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塵埃的本分
定時鎖在七點五十分準時開啟,電磁鎖釋放的咔一聲在雜物間裡迴盪了一下。優人摸黑解開卡扣,把鏈條從銅管上取下來,卡到貞操鎖上,然後推開門,爬了出去。
走廊裡的光線讓他眯了眯眼。空氣中飄著一股他不熟悉的味道——不是理子的木質調香氛,而是一種更溫和的、帶著食物氣息的東西。米飯。味噌湯。烤魚。
廚房的方向傳來了水龍頭的聲音和碗碟輕碰的聲響。
優人沿著走廊爬到客廳,然後停住了。
餐桌上擺著用過的餐具——一套完整的日式早餐的殘餘。白瓷碗裡還剩著小半碗米飯,味噌湯碗已經空了,一個小碟子裡有幾塊沒吃完的漬物,烤魚的盤子上留著魚骨和一小塊沒有動過的魚肉。餐具的擺放方式是標準的日式配膳——飯碗在左,湯碗在右,主菜在正中偏上,小菜在右上方。
這不是外包廚師做的。外包廚師做的早餐通常是西式的,擺盤方式也不一樣。
這是千鶴做的。
從廚房出來的腳步聲靠近了。千鶴端著一塊溼抹布走到餐桌旁邊,看到了跪在地板上的優人。
"早。
她穿著昨天那套簡化版的女僕服飾——深藏青色的連衣裙,腰間繫著一條淺灰色的圍裙,腳上換了一雙室內用的白色棉襪。項圈戴著,深棕色的薄皮革貼在她的脖子上,金色細鏈沒有垂在外面——大概是塞進了衣領裡。
她把溼抹布搭在椅背上,然後做了一件讓優人全身僵住的事情。
她拉開了餐桌旁的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然後她拿起筷子,開始吃理子碗裡剩下的米飯。
她坐在椅子上。吃飯。用筷子。從碗裡。
優人跪在地板上,視線的高度剛好能看到椅子的座面和桌面之間的空間。千鶴的膝蓋併攏著,裙襬整齊地垂在膝蓋上方,白色棉襪的腳放在地板上。她用筷子夾起一塊漬物,放進嘴裡,咀嚼了兩下,又夾了一筷子米飯。
吃飯。像一個正常人那樣吃飯。坐著。用手。用碗筷。
優人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坐在椅子上吃飯是什麼時候了。也許是被懲罰之前。也許更早。那個記憶已經模糊得像是屬於另一個人的一生。
"你叫波奇是吧?
千鶴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下來。她一邊吃著飯一邊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優人,語氣裡沒有惡意,更像是一種對新環境的自然好奇。
優人沒有反應。他不能反應。口塞堵著他的一切語言能力。
"你是怎麼認識理子小姐的?怎麼變成——"她的筷子在空中畫了一個小圓圈,示意他目前這個狀態,"——這樣的?
優人低著頭。口塞內側的凸起頂著他的喉嚨口,他連含混的嗚咽都發不出來,只有鼻腔裡傳出一股
微弱的氣流。
千鶴看著他,眨了眨眼。
"哦。她好像才想起來什麼。你嘴裡那個東西——是一直都要戴著的?主人不在家也不能取?
優人輕輕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但足夠讓千鶴看到。
"一直戴著?千鶴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目光落在他嘴巴上那個黑色硅膠球體的外表面上——外接口的金屬部分在光線下反射著冷光。那你怎麼喝水?怎麼吃東西?
優人沒有回答。不是不想——是不能。
但這個問題的答案很快就以實物的形式展示了出來。
他擦完了餐廳的地板之後,爬到客廳角落放著寵物飲水機的位置。從飲水機旁邊的一個小布袋裡取出了那個不鏽鋼漏斗,把漏斗底部的管口對準口塞外側的金屬接口,旋轉擰緊。然後他跪直身體,把漏斗舉到頭頂上方,伸長脖子——在這個角度下,漏斗內的液體可以順著重力流過管道、穿過口塞、進入他的口腔。
他另一隻手從旁邊的儲物架上取下一個密封罐。罐子裡是預先混合好的燕麥粉和維生素營養液——灰白色的、粘稠的、看起來像水泥漿一樣的糊狀物。他用一個小勺把糊狀物舀進漏斗裡。
糊狀物沿著漏斗壁緩緩往下滑,進入管道,穿過口塞內部的通道,流到他被凸起壓著的舌面上。他只能用吞嚥來把它們送進食道——一口,兩口,三口。每吞一口,喉結就在項圈的束縛下上下滑動一次,凸起的頂端在軟顎上磨蹭一下,引發一陣輕微的嘔吐反射。
他忍住了。他每天都要忍。
千鶴從餐桌旁站了起來。
她端著自己的碗筷走到水槽邊放下,然後轉過身,靠在廚房和客廳之間的隔斷牆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客廳角落裡正在用漏斗吃飯的優人。
她看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她笑了。
不是嘲諷的冷笑,不是同情的苦笑——是一種純粹的、控制不住的、從胸腔裡噴出來的大笑。她彎下腰,一隻手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哈哈哈哈——"
笑聲在客廳裡迴盪著。明亮的、不帶惡意但也毫不留情的笑聲。
"對不起、對不起——"她一邊笑一邊擺手,"我不是故意笑你的——但你這個吃飯的樣子——真的太——"
她沒說完。又笑了一陣。
優人跪在那裡,手舉著漏斗,灰白色的燕麥糊從漏斗壁上掛下來,口塞外面的接口處有一滴糊狀物沒流進去,掛在金屬螺紋上,緩慢地往下墜。他的整張臉——如果不算口塞擋住的部分——漲成了一種暗紅色。
不是憤怒。是羞恥。
他被一個第一天來到這個家的女孩當面笑了。笑的是他吃飯的方式——一種他已經習慣到不再覺得奇怪的、每天重複三次的、用漏斗給自己灌食的方式。在他的世界裡,這就是他吃飯的方式,和呼吸一樣自然。但千鶴的笑聲像一面鏡子,猛地把他從習慣中扯了出來,讓他用一個正常人的眼睛重新看到了自己的樣子——一個赤裸的男人,跪在地上,嘴裡塞著一個黑色的球,球的外面擰著一個不鏽鋼漏斗,漏斗舉過頭頂,灰色的糊狀食物沿著管子流進他的嘴裡。
確實很滑稽。
千鶴的笑聲平息了之後,她走到優人身邊。優人本能地把頭低得更深了。
然後她蹲了下來。
不是跪——是蹲。她的膝蓋彎曲,臀部懸在腳跟上方,整個人降到了和優人差不多的高度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胯間。
貞操鎖。不鏽鋼的籠狀結構,嚴絲合縫地扣在他的下體上,鎖環從根部鎖住,金屬壁之間有窄小的縫隙。鎖體表面有一些微小的劃痕——那是日常磨損留下的。
"這個東西——"千鶴伸出一根手指,隔著幾釐米的距離指了指鎖體,沒有真的碰到,"一直戴著不會疼嗎?
