毫不加掩飾的鋒芒,只是……

“伊什梅爾,別看了,一會雪又大了。”身後的總部大門前,運輸隊長薩菲恩隔著半開的大門蓋過寒風喊道,“你不冷嗎?”

沒有回應,那被兜帽和風衣遮蓋的身影依舊一動不動地站立在岩石旁,衣襟在風中劇烈地搖擺著,卻沒有回屋的意思。

“伊什——”

“算了,再讓她一個人呆會吧。”屋內的阿爾弗雷德揮揮手示意薩菲恩把門關上,無奈地嘆了口氣,“她總是那樣。”

薩菲恩猶豫地看了眼屋外一動不動的伊什梅爾,重新關上了門,快步走到壁爐前,揉著自己被雪花吹溼的頭髮。運輸隊的能源永遠不會匱乏,所以在屋裡,人們無須擔心溫度問題,也正是因此,屋外的黑夜才更顯得寒冷。

“伊什梅爾今天怎麼了?”

“我不知道啊……”阿爾弗雷德一臉鬱悶,“之前沒見她這樣,可能和族長單獨談話又鬧了點矛盾吧,她倆好像什麼孽緣。”

薩菲恩的眉頭擰成了一團:“不是,貝夫老爺子都八十幾了吧,伊什梅爾才多大?這倆人有啥孽緣啊?”

“你問過伊什梅爾的年齡嗎?”

“

……呃,不敢問。”

“那不就得了。”阿爾弗雷德淡定的拍了拍薩菲恩的肩膀,臉上的表情十分認真,“沒準她是個活了幾百歲的老巫婆呢。”

“那怎麼可……”薩菲恩的話只來得及說到一半。

“你說誰是老巫婆啊?”

便看不見人,身後那幽幽的聲音也不由得讓背對大門的阿爾弗雷德渾身一顫,差點從座位上摔下去。黑衣女人的臉整個隱蔽在兜帽中,看不清表情,但薩菲恩似乎能在裡面幻視出幾個╬。

嗯,她現在的表情一定十分核善吧。

“你你你你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從‘沒準她是個活了幾百歲的老巫婆呢’開始。”伊什梅爾沒好氣地屈起指關節,在阿爾弗雷德頭上“邦”地敲了一下,“咳嗯,在背後議論女士的年齡可不是貴族紳士的行為。”

“你說話怎麼跟我奶奶一樣……”阿爾弗雷德捂著頭頂被敲疼的地方抱怨道,然而話音剛落,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連忙捂住自己還沒閉上的嘴,但好像已經晚了。

伊什梅爾背後似乎升起了一股無形的威壓。

“沒完沒了了是吧??”

“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女人翹起的靴跟重重碾在阿爾弗雷德腳背上,痛得他齜牙咧嘴,薩菲恩見狀頗為幸災樂禍地聳聳肩。

“說正事,實際上有多久?”青年在那毫不留情的踩踏下欲哭無淚,伊什梅爾終於抬起腿,身子靠在了壁爐附近的牆壁上,一旁的薩菲恩聽了這不知所云的發問則是一頭霧水。

阿爾弗雷德聽罷,嘴角仍因刺痛抽搐著,眼神嚴肅起來。

“確實誇張了……實際情況來看最多再給他們一個月,梅里埃幾乎是全軍出動,消耗量僅憑現存的根本應付不過來。”

“煤炭和燃油就不說了,還要加上幾十萬人的火藥和槍支,就算有合作運輸隊的支援,對人員也是不小的消耗。”

回過神來的薩菲恩跟著垂下了頭。

身為隊長,他自然清楚經過雪山地帶的護送任務有多危險,低溫的寒冷,積雪的山路加上異常陡峭的山崖和雪原間的狼與熊,處處埋藏著危險。

迄今為止,在為薩美雪山提供資源的過程中,因此犧牲的隊員也並非少數,而現在,運輸隊又被迫接下了軍火和資源運送的雙重重擔,更要命的是,暴風雪最瘋狂的旺季很快就要到了。

隊員們的身體和精神就算再怎麼堅挺,恐怕也扛不住這多重因素的重擔,一旦出現一絲崩潰的跡象,整個運輸隊便岌岌可危。

現在,三方人的處境就如同在懸崖上走鋼絲。

失誤一步,都將一同墜入萬丈深淵。

(過去)“您沒有……幫助我的必要。”

利未安森囁嚅著靠在牆邊,看著維多利亞輕輕從手腕處卸下那雕刻著橄欖葉的金鐲,顯而易見,那東西不說價值連城,也絕對是普通人難得一見的稀世珍品。

而金髮少女只是像給朋友遞禮物般,將那隻金鐲塞到他手中,是冰涼而又沉甸甸的觸感。

“我說過了,我明白您現在的情況。”

獨屬於王室公主那清脆淡然的動聽嗓音,卻對自己用的是敬稱,利未安森聽得頭皮直髮麻。

“但您怎麼會知道我——”

“也不只是你,佈雷帕斯先生。”

維多利亞轉頭看向貧民街的土路,破曉的陽光從上方傾下,朽敗的屋簷投下縷縷陰影,廣場中央傳來的鐘聲宣告著清晨來臨。

“無論商人,孩童,還是乞丐,我知道這裡的每一個居民。”

“我見證著他們的生活,迷惘與痛苦。”

她抬起那隻沒卸下金鐲的左手放在胸前,緩緩閉上眼,朝陽的金輝與揚起髮梢末端的黛金重疊,倩影被鍍上一層模糊的光暈。

“只是,我沒有能力幫助到所有人。”

那完全不是演技所能展現的神情,而是發自內心的言語。

反直覺的,能感受到在憐憫之上,幾乎稱得上愧疚的情感。

若非親耳聽見,誰也不會相信這些話出自王族之口。

“你也看到了,兄長和父親並不理解我,巴德更是。”

維多利亞苦笑著聳聳肩。

“所以,我會盡我所能,記住人們,向他們伸出援手。”

“儘管我知道這是微不足道的。”

天真到不可理喻。

利未安森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他甚至完全理解安羅奈那恨鐵不成鋼般的眼神,面前少女的言辭,全然不像是高高在上的一國公主。

但,不可置疑……

手中金鐲的觸感無比真實,她救了自己一命,也是事實。

純粹到無以復加的,看上去近乎圈套的善意,印象裡,除了邊郊城內那對有名的醫生夫婦(筆者注:想必大夥應該能猜到是哪兩位),自己從沒聽說或見過這樣的人。

“感謝您,我不會忘記這份恩情的。”

他攥緊手中的金鐲,維多利亞只是淺笑著擺擺手。

然而遭受毒打的雙腿終究站立不穩,青年腳下一絆,重重摔在街道的石磚旁,岔氣的劇痛傳遍全身。

本能般撐住地面才沒有臉著地摔傷,他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匍匐在少女腳旁,近得幾乎能看清她鞋尖上沾染的揚塵。

玲瓏精緻的鞋身輪廓令他不由得屏住呼吸,生怕玷汙了這雙腳周圍的空氣般,小心翼翼地半直起身。

“佈雷帕斯先生?”

“我沒事。”

他躲閃著維多利亞的視線,但眼角的餘光終究沒能逃過。維多利亞抬起小腿,鞋中的纖足微微翹起,底部的紋印在路面上隨膝蓋擺動輕磕兩下。

“您很在意我的鞋子嗎?”

“……嗯。”

無法否認。

哪怕是王都,在平民街中這也是不敢想象的潔淨與優雅,稱其為皇族做工的藝術品毫無誇大,皮革面雕刻的燙金花紋,鞋邊兩側的琉璃綴飾以及隱隱露出的白皙腳背,都讓人移不開視線。

一種奇異的感覺自心中升起。

想跪伏在它面前,為它清除一切骯髒與不潔……

鞋身緩緩抬起,最前端的粗糙抵在了自己的下頜,迫使利未安森抬起頭,與維多利亞那柔和的眼神對視著。

“想舔嗎?可以哦。”

彷彿讀懂了他的心思般,維多利亞不動聲色能地眨眨眼。

利未安森的心跳漏掉半拍,緊張地嚥下一口唾沫。

“不過,您不介意的話,多少會有一些灰塵就是。”

沒有脅迫,但鞋尖略帶強硬意味地撐開毫無抵抗的嘴唇,探入口腔,皮革本身夾雜塵土的苦澀在口中炸開,但破天荒地,利未安森並沒有預料中的反感。

反而,有一種莫名未知的興奮。

“真的不會反感呢,不過我尊重您的癖好。”

隔著前端略薄的皮面,能清晰感受到少女足趾的扭動,鞋尖不緊不慢地前後挪動著,利未安森嘴角的唾液不斷溢出流下。

過了半晌,直到皮革表面的陽光照射下變得鋥亮,他在緩緩停下了動作,任由維多利亞將腳

從嘴裡抽出,牽起一條條銀絲。

“很乾淨呢,辛苦了。”

似乎是發自真心的評價,梅里埃公主點點頭,抬起的腿隨長裙垂下,沿青年胸口順延,停在跪地的兩腿之間。

褲中的肉棒不知何時已經挺立起來,在這個姿勢下一覽無餘。

“抱、抱歉,公主殿下,實在失禮——”

“嗯?嗯,看上去是在忍耐,需要幫忙嗎?”

鞋底紋路隔著褲子徑直貼上棒身,將它反壓在腹部,壓迫感與龜頭處的摩擦如電流竄過,青年倒吸一口涼氣。

是無論如何也無法解釋的大不敬,如果說方才舔鞋還可以矇混過關,這下自己才是真的百口莫辯。

“我——”

“噓,沒事的,很快就會結束。”

腳上陡然加速,少女維持著屈腿的動作,鞋底在利未安森兩腿間上下搓動起來,襲來的快感化作呻吟,堵死在牙冠。

“哈、哈啊……”

“就當是清理鞋子的報酬吧,雖然我本以為你會對此有反感。”

“畢竟利未安森先生,您是有家室的人吧?”

“呃,我……”

青年的面色變得有些難堪,但棒身那被踩踏擠壓的愉悅正一點點蠶食他辯解的理智,只能任由少女肆意妄為。

“不過這種癖好,也並非不可理喻呢。”

看到對方潮紅臉色和迷離的眼神,維多利亞腳下略一停頓,而後鞋尖扣住龜頭,用力向下踏去。

愉悅頓時沖垮了界限,利未安森只感覺股股熱流沿腰衝向肉棒,在維多利亞的碾動下噴湧而出,將褲子打溼大片。

“公、公主殿下……”

“看得出來,您很滿足。”

維多利亞平靜地收回腳,提裙優雅一屈膝。

“休息片刻後回去吧,你的家人應該還在擔心。”

等利未安森從恍惚中回過神,少女的身影已然和過電般的快感一同消失在街道盡頭,彷彿不曾出現過。

但手杖中那冰涼的金鐲,觸感依舊無比真實。

咳分別回答一下設定上伊什梅爾所在的組織其科技水平要高於絕大部分國家,巴德用劍,一部分源於這個老瘋子所謂嗜血一樣的堅持(喜歡砍人),另一部分是因為敵對國瓦沙水平落後,幾乎沒有熱兵器投入使用(這個後面會提)醫生夫婦是賽可和莉莉安娜,73年前那會都還活著呢(惱)一共是打了三次,第一次是最早(賽可父親犧牲的那次),第二次是巴德繼位,第三次是本篇現在

第二章·分光雙星然我必須滿足心中易變易滅的感情,因為我們曾在大道相見。

我是否有足夠的能力,帶你通過這眾多世界的群眾,帶你走出這世間道路百出的艱難旅程?

我是否有足夠的食糧,供你跨越那架著死亡橋樑的黑色空罅?

——拉賓德拉納特·泰戈爾《愛者之貽與歧路》(薩美雪山,前哨)歐羅拉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

一大早,熟睡中的自己和莫蘭就被外面傳來的吵鬧聲驚醒,匆忙披上衣服後,迷糊中聽見有人大聲和祖父說著什麼,隨後幾人便一同從大院衝了出去,不明所以的自己連忙緊隨其後。

在用木質雪橇板幾乎是一點點從齊膝深的冰碴中滑了一段時間後,眾人才急忙停下。

村落的前哨站塌了,原因是昨夜突然猛烈起來的大雪。所幸,值班的放哨人員砸進了雪堆裡沒有摔傷,但還是凍了個半死。

坍塌成一地碎轉塊和木樑的崗哨閣樓還是讓人不敢相信,彷彿經過了

一場無聲的轟炸般,滿地都是橫七豎八斜杵在雪堆中的殘骸,至於那白茫茫一片之下還埋著多少,恐怕就不好說了。

“怎麼會這樣……”隔著依舊未停的風雪,從西區趕來的雷安不可置信地打量著面前的一片狼藉,他清楚地記得這崗哨自他比歐羅拉還小時就已經矗立在了村落門口,足足經歷了十幾年風雪夜未曾動搖,然而,僅僅過了一晚上,它就變成了埋在雪堆中的無數碎片。

貝夫和其他人已經掃開積雪,把大部分的居民們召集到了前哨的大廣場上,就連那個剛剛從寒冷中甦醒過來的守衛也隔著窗戶緊緊盯著這邊。

人群如同一窩螞蟻,黑壓壓一片,而人群對面站著的,則是貝夫和幾位其他年長的首領。

歐羅拉撥開眼前的頭髮,她看到祖父的嘴在動,但在這種環境下她只能聽到幾個模糊的單詞,慌亂中她想詢問四周的人,卻發現身邊的莫蘭早已被人潮擠開消失不見,四周都是些居住在前哨,有些陌生的面孔。

正當她手足無措時,一雙熟悉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歐羅拉,別慌。”

“翠絲塔姐姐!他們……在說什麼?”

翠絲塔示意她安靜,臉色似乎並不好看,壓低聲音回答道:“就昨天的事,燃料供給將會逐漸縮減。”

果不其然,靜默了幾分鐘的人群突然傳來一陣恐慌的驚呼和喧鬧,身邊的人們開始躁動,翠絲塔雙手扶緊歐羅拉的身體,才勉強防止二人被人流衝散。

“安靜!”

渾厚的男聲蓋過了漫天風雪的呼嘯和人潮的雜亂,廣場上瞬間鴉雀無聲,就連一旁樹上的雪鷹也不由得停下了動作。擁擠的人們不自覺地靜止在了原地,不單單因為這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還是由於說話人的身份:男人有著和貝夫一樣被歲月磨損到滄桑的臉龐,稀疏的白髮緊壓在額頭一側,銳利的暗金色雙瞳如鷹般掃視著眾人。

西里爾·佈雷帕斯,貝夫的兄長,自己的叔祖,是薩美部落的大族長之一。如果說貝夫是部族的建立者,那麼西里爾就是部族不可缺少的軸心,身為兄長的他是貝夫的左膀右臂,最重要的協助者。

雖然比起貝夫更嚴厲,但人們對他的威望還是相當尊敬。

在他的身後,其餘兩位大長老——葛蕾和卡塔斯托也一臉嚴肅地站在雪地中,正面直視著聚集在雪地中央的人群。

“剛剛聽明白了嗎?這次的供給縮減不是意外,是梅里埃帝國的戰爭催生的結果,影響到了我們。”

“誠然,我們不知道戰爭要持續多久,但是——”

沒等西里爾把話說完,歐羅拉便感覺身後扶著自己肩膀的手突然一鬆,面前的人群被熟悉的人影用力擠開。

“但是隻要熬過這段時間,我們就能接著活下去?”

翠絲塔的聲音並不大,卻清楚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裡,一些居民看到她如此大膽地打斷西里爾講話而十分訝異,竊竊私語起來,前排的雷安上前想勸她見好就收,卻被她一把甩開。

被打斷講話的西里爾卻並沒有如眾人想象的那樣發作,他揮揮手示意作勢要上前的卡塔斯托不要制止翠絲塔的行為。

“有問題嗎?”

“有,這次供給的削減可不僅僅是普通影響,”翠絲塔又上前一步,緊盯著西里爾風帽下銳利的目光,“梅里埃與瓦沙是中北聯邦最大的兩個帝國,它們之間的戰爭造成的

損耗不可估量,無論是對運輸隊,對兩國的軍隊,還是對住在這裡的我們。”

“運輸隊不僅要運送燃料和軍火,還要擔心自身的安全問題,而且,很快就要到三年一度的暴雪季了,情況更不樂觀,運輸隊所言的兩個月期限明顯過於理想化。”

“想必大家也記得,前幾次的暴雪季,資源供給一直持續的我們,依然受到了嚴重的損失,更何況現在的資源還在進一步的減少。”

“實際上,從開始削減到供給斷絕,最多可能只有一個月。而梅里埃和瓦沙這兩個大帝國的戰爭,可不是短期內就能草草結束的,如果梅里埃的國王還要親征,那更是遙遙無期。”

“請問,西里爾族長,我們要怎麼在這種情況下熬過去?”

