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浮

上浮

作者:Cocoukou111

①我已經連續一個月沒有在Nico聊天了。

切斷聯繫之後,一切都沒什麼變化,生活按照既定的軌道滑行——七點整準時起床,洗漱,吃早餐。坐一個小時的地鐵到市區,晚上再坐一個小時的地鐵回家。 9點半洗澡,10點在床上看一會兒書,11點以前睡覺。

我的口袋裡常備一盒煙,但裡面只裝一支。如果是滿盒的煙,那麼想抽菸時便只管取出吸食。哪怕存有兩支,也會想著“還有一支” 。但如果僅剩一支,就只能眷戀地摸一摸,再把它放回煙盒裡。面對別人遞上的煙,因為沒有餘煙作為交換的資本,也只能禮貌地拒絕。習慣,便在這自我設置的微小刑具之中,悄然養成。

“不能白受別人的好。”母親皺著眉頭,責備著年幼的我。我沉默應下,手裡攥著鄰居塞來的兩顆橘子。

記憶缺失。

從意識的深海里逐漸上浮,逐漸喚醒來自身體的反饋。我逐寸確認皮膚傳來的觸感,確認自己的意識仍然被這具肉體囚禁。思緒可以飄向任何維度,但它永遠屬於這座由物質構成,被感知決定的軀殼牢籠。

我的行動取決於我的意志,但我的意志也不過是感知的傀儡。被燭液灼燒後背的時候,哪怕下了“不許動”的命令,也難以止住身體劇烈的顫抖。哪怕盡力想鎖住精關,在無窮盡的快感不斷沖刷理想的堤岸時,不論如何忍耐,白濁的精液也會從指縫中一點點流出來。意志永遠也無法對抗身體,或許只是我不可以。

Nico並非全然無趣之物——儘管其的確充斥著虛偽和壓抑。推薦牆上的dom無一例外地展示著自己的腿腳,如同商店裡櫥窗上擺放的精緻人偶,精確劃一地完成程式化的表演。放眼看去,無疑琳琅滿目,但若逐條翻閱,不消片刻就已分不清圖片的主人。這些賬號屬於所有人的凝視,唯獨不屬於她們自己。

但她不同。

情感缺失……

加載中,加載成功。

她已經三十一天沒有上過線。她的動態中鮮有身體部位的展示,僅有的一張是一隻做著京劇“醉紅”手印的手。纖細,修長。如仙子落在人間的玉蘭花枝。

她有一雙無與倫比的手,她自己顯然也知道這一點。像這樣美麗輪廓的手有很多,但如此生動,像抽出新芽的嫩枝一樣的富有生命力的手,我平生還是第一次見到。

她一定滿意極了自己這雙手,才會日日端詳,夜夜端詳,最終找到這樣一種手勢,這樣一個角度,凝固成這樣一張照片。

我曾經被這樣的一雙手控制過。指尖輕輕落下來,像一片雪花搭在乳尖。幾乎是在觸碰到手指的一瞬間,奔騰的血液就衝上大腦,向皮膚傳遞顫慄的信號。

她滿意地輕點下頜,像收到騎士致意的女王。微微用力,指腹緩緩地在乳暈上打著轉。

“別動。”

她輕聲命令。拇指與食指驟然合攏,鉗住早已硬實的乳頭。一股尖銳的信號擠入胸腔,像火苗一樣亂竄,把心跳攪做一團。一聲短促地嗚咽自我口中逸出,不似呻吟,更像是小動物被踩住尾巴時發出的哀鳴。

她笑了,唇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那兩根修長的手指收縮,拉長,轉動,像開啟保險櫃的機械鎖。

呼吸已然碎成一片,胸膛不斷起伏,試圖對抗潮水般的快感所帶來的窒息

。卻只能將更多的肌膚落入她的掌控。

乳頭的壓力驟然減輕,還未等久經凌虐的神經末梢發出解脫的嘆息,在下一個呼吸間,她的整張手掌就已經覆了上來,溫熱地包裹住一側乳肉。稍一用力,柔軟的脂肉就從她白皙的指縫中溢出,形成一片色情的乳浪。放鬆,收緊,如此反覆。她像揉搓一塊溼潤地陶土,冷靜地重塑著我的形狀。

酥麻的信號一路向下遷徙,滑過顫抖的小腹。她像精巧的人偶師,食指與中指只是在腰間極快地,輕巧地跳躍了幾下,我便不受控制地彈起腰,隨即被她穩穩地擒住冠溝。

她溫潤而微涼的掌心,嚴密的貼合住鈴口,就著前端滲出的清液,開始緩慢地,持續地研磨,把淫水像潤滑液一樣,完整而細密地塗布在龜頭上。她垂著眼,動作認真而專注。我望著她,忽然想到窗臺上捕捉光斑的小貓。