優人的大腿肌肉繃緊了。他不敢動,不敢抬頭,甚至不敢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太重。一個女孩蹲在他面前,近距離審視著他最隱秘的地方,問他疼不疼。
"上廁所怎麼辦?千鶴的語氣裡充滿了純粹的好奇,像是在研究一件她從未見過的機械裝置。從這些縫隙裡?
優人把頭埋到了不能再低的位置。他的額頭幾乎貼到了地板上。臉上的溫度已經升到了接近發燒的程度。
千鶴沒有繼續追問。她直起身子,跨過跪在地上的優人——她的裙襬從他的後背上方掃過,棉襪的腳在他身側半米的地方落地——然後朝走廊深處走去。
"我去整理理子小姐的床。她的聲音從走廊裡飄過來,輕快的、日常的。
優人跪在原地,手裡還舉著漏斗。漏斗裡的燕麥糊已經流完了,管道里殘留的一點點液體在重力的作用下慢慢往下滴,滴進他的嘴裡。
他把漏斗從口塞上擰下來,放回布袋。然後他拿起抹布,開始擦餐廳的地板。
擦的時候,他的手在發抖。
---午飯的時候,千鶴從廚房拿了一個三明治,走到陽臺旁邊的休閒椅上坐下。
陽光從落地窗外照進來,把陽臺和客廳的交界處切成一條明暗分明的線。千鶴坐在光線裡,裙襬整齊地鋪在膝蓋上,一隻手拿著三明治,另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她的側臉被陽光照得很亮,脖子上深棕色的項圈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溫暖的琥珀色。
優人跪在陽臺外面的露天花壇旁邊。花壇裡種著幾盆理子喜歡的綠植——龜背竹、琴葉榕、一叢細密的蕨類。他手裡端著一個噴壺,正在一棵一棵地澆水。鏈條從貞操鎖延伸到後背,限制著他的活動半徑。陽光照在他赤裸的後背上,已經癒合的鞭痕在光線下呈現出淺淡的銀白色。
"波奇。
千鶴的聲音從落地窗裡面傳出來。
"你不去吃午飯嗎?
優人的手在噴壺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搖了搖頭。
幅度很小。但足夠了。
他沒有午飯。理子給他安排的飲食是早晚兩頓燕麥糊和營養液。中午沒有。不是忘了——是計劃裡就沒有這一項。他的身體已經適應了這個節奏。胃在中午的時候會發出一些微弱的信號,但那些信號已經不再被他的大腦登記為飢餓了,更像是一種背景噪音。
千鶴沒有再說什麼。她咬了一口三明治,看著陽臺外的天空嚼著。
優人低著頭繼續澆花。噴壺的水霧在陽光中折射出一層淡淡的虹彩。
---下午兩點。
優人澆完花,擦乾花壇周圍的水漬,爬回了室內。他經過走廊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從玄關的方向傳來的。
是鞋子被從鞋櫃裡取出來的聲音。皮革和木架之間輕微的摩擦,然後是鞋子被放在地面上的一聲輕響。
他爬到走廊盡頭,看到了千鶴。
她正坐在鞋櫃前面的地板上。正坐。膝蓋併攏,臀部落在腳跟上,脊背筆直。面前的地板上鋪了一塊灰色的絨布,絨布上面放著一雙理子的鞋——一雙
黑色的Tod's樂福鞋,日常穿著頻率很高的款式。
千鶴的右手拿著一塊專用的馬毛刷,正在沿著鞋面的皮革紋理做第一輪除塵。她的刷法和優人完全不同——優人刷鞋的時候是沿著鞋面的長軸方向做直線運動,從鞋頭到鞋跟,再從鞋跟到鞋頭。千鶴的刷法是畫圈的——刷子從鞋頭的中心位置開始,沿著皮革的紋理做小幅度的螺旋運動,逐漸向外擴展,到了鞋面的邊緣再收回來,整個過程中刷毛從未離開過皮革表面。
這種刷法優人見過。在網上的高端鞋履保養教程裡見過。但他從來沒有在實操中用過——因為他學保養鞋子的時候,沒有人教他,他只是憑著自己的理解和理子偶爾的糾正摸索出來的一套方法。
千鶴不一樣。她的手法是從小就被訓練出來的。高橋家的鞋櫃有整整兩面牆,從她記事起就在幫理子和理子的家人打理鞋子。她的手知道每一種皮革該用什麼力度、什麼方向、什麼頻率。她的手指甚至能感覺到皮革表面肉眼看不到的微小瑕疵——一個細微的劃痕、一塊輕微的色差、一處剛剛開始起皺的彎折點。
第一輪除塵結束後,她從面前的工具包裡取出了一小罐無色的鞋乳——不是普通的鞋油,是那種高端皮革護理店才用的天然蠟基乳液。她用手指蘸了一小撮,均勻地塗在鞋面上,然後用另一塊更細的棉布開始拋光。拋光的手法和除塵一樣是螺旋式的,但力度更輕、頻率更高、圓弧更小。棉布在皮革上畫著細密的圓圈,鞋面的光澤在她的手下一點一點地被喚醒,從最初啞暗的質感變成了一種溫潤的、像是從皮革內部透出來的深沉光澤。
優人跪在走廊的另一端,看著這一切。
那是他的工作。保養理子的鞋子,曾經是他在這個家裡最重要的職責之一——不,不只是職責,是他和理子之間最核心的連接。理子的鞋子是他的信仰,是他的修行,是他每天拿在手裡、貼近鼻尖、用舌頭清理的、最接近主人身體的物件。
現在這些鞋子在千鶴手裡。
被打理得比他做得更好。
千鶴的餘光捕捉到了跪在走廊另一端的優人。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手上的工作。
"你想聽故事嗎?