後方的長老葛蕾眯起了眼睛,目光幾乎消失在滿臉皺紋中。

一片寂靜,沒有人敢說話。就連剛剛喊聲最大的養殖戶班迪特也噤了聲,一臉驚訝地看向翠絲塔。

那些平日裡對翠絲塔頗有微詞的人們想要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從哪裡反駁她,因為這些都是無可爭辯的事實,而經歷過數次暴雪季的他們自己,也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在供給不足的情況下,熬過接下來這段不知多久的折磨時間。

西里爾聽完翠絲塔一連串的發言,並沒有急於反駁,而是回頭看向了弟弟,在得到對方搖頭的回應後,他轉過了身。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戰車。”

翠絲塔毫不猶豫地給出了自己的回答。不少人因為這個陌生的名詞皺起了眉頭與旁人面面相覷,而那些自早以前就和貝夫一起躲進雪山的人們的臉上,則是浮現出清一色的驚愕,西里爾似乎是聽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只是緩慢地默默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那麼,你是怎麼想的呢,翠絲塔·蓮?”卡塔斯托慢吞吞地問道,老人的語氣平常到彷彿是在問中午吃什麼一般的提出的疑問卻牽連著無數人的生命一樣沉重,“你既然有勇氣在這種場合發言,理當有自己的打算吧?”

循循善誘的的引導和理解下是絲毫不加掩飾的不滿。

然而,翠絲塔並未被這氣勢嚇倒。

“當然有,而且很簡單,大家都辦得到。”

“走出去,在死之前離開這裡。”

眾人一片譁然,卻沒人站出來表示明確反對。

“翠絲塔……我沒有指責你立場和理由的權利,但希望你明白,薩美雪山的人們是一個集體,不是說走就能走的,”站在西里爾身側的貝夫上前一步,示意人群安靜,“更何況,走出去以後,你能保證習慣了雪山生活的我們,有能力在外面的世界再次立足嗎?”

“外面的世界不需要我們所擁有的生活方式,以我們的心理認識和價值判斷,在外界重新自力更生,你真的覺得容易嗎?”

翠絲塔斬釘截鐵地點點頭,又搖搖頭。

“當然不會,但無論是誰,只有走出這座雪山,才有活下來的機會,如果活下來都尚且無望,還說什麼以後?”

“夠了!”似乎是忍無可忍,熙攘的人群中終於擠出了另一個身影,歐羅拉認出那是居住在森林區的獵戶亞特蘭,深居雪山的他向來對常年在外的翠絲塔心懷不滿。

不過顯然,翠絲塔對他的看法也是一樣。

“怎麼,你難道有讓大家都活下來的方法?”

“這不是我能決定或者想出的事情,但是,”亞特蘭

堅定地朝著人群擺動雙臂,隨後轉向翠絲塔,“我們決不能輕易離開這裡。”

“薩美雪山是我們的家園,我們的親朋好友在這裡,大家也見證了無數人的生老病死,無數人為了保住它的明天不惜揮汗如雨嘔心瀝血,怎麼能因為一場大雪就拋棄它?”

“一場大雪?”翠絲塔幾乎要被氣笑了,“你還在認為接下來我們面臨的問題僅僅是‘一場大雪’而已?”

“你一個孩子根本不知道這之前發生過什麼,有多少人不斷在這裡迎來死去和新生!和過去那些事相比,如今的這些困境只不過就是一場雪罷了——”

翠絲塔聞言聳了聳肩。

“那好吧,我尊重你的選擇權。”

亞特蘭的話語戛然而止,霎時間廣場上只剩下了風雪的呼嘯。

那高高在上的感覺並非是翠絲塔一貫的語氣,而更像是在模仿某個人說出的話,然而僅僅是一句話的模仿,那些經歷過“過去”的人們便已然感覺自己背後滲出了冷汗。

葛蕾和卡塔斯托幾乎是同時攥緊了拳頭。

貝夫手中的柺杖深深扎入了積雪,刺入了深層的堅冰。

亞特蘭汗如雨下,伸出的手伴隨著一臉不可置信顫抖起來。

“你是怎麼……”

“我提過了,有戰車這個情報來源,你們和這座雪山全部的事情我都知道,所以別用你的年齡和經歷理論來說服我,”翠絲塔冷冷地看向老獵戶的雙眼,“還是說你真的已經窮途末路了?”

“什麼?”

“你該不會想讓大家學三年前的你,用那種方法來活下來吧?”

翠絲塔綠色的雙瞳中閃爍著挑釁的意味,聽到這話的亞特蘭瞬間感覺血液湧上了頭頂,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三年間無比渴望徹底忘記的那段回憶被少女提起的瞬間,他幾乎失去了理智。

“你!”

獵戶的脾性使他無法一味忍耐,徑直逼向面前的少女,然而,不等他做出進一步的舉動,從人群中不顧一切擠出的嬌小身影便擋在了二人之間。那人和高大的亞特蘭比起來是那麼的弱小,卻讓他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原地,不敢再動彈。

“不管你想幹什麼,有話好好說,不要動手!”

歐羅拉扯下自己頭上的棉帽,直面著亞特蘭高大的身軀。

那看上去有些逞強的姿態,卻在獵戶內心激起了巨大的迴響。

那是在幾十年前,年少的自己剛進入雪絨花時……

“亞特蘭是吧?別激動,有話好好說嘛。”

隨著記憶深處模糊的話語,眼前的少女和另一個人的身姿重合了一瞬,讓亞特蘭徹底打消了剛剛想要動手的念頭。

遠處雪霧綿延的山峰之上,傳出一聲低低的冷笑。

“好哇……真不愧是佈雷帕斯。”

瞄準鏡的十字紅點居高臨下地在廣場中央對峙的三人間不斷徘徊,老人滿意地咂咂嘴,發出一聲不知是滿意還是諷刺的讚賞,隨即他敲了敲帽簷下的耳機,似乎在催促什麼。

“你全都告訴她了?”耳機另一側,變聲器處理的聲音在風雪中有些模糊,但這對於他來說已經足夠了。

“除了最關鍵的部分,能說的全說了,沒事的吧?”

“沒事,不過,那個孩子會怎麼想,你其實知道,對嗎?”

老人聽罷衝著身旁空無一人的石堆聳聳肩。

“我只是她的‘情報源’而已,怎麼可能會了解她,況且,她用這些情報去做什麼,也不管我的事,不是嗎?”

“

作為演員,你的臺功屬實欠佳……‘戰車’。”

電話那頭的人發出一絲微不可查的嘆息。

老人充耳不聞,再次眯起眼睛看向狙擊鏡。

“我只是在緊要關頭推他們一把而已。”

“作為這座雪山中,最後的薩美原住民。”

一時間場面陷入了僵局,廣場上的人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先是翠絲塔跳出來當面對峙西里爾,然後亞特蘭又表示強烈反對,在二人即將爆發衝突之際,站出來阻攔的居然是大族長的孫女歐羅拉——這樣的狀況對於一些邊界處的居民來說確實容易不知所措。

其中最不知如何是好的,就是亞特蘭。他茫然地看向四周,得到的卻只是人們猶豫或是躲閃的眼神,而貝夫也只是淡然地握著手杖,並沒有出言勸阻的意思,雪中離自己僅有幾步之遙的人影看上去是那麼渺小,白髮少女的臉上甚至還顯露著未脫的稚氣。

“你先冷靜點吧,亞特蘭。”

眼見情況要變得複雜起來,西里爾只得再次干預,正舉棋不定的獵戶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臺階,憤憤地瞥了一眼翠絲塔後,邁著匆忙的步子擠回了人群。

“今天就先到這吧,大家。至於應對方法,我想各位心裡都明白。”

“如果有誰想離開這裡走出去,我們不會強行阻攔。”

“只是,你們要考慮好,走出去後是否能憑自己活下去。”

葛蕾的話語結束了這場伴隨崗哨倒塌掀起的鬧劇,擁擠的人群緩慢但是有序地逐漸向四周撤去,帶著各自的顧慮和憂心趕在下午的暴雪來臨之前回到自己的住所。

翠絲塔卻依舊矗立在原地,任憑身旁的人從身邊反方向擠過,也沒有轉身回去的意思。歐羅拉並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也許是對人們一無所知的憤怒與不甘,或是自己沒能號召大家的懊惱,她不知道該怎麼做,於是尚未成熟的心靈憑藉直覺做出了決定。

她緊緊握住了身邊人因寒冷和憤慨而顫抖的手。

翠絲塔有些訝異地偏過頭,似乎想從歐羅拉的臉上看出她這一舉動的意圖,但這個平日一直粘著自己的小妹妹卻沒有回應她的目光,只是在將手握的更緊的同時把眼光投向了雪山的遠方。

朦朧的日光緩緩穿過無邊蒼白和黯淡的幽藍色天穹,揮灑在破曉之時的村落大地上,為這片死氣沉沉的地獄帶來了一絲生機。

今天的第二場雪紛紛揚揚地落下,輕輕灑在二人肩上。

(六十九年前,梅里埃帝國,第一親王殿)“說實話,第一次在馬路邊上看到你那副樣子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活不過三天。”丹特愜意地在紅木沙發上敲著手指,那上面的金色佩飾閃閃發光,一如他自己的雙眼。

“哦,維多利亞那傢伙大概不會想到,自己當年心血來潮幫助的那個人,居然會考慮在幾年後參與一場反對自己的行動……哈!”

面對他的提議,利未安森仍沒有給出答覆,而是緊盯著玻璃杯中緩緩懸浮的茶葉,不斷摩挲著雙手。

自己和兄長西里爾依靠著平民工會“雪絨花”,才勉強得以養家餬口,而此時對面坐著的,卻是隻手遮天的第一親王丹特。

在那次街道旁的偶遇後過去了四年,積勞成疾的安羅奈前不久逝世,但蹊蹺的是,按照他生前的遺言,王位反而越過最年長的丹特,徑直傳給了維多利亞。

這位第一親王的嫉妒與怒火在這一刻爆

發。

而利未安森也沒想到,他居然會來的平民街,甚至來找自己。

他提出合作一起推翻維多利亞,可維多利亞救過自己的命。

但是呢?

雪絨花自建立以來和無數組織數不清的人打過交道,他明白,想在梅里埃的平民階層活下去,就不能秉持所謂的仁義道德不放,哪怕是幫助過自己的摯友和同伴,必要時也必須做出取捨,統領著雪絨花這個半工會半殺手組織的他已經這樣做了無數次,早已習慣這一切。

更何況,自己和維多利亞只有一面之緣,她甚至不一定會把這事放在心上,已經繼位成為女王的他更沒道理記得自己。

但……

“我相信他不是壞人。”

“我記得這裡每一個人的名字。”

利未安森有些惱火地閉上了眼,卻依然能聽到維多利亞那時的話語在耳邊迴響——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總覺得她和那些人不一樣,和那些只為了自己利益而暫時互相幫助合作,等時機一到就立馬反目成仇的人不一樣。

明明毫無畢要,明明毫無理由。哪怕如今她成為了萬眾矚目的女王,他也時常聽說人們有時會在貧民街區看到她的身影——不用說他也知道她是為了什麼。

有必要麼……?

她和她父親——安羅奈那個老東西完全不同。

“那麼,你們的看法是?”丹特懶洋洋的聲音拽回了他的思緒,利未安森睜開雙眼,直起身仔細打量著面前的第一親王,做出了回應。

“我——”

“我反對。”

身後女人的聲音壓過了他的回答,利未安森詫異地轉過頭看向妻子梅琳達,只見她一臉堅決地搖了搖頭。

“理由?”丹特似乎毫不意外這樣的答覆。

“雪絨花本身就是個平民間的殺手組織,維持自身就已經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插手王族的紛爭,我們可經不起這樣的冒險。”

女人臉色蒼白,但毫無懼色,直視著第一親王的眼睛。

“更何況,丹特殿下您真的有百分百推翻她的把握嗎?”

沉默。

過了許久,丹特終於換掉了先前那副悠然自得的表情,一絲陰雲浮現在他的臉上,是利未安森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模一樣的表情。

“你憑什麼認為,我沒有把握呢?”

“因為巴德殿下還在,只要他還帶著自己那支軍隊——那個血色騎士團,您就沒有百分百的成功率。”

一旁的西里爾終於開口。

丹特聞言,嘴角翹起一個微妙的弧度,面前人的敏銳超出了他的預料,這意味著他也不用再和他們拐彎抹角了。

“是啊,我自己的人當然對付不了巴德。”

“所以我需要你們——當然,不是說把他的軍隊幹掉,而是依靠外界的因素……你們知道他最愛打仗吧?”

“正好,我在邊境那塊有個不太聽話的手下……”

“當做讓他剷除叛亂的誘餌,正好。”

三天後。

西側的崗哨重建已經完成,然而正當人們準備收工回家時,隔著還不是那麼洶湧的風暴,遠遠地在雪山中看到了什麼“東西”,像是遠處地平線上湧現的蟻群。

一開始,他們只以為是從山崖上掉下的大段林木留下的影子,或是蟄伏在大雪中準備覓食的冬狼群和雪熊,但他們很快意識到,自己完全想錯了。

因為就算是再多的樹木和野獸,也既不會有那種數量的規模,更不可能會帶著那樣的旗幟——將咆哮的黑色猛虎和綻放的水

仙鐫刻在同一處的藍色旗幟。

那是令整片大陸聞風喪膽的,血色騎士團的標誌。

梅里埃的軍隊,來了。

從伊什梅爾和阿爾弗雷德帶來消息僅僅三天,先鋒部隊的五萬人就已然從南部的首都一路突進到了薩美雪山邊境,但按照既定速度推測,這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實現的。

除非,這一批先鋒軍隊早在巴德發出運輸委託之前,就已經在趕往行軍路線的半途了。

不出預料,到了第二天下午,五萬軍隊在雪山外界排成了一條蜿蜒的黑色長鏈,甚至隔著蒼茫的雪風都能看見純白中的大片黑影以及星星點點的火光,人們的表情變得擔憂起來。

當天晚上,第二批燃料物資被運輸分隊和接應的雷安等人一同運回了村莊,就和先前伊什梅爾所說的一樣,規格和供給量比起之前少了幾乎一半。在貝夫的解釋和勸導下,親自來運送的薩菲恩幾乎解釋到欲哭無淚的地步才讓居民們勉強接受。

“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快……”

翠絲塔無精打采地卷著自己從額角垂下的修長髮絲,呆呆看著秀髮末端在火光的照耀下呈現出漸變的明紅色,壁爐中劈啪作響的木柴忽明忽暗,映照著她有些憂鬱的臉龐。雪比前幾天小了一些,但也僅僅是不會擋住開門的程度,因此狩獵隊以外的薩美雪山居民們除了每日的積雪清掃外,都會選擇在相對暖和的小屋裡度過。

她百無聊賴地轉過頭,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枕在身後人的大腿上,翠綠色的眼睛滿是被憂慮和急躁掩蓋的憤慨。雷安不置可否地嘆了口氣,輕輕將手蓋在了翠絲塔的額頭上,淡棕色的眼瞳卻出神地望著壁爐內躍動的明火,似乎想從裡面看出什麼來。

“用不了多久了。”

無需多言,二人都知道彼此指的是什麼。

“必須……得把大家帶出去……”翠絲塔緊緊咬住自己發白的嘴唇,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句話。梅里埃的軍隊比預想來的還要快,供給的縮減斷絕期限勢必還會來的更快,恐怕到不了一個月,這裡就會重新上演三年前那場被稱之為悲劇的暴雪季。

她不由得有些後悔前幾天她激動之下與亞特蘭的對峙,她並不想讓經歷過那場暴雪季的大家,尤其是亞特蘭,回憶起當時那走投無路的場景。

自己其實根本無法想象,當時的老獵戶,是怎麼在幾乎被冰雪掩蓋了一半的房屋中度過了那段時間,但她知道的是自從那之後,人們就再也沒見過亞特蘭的妻子和兩個孩子,而當了幾十年獵戶的亞特蘭自那之後也再沒吃過肉。

答案不言而喻,也因此成為了人們避之不及的話題。

翠絲塔也明白,亞特蘭之所以明知自己很可能無法撐過接下來的時期,卻依舊如此固執地要留在雪山的原因,是他無法將葬送了妻兒生命的這片雪地就此拋棄。

即使當時做出以三人犧牲換取他存活這決定的,並不是自己一人,他也依舊無法釋懷。哪怕是窮途末路,也要在這裡將自己本該在那時終結的生命延續下去。

愚昧,卻又無可奈何。

而矛盾如此的亞特蘭,也只是無數雪山居民中的一個。

還有多少人也和他一樣?

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重蹈覆轍,那麼大家將必死無疑。

“雖然沒有想象過,但是……也沒有辦法了。”

雷安身為資源交接隊員,他更為清楚燃料供

給量的動向和變化,如果在暴雪季沒有足夠的補給,即使是無堅不摧的鋼鐵之軀,也無法挺過這段時間。

留在這裡,基本上只有死路一條。

但走出這座雪山,卻又何談容易?

生活方式和認知觀念早已在人們心中根深蒂固,成為了血脈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然而在雪山外的世界裡,這些方式與習慣恐怕統統都是無用的累贅,大部分人對外界更是一無所知。

曾有人把與世隔絕之人的本質,比作自幼就被鎖鏈束縛在幽暗洞穴中的囚徒。他們被牢牢地束縛住,無法轉頭,只得面對黑暗無光的洞穴牆壁,洞穴外的路過人舉著火把,照著各式器具、路人或假人,從他身後穿過。

而始終面向洞穴牆壁的囚徒,只能看到這些器具投射在牆上的影子,而看不到任何真實的物品,便自然而然地認為影子才是唯一真實的事物。但如果某天,他突然被解除桎梏走出了洞穴,被迫直視外界耀眼而真實的火光,被迫接受過去看到的皆是無用與虛假——他一定會在這個過程中感到痛苦,也感到迷茫。

但迷茫和痛苦之後,可能隱藏著通往蛻變與新生的門扉。

這座雪山中的人們,又何嘗不是一群被束縛住的囚徒呢?