“不行。”她微微皺眉,按住我抽動的柱身。

“不行”,她按住我拿煙的手腕。語氣與兩個月後的她同出一轍。她從我掌中抽走煙盒,倒出所有香菸,只留一支放回。

於是我忍住沒有抽。

於是我忍住沒有射,她用指甲劃過冠狀溝中最敏感的那條稜,一下下撥著。每一下,都引起我肌肉失控般的顫慄。我覺得我像一把大提琴,被她一次次撩撥著緊繃的琴絃。她開始有節奏套弄,指法繁複,時而輕撫,時而緊握。

“閉眼。”

溫熱的吐息呵上耳廓。

“閉眼。”

耳機裡,她的聲音由於錄音設備的緣故,帶著細微的電流聲。她要我早睡,於是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這句話成為我唯一的錨點。

當視覺被關閉之後,觸覺便會以千百倍的敏感度反撲,到了令人難堪的程度。快感在腹地瘋狂囤積,我咬緊牙關,調動全身的意志築起堤壩。

人類在漫長的歲月中學會了對抗痛苦,但從來沒有學會抵抗舒適。在危機四伏的荒野中,裸露出生殖器的交配行為顯然是最為脆弱的時刻。而在此刻,神經的高度緊張只會導向一個結局。

射精。

不被允許的液體玷汙了這隻完美的手。她並沒有立刻擦拭,而是帶著這片狼藉,張開五指,將它完整地貼近我的臉。腥羶的氣味籠罩著我的嗅覺。

“看著我。”

我只能睜開眼,在尚未平息的急促喘息中,直視她掌心的汙濁與自己的不堪。她俯下身去。那雙手在我的視線裡不斷放大,最終支配了我的視線,留下一座象徵著我屈從於歡愉的圖騰。

於是我順從地伸出舌頭,沉默地,細緻地清理起我留下的罪證。

她遲早會離開的,從很早的一次交談中我就知道。當時我同她一起躺在床上,我赤裸著上身,把胸口貼向她的手臂。

“這一個月來我都有按時睡覺喔,三餐也準時吃,前兩天稱體重,我增重了5斤呢!”我雀躍地邀功。

“小狗真棒,”她揉亂我的頭髮,皺起鼻子笑著。“今後主人要是不在了,小狗也能好好的照顧好自己呢。”

“為什麼突然說這樣的話?”好像心頭被刺了一下,我趕忙追問。

“因為主人也沒法一直陪著小狗呀。我們因為相同的目的在一起:我喜歡把你培養得更好,你渴望被我管理。”她的語氣嚴肅起來,“但我們終究會分開的。我只希望我能讓你變成一個更好的人,這也是我的快樂所在。”

我們終究

會分開的。

這句話的重量實在太足,大腦一瞬間被壓得凝滯,我猛地坐起身,試圖從這句話之中掙脫出來。厚重的羽絨被從身上滑落,我靠在冰冷的床頭板上,手指無意識地反覆摳著木質邊緣的一道劃痕。

“離別”。

這個詞在腦海裡空轉,我開始在腦中反覆咀嚼這兩個字。像在咀嚼一粒堅硬的橄欖核,沒有滋味,只有堅硬的質感。它不像預演,也不像警告,更像是一個被提前劇透的、索然無味的結局。寒氣從喉頭倒灌出來,我的聲音變得乾澀而破碎,僅發出幾聲牴觸的囈語。

她的聲音傳到耳中,像從一臺信號不良的舊收音機裡傳來,每一個字都裹著沙沙的雜音,抵達耳邊時已模糊不清。

“你有看過《愛樂之城》嗎?艾瑪和高斯林演的歌舞片。講鋼琴家和演員的愛情故事的那部。”她思索了一下,問我。

我說看過。

“他們最終都成為了更好的自己,也有著自己的人生。很多時候相愛也並不會最終走到一起。”

我說是的。

“我很喜歡小狗喔,我只是說我對關係的理解,沒有說現在就要離開啦。”她輕鬆地笑起來,安撫著我。

我說我也喜歡主人,想一直一直和主人在一起。

“你的人生不屬於我,我不能讓你做到你本來做不到的事情。我也不能改變我自己無法改變的事,我們都只是普通人,所以與其擔憂未來,還是享受現在就好。”

我搖搖頭說,沒有主人,我根本沒法像現在這樣好好生活。

“小狗不要把我當成神啦,小狗在我的監督下戒了煙,調整了作息,也好好喝水,變成了非常好的人,但這都歸功於小狗非常努力。我只是把你往好的方向上引導,並不是讓你按照我的軌跡行動。”

我點點頭。

“你不冷嗎?”