優人沒有動。
千鶴把刷過的樂福鞋放回鞋櫃的原位,又取出了下一雙——一雙理子不常穿的白色Asics跑鞋。跑鞋的保養方式和皮鞋完全不同,她換了一套工具,先用軟毛刷清理鞋面的網眼織物,再用溼巾沿著鞋底的紋路擦拭。
"我從小就在理子小姐身邊。她一邊擦著跑鞋一邊說話,語氣平和,像是在講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人的故事。從我記事起就在了。
優人跪在原地,一動不動。他聽著。
"理子小姐小時候——你大概想不到——特別高冷。不是那種故意端著的高冷,是真的不太會和人相處。我們在一個班,我是陪讀。我人緣還行,跟同學們都玩得來,但理子小姐——"千鶴停了一下,嘴角彎了彎,"她沒什麼朋友。不是別人不想跟她玩,是她不太需要。
她把跑鞋的鞋舌翻開來,用棉籤清理鞋舌內側的縫隙。
"有一年運動會,理子小姐報名了四百米接力。她特別要強,那種——怎麼說——不是要贏別人,是不允許自己輸的那種要強。放學以後每天都留在操場練習,一跑就
是一兩個小時。我只能跟著她做陪練。幫她計時、幫她遞水、陪她跑最後幾圈的恢復跑。
千鶴的手法在說話的同時沒有絲毫減慢。她把跑鞋底部的紋路里嵌著的細小石子一顆一顆地用鑷子挑了出來。
"有一次跑步的時候我摔了。膝蓋著地,擦破了好大一片。褲子也破了,血滲出來把褲腿都染紅了。
她的聲音沒有波動,像是在描述一件很久以前發生的、已經被時間磨平了所有情緒的事情。
"理子小姐站在我前面。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走了。
"沒有扶我。沒有問我疼不疼。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走了。
優人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了一下。
"到了傍晚,專車來接理子小姐回家。我跟著上了車。我有自己固定的位置——車後座的地板上,正坐。每天都這樣。那天膝蓋擦傷得很重,跪在車地板上的時候疼得滿頭冒汗。
千鶴放下了手裡的跑鞋。她看著鞋櫃裡整整齊齊排列著的理子的鞋子們,目光裡有一種柔和的、帶著溫度的東西。
"理子小姐看到了。她看了我的膝蓋一眼,然後說——'坐到座位上來'。
"我愣了一下。從來沒有坐過座位。然後她又說了一遍。我就坐上去了。
"她從車上的醫療箱裡拿了酒精棉片和紗布。自己動手給我包紮的。她的手法不太熟練——她大概沒怎麼給別人包紮過——繞紗布的時候繞得有點緊,但她不知道,我也不敢說。
千鶴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後來她跟父親說,我受傷了,讓我在家休息兩天。那兩天理子小姐一個人去上學的。一個人。沒有陪讀、沒有人幫她拿書包、沒有人幫她準備午飯便當。兩天。
她抬起頭,轉向優人。
"你說,這是不是很好的人?
優人盯著地板。他的眼角有什麼東西在發熱。
千鶴看著他——一個赤裸的、跪在地上的、嘴裡塞著口塞的、脖子上掛著粗重項圈的、胯間鎖著貞操鎖的男人。
"所以,你一定是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情吧?她的聲音輕了一些,不是在質問,是在確認。才讓理子小姐——這麼對你的。是嗎?