只需要有人站出來,斬斷他們的鎖鏈,敲響那未知的大門。

而那個人,現在看來必須是,也只能是翠絲塔。

“能做到嗎?”

像是在詢問身邊人的意見,又彷彿在自言自語。

“但願吧,多帶走一個人也好,至少……”

翠絲塔轉過身,將臉埋在了雷安的胸口,緊緊抓住他的衣襟。

“至少絕對不能讓你和歐羅拉死在這裡。”

雷安無言地點點頭,將雙臂摟得更緊了一些,翠絲塔明紅色的長髮披散下來,搭在他的膝蓋之上,帶著微微的壓迫感。

“好冷……”

一向堅強的翠絲塔似乎完全沒了往日的銳氣與倔強,像是個弄丟了心愛玩具的小孩,有氣無力地囁嚅著,也許只有在自己的愛人面前,她才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真實的自我。

“壁爐已經燃到最大了。”

“我不是說那個。”

翠絲塔抬起頭,淡綠色的眼瞳迷濛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看上去略帶無助的神情與平日判若兩人,她緩緩支起上身,纖細的雙臂環上青年的脖頸,眉梢的髮絲貼上了雷安有些涼意的臉頰。

水蛇般柔軟的嬌軀緊貼,似火的溫度帶來一絲微暖。

“抱我,安……”

細不可聞的耳語裹挾著灼熱的吐息,口中叫出的並非青年的本名,而是少年時彼此嬉戲用慣的愛稱。雷安短暫地愣了一下,隨後依照懷中的戀人所說,用比之前更大的力道摟緊了她發顫的身軀,騰出的另一隻手則慢慢地拉滅了房屋中央的大吊燈。

一片漆黑,只剩下壁爐照過來的微弱亮光,什麼都看不到,但那騎乘般坐在自己身上的火熱女體,以及與木柴噼啪聲混在一起,窸窣的衣物摩擦與喘息,卻也無比真實。

乳頭被掠過的觸感使他不由得一抖,瘙癢與酥麻在指尖絲絲涼意的挑逗下悅動舞蹈著,下意識想要掙扎,但翠絲塔壓在上方的體重令自己無法動彈。

茫然間伸出手,掌心所觸如雪花般柔軟,但又如火焰般熾熱滾燙,耳畔響起少女低低的嬌吟,自己的貼身衣物被一點點褪下。

手腕被抓住,牽引著向更深側撫去,另一團相同的火熱壓了上

來,雷安能感到翠絲塔那腰肢的弧度,以及將自己手夾在中間的溫暖乳肉,少女淫靡的喘息近在咫尺。

“……繼續。”

孤獨的前行者卸下名為堅強的甲冑,毫無防備地展露在眼前。

雷安知道,翠絲塔心中的恐懼並不比別人少,親身經歷了三年一度的暴雪季,那封死凍結一切的寒冷足以讓任何希望破滅、她憎惡著毀滅,憎惡著死亡。

“我知道,你決不允許自己對他人的死無能為力。”

他反手抓住少女熾熱的雙肩,側倒在床鋪上,將綿軟妖嬈的嬌軀擁入懷中,那雙翠綠色眼瞳閃閃發亮。

“但,翠絲塔,量力而行。”

“別把自己逼的太死了。”

沒等少女回答,雷安俯下身,感受著懷中女體的微微顫抖。

昏暗中,只剩下搖曳的爐火還維持著自己的亮度,木柴和燃料不時發出的噼啪聲掩蓋了咫尺黑暗中傳來的微弱喘息。

這是常年生活在寒冷冰山中的年輕人們,除烤火、幹活和喝茶外,為數不多選擇溫暖自己身心的方式。

屋外,房簷上融化的積雪沒等流落便用再次凝結,一排排冰錐如同雪狼的獠牙般倒掛在蓋滿鵝毛大雪的房門前。

(六十八年前,梅里埃帝國,王都)十一月的天空陰雲密佈。

正午的驕陽被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層層烏雲之後,只給大地留下一片昏沉的灰暗,成群結隊的戴甲士兵們組成了銀色的長龍,只不過,鱗片暗淡無光,彷彿喪失了往日的活力。

因為他們正被迫押送著自己國家的親王。

丹特的雙手以一種極其扭曲的角度被返擰在了背後,鋼鐵鐐銬將它們緊緊扣在一起,使他根本無法動彈,只能被士兵們挾持著,踉踉蹌蹌地向前走去。平日裡的冷靜與威嚴此刻無影無蹤,臉上只剩下了凌亂的金色髮絲和滿面怒容,彷彿一隻逃脫囚籠未果的野獸。

幾小時前,王族的秘密部隊接到了舉報信,揭發第一親王丹特密謀政變,打算以叛亂的方式推翻妹妹——女王維多利亞的政權,親衛隊得知後立馬包圍了丹特的府邸,將他當場緝拿,根據進一步指示被押送至王宮。

天命計劃毀於一旦,丹特整個人看上去失魂落魄,全然沒有往日那種孤傲的領袖感,只是瞪著雙眼,任由士兵們拖拽著他向前,前往那座矗立在市中央的王宮——他曾無比嚮往卻註定無法進入的那片金碧輝煌,不知過了多久,親衛隊停了下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無意識間已經到了王宮的正殿門口。

正當他死死盯著那扇用金葉篆刻著玫瑰和猛虎圖案的厚重大門時,它突然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緩緩從內側打開。

灰黑色的烏雲擠在一起,遠方的天空劈下一道蒼白的閃電。

與高大的宮門相比,站在它前面的那人影看上去十分渺小,但無論是親衛隊還是士兵們,甚至丹特都因為她的出現愣住了一瞬。

素白色的王袍點綴著金色的絲線紡織,在下身處繡上了一朵金黃色的鏤空玫瑰,銀藍色的白金冠冕閃爍著遙遠卻耀眼的輝光,長髮猶如披散的金色幕布,從女人的額前垂下,被呼嘯的大風吹起,遮住了她的面龐。

她邁出了腳步,身上的金飾隨之發出輕微的碰撞,在嘈雜中略顯清脆,而隔著那與自己同色的金髮,丹特只能看清楚妹妹一隻眼的眼神和蒼白的面龐——他沒見過那種表情。

並非一

如既往的溫柔平和,也不是得知血親謀反後的驚愕憤怒,那種近乎麻木,又壓抑著一絲介於痛苦和漠然之間的眼神,令丹特不由地愣在了原處,呆呆地抬起頭。

即使一步步靠近押送著叛徒的親衛隊士兵,她的身邊也只有兩名侍衛跟隨著,在人們驚訝和愕然中,她已然緩緩走到了丹特面前,離他就只有幾節臺階的距離。

什麼東西撞擊在盔甲上的聲音打破了寂靜,稀疏的雨滴從天空淅淅瀝瀝落下,緩慢為昏暗的大地染上一層更暗的底色。

維多利亞低頭看向下面的丹特,似乎在想著什麼,那雙手在缺了一隻的翡翠環飾中微微顫抖著,但他知道,那不是出自憤怒。

四隻金色的眼瞳隔著下落的雨滴對視著。

“兄長,你……”

過了幾秒鐘,是維多利亞率先開了口,親衛隊的士兵們有的立即伸手握住了佩劍,彷彿只要她一聲令下,就會斬下丹特的頭顱。

可她後面的話被面前男人的怒吼蓋了過去。

“就現在!行動!”

丹特瘋狂的話音剛落,押送他的兩名親衛隊員手中銀光一閃,右側另外兩名士兵的頭盔便高高的飛向空中,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猩紅的軌跡。沒等其他士兵反應過來,所有的親衛隊員陸續都拿出了自己的武器,背靠背將丹特圍在中間,利劍與刀鋒直指外側的士兵。

等候已久的演員們在此刻撕下了偽裝。

第二道閃光伴隨著遠處的雷鳴從天而降,鉤鎖的破空聲穿過人群,只留下一路被吹歪的雨滴,直衝向混亂的人群前方,維多利亞的侍衛只來得及看見遠處飛速接近的模糊黑影,便連忙拔出佩劍,衝上去想要護住她,但幾乎只是下一秒,那閃光就到了他們面前。

飛濺出的鮮血染紅了半空中的飄雨,侍衛伴隨著閃過的刀光如斷線木偶般栽倒,露出了後面毫無防備的維多利亞——“放心,事成之後,我不會找雪絨花的任何麻煩。”

“好處少不了你們的,照做就是。”

嗤。

利劍刺穿布料和肌膚的撕裂聲在昏暗中無比清晰,湧泉般的鮮紅順著長劍的血槽四散濺落,將那素金色的王袍染上了一片暗漬。

“啊……是你啊,佈雷帕斯先生。”

胸口被刺穿的維多利亞微笑著,語氣中沒有一絲痛苦絕望,甚至連臉上的神情也還是那副漠然,只是在看清襲擊者後,她顫抖的手停了下來。

執劍的利未安森沒有想到她的反應,一時間呆在了原處,愣愣地凝視著那雙淡金色的雙瞳,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引爆!”他聽到丹特在大吼。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掩蓋了一切,王都副殿的巨大椽柱在一聲爆鳴中猛然倒塌,琉璃瓦和鍍金的大理石洪水般隨著倒塌的建築傾瀉而下,將正殿前的階梯盡數掩蓋。成堆的殘骸鋪天蓋地地席捲前,利未安森看到維多利亞的嘴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沒來得及。

“很順利。”西里爾伴隨著第二聲破空繩索降落在了弟弟的身邊,似乎不敢相信一切開始的這麼快——早已被丹特收買的親衛隊一直配合著演戲,倒戈殺向了不知所措的衛兵,而維多利亞也被埋在了廢墟之下,似乎他們已經成功了。

利未安森沒有回答,呆呆看向手中染血的長劍。

為什麼,在那種情況下,她還笑得出來……

“利未!別發呆了,我們先——”

“嗚—————

———”

然而下一秒,悠長厚重的號角刺破了風雨和拼殺的噪聲,深深扎入了每個人的耳朵,正沉浸於成功的丹特渾身一陣戰慄,愕然地瞪大雙眼,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

利未安森的瞳孔驟然緊縮。

血色騎士團凝重的黑紅色長河出現在了細雨的街口,三面藍色的大旗飄揚在風雨之中,上面的黑色寶劍圖案在混亂中清晰可見。隊伍正前方,閃耀的金色戰甲似乎聚集了這片昏暗中所有的光芒,如同刺破黑夜的第一縷曙光席捲向遍地殘骸與廝殺的王宮。

所有人都知道那色調和旗幟意味著什麼。

縱觀整個梅里埃,只有一支軍隊,有著那樣的規模。

第二親王近衛軍,血色騎士團陣營中央,旗杆最頂部,染血的頭顱隨行進部隊搖晃著。

丹特認出,那正是自己用作誘餌,引巴德率軍攻打的部下。

本以為萬無一失的計劃,只是自己千算萬算完全沒想到,弟弟居然這麼快殲滅了那傢伙後凱旋歸來。

怪物。

“巴德———————!!!!”他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大叫,早已被斬斷鐐銬的手拔出了自己的佩劍,親衛隊見狀,立馬圍到他的身邊,銀色與暗紅色兩股洪流對峙著,陣前金色和黑色的兩個身影間,雨勢陡然增大,落水聲遮蔽了一切。

第二親王抬起手中的巨劍,雨滴噼啪地打在那耀眼的金甲上。

“很快就結束了,兄長。”

下一刻,兩股鋼鐵洪流交匯在了一起。

開始的一段時間,人們似乎並沒有經歷想象中的大麻煩,定量縮減的消耗和之前剩餘的物資儲備雖說談不上游刃有餘,但至少還能保障以往一樣正常的生活模式。終日不停的大雪也並沒有迅猛的跡象,依舊維持著前陣子的程度,飄飄揚揚地落下。

將最後一顆釘子用力錘進新架的屋簷角,歐羅拉甩甩因使勁過度而有些痠痛的手腕,吹去木製截面上殘留的木屑,向著下方支撐梯子的維修隊員比了個大拇指,看到對方同樣的動作後,她將手中的羊角錘揣回懷裡,縱身從四米高的梯子上一躍而下。

“嘿咻~”

地面厚實的積雪接住了她,熟練地打了個滾後站起身,像剛在河灘裡洗完澡的小熊一樣抖掉身上的雪花,抬頭望向剛剛完工的新建房梁,凍的通紅的臉上帶著一絲得意。

融雪劑的供給量減少,迫使居民們不得不選擇將階梯上方的房梁拓寬修補以擋住飄落的大雪,不至於每天都要重新把昨日的積雪鏟開後再浪費多餘的融雪劑,歐羅拉則自告奮勇參與了這項工作。

“漂亮,這樣就完工了。”

負責加裝工程的阿斯加吹響了口中銜著的骨哨,揮揮手示意又一座房梁的完成,修理隊的人們紛紛放下手中的工具,一齊發出欣慰但並不怎麼響亮的歡呼聲,這已經是西區的最後一座房屋,也就說明這片區域的加裝任務結束了。

“辛苦你了,歐羅拉!”阿斯加大笑著隔著棉帽用力揉了揉少女的額頭,將她銀色的劉海整的捲了起來,濃密的眉毛下是不加掩蓋的愉悅和輕鬆,“今天就到這了。”

“嗯!”歐羅拉充滿了少女獨有元氣的笑容似乎也感染了眾人,平日裡略有麻木緊張的氣氛也隨著談笑逐漸緩解。

“班迪特,你家兔子最近還好嗎?”阿斯加說著在身旁養殖戶的肩膀上猛拍一記,“還是吃那麼多?”

“唉

,一般吧。”面對阿斯加的招呼,名為班迪特的雪兔養殖戶勉強笑了笑,“話說,誰還有剩的甜酒……?”

而正當他們以為任務就此結束,可以解散回去休息時,一個踉踉蹌蹌從遠處的積雪中跑過來的身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居然是亞特蘭。

顧不上疑惑這個定居在森林區的老獵戶為什麼會跑到這裡,眾人連忙上前扶起他顫抖的身軀,想問他發生了什麼,卻只見老人雪地般煞白的臉上刻滿了異樣的驚恐,渾濁的眼球被眉毛上的凍霜覆蓋,但依舊能看出裡面緊縮的瞳孔。

“他……”

老人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要說什麼。歐羅拉不由得湊上前去想要聽清,可接下來的一聲大吼把她直接嚇得後退了好幾步。

“他來了……他來了!!!!!”

亞特蘭彷彿看見了實體化的夢魘,胡亂地衝著天空嘶吼道。

“太晚了,他已經來了,利未安森!!!”

(運輸隊,交接總部)“您做事真是雷厲風行。”

阿爾弗雷德摘下頭頂的風帽,朝著面前黑壓壓的軍隊方陣微微屈膝,深深以貴族家禮鞠了一躬,舉手投足間絲毫沒有素日的不拘小節和大大咧咧——時常會有人因此而忘記他是真正的貴族。

銀色的鎧甲映照出低迷的月光,黯淡的金屬長河隨著咔啦啦的陣響從中間分開了一條縫隙,高大的身影從中緩緩走出。老人雖已年逾八旬,但身體卻異常強壯,即使在這種極端的天氣下,穿的也是和行軍士兵們一樣的輕銀戰甲,頭盔下的金色雙瞳直直穿過了漫天風雪,凝視著幾公里外隱藏在暴風中的山脈剪影。

梅里埃的帝王手執佩劍,即使已將近九十歲,依然如同一尊不朽的雕塑屹立在風雪中,並未披著象徵獨一無二身份的王袍與金冠,但他身周就像是帶著無形的氣場般,與眾人隔離開來。

“沒什麼,事不宜遲罷了。”

巴德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地擺擺手,眼神過了好久才從兩座門扉般的巨大山峰上移開,重新看向阿爾弗雷德,一邊邁動自己的步子。

“來吧,我們確定一下運輸的規劃。”

真是個我行我素的老骨頭……

阿爾弗雷德暗自捏了把汗,急忙跟了上去。

“請小心,殿下,這裡積雪比較厚。”

“放心,我還沒老到那種程度。”

身後的軍隊方陣依然矗立在風雪中。

“就是這裡了,殿下,請進。”走了大約不到兩百米,終於看到了那間最大的房屋,疲於留神腳下冰層和樹木斷枝的阿爾弗雷德就已經有些乏意,而年齡幾乎是他三倍的巴德卻毫無疲色,甚至走在了自己前面,讓他不由得再次暗暗吃驚。

國王點點頭,上前拉開了緊閉的大門,被爐火裹挾的室內暖風頓時席捲了他的身體,雖說自己不懼寒冷,但溫暖的環境還是讓自己的本就不差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屋內的隊員們連忙放下手頭的工作起身,以最尊敬的方式向著巴德鞠躬致意。隨後進門的阿爾弗雷德連忙把門帶上,徹底將呼嘯的風雪隔在了門外。

巴德擺擺手示意眾人放鬆,隨即便伸手準備扯下自己身前的銀質胸甲,左右張望著卻不知道該交給誰,而這時,背後甲冑綁帶被解開的觸感和年輕女人的聲音一同傳來。

“失禮了,殿下。”

伊什梅爾小心翼翼地從後方接過巴德的銀甲,簡單疊了一下後放到了大壁爐

的外層,橙紅色的火光映照在堅實的金屬上。

“哦,有勞了。”

有些奇怪地掃了一眼這個在室內也依然遮住臉的女人,巴德只是感覺有些許的違和感,卻也並沒有當回事,只是從旁邊拉了把圓木凳子,自顧自地坐在了屋子中央的大圓桌旁。

“這邊是之前說過的,薩美雪山往瓦沙帝國邊境線的路線圖,按照目前的狀況判定,一共有三條參考道路。”阿爾弗雷德從木架上取下一卷巨大的圖紙,費力地將其展開,平鋪在大圓桌上,用手指了指中央的一個紅色旗幟圖案,“我們現在在這裡。”

“然後,第一條路徑是沿著現在這座山,向西繞過中間的峽谷,然後下山再往北走,就能繞過森林最多的地方直達邊境線。”他說著,緩緩描過第一條加粗的藍色軌跡,那條路線在雪山處繞了一圈,隨後拉出一條直線直指北側的瓦沙帝國,毫無疑問,這是當下距離最短的行軍路線,只不過,有個很明顯的問題。

“下山之後,平原和國界處有一條河,因為常年低溫被冰封,具體情況不清楚,但如果以您的軍隊量從上面過去,恐怕湖面的結冰會因此撐不住。”伊什梅爾在山脈隆起的消失處標了一個圓圈,輕輕在裡面畫了一個×,象徵著這條路不可行。

“……是奧瑪斯河啊,我記得,”巴德摸了摸自己下巴上蒼白的短鬍鬚,絞盡腦汁地回憶著,“也就是說,從西邊這座山過去的話,會困在河岸過不去,對吧?”