時值九月,北京的葉子已經變黃,冷酷的空氣從窗子裡吹進來。我這才意識到冷,縮回溫暖的被子裡,用鼻子點了一下主人的臉。溫溫熱熱的,像剛出爐的小籠包。“喜歡主人。”我向著她撒起嬌。

嘟……嘟……無人接聽。

她的離開,發生在11月的第一天。沒有預兆,沒有告別。前一天晚上,她還在nico上和我吐槽萬聖節有些吵鬧,窗外的聲音擾了她的清夢。我發了一個“抱抱”的表情包,說明天睡前給她講故事聽,親暱得像還躺在一起。

然而第二天之後,閘門落下。

人和人的聯繫,原來可以如此乾脆地被單方面剪斷。只剩下一個名字,和一大堆繁雜的聊天記錄。

她已上岸,而我仍在海底,窒息。

我耳不能聽,目不能視,夜不能寐,茶飯不思。生活像一堆陌生的積木,而我失去了拼接它們的圖紙。唯一的日常,是點開那個灰色的頭像,看著離線天數一天天累加。然後,一頭扎進聊天記錄之中,像反芻動物一樣,貪婪地、痛苦地回憶著過去的每一句對話。只有在這種回味中,我才能重新找回食慾與睏意。

這很諷刺:我人生中第一次完全依靠自己意志堅持了超過二十八天的事,竟然是系統地、持續地,品嚐一場再簡單不過的失去。

胃裡的食物像一團溼冷的沙子,沉甸甸地不肯安分。我用水壓了壓,勉強阻止自己把食物吐出來。動作太急,幾滴水灑在了手機屏幕上。我用袖子擦去,屏幕劃了幾下,停留在Nico隨機刷新的

動態上。

無意間瞄了一眼,畫面中是一位findom分享的調教日常。她的動態我刷到過很多次,無非是攬客的把戲,靠精心製作的照片來吸引精蟲上腦的sub,隨後賺他們的錢。

金錢統治。

我本能地抗拒這個詞。它讓我以為世界上所有柔軟的東西,最終都會被塞進名為價格的冷庫中,失去原有的溫度。親密,信賴,甚至疼痛,都會化為冰冷的標籤。

雖然我已經失去了這份柔軟,只抱著日漸麻木的痛。

這世道非同小可,沒有什麼不能花錢來買,哪怕同別人睡覺也行——服務業公司開出乾乾淨淨的發票,哪怕再齷齪不堪的勾當,也化為響噹噹的三個字——接待費。金錢就是有這樣可怕的魔力,可以將一切骯髒的東西變正直,將正直的東西變扭曲。

將性與金錢共舞的findom,就像是行走在深淵之上的鋼絲中,需要時時刻刻理清金錢在關係中的地位:是人與人的情感,而非物與物的交換。金錢就像無形體的梅菲斯特:當你的靈魂被標上價碼的一刻,你便已墜向由空虛構成的無底深淵。

雖然是這樣說,但照片本身並沒什麼錯,反而因其帶有引誘的目的,能讓我滿足自己壓抑的性慾。慾望與恐懼像兩條交媾的蛇,在胸腔內纏繞著。我一邊警惕著這片沼澤,一邊欣賞起這張照片。

照片另闢蹊徑地沒有展示自己的身體部位,反而是以自己的“狗”為主角拍攝的:鏡頭的前景用虛焦的手段處理,一隻模糊的,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率先佔據了觀眾的視線。雖然對別人品頭論足並不太禮貌,但我想說——和她比起來,這雙手的確不能說是完美,但也足夠吸引人,具備著讓男人浮想聯翩的美麗。這隻手的手心斜斜地攤著一支散鞭,鞭子從虎口處引出去,被拇指和食指夾住。剩餘的手指託著男主角的下巴。男主的臉頰帶著鞭痕,眼神迷離,痴情地望著鏡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仔仔細細地端詳著男主,忽然大腦嗡地一聲炸開:是秋。

秋是我在大學時候的學長,大我三屆,是動漫社的社長。也和大部分二次元一樣,秋是他自己起的化名,因此他的名字並不念“qiu”,唸作“aki”才算地道。名字並不很重要,我念出來,他應下,這便足夠。名字是否真實,並不代表名字所對應的實體是否真實。而秋這個名字所對應的人,便是我理想中自己會變成的樣子:多才多藝,成熟冷靜,進退有度,像太陽一樣在學校內閃耀著光輝。

我無法肯定照片中的人是否真的是秋。因為一來我對他的印象已僅僅停留在大一結束前的最後一次院宣晚會。二來他在我的印象中永遠是矜持而冷淡的,鮮有如此狂熱的瞬間。但我幾乎在瞬間就從心底認定,這就是秋。

但我又難以接受屏幕中的人是秋,如果這並非藝術作品,我心目中理想的前輩又怎會變成這個樣子?我的思緒迷亂得像經受過一場風暴的摧殘,秋那痴迷的眼神印在了我的心底。無論是真是假,我想我需要親自確定一下。

我點開這名dom的個人信息,“幽”,這是她的名字。我在心裡想了許多接近她的藉口,最終決定還是實話實說。正當我編輯好請求之後,我注意到她的個性簽名——門檻52。

我閉上眼,深呼吸。

我必須

上浮,是時候前往岸邊了。我製作了52元的口令紅包,並在好友請求裡附上了那串隨機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