優人盯著地板。
嫉妒像一條蛇,在他的胸腔裡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絞緊。
他嫉妒千鶴。嫉妒她從六歲起就能跪在理子身邊。嫉妒她知道理子小時候是什麼樣子——高冷的、不太會和人相處的、但會在車裡笨拙地給她包紮傷口的理子。嫉妒她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在主人身邊的固定位置——車後座的地板,每天都坐在同一個位置上正坐。嫉妒主人曾經讓她坐到座位上去。嫉妒主人曾經親手給她包紮。嫉妒主人曾經為了讓她休息,一個人去上了兩天的學。
這些事情理子從來沒有對他做過。一次都沒有。
他不配。
他知道他不配。千鶴是從小就在主人身邊的人,而他只是一個半路闖進來的流浪漢。千鶴對主人的瞭解,比他深十倍、百倍。千鶴的手知道主人每一雙鞋該怎麼保養,千鶴的手指知道主人小腿上哪一塊肌肉比較僵。而他——他連主人小時候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他深深地點了一下頭。
幅度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大。額頭觸到了地板,停留了兩秒。
是的。是他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情。是他說了謊。是他辜負了主人的信任。是他活該。
千鶴看著他磕頭的樣子,
沒有再說什麼。她把打理乾淨的跑鞋放回鞋櫃,又取出了下一雙。
"再講你一個。
她的語氣又變得輕快了,像是在分享一段有趣的回憶。
"理子小姐上高一那年。有一次放學後下雨了,我們在操場旁邊的雨棚下避雨。整個操場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她一邊說一邊打理著手裡的鞋子,動作沒有停。
"理子小姐說她的運動鞋裡面溼了,腳粘糊糊的不舒服。她坐在雨棚下面的長椅上,讓我跪在她前面。
千鶴的手指在鞋面上輕輕劃過,像是在回憶那個下午的觸感。
"她把腳擱在我的胸口上。讓我幫她把襪子脫掉。她的襪子溼透了,白色的棉襪變成了半透明的,貼在腳上。我把襪子從她腳趾上慢慢擼下來,溼襪子搭在長椅扶手上。然後她——"千鶴的嘴角又彎了一下,"她把腳在我的白襯衣上蹭了幾下。把腳上的汗和雨水蹭乾淨。
"白襯衣上留了兩個灰撲撲的腳印。
優人的呼吸在口塞後面變得更淺了。
"然後她讓我用溼巾給她擦腳。一個腳趾縫一個腳趾縫的擦。擦完了用棉柔巾吸乾水分。最後從我書包裡拿了一雙我備用的棉襪給她換上。
千鶴把手裡的鞋子翻了個面,開始處理鞋底。
"鞋子裡面是溼的,穿不了。理子小姐就讓我跪在地上,雙手撐地,她把兩隻腳踩在我的後背上,讓我用棉柔巾把鞋子裡面的水一點一點吸出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腦海裡回放那個畫面。
"雨一直在下。我跪在那裡,背上踩著理子小姐的腳。她的腳板隔著棉襪踩在我的肩胛骨上。很輕的,她很瘦,不重。我就那麼跪著,一邊吸鞋子裡的水,一邊感覺著背上那兩隻腳的溫度。
"那個時候我大概十五六歲。不覺得奇怪。這就是我的日常。
千鶴把鞋子放回鞋櫃,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的故事講完了。
優人跪在走廊另一端,渾身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他恨自己不是那個時候的千鶴。恨自己沒有從六歲起就跪在理子的腳邊。恨自己沒有在十五歲的雨天跪在操場的雨棚下,用後背承接主人的雙腳。如果他是千鶴——如果他從小就在理子身邊——他絕不會犯那種愚蠢的錯誤。他絕不會說謊。他絕不會讓自己被推到今天這個位置。
但他不是千鶴。他只是一個半途出現的、犯了錯的、被降格到最低等級的、連保養鞋子的資格都被剝奪了的東西。
---下午四點過後,陽光開始傾斜。
千鶴在浴室裡忙了一陣——把理子常用的洗浴用品檢查了一遍,補充了沐浴露和護髮素,把乾淨的浴巾按照理子習慣的折法疊好放在架子上。然後她去了洗衣房,把理子今天換下來的襪子手洗乾淨,放進小型烘乾機裡。烘乾完成後,她從一個小瓶子裡倒出幾滴液體——那是一種定製的香氛,極淡的、幾乎聞不到的花香調,滴在烘乾後的棉襪上。優人從來不知道理子的襪子需要這樣處理。他以前保養鞋子的時候只關注鞋面和鞋底,從來沒有想過襪子也是需要打理的物件。
千鶴把一切都收拾妥當之後,回到了客廳。
她跪在客廳中央的地毯上,面前鋪著理子今天的換洗衣物——已經洗淨烘乾的內衣、襯衫、針織開衫。她開始一件一件地摺疊。折法和優人見過的任何一種都不同——不是商場櫃檯那種規整的方塊形
折法,而是一種更柔軟的、沿著衣物本身的裁剪線條摺疊的方式,摺好之後每一件衣物都保持著自然的弧度,不會產生多餘的摺痕。
優人在客廳的另一端趴著,做最後的檢查。他的目光沿著地板的紋理緩緩移動,掃過每一寸表面,確認沒有遺漏的灰塵或汙漬。
千鶴折完了一件襯衫,抬起頭,看了看優人。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好像要說什麼。
然後她停住了。
她低下頭,繼續摺疊下一件衣物。