“是的,所以我們發現了第二條路徑,從這邊東側的山路繞道,避開奧瑪斯冰河,彎過它的源頭,從山側迂迴到國境。”阿爾弗雷德立馬指出了第二條標成紅色的路線,肉眼可見比第一條要長很多,並且彎彎曲曲繞了好幾個大圈。

雖然路程遠了些,總歸是可行的。

但巴德卻緩緩搖了搖頭。

“這樣的話,從東邊走,會繞進大部隊駐紮的東側山腳下吧?那裡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

“是薩美村落的西崗哨。”薩菲恩肯定了巴德的疑問,“前陣子剛被暴雪壓塌了一次,不過重建最近也剛完成,不會有什麼問題。”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老人揮手打斷了運輸隊長,渾濁的金色眼瞳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不能讓我們的軍隊直接進入他的村落,那樣的話,表面看上去逼的也太死了。”

鴉雀無聲,伊什梅爾在背後輕輕攥緊了自己的拳頭。

他們終於確認了巴德的真正目的。

明明可以走北側的荒原,卻故意選擇經過薩美雪山進攻瓦沙邊境線,就是為了不斷通過一點點的旁敲側擊引貝夫出動,即使軍隊不直接經過薩美雪山的村落,但也足以引起慌亂和矛盾,而這種情況下,身為族長的貝夫不作出什麼決策,自然是不可能的。

巴德的目的一開始就不只是為了消滅瓦沙帝國,而是儘可能將可以拉入的人捲進這場戰爭。

尤其是他在年輕時就十分賞識的“死亡惡魔”利未安森。

兩邊都是怪物。阿爾弗雷德在心中暗暗想道。

“那,我們就只剩下第三條路線……”

他再次伸手指向地圖,卻沒注意到在巴德身後,一滴鮮血從伊什梅爾被緊緊咬破的嘴唇上流下,滴落在了地圖的右下角。

“連續穿過兩座主峰,直通瓦沙帝國的邊境防衛哨口。”

隔著山峰間迷濛的風雪,歐羅

拉隱約能看到那後面的營帳。

梅里埃軍隊提前到來的消息傳遍了村落,幾位族長極力出面,才堪堪將恐慌的人們安撫回去,但驚疑和恐懼依舊如那數十年不散的陰雲般盤繞在薩美雪山上空。

安定是暫時的。

班迪特的狀況不太好。

莫蘭放下熱氣騰騰的茶杯,輕輕坐在歐羅拉身旁,按照以往,此時堅實的木屋中,理應是燃著的壁爐騰起火焰,帶來近乎不真實的溫暖,將外界呼嘯的寒冷隔絕在外。

但此時,那爐膛中僅堆著前日燒焦的碳灰。

燃料並不多,必須節約著使用了。

少女凍紅的雙手緩緩捧起茶杯,吹起的熱氣拂上臉頰,由喉嚨順入腹腔的溫熱驅散了些許寒冷,她長出一口氣,斜靠在莫蘭肩頭。

“嗯,大家都很害怕。”

那是顯然的,尤其是以班迪特為首的養殖戶。

大人們已然習慣了暴雪季的折磨,但這一次,隨之而來的還有離山口幾步之遙的軍隊,情況不可同日而語,剛剛不久,祖父才又出發去和其他幾位組長商量事宜。

翠絲塔曾說過許多次離開的話,但這一回,她似乎是認真的。

繼續待在這裡,就只是死路一條……嗎。

“莫蘭。”

聽到自己的名字,少年摟緊歐羅拉的肩膀作為回應。

“你覺得,翠絲塔姐姐是對的嗎?”

她的語氣不像是在開玩笑,那冰涼的、緊握著自己的雙手不經意地顫抖著。

思索幾秒後,莫蘭緩慢,又堅定地搖搖頭。

然而沒等歐羅拉再說什麼,他空出的右手又比了幾個動作。

並不是否認,只是說,我不知道。

留在這裡,面對的是交雜的寒冷與飢餓。

走出這裡,面對的是並存的機遇和未知。

沒有人能保證留在雪山一定死亡,也沒有人能確定走出去便能獲得新生,未來是一片不可知的黑暗,如同窗外呼嚎的風雪。

毫無疑問,翠絲塔是那個敢於一馬當先點亮它的人。

彷彿早已猜到他的回答,歐羅拉點點頭,手握的更緊了些,抬起臉,如雪般澄澈純白直視著莫蘭的眼瞳。

“那,你……會離開嗎?”

那是提問,卻也像是懇求。

莫蘭張開的手指猶豫再三,又緊緊握回。

那歐羅拉你呢?

他本想以反問作為回答,但,他明白那沒有必要。

歐羅拉的體內流著佈雷帕斯的血,是族長貝夫唯一的孫輩,而那老人,雖然並不明顯,但也已然被歲月侵蝕到行將就木。他總能看見,歐羅拉在主屋照顧老人的忙碌身影。

疲憊在貝夫身上以白髮和皺紋留下痕跡,如同一棵在風雪中屹立不倒的千年松柏,而它的根,早已深入這片土地。

貝夫自然不會離開。

那麼,一直以來照顧他,在他身邊長大的歐羅拉——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他當然想告訴少女自己想留在她身邊,一直陪伴著她。

但……

假使真到了那時,他無法保證,自己能履行這個諾言。

少年無法斷言自己會不會選擇離開。

“抱歉,當我沒有問吧。”

莫蘭的神情自然是逃不過歐羅拉的雙眼,少女抬手,安穩般拂過戀人淺棕色的短髮,感受著掌心傳來的肌膚溫暖。

無比真實。

但誰知道這份真實,又能持續多久呢?

如同風暴海中的一葉扁舟,縹緲,不穩定。

手指向下,停留在少年胸前的衣釦。

向前輕推,沒有反抗,保持著對視,二人相擁躺倒在床鋪上

。

令人熟悉的安心。

“吶,莫蘭……”

歐羅拉半撐起身,半褪下的襯衫隱隱透出胸前春光,落雪般白皙冰涼的肌膚貼上少年的身體,臉頰泛起一絲血紅。

“今天,想怎麼做?”

決定,存亡,她將一切統統拋之腦後,眼中唯有對身邊人的渴望,肌膚相接的暖意,與她而言比爐火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只想沉淪於這僅有的溫存,哪怕,只是片刻。

歐羅拉……

緋紅同樣爬上莫蘭的臉頰,呼吸漸漸急促。

“不用急,我們——”

“有的是時間”這五個字卡在喉中,她最後還是搖搖頭。

“——想做什麼都可以。”

她很享受和莫蘭在一起的每一刻,不單單是因為安心。

由於發不出聲音,即使快感如潮湧上,莫蘭也無法像常人般用呻吟與吼叫發洩,也因此,每當歐羅拉對他肆意妄為時,少年那副滿臉通紅,卻又束手無策的表情便展露無遺。

而每一次,莫蘭那伴隨絕頂快感而癱軟的神態,又讓本就慾火焚身的自己無法忍耐,幾乎控制不住。

收斂一點啦,歐羅拉,別把他累死了。

偶爾看到少年一邊勞作一邊扶腰歇息時,翠絲塔便會半開玩笑地取笑自己這個如狼似虎的族妹。

但她也知道,莫蘭除了歐羅拉,也沒有什麼可以依靠的人。

少年的手指顫抖著,轉過頭小心翼翼避開歐羅拉的視線。

拜勞作與鍛鍊所賜,少女從腰腹一直順延到背肩沒有一絲贅肉,勻稱矯健如同雪狼,沿腿部向下形成一道完美的弧度曲線,無論看多少次,莫蘭還是會為歐羅拉的身材所震撼。

而她,也一直任由自己遵循慾望的肆意妄為。

用腳,可以嗎?

雙頰發燙,他不敢去看那雙純白透徹的眼睛。

沉默半晌,方才用以傳達的雙手被緊緊握住,十指相握間強硬的力道掰開擋在面前的雙臂,撕開了莫蘭盡力的遮掩。

俯下身,少女的嘴唇貼在耳畔,呼出的熱氣流過脖頸。

鞋襪被褪去的聲響隱約傳來,冰涼的觸感攀上下身。

“變態。”

風雪飄搖,悠遠的狼嚎淹沒在無盡的蒼白中。

(薩美雪山外側,駐紮點)“啊嚏!”

在打出了今天的第五十八個噴嚏後,滿臉通紅瑟瑟發抖的國王終於忍不住了,她苦著臉向一旁站在雪巖上的人揮揮拳頭,卻被對方無視了動作。

“小點聲,會被聽見的。”

“我、不、管、啦!”

“請注重一下自己世界殺手聯合會首席執行官的身份,明明是你昨天非要和我過來的,”戀人看著凍得牙齒咯咯打戰的國王,無奈地嘆了口氣,“早說了我一個人就能處理。”

“還有,你真的不要緊嗎……”

略帶擔憂的打量著同伴通紅的鼻尖,她又加上一句。

(*作者tips:以防可能混淆,這個國王是前面伊什梅爾在通訊中提到的同伴代號,不是梅里埃的國王)“我沒事,這又不是以前——再說了,我得來啊,你要是受傷了怎麼辦。”

國王用力拍了拍快要失去知覺的臉頰。

戀人聳聳肩。

“擔心什麼,這又不是以前了,這點小事我應付的來。”

“不過也不止是這樣,”國王有些心煩意亂地揮揮手,“而且說是重要任務嘛,好歹想來看一下。”

“感想呢?”戀人似乎並不領情,輕捻著左眼處垂下的劉海。

“我有點想掐死昨天的自己,不過……”

嘴上

依舊扯著牢騷和玩笑,但國王的眼神卻掃視著下方的駐紮地,加厚的軍帳和小屋密密麻麻地排開在雪原之上,場地中央,一面巨大的梅里埃國旗在凜冽的雪風之中飄揚。

“這陣仗還真不是小打小鬧啊。”

“嗯,所以是他親自下的指令。”戀人又向著遠方几乎遙不可見的瓦沙邊境線望了望,“讓我們只在最後時刻干預。”

“……是就我們兩個嗎?”

吼——————驚天動地的怒吼聲打斷了後者的回應,不遠處,樹林邊的雪堆旁,一隻龐大的身影緩緩從寒松旁踱出,成年冬熊那粗壯的四肢在雪面壓出深深的印痕。

許是餓了些日子,那窄小的眼中透露出貪婪兇狠的陰光,唾液順著嘴角流下,幾百斤的厚重身軀直立起來,咆哮著。

然而面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動靜,國王卻連頭都沒有回。

戀人抬手,輕輕壓低自己的帽簷,陰影遮蓋在髮絲下的左眼。

眼前的獵物非但沒有逃竄,甚至像是無視了自己般原地不動,這前所未見的現象徹底激怒了冬熊,雪白的皮毛根根炸起,如同一輛小型坦克般,吼叫著朝二人的方向衝來。

“嗯,其實,不止我們。”

戀人搖搖頭,否認了她的答案。

“他沒讓戰車告訴其他成員,這次行動還有一個人參與。”

“哦?還有誰啊?”

國王饒有興趣地眨眨眼,絲毫不在意那數百斤的龐然大物已然衝至身後,揚起的爪臂近在咫尺。

“‘女皇’。”

話音落地的同時,冬熊的爪掌朝著少女毫無防備的上身重重拍下,然而就在那鋒利爪尖馬上要撕裂血肉時,一股比暴風雪還要刺骨的冷徹竄上脊背,這隻巨獸不由得楞在原地。

國王緩緩站起身,第一次,朝身後的巨熊回過頭。

手掌張開,那是熊曾見過無數遍的動作,指揮、求救、落荒而逃,人類一直在用這個手勢,卻都無法奈何自己。

但眼前,這個看上去比獵人們瘦弱不少的女孩,那同樣簡單的動作,卻令它停下了腳步。

人類的槍彈,雪鷹的利爪,冬狼的尖牙,四處叢生的荊棘,它也曾遇到過許多威脅,但沒有一個能與這隻纖細的手相提並論,第一次,熊從心底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懼。

“誒,真的嗎。”

指尖蜷曲,慢動作般一根根收回,握緊成拳。

這一刻,冬熊那渾濁的眼中,映出的不再是渺小瘦弱的人影。

那是在它認知之外的,某種“別的東西”。

“‘女皇’啊,那可真是——”

輕描淡寫地揮出,隔著皮毛撞在了那幾百斤的結實肌肉上。

沒有緩衝,沒有下一擊,僅僅是回身甩手的一拳。

近三米的龐大身軀轟然倒地,胸口處的皮毛被扯裂,斑駁樹影透過那猙獰的大洞一覽無餘,被擊碎的骨片如雪花般四散紛飛,鮮血瘋狂噴濺而出,染紅周圍的雪地。

國王張了張手掌,還冒著熱氣的血漿多少驅散了些手上的寒冷,她拋下那已經沒了生氣的巨熊,重新坐回石頭上。

“——惡趣味呢,真不像他。”

“是喔。”

戀人似乎對眼前反常識的一幕習以為常。

“不過,這無關個人意願,破壞規則者,應當予以清除——”

“以秩序之名。”

二人的嗓音交疊,消弭在漫天風雪。

戀人轉身朝著林中走去,國王沒有動,她輕聲長嘆一口氣,目光重新掃回營地中飄揚的梅里埃國旗。

隨荊棘盛放的薔薇,怒吼的雄獅,湧動的蒼藍。

前任君主安羅奈繼任時修改的國旗圖案,彷彿還歷歷在目。

一切,都和記憶中的模樣別無二致。

“還真是,過去很久了呢。”

戀人停住腳步,轉身看向國王那在風雪中孤零零的背影。

“喂——”

她略一頓了頓,緩緩閉上右眼。

是的,世界從未改變。

一切如以往,一切如將來。

“——走了,維羅妮卡。”

(六十八年前,梅里埃帝國,王都,副殿)鑲金的酒杯被一把掃下圓桌,摔在地上發出一陣響亮的“哐啷”聲,七分滿的葡萄酒潑灑在地面上,染紅了大理石瓷磚。圓桌兩側,左側是數十名身著輕金鎧的皇宮侍衛,右邊,則也零零散散站了幾十個雪絨花的成員。

“你開什麼玩笑!”坐在右側的黑髮青年打落酒杯的右手依舊綁著繃帶,動作不受控地顫抖著,傷口因為這一動作又崩裂開來,鮮血緩緩在白色的亞麻布上印染出淡淡的鮮紅。

被傷疤橫貫的左眼幾乎要噴出火來,死死瞪著圓桌對面悠然自得坐著的男人,往日桀驁不馴的臉上只剩下了滿滿的不甘和憤怒。

他身旁站著一名年輕的銀髮女人,神情和他一樣寫滿了憤恨。

“放輕鬆,利未安森先生,梅琳達小姐。”年輕的金髮男子絲毫沒有因為酒杯被打翻而發作,只是揮手示意僕從將地面打掃乾淨,自己則把玩著手中那隻空蕩蕩的銀製酒杯,撫過杯側的花紋。金絲編制的衣袍和天鵝絨的外袖彰顯出他高貴的身份,可他面對面前這個和自己完全不處於一個階級的人時,卻看不出一點高傲與蔑視。

“我是認真的,不會殺你們。”

“那你要怎麼樣?”利未安森·佈雷帕斯又用力捶在了桌子上,虎口湧出的鮮血讓他眉頭一抽,但他緊咬著牙冠,臉上的血管似乎要爆出來,“你到底想要什麼?”

“巴德·克里斯塔爾!”