兩個人在沉默中繼續著各自的工作。客廳裡只有衣料摺疊時發出的輕微窸窣聲,和優人的抹布在地板上劃過的沉悶摩擦聲。陽光從落地窗外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兩個人影——一個跪在地毯上折衣服的纖細身影,和一個趴在地板上擦地的赤裸輪廓。
然後電話響了。
座機。放在沙發旁邊的茶几上。鈴聲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千鶴站起來,走到茶几旁邊,拿起了聽筒。
"高橋宅。
她的聲音立刻切換成了那種訓練有素的、恭敬的語調。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千鶴的身體微微欠了一下——是理子。
"是,理子小姐。……是的。……已經做好了。……好的。
幾句簡短的應答之後,千鶴放下了電話。
她站在茶几旁邊,轉過頭,看向了趴在地板上的優人。
她的表情有一個微小的變化——不是同情,不是不忍,更像是一種我只是在傳達命令的中性。
"波奇。
優人的身體繃緊了。
"主人說,讓你現在回你的窩裡去。不準出來。
優人跪在地板上,手裡的抹布停了兩秒。
然後他放下抹布,把它整齊地疊好,放在牆角的清潔用品收納處。他跪直身體,朝著千鶴站著的方向——也就是理子通常坐的沙發的方向——磕了兩個頭。
然後他轉過身,開始朝走廊爬去。
鏈條拉著貞操鎖,每一步都發出微弱的提醒。他爬過客廳,爬過走廊,在雜物間的門口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他拉開門,爬了進去,把鏈條拴回銅管上的卡扣。定時鎖的紅色指示燈在黑暗中亮著,像一隻不眨眼的眼睛。
門關上了。
黑暗。
門外,他聽到千鶴重新在客廳裡走動的聲音。腳步聲輕盈的、自在的、像是屬於這個家的聲音。
主人不是直接跟他說的。主人打了電話,跟千鶴說,讓千鶴轉告他。
他連直接接收主人指令的資格都沒有了。
優人蜷縮在暖氣管旁邊,把臉埋進手臂裡。黑暗中,他的手沒有去摸那個鋁製小盒子。他只是趴在那裡,聽著門外千鶴的腳步聲,聽著她在客廳裡繼續摺疊衣物的窸窣聲,聽著她偶爾哼出來的一小段不成調的旋律。
千鶴在哼歌。
在他的家裡。在他的主人的客廳裡。
大家久等了,所稱塵埃的本分這部小說整體的規劃我已經完成了,為了讓大家看的爽,我會每次寫夠足量的內容再發布。這是我的第一部小說,我會讓他有一個正式的結尾,目前進度約佔整體的70%,最新發布的章節是第四段第九章(ps我不知道在這個論壇如何添加章節信息)。第四卷一共十二章,剩下每章的內容都會在萬字左右。最終季是第五卷,也規劃了十二章,體量和第四卷相同........ 謝謝大家的支持。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美由深吸了一口氣。
三十五層。走廊很
安靜,恆溫系統的氣流從天花板的出風口無聲地流淌著,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腳步聲。她穿著一雙米色的尖頭平底鞋,手裡夾著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另一隻手拎著自己的手提包。職業裝——淺灰色的西裝外套和同色系的九分褲,頭髮盤在腦後,化了淡妝。
她在3501的門前站了三秒鐘。
這是她第一次來。
從那天升職宴結束到現在,她再也沒有見過櫻井優人。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理子在公司裡安靜地做了調整——高橋部長的私人助理換了人,一個新面孔代替了優人出現在理子的辦公室門口。沒有通知、沒有解釋、沒有任何人在公開場合提起過這件事。同事們大概只是以為那個沉默寡言的年輕男人調去了別的部門,過幾天就忘了。
在職場上,她和理子的關係一如既往——上下級配合默契,工作推進順利。理子什麼都沒有向她解釋,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美由也很默契地不去觸碰那條線。她偶爾會在公司走廊裡和理子擦肩而過,兩個人交換一個禮貌的點頭,聊兩句季度報告的事情,然後各自走開。一切正常。
兩個小時前,美由的手機響了。公司臨時接到了一個重大項目的緊急變更通知——客戶方面在週末修改了核心需求,下週一早晨的彙報會上需要呈現新的方案框架。作為項目負責人,美由需要在今天之內和理子確認幾個關鍵的預算審批節點。今天是週六,理子在家休息,電話裡簡短地交代了幾句之後說:"你過來吧,正好也沒請你來家裡坐過。
美由按下了門鈴。
門開了,是理子親自開的門。
她穿著一件輕薄的米白色亞麻吊帶和卡其色的寬鬆短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居家拖鞋。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低馬尾,沒有化妝。和公司裡那個永遠精緻、永遠保持著距離感的高橋總監相比,此刻的理子看起來柔和了很多——像是同一個人的另一面,只在自己家裡才會露出來的那一面。
"美由,快請進。
理子的語氣是熱情的——不是職場上那種剋制的熱情,而是一種私人場合的、放鬆的、真正把對方當作客人來歡迎的熱情。她側過身讓出門口,一隻手虛扶著美由的手臂引她往裡走。
"還沒請你來家裡做過客呢。鞋子換了就好,拖鞋在右邊那個架子上。
美由換了拖鞋,跟著理子走進了客廳。
客廳比她想象的要大。落地窗外是東京港區的天際線——遠處的彩虹大橋和臺場的摩天輪在上午的陽光下清晰可見。室內的裝修是簡潔的現代風格,色調以灰白為主,傢俱線條幹淨利落。空氣中有一股極淡的木質香氛的味道。
客廳裡很安靜,只有空氣淨化系統低沉的嗡鳴。
兩個人在沙發區坐下,簡短地交換了幾句關於項目的意見。然後理子帶著美由去了書房——一間不大的房間,裡面有一張寬大的書桌和一面整牆的書架。兩個人打開筆記本電腦,撥進了視頻會議,用了大約二十五分鐘處理完了緊急事務。
出來的時候,美由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工作的事情解決了。
她跟著理子回到客廳,在沙發上重新坐下。理子很自然地往沙發靠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手臂搭在扶手上。這個姿勢和她在公司裡完全不同——在公司她的坐姿永遠是挺直的、剋制的、有距離感的;在自己家
裡,她鬆弛得像一隻窩在領地中央的貓。
緩過神來的美由開始環顧客廳。
她的目光從落地窗移到書架、從書架移到鞋櫃——鞋櫃是半開放式的,能看到裡面整整齊齊排列著的幾十雙鞋子,從高跟鞋到運動鞋,按顏色和高度排列著,近乎收藏館的級別——又從鞋櫃移到走廊的方向。
走廊深處有幾扇關著的門。
理子注意到了她的視線。
"在找什麼?理子的嘴角彎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明顯的玩味。
美由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沒有。我就是——高橋總監家裡的裝修風格很漂亮。
"謝謝。理子笑了笑,然後她轉頭朝走廊的方向叫了一聲:"千鶴,出來吧。
千鶴是在兩個小時前,就是理子接了美由的那通電話後跪在這的,這裡是理子主臥裡的一個小衣帽間,兩個小時前理子放下電話後,就命令她來這裡候著,千鶴不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按以往的經驗,即使是再尊貴的客人,她這個職業女僕也不會丟了理子的面子,可這次理子卻讓她迴避....走廊深處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動靜。一扇門被打開,然後是一雙腳步聲,輕盈的、快速的、幾乎無聲的。
千鶴從走廊盡頭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套深藏青色的連衣裙和淺灰色的圍裙,頭髮用髮夾別在右耳後面,脖子上戴著深棕色的項圈。她是在理子叫她的時候才想明白的,理子之所以讓她迴避,是因為理子不希望她以女僕的身份見客人,而是以女奴的身份。因此理子才會在忙正事的時候讓她去衣帽間候著。
千鶴走到客廳,先朝理子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後轉向廚房。幾分鐘後她端著一個白瓷果盤走了出來——果盤裡是切好的水果,西瓜、蜜瓜、葡萄、幾片橙子,擺放得像高級餐廳的甜品拼盤。她把果盤放在茶几上,又轉身回到廚房。
第二次出來的時候,她手裡端著一個木質的長方形托盤。托盤上放著兩條捲成圓柱形的白色毛巾,冒著淡淡的熱氣。
千鶴端著托盤走到美由身邊,然後雙膝一沉,跪了下來。她用膝蓋在地板上緩緩向前移了半步,一直移到美由的腿邊,雙手舉著托盤,微微側頭示意。
美由愣住了。
"這——"
理子在沙發上輕輕笑了一聲。
"嚇到了?
美由慌忙伸手拿了一條毛巾。熱毛巾的溫度透過掌心傳進來,帶著一種淡淡的柑橘味。
"我以為——"美由擦了擦手,"只是普通的保姆。
"不普通。理子簡短地說。
千鶴已經端著托盤移到了理子身邊,理子隨手拿起另一條毛巾擦了擦手腕和脖子。千鶴接過用完的毛巾,站起來,把垃圾桶輕輕移到了美由觸手可及的位置。然後她回到廚房,再次出來的時候手裡換了一個小一號的金色托盤——圓形的,邊緣有一圈精緻的花紋。
她跪回了理子的腳邊。雙手平舉著金色托盤,姿勢像是在呈遞一件供品。
理子從茶几上的果盤裡拈起一顆葡萄,送進嘴裡。嚼了兩下之後,她把葡萄皮和籽吐在了千鶴舉著的金色托盤上。
美由看著這一幕,手裡的毛巾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大腦需要幾秒鐘來處理這個畫面:一個女孩跪在另一個女人的腳邊,雙手舉著一個金色的小盤子,專門用來接吐出來的果皮和籽。
她的第一反應是不適。一種來自常識和教養的、本能的
不適——這不是正常人對待另一個人的方式。
她的第二反應——來得比第一反應晚了半拍,但強度並不弱——是羨慕。羨慕那種被人徹底地、無條件地、從每一個細節上侍奉著的感覺。千鶴跪在那裡的姿勢太自然了,像是和呼吸一樣不需要思考的事情。而理子享受著這一切的方式也太自然了——她甚至沒有低頭看千鶴一眼,就像一個人用杯子喝水不需要刻意去感謝杯子一樣。
美由在不適之餘感到了一絲隱秘的嚮往。
理子察覺到了美由表情裡的微妙變化。她擺了擺手。
"千鶴,退到一邊去。
千鶴端著托盤無聲地站起來,退到了客廳的角落。
理子笑著看了看美由。
"嚇到你了?