第二親王聽到他直呼自己的名字,嘴角浮起一絲微笑,用眼神制止了想要上前呵斥的僕從和準備拔劍的侍衛,放下了手中的銀盃。

“這麼說吧,我不會計較你幫了丹特,畢竟他和姐姐都已經死了,我再做什麼也沒有意義。”

巴德看向殿外,血色騎士團正清理著王宮的廢墟,破碎的街道中央,丹特毫無生氣的屍首橫躺在路邊,手中的長劍碎了一地,已然暗淡的金瞳仍不死心般大睜著。

“我可以將你的舊賬一筆勾銷……重新開始。”

“只要你和你的‘雪絨花’肯為我所用。”

但從巴德身上,看不出任何殺死兄長後悲傷感慨的跡象。

利未安森身後的人群一片譁然,身旁的梅琳達眉間一凜,空出的右手死死抓住了金絲楠木的椅背。

巴德看向眼前的青年,嘴角笑容的弧度逐漸擴大,身體前傾。

“怎麼樣,這個提議,二位同意嗎?”

不會因自己的錯誤而被眾人和歷史唾棄埋沒,招致萬劫不復,反而能名正言順地講自己歸入皇族部隊的名下,不用承擔任何後果,只是將自己交於眼前這個人手下就好。

對於統領著雪絨花的利未安森夫婦而言,這理應是個無法拒絕的提案而他們沒有猶豫哪怕一秒鐘。

“我拒絕。”二人的聲音和身後西里爾的混在了一起。

巴德沒來得及伸出的手僵在了原地,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難看。

“我拒絕你的提議,

巴德·克里斯塔爾。”

青年冷冷地回視著面前的人,目光異常堅決。

“我的回答是,‘雪絨花’決不會為你所用。”

“嘖……”聽到意料之中但不期望的回答,巴德的臉上肉眼可見地浮現出失望的神色,只不過那表情看上去有些虛假,“利未安森,你啊,真的理解狀況麼?”

“雪絨花,可是協助了反叛者的部隊,照常理來說,應該和丹特的軍隊一樣,全部被殺光才對,我可是在為你開恩——啊,雖說丹特一些有實力的部下我也留了活口。”

“還是說,比起活著——”

“你更想死在這裡給他和我姐姐陪葬?”

金色的眼瞳爆發出深不見底的暴戾與瘋狂,彷彿一道無聲的敕令,大殿四周湧出了數以百計的帶甲侍衛,手搭在身旁的佩劍上,將大廳中央的眾人圍成了一圈。雪絨花的眾人見狀,也紛紛警戒起來,站成了一圈,將利未安森圍在了最中間。

火藥味無聲無息地在圓桌兩側瀰漫開來。

最終,是一聲輕微的嘆息打破了僵持的沉默。

“我發誓,‘雪絨花’將不會再踏入梅里埃境內一步。”

利未安森說著,猛然站起拔出腰間的銀短刀,另一側的侍衛們眼疾手快地衝上前,想要攔住他的貿然行動——卻發現他的目標並不是對面的巴德。

赤紅的鮮血隨著向自己刺下的刀刃揮灑而出,飛濺出幾米遠,與地上未乾的酒漬融在一起,本應難以忍受的痛苦,利未安森卻一言不發,沒有一絲顫抖。染血的尖刀被狠狠拍入桌面,刺穿光滑的黃楊木,一同被放下的,還有一顆浸染在血泊中略微發扁的的球體。

“這下你滿意了嗎?”

僅剩左眼的利未安森攤開濺滿鮮血的雙手,任憑赤紅染遍全身。

梅琳達上前一步,舉起和丈夫一樣空空如也的雙手。

“讓我們走,我們保證不會靠近邊境線哪怕一釐米。”

絲毫沒有驚訝於眼前的異變,巴德只是略帶惋惜地閉上了眼。

“那好吧,我尊重你的選擇權……”

(薩美村落,主峰大雪洞)在人們的常識中,所在地的海拔越高,所看到的景色和視野就越廣,這似乎是毋庸置疑的,但在薩美雪山,這則常識並不適用。

主峰的半山腰因為多年風霜的侵蝕,在晶瑩又覆蓋著一層素白的山石下露出一片巨大的凹陷,像被人憑空挖去了四分之一的層段,上層鋪墊的百年積雪混雜著凝霜,結成一排參差不齊的深藍色冰錐,倒如同猛獸的獠牙般掛在山洞的入口。

隔著這層門簾般的冰晶向下看去,目之所及之處是一片蒼茫無盡的純白,肆虐的暴雪將地面與遙遠的天際線連接起來,似乎整座雪山被圍上了厚厚一層繭。而在這一望無際的雪白中,依稀能看見幾處零星的橙黃色,微弱地閃爍在大地之上。

“還特意把我們叫到這裡,你真是閒得發慌啊,我的好弟弟。”

西里爾雖然開著玩笑,但表情卻十分凝重,一旁和他一同進入山洞的兩人也是相同的神色。他收回在光滑洞壁上撫摸良久的手,視線轉向背靠洞口端坐在白色藤椅上的貝夫。

“如你們所見。”

薩美部落的族長並未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向了洞外。主峰的另一側,清朗的月光透過瀰漫的大雪和薄霧,朝著山間的樹林和平地灑下細碎的銀輝,而在那微弱的月光下,眾人看到了。

交織在灰

暗的樹影和潔白的霜雪中,那條斑駁的長蛇。

“他們早就已經準備行動了。”

梅里埃的軍隊靜靜駐紮在與他們一山之隔的駐地中。

“所以,亞特蘭說的是真的,是嗎。”

一直佝僂在陰影裡的老婦人開口問道,她臉上密密麻麻的皺紋就像身旁洞壁一樣崎嶇,刻滿了歲月的痕跡,稀疏的白髮幾乎是耷拉在腦殼上,像一塊發黴的土豆。

“他們時隔三天突然開始列隊,甚至升起了三面國旗,並且,邊界線的居民們也遠遠目擊到了大批護送士兵和運輸隊的交接。”

“自欺欺人也沒用了,葛蕾。”

“我沒在自欺欺人,”長老葛蕾衝著貝夫瞪了一眼,言語中帶著一絲怒氣,“倒是你,利未安森,你在想什麼?”

“以他的雷厲風行,只怕運輸隊在這裡滯留不了幾天,運氣壞點,下週沒準就見不到那幫傢伙的影子了。”

“巴德那個瘋子,估計早就等不及和瓦沙那邊真刀真槍開幹了,兩個月……純純就是個幌子而已。”卡塔斯托嗤笑一聲,“說到底,耍小把戲的本事還是太爛了。”

“但問題就在於,我們要怎麼應對他的爛把戲。”貝夫揉著自己發痛的額頭,打量著遠處駐紮的軍隊,“在這種情況下,他不可能毫無動作,我們也一樣,只不過他在有意逼我們行動。”

眾人沉默了,他們都心知肚明,最有可能的“劇本”是什麼。

物資補給被截斷,暴雪季即將來臨,面臨家園無法存續的殘酷現實,貝夫迫不得已最終選擇帶領居民離開薩美雪山,“恰巧”遇上巴德的軍隊,隨後便被迫與其一同行動,前往瓦沙邊境。

如果自己拒不同意?在這種荒無人煙的淒涼地界,幾萬士兵即使大開殺戒一場,也不會為任何人所知。

孩童般天真的思維,但又足以置人於死地。

“巴德想要的是你,”西里爾咬牙擠出一聲冷笑,恨恨地向洞外的風雪啐了一口,“看來他還是忘不了那次的對峙,我們給他留下的印象,好像有點太深刻了。”

貝夫凝望著飛舞的雪花,長長嘆出一口氣。

他其實還有一絲可以依靠的希望,但無論如何也不敢去相信。

向外走,那樣正中對方下懷,而這也是巴德最期望,和自己不想接受的結果;向後退,在暴雪和斷絕供給中人們必死無疑。

自己卡在了無法做出生還選擇的分界點。

“我們不能就這麼出去。”葛蕾斬釘截鐵地強調。

“但誰知道他到底什麼時候出征離開?也許不到一週,也許一直等到我們迫不得已採取行動之後?”卡塔斯托攤攤手,臉上寫滿了無奈與自嘲的慘笑,“不光是我們,大家也賭不起。”

“那個小姑娘……翠絲塔說的並沒有錯,但她把問題想的太簡單化了,”葛蕾慢悠悠地捶著自己有些痠痛的腰部,“走出去才能活下來,談何容易啊,你們說,還能怎麼辦?”

西里爾此時踱到了洞口,撫摸著晶瑩剔透的獠牙狀冰錐,隔著風雪望向雪原中隱約可見的村落。

“……看看吧。”

“看看吧,看看這片我們掙扎了幾十年還未馴服的雪地。最開始選擇進入這裡,本來就是為了遠離一切紛爭和異變,如果不是這樣,我們這一批人,早就成了遊蕩的幽魂。”

“但我們選擇了這裡,在最初的原住民,‘戰車’的幫助下——”他伸出雙臂,彷彿要把漫

天風雪囊括懷中,“親手建起了第一座房屋和崗哨。”

“再之後,靠著運輸隊必經之路的定量補給,我們慢慢地——”西里爾放下了雙臂,“建起了一座座村落,定居了下來,用那些遠落後於外界的落後產物與垃圾點亮生命的光輝。”

“最早一批的雪絨花成員,在幾十年間也相繼死去,當然也包括我們的親人與朋友,他們消失在這片雪地中,除了下一代新生的子嗣延續生命,什麼也沒剩下。”

“而在這裡,我們可以記住他們在這裡所有的一切,無論輝煌或頹敗。”

“可離開了這裡,我們的信念與愛,回憶與堅持,就真的什麼也沒有了,一切都要重歸於無,更何況,我們也撐不了那麼久。”

“我們都知道,很多人一開始,就並不是抱著一定要存活的念頭生活在這座雪山,我們是梅里埃眼中的罪人,本身就沒有活在光下的權利,從那天開始,就再沒有展望過未來。”

記憶中廢墟遍地的宮殿,血與硝煙交雜成令人作嘔的氣味,騎士團的身影如不可阻擋的鋼鐵洪流。

“對於有些人來說,每一天都是最後一天,不曾抱有過希望和奢想——比如,亞特蘭。”

“從未想過追求外界的安定與富足,只想和自己的妻兒一同生活一同死去,卻連這點都無法實現,他自然不會去渴求更多。”

“所以,我們沒有在註定滅亡時垂死掙扎的理由。”

“但是……”

老人陡然加重了語氣,在寬闊的壁洞內激起一陣陣迴音。

“存活是誕生的理由,卻不是生存的意義。存續並不意味著苟延殘喘,還有比‘只是活著’更重要的事——大家的血與淚,汗水與熱愛,親手創造的歷史與回憶,親手埋葬的過去與往事,一旦我們自身不復存在,它們更將蕩然無存。”

“所以,我們也不能就這樣無聲地消逝。”

西里爾話音落下,貝夫從藤椅上站起了身,伸出枯槁的手指,輕輕地在石洞的積雪層上描繪出一個簡約而又鮮明的花卉圖案。

“雪絨花,無論是在高原與山地,還是宜居的環境,都能毫無懼色地生長存續。我們或走或留,雪絨花都不會因此消亡。”

另外兩人也明白了兄弟二人默契無間發言背後的意思。

“……少說兩句吧,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呵……還真不像是你這個‘死亡惡魔’會想出來的主意。”

他們明白,終有一天,新的花朵將盛綻於廢墟之上。

貝夫裹緊了身上的大衣,彷彿是他走進這座雪山幾十年來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感到風雪的寒冷。

“不過話是這麼說……”

“我們這座村子,已經快要買不起自己的明天啦。”

接下來的狀況,彷彿被按下了快進鍵,令人措手不及。

第一天,幾日沒有變化的風雪隨著一陣詭異的狂風陡然增大,瞬間遮蔽了原本就模糊不清的邊界線,剛修好不到半個月的西側崗哨這一次徹底被掩埋在了厚厚的積雪之下。

同樣受災的還有邊緣地區的聚落,三十八間房屋悉數被怒號的白色風暴吞沒掩蓋,幸好阿斯加提前發現了動向的異常,轉移了大部分居民,但仍有不少未撤離的人與房屋一起被沖垮,幾乎填滿了整片村落的雪花讓哪怕挖掘殘骸都變得不可能。

然而,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第二天,雪狼群突然襲擊了邊圍的獵場,居民集中飼養的上

千隻雪兔被咬死叼走了十之八九,只剩下不到一百隻老幼病殘,養殖區也在不久後一場小型雪崩中被衝的只剩下零散的木片。

班迪特久久地跪在積雪中,呆若木雞地看著面前的蒼白。

第五天,山腳下的漿果養殖場還沒來得及緊急收摘,就被飢餓的冬熊搶先吃了個乾淨,就連地底的嫩苗也被刨了出來,整片菜園徹底變成了空無一物的荒蕪凍土。

第七天,驟烈的暴雪帶來山頂不斷的崩塌,大片如落雲般飄落到山腳下的村居,這一次由於提前進行了轉移,幾乎沒有出現人員傷亡,但房屋和設施還是在接連的雪崩中毀於一旦。

第十一天,中區出現了因為燃料用盡而失溫活活凍死的人,被發現的時候,一家三口仍緊緊地抱在一起,但早已沒了呼吸。

一切來的太快,好多人還沒來得及做出應對,就已經在轉眼間失去了所珍視的家園的一部分,居民們開始動搖了。

不過,好在有西里爾和葛蕾兩位大長老以及貝夫的協調,房屋被毀的居民暫時住進了狩獵隊的備用儲藏間,暫且算是安置了下來,集中的燃料資源也不得不二次平均分配。

人們都清楚,這也只是權宜之計。

終於在第三週,維繫人們的最後一道防線悄然崩潰。

“…………”

貝夫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拄著自己那根已經凍到發脆的紫檀木柺杖,站在加寬的屋簷下,隔著大廣場上暫時消停了一些的風雪,掃視著面前排成了一堆的居民們。數百人零零散散地站在廣場中央,沒有任何的隊列方陣形式,但無一例外都統一穿著輕便型的棉服,齊齊面向大議事堂,在風雪中站成一片黑壓壓的影子。

人群正前方,少女散開的紅色長髮隨風飄舞。

“你們決定好了?”

西里爾斜靠著覆滿冰晶的椽柱,半個身子籠在陰影中,站在貝夫身後一同打量著面前的人群,目光裡沒有往日的銳利,只是平淡的詢問,而他立馬得到了回答。

“是的,我們商議之後決定好了。”翠絲塔轉過身,向身後的大片居民伸出雙臂,比劃了一圈後,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我們這些人要在今天,離開薩美雪山。”

貝夫看到,翠絲塔身後有居民帶著複雜的神情低下了頭,可沒有任何一個人表示更深一層的猶豫和反對,只是默默地站在廣場中央,宛如山脊中不倒的松林。

這之中,有不到四五歲,被父母抱在懷中的孩童;有正值壯年,身強體健的年輕人;也有和自己一樣年邁,依靠柺杖才能穩定站立的白髮老者——每一個人他都很熟悉,有邊界的狩獵者,有運輸隊的成員,也有最早與自己一同踏入薩美雪山的雪絨花創立者們。

而現在,他們選擇了離開自己寒冷的家鄉。

“我們決意離開出生成長的家園,因為這裡已經不再是人類能夠繼續賴以生存的地方,生命在這裡無法延續。”

“混亂與糾紛殺不死我們,但嚴寒和飢餓可以。”

“我們尊重所有人自身的意願,如同您對於我們願意離開的允許一樣,在這裡的兩百六十八戶,七百四十六人,全部都是出於想要延續自己生命的念頭,才決定從這裡永遠離開。”

翠絲塔話音未落,雷安從人群中踏出,站到了她的身側。

“我有信心帶領他們走入外面的世界,他們也同樣有著逐步去適應新的生活方式的自

信,而不是繼續苟延殘喘在這座雪山。所以請允許我們離開,貝夫族長,西里爾長老。”

“我們絕不會被外界隨意拋棄。”

“以上。”

同往常一樣,二人的聲音並不大,卻清楚地震動著每個人的耳膜,翠絲塔綠色的雙瞳中閃爍著堅定決絕的光芒。

西里爾從陰影中走出,掃視著與她一樣目光決絕的人們。

“我之前就說過了,如果你們做好了自己的考慮和打算,準備離開這裡另謀生路,我們絕不會強加阻攔“如果想走出這裡,你們隨時可以行動,不用特地來整這一出。”

“我們現在……很忙。”

即使表示了默許,他的言語中仍透出一絲疲憊。

翠絲塔默然,微微垂下了視線。

“是的,我明白,所以我來主要還是有一點私心。”

“歐羅拉……你要和我一起走嗎?”

短暫的躊躇後,翠絲塔毅然抬起頭,看向同樣站在屋簷的陰影下,隔著椽柱和門簾遠望著眾人的歐羅拉。雪白色的短髮柔順地披在肩頭,纖瘦柔弱的少女此時卻沒有往日的活潑,純淨的雙瞳像冰湖於霜雪中封結,帶著迷茫與思慮後的釋然。

貝夫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拄著自己的柺杖。

平心而論,他並不希望歐羅拉一直留在這裡,如果她能和翠絲塔一起,勢必能夠找到在外界活下去的方法,而不會留在這裡繼續忍受凍死的風險。

走吧。

他希望她選擇離開自己和這座雪山。

但歐羅拉卻緩慢而又無比堅決地搖了搖頭。

“你應該知道我的答案,翠絲塔姐姐。”

“我確實想過走出這座雪山,想過看看外面的世界,換一種穩定而安全的生活方式活下去,但,血緣註定了,我是族長的親孫女。”

“我還要留下來照顧爺爺,和其他的人們。”

“所以我……不能走。”

她的視線越過翠絲塔的肩膀,看向人群中的一抹淺棕。

莫蘭低下頭,避開那澄澈的視線,少年的嘴角抽動著,緊攥的指節隱隱發白。

是的,自己不能走。

只是自己,而已。

歐羅拉看不透薩美雪山的未來,那呼嚎的暴雪和遠處盤繞的軍隊是否會成為壓死這個部落的最後一根稻草,她都無從得知。

只是,選擇與道路終究不同。

她不需要任何解釋,她能夠理解。

三年前,父母被那天災的暴雪埋葬後,莫蘭便一直揹負著他們最後的希冀。

活下去,這是大多數孩子從長輩那裡聽過最簡短的話語。

他會不惜一切,只為躋身於生命存在的光輝。

留在雪山,面對的是天災壓境,物資短缺與軍隊臨近的渺茫,幾乎必死無疑。

走出雪山,儘管有翠絲塔與雷安的引領,看似優解,但自己要面對的,依舊是來自外界無限的,兼具生與死可能性的未知。

無解的二選一。

貝夫捏緊了柺杖的頂部,抬頭閉上了雙眼。

霎時間,偌大的廣場上寂靜無聲,少女的迴音飄蕩在四周,逐漸被漸起的雪風覆蓋,但那不容分說的神色依舊。

翠絲塔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神情,集失望與釋然與一體,像是無法意會也無法言傳的惋惜,但最終她只是再次默默點了點頭,隨即拉緊了自己頸部環繞的紅色圍巾。

狂風呼嘯,驀然捲起了滿地風雪,廣場上幾日堆積的雪片被紛紛吹起,如同被吹散的蒲公英花田般隨風飄落飛舞,遮蔽了村落的低空,正午的陽光灑

下在雪花與冰晶中綻放出無數碎散的亮斑,在遠方的天幕中鋪散開一道炫目的鑽石星塵。

聚集在廣場中央的居民們彷彿心懷默契,在無言的大雪中轉過了身,數百個身影零零散散向著另一側的山口走去。

莫蘭遲疑地轉過身,視線仍停留在小屋的簷下,已經漸漸大起來的風雪遮蔽了屋內人的臉龐,但她依然能看到,歐羅拉那純白如羽的澄澈目光穿透風雪,目送著自己離開。

沒有遺憾,沒有怨恨,沒有悲傷,一如既往,落雪般潔白。

他似乎還能記起少女嬌軀的餘溫,熾熱的懷抱,情慾夾雜著自己名字的吐息呢喃,但此刻,莫蘭懷中只有寒風掠過時的刺骨冰涼。

無悔的抉擇。

他閉上眼,徹底面向那屹立在大陸北側聳立了數千年的兩座主峰,看著它們留在雪原上大片大片的倒影。

少年邁動腳步,跟上了前方的人群,翠絲塔走在最前方,火紅的長髮飄起,在一片雪白中鮮明宛若旗幟。

上空如星璀璨的鑽石塵和刺下的陽光照耀著前路素白的雪地,而那亮光卻被棚屋的木簷悉數遮擋,只留下一片陰影。

曾被人以“陰暗者”蔑稱的她,如今卻走向充滿閃爍著光輝與未知的新生大道。

而在眾人心中星光般璀璨的歐羅拉,卻選擇繼續委身死亡可能性的黑暗之中。

她們將世間的代表著希望與新生的璀璨,和象徵著絕望與滅亡的黑暗,平等地一分為二,據為己有,一如夜幕中明暗相間,交替閃耀著的分光雙星。

第三章·輝明耀雪生存還是死亡,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

默然忍受命運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無涯苦難。

通過鬥爭把它們掃清,這兩種行為,哪一種更高貴?

死去,抑或長眠;一切就將迎來終焉。

要是在這一種睡眠之中,我們心頭的創痛以及其他無數血肉之軀所不能避免的打擊都可以從此消失,而那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結局。

——威廉·莎士比亞《哈姆雷特》致歐羅拉:既然是你看到了這封信,那就證明我已經和其他人離開了薩美雪山,而你如我所料拒絕了這個邀請。我說過,不會強求你拋棄自己的意願和我一起離開,如果,你執意要繼續生活在這座寒冷的地獄中,我不會阻攔。

但我同樣說過,不會放任你就這樣死在這裡。

西村和東村兩區的人幾乎都在隊伍裡,所以我們走後,那裡幾乎沒有剩下的居民,去那裡看看吧。我們沒帶什麼東西,所有剩餘的物資和燃料補給都放在相應的屋子,各家各戶都已經按類別給分好了,二百六十八戶全新的存餘物資應該夠你們再撐一段時間。

走之前我和薩菲恩確認過,軍隊那邊似乎出了一些小麻煩,至少這兩個月,巴德他們還無法帶著運輸隊急行軍,你們還有最基礎的供給保障,但,恐怕也僅限這一段時間。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去勸解你們,所以我選擇了最原始最有效的辦法,給你,和仍然選擇在這裡繼續生活的人們留下了我們的所有,這也許是我和雷安最後能做到的事了。

不管怎麼說,希望你能儘可能地撐過這段時間。

一旦在外界生存的形勢有所穩定好轉,我必定會讓人將必要的物資帶給你們,幫你們渡過這次天災人禍。

祝你好運,歐羅拉,我的好妹妹。

另外,這個小東西,是莫蘭留給

你的。

又及:我給你的手電筒一定隨身帶著,非常有用。

——翠絲塔·蓮,敬上皮紙上一行行的花體字十分工整,但隱約能看見一些塗改的痕跡和印染的墨痕,寫信的人似乎數次斟酌恰當的用詞和語言,最終才完成了這張不大的信箋。

固定信箋的釘子上,還掛著一束骨串,暗淡發黃的骨節橫穿在細繩中,左右搖晃著。

歐羅拉認得,這是莫蘭隨身的護符。那是早年間,莫蘭的父母在世時,為了給無法說話的孩子祈求平安,用獵回的熊骨製成的護身符,在自己的印象中,少年無論何時都一直戴著它。、從不取下。

她將那骨串輕輕握緊,熊指堅硬的觸感刺痛手心,手腕處,自己隨身的狼牙手環似乎感受到了共鳴般,微微晃動起來。

印象中,二人經常將這兩串掛飾對著爐火,看著牆壁上的倒影,互相傾訴。

“……”視線轉向壁爐,方才釘子鑲嵌的地方。

紙箋就貼在翠絲塔房間內的壁爐上,一開門就能看到的顯眼位置,而屋子的其他地方,也並非無人居住的空蕩蕩一片,而是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包裹和箱子,裡面都是翠絲塔之前帶回來的用品。

沒離開的村民們按信上所說來到了東西兩區的房屋,正如翠絲塔信中所寫,每一戶家門裡都整整齊齊地放著一摞幾乎沒動過的補給物資,上面的便籤用清晰的數字標好了類別和數量——二百六十八張字條,每一張上面的字跡都不盡相同,出自不同人之手。

跟隨翠絲塔離開的人數幾乎佔了薩美雪山總居民的四分之一,大量空出的房屋使原來被安置在狩獵隊臨時居所的人們又重新得到了庇護風雪的地方,而那二百六十八箱剩餘補給,則大大緩解了剩下四分之三的人們對於燃料利用和維持的艱難困境。

本已有些心灰意冷的人們,又漸漸找回了希望。

四分之一的同胞選擇離開,將不再需要的物資留給了駐留的人。

來交接的運輸隊員聽到這個消息後也深受觸動,但奇怪的是,他們這幾天並沒有在駐紮地看到翠絲塔和那些居民——就彷彿他們從未走出過雪山,但按理來講,二百六十八戶,也就是將近七百餘人的大規模移動,即使是大雪天,也不可能觀察不到。

“他們一定已經走出去了。”

長老葛蕾對此表現出無比的堅定,沒有任何多餘的擔憂。

“因為帶隊的是翠絲塔和雷安。”

一個是頻繁進出與外界交流聯繫的交換商,一個是負責運送交接十幾年的精明隊員,二人的可靠程度不容人們憂慮。

而村落也因為大量空餘的物資得到了補充,情況好轉起來。

事情看似有了轉機,直到一個月後。

方圓數里的雪山,冰泉和融雪到處都是,自然不缺涼水,但此時,歐羅拉感覺就算自己能把村口那座十米高的雪堆整個搬來化掉,恐怕也對目前的狀況無濟於事。

一旁西里爾的手已經在數次的來回中被桶中刺涼的水泡到發抖,但他依然第不知多少次將厚實的毛巾浸入半身高的桶中,讓寒冷到令人疼痛的澄澈冰水浸透。隨即他又一次將兩條毛巾從桶中拿出,略一擰了擰,便將它輕輕地搭在了躺在床上的身影額頭和腋下。

無濟於事,那雙手和佈滿皺紋的額頭仍然燙的嚇人。

“叔祖……”懷抱著新一筐冰塊的歐羅拉小心翼翼地將草盒放在了

一旁的地上,輕聲問道,“這個還要繼續放嗎?”

老人看了一眼幾乎要從筐裡溢出來的冰塊小山,又轉眼看向床上人身上覆蓋著兩條剛從冰水中拿出的毛巾,搖搖頭。

“暫時不用了,你去歇會吧,告訴大家別擔心。”

“你爺爺他暫時沒有危險……大概。”

歐羅拉點點頭,坐到床邊,伸手緩緩握住病床上貝夫枯槁而又佈滿皺紋的粗糙大手,那灼熱的溫度令她不由得一驚。雪山的居民們常年生活在嚴寒之中,已經自然而然地習慣了溫度的高與低,但如此反常甚至燙人的體溫,自己還是頭一回見。

更何況,這是在自己印象中一直強壯而健康的祖父的體溫。

“已經四十度了。”

西里爾隔著冰冷的毛巾按了按昏迷中弟弟的前額,斑駁的髮絲被滲出的汗珠弄得有些凌亂,幾乎要冒出水汽一般,彷彿用不了多久,連剛浸過冰水的毛巾也會被那體溫蒸乾。

明明昨天還不是這樣。

今早在進行邊區的巡視和物資調配確認時,向來身居前位的貝夫就稍微落後了自己,但當時自己並不以為意,只是覺得有些累了,於是放慢了速度準備略微休息。然而就在自己找到一塊凸起的岩石坐下,回頭打算招呼弟弟時,卻看到那佝僂的身影和紫檀木柺杖已然一同撲倒在地面厚重的積雪中。

他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寒雪熱。

一種見於極地冰川等極度低溫荒涼地區的疾病,不傳染,但沒有預先前兆,發作極快,症狀為體表溫度持續高居不下,但伴隨全身內部冰涼的疼痛感,可能附有痙攣和骨頭刺痛,嚴重者昏迷不醒。

狩獵隊和運輸隊員偶爾會有人患上寒雪熱,這並非什麼罕見的稀奇病症,專門治癒它的藥品也有好幾種,但,這不代表自己可以就此鬆一口氣——因為患病的,是貝夫。

對於年輕人來講,寒雪熱就像一場伴隨著兇狠高燒的重感冒,雖然難以經受,卻並不是什麼危害嚴重的大病,但這對於已經八十多歲,身體看似強壯,實則早已日漸衰弱的貝夫可不一樣,如果得不到有效的治療,這場寒雪熱足以要了他的命。

歐羅拉站起身,剛想走出去告訴屋外的人們無需過度擔心,可沒等她走到門前,就聽到外面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和居民們的竊竊私語,她顧不得多想,連忙拉開大門。

“……嗯,抱歉打擾了。”

黑衣女人的身影赫然出現在門外,她向著一臉茫然拉開門的歐羅拉輕輕點頭示意,隨後將隱藏在風帽下的視線轉到了昏迷不醒的貝夫身上,隔著一層遮擋,歐羅拉看不清女人的面容與表情。

她聽翠絲塔說過這個人,是運輸隊高層的一員……

“你就是歐羅拉嗎?”

伊什梅爾收回視線,朝著面前的少女微微俯下身,聲音輕柔地詢問道。歐羅拉遲疑著點點頭,面前的女人根本看不清長相,只隱約能分辨出面部的輪廓,這不由得讓她有些不安,但對方溫和的語氣卻給她一種說不出的平和與安心感。

“嗯,果然……”

“你怎麼來了?”

西里爾低沉的發問打斷了伊什梅爾作勢的感慨,對方則是毫不在意地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包裹,自顧自地走上前。

“看你們這邊情況不太樂觀,不過有個好壞參半的消息。”她說著從包裹裡拿出一小盒被壓癟的藥丸,輕輕放在貝夫的床頭,西里

爾一眼認了出來,那正是針對寒雪熱的特效藥。

前些日子翠絲塔一行人留下的資源裡也有一樣的藥物,但平攤到剩下的人手中,依然還是遠遠不夠,況且貝夫目前的情況,不是幾盒藥就能輕鬆解決的。

“對你們而言,好消息是士兵們也有一些得了這種病,所以暫時還不會急行軍。所以壞消息……我想你應該猜到了。”

西里爾沉默不語,緊盯著床頭的小藥盒,卻沒有伸手拿起它。

“還有多少?”

伊什梅爾將手中的布包倒過來,裡面裝著的東西全部隨著她的動作“嘩啦啦”地傾倒在床鋪上——裡面只有五盒一模一樣藥。

“這是除去士兵們用藥外,我最後能帶出來的了。”

哪怕面對對方如此的慷慨,西里爾仍然緊繃著臉。歐羅拉有些不知所措,伊什梅爾的行為雖不一定完全有效,但在她看來無異於在挽救爺爺的性命,令她不由得十分感激。可西里爾叔祖卻一直拉著臉,並沒有解開心中憂慮或者臉色好轉的跡象。

正相反,他的語氣中充滿了無形的提防與……一絲忌憚?

她不明白,也因此沒有敢上前表達謝意。

“……你有什麼條件?”

半晌,西里爾終於回過身,銳利的雙瞳直視著伊什梅爾兜帽下隱藏的眼睛,彷彿要從一片昏暗裡瞪出什麼東西,聽到他發問的伊什梅爾愣了一下,隨即擠出一聲苦笑。

“現在可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情況,西里爾,他會沒命的。”

然而長老的眼神彷彿在說“和你有什麼關係”一樣,緊盯著她,似乎仍在等她說出“條件”才肯繼續對話。

“唉————————”

伊什梅爾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言語中充滿了無奈。

“你很聰明,西里爾,你比他更敏銳,也知道我的意思……我不會像你提出什麼條件,更不會就現在趁火打劫。”

“雖然這樣說可能有些自大,但,你瞭解我的為人。”

聽到這裡,歐羅拉悄然轉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她並非不好奇那個女人和叔祖之間到底是何種利害關係,也並非不擔心祖父的情況能否得到好轉,只是,她敏銳地察覺到,眼下剛剛的狀況,並不適合自己在場——她知道他們二人需要更加隱秘地商談。

屋外的風雪仍舊如鵝毛般飄下,彷彿從未停歇,遠處的幾棵白松已經被落雪壓彎了蒼勁的枝條,看上去隨時都會斷掉。十幾個居民們站在門旁,一臉擔憂地在門口張望著,見她退出來,連忙緊張地湊上前,詢問貝夫的情況究竟如何。

歐羅拉擺出一副寬慰的微笑,安慰著人們說並無大礙。少女開朗溫和的神情很快安撫了人們心中的不安,留下慰問品和強塞的藥物後紛紛離去,很快,門前就只剩下了一人。

她攥緊手中的骨串,緊閉上雙眼。

(薩美雪山外側,梅里埃軍隊駐地)“咳咳,水……”

半躺在床鋪上的中年男子費力抬起手,含糊不清地嘟噥道,一旁的幾名同屋士兵立馬會意,將桌上半滿的水壺遞了過去。男人顫巍巍地接過,緩緩將壺口靠近嘴邊,小心地啜飲著。

“慢點,小心別嗆著。”男人身旁健壯的年長士兵一臉擔憂地看著他,似乎生怕他下一秒就會被嗆到,好在這並沒有發生。喝了幾口水後,男人的臉色逐漸緩和,重新躺回自己的床鋪。

“比前幾天好多了。”微弱的燈光下,男人

長吁一口氣,朝著賬內一臉關心圍在他側面的士兵們笑了笑,“不用擔心。”

“你小子不用著急,養好了再說。”年長士兵嘴中叼著一柄焦紅色的木菸斗,陣陣稀薄的白煙飄散而出。男人聞言一笑,抬起瘦弱的手臂在對方寬大的肩膀上重重一拍。

“用不著你催,魯伯特。”

“我認真的,赫菲。你要是一直帶著病,兒子怎麼辦?”魯伯特無奈地撇撇嘴,看向自己的戰友,“我記得他沒多大吧。”

四十一歲的赫菲·雷諾聞言,有些尷尬地抓抓自己稀疏的白髮。

“也不小了,沙利爾今年應該有十二……不對,十三……?”

“你連兒子的年齡都記不住嗎?”