美由放下毛巾,深呼了一口氣,搖了搖頭。然後她忍不住說了一句:"好羨慕高橋總監的這種生活。跟皇帝一樣。
理子笑出了聲。什麼皇帝。一個人養著兩個在家裡吃白飯的,把人要累死了。
美由愣了一下,理子也發理子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無奈地嘆了口氣。
"千鶴。去把波奇牽出來。
千鶴放下托盤,輕聲說了一句是",然後朝走廊深處走去。
---雜物間的門被打開的時候,優人不知道這是他第幾次從睡夢中被驚醒了。
他只知道這一夜很長。長到他已經分不清時間的刻度。銅管上定時鎖的指示燈一直亮著紅色——意味著他還需要留在這裡。他聽到過一些聲音——很久以前(也許是幾個小時前,也許是一整夜以前)有人開門的聲音、有腳步聲穿過走廊、有兩個人說話的模糊音節從門板外面滲進來。但只要紅燈亮著,外面的一切就和他沒有關係。
紅燈滅了。
綠燈亮起。
然後雜物間的門被拉開了。光線湧進來,他眯起了眼睛。
站在門口的是千鶴。
她走到銅管旁邊,蹲下來,手指在定時鎖的數字鍵盤上快速按了一串數字。電磁鎖咔的一聲彈開了。
優人震驚地看著她的手指。
密碼。主人把密碼告訴千鶴了。
這意味著千鶴可以隨時打開或關閉拴著他的鎖。他的自由——他那極其有限的、被定時鎖控制的自由——現在被放在了千鶴的手指上。
沒等他多想,千鶴拉住了從銅管上解下來的鏈條末端,簡短地拽了拽,就像牽一條狗出門散步。
優人跟著爬了出去。
走廊的光線讓他眯著眼睛,視線模糊成一片。他在往客廳爬的途中,餘光掃過了玄關——換鞋凳旁邊,在理子的鞋子和千鶴的小皮鞋之間,多了一雙他沒見過的鞋。
米色的。尖頭的。平底。
他沒有多看。千鶴拽著鏈條,他跟著往前爬。
到了客廳,千鶴拽著鏈條把他帶到了理子坐著的沙發旁邊。然後千鶴自己也跪了下來,雙手捧著鏈條的末端,恭敬地舉到理子面前。
理子看了看鏈條。
她沒有接。
目光在鏈條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
千鶴等了一拍,明白了。她把鏈條扔回優人面前的地板上。優人迅速撿起來,把鏈條的卡扣掛回貞操鎖上。
他跪直身體。陽光穿過落地窗照在他赤裸的皮膚上,幾周前的鞭痕已經淡成了淺銀色的細線。項圈、口塞、貞操鎖、從胯下延伸到背後的布包鐵鏈——他的全部穿戴"。
他低下頭,額頭觸地,磕了兩下。向理子請安。
然後他隱約感覺到——沙發上不止理子一
個人。
沙發的另一端坐著另一個人。他不敢抬頭看臉。他只看到了一雙腿——穿著淺灰色九分褲的腿,腳上套著理子家的待客拖鞋。那雙腿的坐姿有些熟悉——一隻腳搭在另一隻腳踝上面的方式,他在什麼地方見過。但他已經太久沒有見過理子以外的人了,記憶像一面起了霧的鏡子。
"抬頭。
理子的聲音。
優人抬起頭。
沙發的另一端坐著佐藤美由。
她的表情很複雜——驚訝、不安、心疼、還有一些他讀不出來的東西。她看著他——看著他赤裸的身體、嘴裡的口塞、脖子上的項圈、胯間的貞操鎖——目光從上掃到下,又從下掃到上,最後停在了他的眼睛上。
兩個人對視了不到一秒。
優人先移開了目光。他低下頭,重新看著地板。
理子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用一種很日常的語氣,開始跟美由講述升職宴之後發生的事情。
她講得很簡略。沒有提優人在車裡對著鞋子發情的細節——她只是說波奇對我說了謊"。然後她指了指優人嘴裡的口塞:"所以我把他的嘴堵上了。從那之後就不允許他說話了。
理子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彙報一樁已經結案的行政處分。
美由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一條敢跟主人說謊的狗,留他一條命已經是仁慈了。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冷。冷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嘴唇合上之後,她的心跳加速了半拍。她不確定這句話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也許是在這個空間裡、在這個語境下、坐在理子旁邊、看著跪在地上的優人,某種她自己都不認識的東西,趁她沒注意的時候從嘴巴里溜了出來。
理子稍微有些驚訝。她看著美由,嘴角漾開一個耐人琢磨的笑容。
這時千鶴從廚房方向走過來,在理子身側微微欠身。
"理子小姐,快十一點了。需要我去為您和佐藤小姐準備午餐嗎?
理子點了點頭。去吧。
千鶴轉身走向廚房。理子看了一眼跪在地板上的優人,然後對千鶴追加了一句:"把波奇拴到陽臺上去。關門。
千鶴折返回來,拉起優人的鏈條。優人跟著她爬向陽臺。隔斷門的玻璃在他身後合上,"嘭的一聲把他和客廳切成了兩個世界。
理子轉向美由,隨意地解釋了一句:"那個樣子杵在旁邊,影響食慾。
---餐桌上擺著幾道精緻的日式家常菜——照燒雞肉、涼拌秋葵、味噌焗茄子、一小鍋清澈的鯛魚湯,還有兩碗剛出鍋的白米飯。擺盤不張揚但細節到位,每一隻碟子的邊緣都擦得乾乾淨淨。
理子和美由面對面坐在餐桌旁。理子吃飯的姿態很放鬆,筷子在盤子之間遊走,偶爾說兩句關於某個同事的八卦,美由笑著接話。
千鶴在她們身後無聲地忙碌著——理子的飯碗快見底了她就適時地盛上新的,理子夾菜的時候她把對應的碟子轉到了更方便的角度,茶杯空了她立刻續上。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在理子需要之前半秒完成,像是一個完美校準過的齒輪系統。
美由注意到了千鶴的工作方式。她從來沒有見過有人能把服務做到這種程度——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多餘的聲音、沒有多餘的存在感。千鶴在她們身後移動的時候幾乎是隱形的,只有在需要的東西恰好出現在手邊的那一瞬
間,你才會意識到她一直都在。
千鶴走到美由身邊,輕輕地放下了一小碗鯛魚湯。
"請慢用。
美由接過來,下意識地說了一句:"謝謝。
千鶴沒有回應。無聲地轉身,走回了理子身邊,繼續她的工作。
美由愣了一下。
理子注意到了這個小小的尷尬。她笑了笑,用一種解釋規則的語氣說:"千鶴這種女奴,在主人用餐的時候,除非主人允許,是不可以發出任何聲音的。所有的精力都要放在侍奉上。
她扭頭看了看正在放下另一碗湯的千鶴。
"我說得對不對?