赫菲苦笑一聲,閉上眼搖了搖頭。

“說來好笑,我確實不記得了……印象裡,我好像就沒正經陪過他幾次,只記得他幾歲時長什麼樣,現在恐怕都認不出來了吧——誒,我記得,你家那小子是不是和他差不多大來著?”

魯伯特一愣,短暫的思索後,才緩緩“嗯”了一聲。

“是啊,弗洛德今年也該十三……不,是十二……?”

噗嗤。

帳篷的另一側,一名年紀和他們相仿的女兵聽到對話後不禁樂出了聲,二人循聲望去,卻並沒有惱怒,而是一同笑了起來。

“琴,你又喝多了?”

女兵不置可否,笑得幾乎喘不過氣,呼哧帶喘地拍打著地板。

“你們兩個可真夠搞笑的,連自己兒子多大都記不住。”

“不像我,記得最清楚了,整整七歲零一天——”

她像是突然被噎住了一樣,笑容頓時凝固在了臉上,方才還不停拍打著地板的手顫抖起來,似乎在摸索著什麼。

下一秒,淒厲的哀嚎毫無徵兆地響徹整個營地。

魯伯特臉上的微笑陡然消失,一把放下菸斗,朝著旁邊幾個士兵使了個眼色,幾人瞬間會意,七手八腳地把鬼哭狼嚎的琴架起來,直奔另一側的醫療帳篷。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淹沒在了視線外,魯伯特才回過頭,重新撿起那柄菸斗,塞回嘴裡。

赫菲沒有動,依舊躺在自己的床鋪,似乎已經習以為常。

琴的孩子在七歲時病逝,可作為母親的她那時卻因身在軍隊,沒能見到孩子最後一面,她為此悔恨不已,每當提及這方面的事,她就會沒來由地歇斯底里起來。儘管如此,她還是沒有選擇退出血色騎士團——畢竟優厚的軍餉是她唯一的財富來源。

無獨有偶,血色騎士團中不乏和她類似的人,為了保障家中的境況而奔波於戰場之中,而巴德尤其喜好戰爭,這使得他們更加無法顧全自己的家庭。和自己一樣,有些人常年都無法和家人見上一面,久而久之,甚至連孩子和父母的長相年齡都記不清楚。

“這仗,還要打多久啊……”

魯伯特猛吸一口菸斗,大片大片的白霧彌散開來,遮住了他憂慮憤懣的表情,同營的其餘人無言以對,都默默低下了頭。他們清楚記得,剛加入血色騎士團時,身旁大多是熟識的人。

然而隨著時光推移,一場又一場的戰爭過後,熟悉的身影漸漸開始緩慢地、卻又不可阻擋地在減少。到如今,魯伯特的同期,只剩下了赫菲和琴。

沒有人願意打仗。

巴德那樣的狂熱者畢竟是少數,有著自己家庭的人們,自然不可能願意無窮無盡地投入戰爭,但為了生存養家,卻也別無選擇。每一次進

入軍營,踏上戰場,都意味著將自身至於一場未知的賭局中,籌碼就是自己的生命。一旦失敗,除了屍骨外,一無所有。

遠處的琴不知何時也安靜了下來。

“操他媽的。”

被睏意席捲的赫菲在徹底癱進被褥之前,含糊不清地咒罵道。

情況不太妙。

巴德有些煩躁地打量著面前掛起的地圖,薩美雪山的地形雖然艱險,但並不複雜,對於常年行軍的自己,將整條路線記到滾瓜爛熟簡直是小菜一碟,根本不需要一直盯著地圖看。

但他現在無事可做,也無計可施。

他聽說過寒雪熱,即使不是傳染病,但短期內發作也足以讓軍隊的士兵們難受一陣子,而自己深知,若非不是萬全狀態,血色騎士團是斷然不可貿然跨越薩美雪山的。

所以自己只能等,等戰士們康復才能出發。

“您若是也得上這種病,那可真就不是開玩笑的了。”

阿爾弗雷德在早晨一臉認真地告訴自己,並堅持要求自己呆在屋內一定範圍,避免受寒。雖然聽起來相當不爽,但考慮到行軍進度經不起意外拖延,巴德也只得照辦。

但是,幾分鐘前回來的運輸隊聯絡員帶來了一件讓他暫時將注意力從地圖上移開的消息:“薩美部落的族長貝夫,也就是利未安森得了嚴重的寒雪熱。”

這讓他更加焦急。並非是為利未安森的身體狀況感到擔憂,更多的則是——“那傢伙,現在絕對不能死。”

於是,他讓那個叫伊什梅爾的女人送去了一些應急藥物,即使像是假慈悲或者無用功,但多少比沒有強。

“死神之花喲,你會再次綻放給我看嗎……”

他閉上了眼睛。

大劍與刺劍相撞,沿著鋒刃擦出兩道耀眼的火花,鮮血四濺中,金黃色和銀白色的兩道人影在紛戰的殘骸之上來回刺擊、砍殺,躲閃、格擋,手臂在兵刃一次次的碰撞中早已發麻,但二人一直沒有停下,即使身邊早已倒下了無數同伴和敵人——在自己的記憶中,那彷彿是兩頭怪物的爭鬥。

二人依舊沒有停下,直到——“……”

沉浸在那絕無僅有的回憶中,巴德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疲憊,卻又夾雜著欣喜與焦躁。

“那麼,你會怎麼做呢。”

一點碎碎念:誒我看這巴德和貝夫也是一對苦命鴛鴦啊(智將)不過這個老瘋子後面戲份不會特別多就是了,至少h場景和他沒半毛錢關係

(幾天後,薩美雪山,西區雪原)沒有兔子。

雪鷹繞著這片讓鳥眼花的白色雪地繞了整整十四圈,才終於不情願地確認了這個事實。以往,那些居住在附近的人們會把圈養的雪兔放出來活動,由於數目巨大,覓食的自己往往可以趁亂從裡面打包一兩隻當做夜宵,但最近,沒有了。

是都被嚴密圈養了?或者被雪狼們叼光了嗎?不知道。

總之結論是,今天這裡依舊沒有兔子。

正當它打算再飛一圈,順便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一兩隻凍死的昆蟲去喂窩裡餓了兩天的雛鳥時,它看到了“某個東西”。

說是兔子,那玩意過於巨大;說是冬熊,又過於矮小;但那動作看上去,又不像是覓食的雪狼,雪鷹一時間陷入了混亂。它停在了一旁的一棵枯松上,謹慎地打量著“那個”。

隨後,它明白了——那是一個人類。

一個穿著奇怪衣服,拖著看上去沉甸甸木板的幼年人類。

雪

鷹眯起了暗黃色的雙眼,它不確定眼前這個生物能不能作為應急食品,顯然捕獲對方是天方夜譚,但如果能從上面扯下點零碎,那味道也肯定好過口感和腐爛植物一樣的冰蟲。

它不安地動了動爪子,慢吞吞地盯著那移動的人影,盤算著出其不意衝過去來個突然襲擊——雖然自己餓了一陣,但如果拼盡全力,應該還是可以打個措手不及的。

人影靠近了。

雪鷹輕輕鬆開了樹枝,雙翼向上揚起——“嗚嘎?!”

赤紅色的光柱毫無徵兆地衝向下午的天空,在一片飛雪中劃開一道明亮的光路,彷彿在雪地中突然生起一堆大火。

雪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顧不上被下方的人察覺,狼狽地扇著翅膀跌跌撞撞地向高處的巢飛去,甚至沒有回頭。

能放出那種紅光——顯然絕對不是什麼可以吃的東西。

它暗自慶幸自己沒有魯莽地去發動襲擊。

村外的雪路比自己想象的要更難走,腳下的路和空中飄舞的雪花融合在一起,放眼望去的無盡潔白讓歐羅拉感到一陣頭暈,所幸,依靠著雪板行進可以讓自己走的更加穩當。

但她依舊是高估了暴雪天的能見度,除了眼前三米的地方,放眼望去無論哪裡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死寂,不斷飄落的雪花和隨處可見的枯松讓村落外的坡道看上去宛若一座迷宮。

她再一次慶幸自己帶上了翠絲塔的手電筒,即使行進依然很慢,但只要找到之前經常走的那道雪坡,就可以用雪板順著已經被獵戶們用過無數次的坡道滑下去。

運氣好的話,從那裡到運輸隊,往返只需要四個小時。

她現在才開始為自己的魯莽感到吃驚。先前她從未獨自一人離開過村落,最遠也沒有超過狩獵區,更何況是在這種暴雪季——如果不是因為前幾天那件事,她想必也不會這樣以身犯險。

有幾戶居民因為藥物和資源的分配爆發了衝突,最終演變成了行動。缺少資源的一方以邊界養殖戶班迪特為首,毫不留情地將就近幾戶的物資搶奪一空,西里爾和卡塔斯托聞訊趕到時,就連貝夫病房內僅存為數不多的藥物也被一個不留的拿走。而班迪特一夥早已帶著戰利品跑出村落,不見了蹤影。

在歐羅拉印象裡,這種性質的衝突和爆發,還是頭一次。意識到了爺爺依靠的治療藥被洗劫一空後,等自己回過神來時,已經在帶著雪板和必要裝備,拿著手電筒走出了村落,向著運輸隊的方向前進了好遠。她自然明白,孤身一人前往駐紮著梅里埃軍隊的運輸隊營地無疑是瘋狂的舉動,但同時,自己內心的聲音卻告訴她,儘管希望渺茫,這是唯一能緩解現狀的辦法。

腳下堅實的觸感打斷了她的思考,手電筒的紅色亮光劃過地面,照在了兩塊凸出的巨巖上,兩側掛著幾根結霜的麻繩,路前方的地面則明顯出現了下坡。歐羅拉知道,這裡就是狩獵隊和運輸隊使用的滑坡道,直通往後山的駐紮地。

她將手電筒揣回懷裡,緩緩放下身旁的雪板,輕輕爬了上去,雙手緊握住兩側凍得發脆的鐵棍,緊盯著坡道下方的一片雪白。

猶豫了一秒鐘後,歐羅拉閉上了眼睛,狠狠一蹬側面的岩石。

雪板如同離弦之箭,轉著彎滑向只剩一山之隔的目的地,白綠色的積雪松林倒帶般從眼前劃過,她只能憑藉本能和記憶來控制行進

的方向和速度——儘管這十分危險。

雪狼與冬熊暫且不論,這種模式的滑行下,即使是暗藏在雪堆中的一塊凸石,或是一段倒下的樹杈或一片冰荊棘,都足以讓人受到不輕的傷勢,因此,人們一般會選擇在側道慢速行進。

但此刻的歐羅拉,卻全然顧不上萬無一失,一切依靠著自己十幾年間形成的本能與對雪地熟悉的感知,一次次躲開潛藏的威脅,衝向前方。

(薩美雪山,議事大廳)“歐羅拉不見了?!”

西里爾吼聲激起的迴音幾乎要把木製穹頂掀翻,然而,對面的卡塔斯托也只是煩躁地抓著頭髮,沒有理會他的大喊大叫。

“是的,我們沒有看到她的蹤跡……”

“東區?”

“沒有。”

“西區?”

“沒有。”

“南區被埋了不說……北區呢?”

“那邊的巡邏隊正在二次搜索,但村裡無論是哪都找不到她,問了邊區的幾個人,也只說在中午後看到她在廣場,後來就沒了。”

老人皺起了眉頭,依照歐羅拉對村子的熟悉程度,在這無異於自家後院的大村裡迷路是斷然不可能的,但就這麼從人眼皮底下不見蹤影,卻也無法得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無意識間,他的眼神瞟向了一旁躺在床上的貝夫,大族長依舊昏迷不醒,頭上冰冷的毛巾滋滋冒著蒸汽。

一道閃電劃過西里爾的腦海。

“班迪特的事她聽說了嗎?”

“那傢伙事情鬧得這麼大,她不知道是不可能的——怎麼?你不會以為歐羅拉會一個人去追他們吧?”

葛蕾詫異地瞪大雙眼。

“不,不是……”西里爾搖頭否認,他很確定歐羅拉不會做出這種有勇無謀的舉動,但同時他也很確定——“只要是為了安森,那孩子什麼都幹得出來,雖然不至於直接去找班迪特他們,但是為了保證藥物的量,也許……”

卡塔斯托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可置信地搖搖頭,但平心而論,卻也沒有切實的依據來反駁這一猜測。

“她現在去了運輸隊總部?那不是找死嗎?”

大廳中的人們都為這一大膽的結論而感到震驚,尤其談論對象還是那個平日裡乖巧溫順的歐羅拉,如此反常的行為,甚至和她本人看上去完全沒有任何關係,但——“……這是唯一的可能了。”

西里爾攥緊拳頭。

“亞特蘭,阿斯加,奧沃,帶隊,出村找人。”

“一定要把她平安地接回來。”

(運輸隊總部郊外,雪石林)“從狩獵坡到這裡,少說也有兩公里的直線距離,先不論有沒有遇上狼和熊,只說地裡的石頭和陡坡就足夠危險。”

“而你只用一塊雪板就滑到現在,甚至沒有受傷——當然,如果不是魯伯特和赫菲那兩個傢伙出來放風,你已經粉身碎骨了。”

阿爾弗雷德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鋼瓶,丟給一旁裹著棉服坐在樹下的歐羅拉,她伸手接住,點點頭表示感謝。高強度的滑行極大消耗了她的精力,過度的集中使她的眼睛在一片茫茫大雪的純白中痠痛不已,也就是在這一愣神間,她沒有看到一塊稍稍斜出雪面的岩石,連人帶板徑直撞了上去。

衝擊力徑直將雪板的軌道向外推了一個圓弧,疲勞的身體也來不及對意外情況進行精確反應,等到她回過神時,雪板已經不受控地向一旁的石林崖衝去,而自己的胳膊在慌亂間卡在了扶手裡。

眼看著自

己即將在那結霜的巨巖群上撞的粉身碎骨,正當不知如何是好時,一條纜索捆住了她的後腰,巨大的拉力生生將她的胳膊從扶手上扯了出來,而雪板由於慣性直衝下了石崖,摔得粉碎。

她聽到拋出纜索的人疾步趕來,雖然自己沒見過對方,但對方軍服上的薔薇和老虎圖案使答案不言而喻——是血色騎士團的人。

“為什麼救你?”

高大魁梧的男人聽到她回過神來的疑問時,詫異地重複道。

“很簡單,不是所有人都想打仗,也不是所有人都想為了自己而侵害他人,就算我屬於騎士團,你屬於雪山,那也一碼歸一碼。”

“更何況,我自己還有個年紀和你差不太多的小孩。”

體型枯瘦但面色和藹的男人如此補充。

隨後,二人很快遇到了正在附近巡視的阿爾弗雷德,將自己託付給他後,他們便又回到了軍營中。

“喂。”

“喝點吧,雖然對你來講有點刺激了,”運輸隊總管見歐羅拉只是握著瓶子發呆,便提醒道,“好歹暖和一點。”

“啊,好、好的,謝謝您……”

歐羅拉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擰開了鋼瓶,她猶豫了一下,接著小口地將瓶內那略帶刺鼻氣味的液體嚥了下去。

直衝頭頂的辛辣和苦澀瞬間在口腔中爆開,帶著一絲詭異的甜味,嗆人的味道讓她不由得咳了起來,嚥下去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彷彿在胃裡點燃了一團烈火。

“唔咳啊哈!”

和村裡釀造的漿果甜酒完全不同,這種飲料的效果簡直就像火箭燃料,歐羅拉感覺全身上下都在火辣辣地疼,像被人揍了一頓,但取而代之的是,確實比之前暖和了不少。

“厲害啊,丫頭……”阿爾弗雷德說著也擰開自己的瓶子,小口喝著那嗆人的飲料,“你是第一個灌這東西沒立馬昏倒的小孩。”

“咳咳,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雖然被那強烈的味道嗆到全身難受,但歐羅拉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精力確實有所恢復,至少,沒有那麼冷了。

“加了甜香辛料的麥酒,是不是很難喝?”

“還好……嘔。”

歐羅拉皺起眉頭,顫抖著合上了鋼瓶的蓋子,那直衝頭頂的暈眩感使她有些站立不穩,阿爾弗雷德見狀,只得聳聳肩,隨即收起酒瓶,背對著歐羅拉在她面前蹲下身。

“上來吧,我揹你。”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低沉的咆哮,淹沒在風雪中。

阿爾弗雷德打開了腰間的探照燈,加上歐羅拉手電筒的頭頂照明,前方的道路可見度高了一些,但這並不意味著揹著歐羅拉的他可以很快地在風雪中行進。

“那個,阿爾弗雷德先生,我是來……”

“那個一會再說,小孩子就先歇著吧,馬上就到了。”

這話不是逞強,很快,繞過一片樹林,一點橙黃色的亮光便出現在二人面前,是運輸隊總部的小木屋,屋門前,裹著厚棉服的薩菲恩正搓著雙手,張望著遠處。

“阿爾弗——等等,這是什麼情況?”

後者連忙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閉嘴,薩菲恩連忙噤了聲,四處張望了一下,點點頭,將二人讓進屋內,輕輕關上木門。屋內爐火舒適的溫度讓歐羅拉不由得鬆了口氣,從阿爾弗雷德背上滑了下來。

“不是,所以說清楚,你倆這到底——”

“怎麼回事?”

薩菲恩急切的發問和房間內傳出的另一道聲音重合在了一起,

歐羅拉向聲音傳來的地方轉過頭,剎那間她感到自己剛暖和起來的身體再次墜入了冰窖。一抬頭,發現阿爾弗雷德臉上也是同樣震驚。

爐火前的老人打量著從地上爬起來的歐羅拉,微微皺起眉頭。

“這孩子是誰?”

坐在火爐前的巴德平靜地問道。

“班迪特!他居然能幹出這種事……我還以為我足夠了解他,都是一起扛過來的兄弟,他怎麼能……”

男人低著頭小聲咕噥道,眼神中充滿了不可思議。

機械工奧沃一邊快步走向蹲坐在屋簷下的西里爾,一邊半是無奈地朝著自言自語的阿斯加搖搖頭,也一同坐了下來。

“讓他緩緩吧,畢竟之前班迪特和他的關係比親兄弟還好。”

西里爾默不作聲地點點頭。

“情況怎麼樣?”

“村四周的外圍都沒有找到,但是……”

“但是什麼?”

“管理庫的雪板少了一隻,村口還有一條沒蓋乾淨的轍印,亞特蘭他們已經在外圍開始搜索了。”

意料之中的糟糕結果讓西里爾心中的焦急更添了幾分。

“這孩子真的出去了……”

怎麼辦?先不說她能順利獨自到達運輸隊總部就已經是奇蹟,在那裡如果遇見巴德將會是怎樣的狀況,自己更是不敢想:以逼出貝夫為目的的巴德,碰到了前去求助的貝夫的孫女,這種處境下開出的條件和要求,恐怕根本不是現在的薩美村落所能負擔的。

“讓他們沿著路找,一定要找到。”

奧沃應了一聲,連忙跑去通知巡邏隊。西里爾揉了揉發痛的額頭,抬眼望向無垠的雪原,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

“你到底想幹什麼啊,歐羅拉……”

“那孩子就是這樣,認準了一件事情,準會幹到底。”葛蕾顫巍巍地拄著柺杖走來,眼中帶著些許擔憂,“簡直和她媽媽卡秋亞一模一樣,認真起來連自己都顧不上。”

“你還記得她當年要養那隻黑狼的事嗎?”

西里爾沒有回答,他當然記得。

那是幾年之前,在日常村外巡邏時,歐羅拉在一條冰河岸邊發現了一頭奄奄一息的幼年雪狼,不知為何,執意要把它帶回村子救活領養,儘管這引起了雪兔養殖居民的反對,但最終那頭雪狼還是被帶回了貝夫的院子。

時間一天天過去,瘦弱的黑雪狼逐漸康復,變得壯實,體型也比同齡雪狼大上許多,看上去兇悍無比,但卻唯獨對歐羅拉十分親密,幾乎惟命是從,經常搖著尾巴跟在她身後。

可隨後,三年一度的暴雪季到來,歐羅拉迫於形式不得不放走了布魯斯——這是她給那雪狼起的名字。為了保障養殖戶不受到損害,人們才拔掉了布魯斯兩顆最大的尖牙,將它放回了雪山。那兩顆牙則被做成了手鐲,被歐羅拉日日夜夜戴在手上。

回想起當年的歐羅拉執意要收養那頭雪狼時的執著表情,西里爾心裡便一陣發怵——因為她是真的,什麼都幹得出來,但她終究只是個孩子,在如今這種境況亂來,很有可能保不住性命。

“聯繫運輸隊……”他下意識地想到,卻又立馬否決了自己,畢竟眼下,薩美的居民隨意靠近梅里埃士兵駐紮的運輸隊,都是極其危險不明智的行為。

怎麼辦?

即使對雪絨花的過去一無所知,歐羅拉還是一眼就明白了眼前這位頭髮花白卻依然精神抖擻的老人是誰。

這……怎麼辦……

“一個人?自己

從村子來的這裡?”

巴德驚詫地挑了挑眉毛,上下打量著面前這個不過十幾歲的小女孩。在這種全副武裝的軍隊都不敢貿然急行軍的情況下,一個薩美部落的小女孩竟然有膽量橫穿冰區從村裡一路到達運輸隊。

令人驚訝,不,不如說,辦不到才更令人驚訝……

畢竟這孩子給人的那種感覺,和他實在太像了。

他向阿爾弗雷德的方向掃了一眼,對方似乎沒有說明的打算,但自己已經猜到了這個女孩是誰以及她的目的,不過,為什麼不告訴自己這些細節現在都無關緊要。

“你爺爺怎麼樣了?”

現在他唯一關心的,只有那個人。

歐羅拉沒想到他這麼快就能得知自己的身份,下意識地用求助的眼光看向阿爾弗雷德,卻發現對方也一副束手無策的表情,只好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剋制住聲音中的顫抖。

“爺爺他病的非常嚴重,還在昏迷中。這幾天有人又發動了內亂,捲走了村裡大部分的剩餘藥品物資逃走,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東西剩下了,很難維持……”

她一口氣說完了全部信息,來意不言而喻。

“昏迷?有多嚴重?”巴德似乎只捕捉到了這個信息。

“前幾天我去的時候他只短暫的清醒了一陣,不過依情況來看,短時間內甦醒康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的伊什梅爾搖搖頭,“更別提現在還沒有藥物的加持。”

“恐怕,他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巴德沒有繼續說話,只是低垂著頭在思考什麼。

半晌,他長出了一口氣:“他們康復還要幾天?”

“殿下您指騎士團的話,那用不了太長時間,不出意外,他們全員康復大概超不過三週。”薩菲恩清點著手中的病員表,核對著上面成員的名字,“最嚴重的赫菲·雷諾先生也在復健中了。”

巴德明白這一事實意味著什麼。

那個利未安森,那個和自己戰至絕境的死亡惡魔利未安森,居然會因為染上疾病昏迷而危及生命?自己不惜以全軍出擊為代價發起戰爭,來逼迫他再次出現,卻迎來這種結果?

不,你不應該是這樣的。

你我是同類,理應是在戰鬥中、在戰場上活躍到最後一刻的存在,只配在戰場上得到死亡——而不是在可恥的病床與被褥之上。

你難道可以容忍看不見病痛一點點奪去自己的生命?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

你太讓我失望了,利未安森。

“隨你便吧。”

半晌,老人冷冷地拋出一句話。

“除去軍需,庫存物資還富裕多少?”

阿爾弗雷德面露難色的搖搖頭:“不算太多,殿下,只有——”

“把還剩的全都給她帶回去。”

巴德不容置疑地敲了敲桌子,爬滿皺紋的臉上陰雲密佈,說完,他便直起身,徑直向屋外走去,路過歐羅拉身邊的時候,他蹲下身,輕輕在女孩耳邊開口。

“如果你爺爺醒了,告訴他我感到……

渾濁的金色眼瞳眯起,老國王似乎花了幾秒鐘斟酌用詞。

“很無趣。”

說罷,他站起身,關上門走向一旁自己的木屋。

(梅里埃帝國,薩美雪山與國境交界處)“啪!”

炸裂般的脆響讓人們不由得一驚,緊接著是一聲尖銳的哀嚎,男人向後飛出去幾米遠,幾顆帶血的牙歪歪扭扭,整個人躺在地上掙扎著,但沒有一個人敢擅自上前把他扶起來。

“畜生……你

究竟幹了什麼?”

紅髮女人的雙眼幾乎要噴出實質性的綠色烈焰,臉上的血管暴起,那怒不可遏的樣子活像一隻丟了幼崽的雪熊,她的四周只有零星幾個衣著相同的人,卻把另外幾十名居民牢牢圍在中間。

班迪特死死捂住自己火辣辣的臉頰,企圖用寒冷來掩蓋那股劇烈的疼痛,他扭動著雙腿,終於掙扎了起來,直面著眼前的女人。

“我帶著這些弟兄們逃出來了,”他說著環視了一圈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居民們,“帶著我們自己的物資——”

“放你媽的屁!”

怒不可遏的翠絲塔一腳將他踹翻在地,若不是身後有雷安拉著,她恐怕早就遏制不住衝上去將對方揍個半死的衝動。

“你們幾十個人的物資能有這麼多?”她指著四周散落在地上的包裹和行李堆吼道,“居然能佔到我們留下的一半?”

那一大堆補給,目測少說也有百號人的量,而隨班迪特逃出的人只有寥寥十幾個,無論怎樣,也不可能“只帶了自己的東西”。

“嘿……”班迪特乾脆放棄了演戲,朝著雪地啐了一口,再次爬了起來,“那你說我們要怎麼樣?嗯?”

“在那裡繼續等死嗎?你以為你們留下的那點東西會有大用?只有傻子才會留在裡面!我們可不願意就那麼凍死餓死,既然他們不想和我們一起出去,那就只能貫徹利己主義了。”

“我可沒你那麼深明大義,翠絲塔小姐,尤其是現在還爆發了寒雪熱的情況下,就算不傳染,那地方也更不能呆——”

“什麼??!”

方才一言不發的雷安驚叫出了聲,與他一起的翠絲塔眾人也不由得心下一驚,他們知道,這可不是什麼尋常狀況。

“哦,看來你們不知道啊?自從大族長得上之後——”

咔吧,翠絲塔手中的登山杖被捏成了兩節。

“大族長得了寒雪熱?怎……藥物呢?”

班迪特露出一絲顫抖的冷笑。

“不止他,我們之中也有人得了……”

“我問你族長那邊儲存的藥物在哪?!”

持續三秒鐘的寂靜,然後——“還用問嗎?我們更需要那些。”

“混賬!”

翠絲塔尖銳的怒吼驚起了一旁樹上棲息的雪鷹,班迪特的身軀騰空飛起,重重摔倒在雪堆上,僅剩的幾顆牙也被打掉了七成,就這樣昏了過去。

其餘的居民見到頭領如此下場,更不敢輕舉妄動。

雷安顧不上拉住暴怒的翠絲塔,比起那些,眼下薩美村落的狀況才更加令人擔憂。如果班迪特所言非虛,那麼在沒有足夠藥物的情況下,患了寒雪熱的貝夫極有可能面臨生命危險,而——“我要是你,就會去看看那個小姑娘。”

蒼老的聲音在眾人背後響起,翠絲塔猛然一驚,回過了頭。

漫天風雪中,一個略顯佝僂的身影坐在雪堆旁的草叢中。他身後的不遠處,跟著一匹巨大的黑狼,慢悠悠地踱在風雪中。

“‘戰車’……?”

“聽明白了?懂就趕緊去,這裡不是你最該在意的。”

老人說著揮揮手,不耐煩地催促著一臉錯愕的翠絲塔。

“現在最值得擔心的,是你的那個小妹妹。”

“聽著,這些是剩下的彈性物資了,你就拿回去,不過我們的情況實在是沒辦法送你回去,就……”

歐羅拉搖搖頭,打斷了阿爾弗雷德的喋喋不休,她將遞來的兩包精裝補給放到新換的雪板上,朝著男人深鞠

一躬。

“不,您能給我剩下的這些就已經感激不盡了。”

聽到這話,男人的臉色變得有些難堪,只是擺了擺手,一旁的伊什梅爾上前,整了整歐羅拉頭上的棉帽,順勢將一個透明的小瓶子放到了少女手中。

“拿著這個,我們就先回營地了。”

女人說著,在歐羅拉的肩膀上輕拍兩下,轉身走向營帳。阿爾弗雷德見狀,也在最後揮了揮手後急忙跟了上去。

歐羅拉顧不上再次表示感謝,將兩包補給卡到雪板邊,緩緩將嶄新的木製硬板橫了過來,挑在肩上。包裹很沉,但她明白,無論如何,這點來之不易的寶貴物資必須被帶回村子。

厚實的熊皮包裹相當結實,所以她乾脆把它們掛在了雪板兩側,就這樣平放在了雪地上,而後——營地外的滑坡上激起兩行飛濺的雪花。

雪板橫拐著衝出了樹林,逼仄的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

酒紅色的夕陽在風雪的掩蓋下只投下模糊的光影,在天幕的一角暈染開一片暗橙,宣告著薩美雪山又一白晝的終結。

夜晚降臨了。

和外界不同,薩美雪山的夜晚,往往意味著機遇和危險。

無論是狼群,雪鷹,或是獨居的冬熊,都習慣於在風雪交加的夜晚外出覓食捕獵,這也是狩獵隊經常在晚上出動的一大原因。而現在,對於需要從獵道原路返回的歐羅拉來說……

這是一條充滿了致命威脅的道路。

但,她管不了那麼多了。

掛著兩箱份量不輕的包裹,她只能有意地將滑行的速度控制在不會側翻的範圍內,躲避著大塊的岩石和林木,不斷穿行。在白天這項工作還比較輕鬆,但在這種黑暗的風雪夜,則就另當別論。

然而,她僅僅滑行了十分鐘不到,危險便已然迫近。

“嗷嗚————”

風雪中隱約傳來嘹亮的嚎叫,讓趴在雪板上的歐羅拉不禁脊背發涼,養過布魯斯幾年的她並不害怕狼,而是在這種情境下,遭遇雪狼實在是最壞情況中的下下籤。

“不過,它們應該會在西側狩獵,暫時——”

狼嚎讓她分神了一瞬,以至於在最後一刻才看到前方嘶叫著撞來的黑影,連忙低頭才堪堪躲過,身後傳來的刺耳叫聲讓她明白,自己不小心闖進了另一生物——雪鷹的領地。

“嗚——嘎————”

一聲接一聲的嘶啞鳴叫環繞在林間,無數道黑影如利箭般從落滿雪花的樹林中竄出,盤旋飛舞在雪地上空,餓了許久的它們自然不會對這一闖入領地的不速之客視而不見。

歐羅拉只來得及將棉服的帽子匆匆扣在臉上,繫緊繩子,四周便已然被喊叫和羽毛吞沒,雪鷹們陸續追了上來,或抓或咬地向包裹和她的棉服發起了進攻。

“不行,看不見!”

紛飛的羽毛為本就在黑夜不清晰的視野平添了幾分障礙,歐羅拉只能靠著直覺拽住雪板的前繩,但她知道,這樣下去不久,自己和雪板遲早會分開。

怎麼辦?怎麼辦?焦急之間,群鷹包圍的雪板劃過一片空地,一閃而過的藍綠色吸引了歐羅拉慌亂的視線,不足一秒的間隔內,她當即做出了決定。

少女猛地扯下自己棉服拉鍊,將帽子拉過頭頂,疊在胸前,頭部和脖頸完全包在棉物裡,而胸口到腰部的半身因此沒了衣物的遮擋,飄搖的風雪和鷹群的啄撓直接落到了外露的肌膚之上。

顧不得疼痛,她緊咬牙冠,雙臂

死命將雪板連同包裹向左側一推,看不見的視野隨之打著旋衝向一旁的黑暗,然後——赤紅色的光柱猛地從歐羅拉衣袋中射向天空,近處的雪鷹一瞬間彷彿刺耳地尖叫起來,其餘沒有被直射的也跟著發出驚慌的慘叫,急忙撲騰起了翅膀。

因為它們跟隨著的雪板,正直衝著樹林間一大片覆滿冰霜的,在手電筒的照耀下發出隱隱亮光的雪荊棘撞去。凍硬了的藤蔓上密密麻麻的倒刺讓一眾雪鷹止不住地羽毛亂顫,急忙尖叫著飛走,有少數沒反應過來的便直接撞了上去,渾身扎滿了尖刺,慘叫起來。

而它們也因此跟丟了那名直直衝進去的人類。

耳邊的嘶叫聲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無休止的劇痛和不斷的翻滾與摩擦,不知過了多久,隨著一聲悶響,歐羅拉停了下來。她手忙腳亂地掀開頭上的棉服,這才發現自己橫臥在雪板邊上,兩個熊皮包裹雖然已經磨損,但仍完好地掛在兩邊。

自己就沒那麼幸運了。彷彿被關進了鐵處女一般,橫七豎八的劃痕交織布滿了自己裸露的腰腹,滲出的殷紅鮮血染透了褲腰,不規則的創面夾雜著樹葉和冰刺。

不過,這些駭人的傷口對於直接撞進長達六米的雪荊棘叢來說,已經要幸運許多了。

寒冷和刺痛讓她不由得皺緊了眉頭,顧不得進一步處理傷口,緩緩將棉服放了下來,將包裹緊一緊後,接著趴上了雪板。腹部的劃傷使得這個動作變得痛苦不堪,但她還是強忍著沒有喊出聲。

她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幾乎不可見的村莊。人們發現自己不見了嗎?在到處找自己嗎?西里爾叔祖會怎麼……

無論如何,已經晚上了,不能讓他們再擔心下去了。

雪板的速度並不可觀,而因為傷口的疼痛歐羅拉又不得不減慢滑行的速度,在疼痛、寒冷與風雪交加中,她心中唯一確定的只有前進的方向——自己的村子。

“再……向南……”

不知過了多久,憑藉記憶滑過一片松樹林,歐羅拉終於看到了獵戶滑道那熟悉和繩索,本以為能夠鬆一口氣,可還沒放鬆下來的心立馬提到了嗓子眼。

七對幽幽的藍光齊刷刷地盯在了自己身上。

是雪狼群。為首的雪狼身體比其他大上幾圈,眼角還有三道子彈擦過的疤痕,嘴角露出的尖銳獠牙隔著風雪閃爍著寒光。

歐羅拉聽獵戶們提起過,那是雪山中的白狼王。

“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