千鶴把鯛魚湯放到理子面前,後退一步,跪到了地板上。
"主人說得對。女奴在侍奉主人用餐時,不允許發出未經允許的聲音,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侍奉主人身上。
她的聲音清亮、平穩、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背誦一條已經刻進骨頭裡的條令。
美由看著千鶴跪在地板上回答理子的樣子,筷子在手裡停了兩秒。
"你家家規真嚴苛。她說。
理子笑了笑,夾了一塊茄子。
---吃完飯之後,美由提議去樓下的花園走走。
"剛才進小區的時候就特別震驚——你家樓下居然有這麼漂亮的一個小花園。
理子答應了。她讓千鶴跟著一起下去。臨走之前,千鶴把優人從陽臺牽了回來,關進了雜物間,拴好鏈條,鎖上定時鎖。
三個人走出了電梯,穿過大堂,來到了公寓樓後面的私家花園。
花園不大,但打理得很精緻。石板小路蜿蜒在修剪整齊的灌木和花叢之間,中間有一個小型的人工湖,湖面上漂著幾片睡蓮的葉子。七月的陽光透過樹冠灑下來,在地面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千鶴為理子撐著一把白色的遮陽傘,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美由一個人撐著自己的傘,走在另一邊。
三個人沿著湖邊的小路慢慢走著。空氣裡有剛修剪過的草坪的清香,混著湖水淡淡的泥土味。
走到湖邊的一個小涼亭時,理子和美由坐了下來。涼亭是木質結構的,兩張對面的長椅之間有一張小石桌。千鶴收了傘,走到旁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兩杯冰咖啡,端回來放在石桌上,然後退到理子身後站著。
美由拿起冰咖啡喝了一口。涼亭外面的湖面在陽光下閃著碎銀一樣的光。
美由攪著杯子裡的冰塊,忽然嘆了口氣。我家那條柴犬最近越來越粘人了。每天早上五點半準時趴在我床邊哼唧,休息日也不讓人睡懶覺。
理子靠在涼亭的木柱上,翹著二郎腿。你那條叫什麼來著?
"波奇。
兩個人同時安靜了一秒。然後對視了一眼,幾乎是同時笑了出來——笑聲在涼亭裡迴盪了好一陣。
理子笑到最後搖了搖頭。養狗確實挺費心的。
千鶴站在後面,端著傘,表情沒有變化。
笑聲平息之後,美由長舒了一口氣。她靠在椅背上,看著涼亭外面的綠蔭和湖水。
"有人伺候的生活真舒服。她嘆了一聲。今天算是開了眼了。
理子笑了笑。她的目光越過湖面,看著遠處建築物的天際線。
"想要的話,你也可以有。
美由擺了擺手。我哪僱得起。
理子喝了一口冰咖啡。吸管發出輕微的聲響。
"不一定需要花錢。她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你現在的薪資,養一條,綽綽有餘。
美由笑著搖了搖頭,以為理子在開玩笑。
遠處的湖面上波光粼粼。盯著看久了,陽光的反射會讓人眼睛發酸。
理子低下頭,用吸管又喝了一小口。
"你要想要的話——"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輕到美由需要微微前傾才能聽清,"我把波奇送給你。
美由手裡的冰咖啡杯停在了嘴邊。
她轉頭看著理子。理子沒有看她——她在看湖面。表情很平靜。
"高橋總監——"美由放下了杯子,"您在開什麼玩笑。
她的聲音裡有一絲不自然的僵硬。
"那種——那是一個人。怎麼能說送就送呢。
理子沒有回答。她看著遠處湖面上一艘緩緩移動的小型觀光船,嘴角帶著一個很淡的弧度。
美由的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她說不清那種堵是什麼。憤怒?不完全是。委屈?也不對。更像是一種被冒犯的感覺——一種很私人的、很隱秘的被冒犯。
她用過的東西,送給我?
那是施捨嗎?她以為她是什麼?覺得我會接受她不要的東西?她是在考驗我還是在可憐我?
美由的手指攥緊了杯壁。
理子察覺到了她的情緒。她轉過頭,看著美由的表情,笑容收了一些。
"好了。我開玩笑的。
美由沒有接話。
理子把吸管從嘴邊拿開,放在石桌上,往後靠了靠。她的語氣變得正式了一些——不是職場上的那種正式,而是兩個成年人之間認真談話的正式。
"不是玩笑。但我先把來龍去脈跟你講清楚。
然後理子講了。
從最開始——優人應聘家政服務。一個看起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年輕男人,簡歷上寫著幾份零工經歷,面試的時候低著頭、話不多、手指不停地搓著褲線。她當時缺一個做家務的人手,就錄用了。
然後是發現。有一天她臨時提前回家,撞見優人坐在客廳的地板上,手裡攥著她的一雙襪子,身邊散落著從鞋櫃裡翻出來的幾雙鞋——正對著她的私人物品自慰。
理子講到這裡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已經過了保質期的舊聞。美由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攥緊了杯壁。
"我當時覺得特別噁心。當天就把他趕了出去。理子說。沒想到他不走。讓保安攆他,他就躲到地下停車場去。在我的車位旁邊蹲了好幾天。
她停了一下,看著湖面上的光斑。
"後來有一天晚上,我在停車場碰到了一個喝醉了的男人。那人攔著我的路,開始動手動腳。
理子的聲音很平靜。
"優人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衝了出來。他撲上去抱住那個人的腿,一口咬在大腿上,死活不松嘴。那個男人疼得嗷嗷叫,優人就那麼掛在他腿上,像一條真的狗。
理子回憶到這裡,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裡有很複雜的東西——有一絲懷舊,有一絲玩味,但更多的是一種已經冷卻了的審視。
"從那以後我覺得這個人有點意思。就留下了他,給他定了更嚴的規矩。後來的事情你也看到了。
她停了一下。
"但是他騙了我。理子的聲音平了下來。這個我不能接受。
美由沉默著。
理子示意千鶴遞上紙巾。千鶴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紙巾,遞到理子手邊。理子擦了擦嘴角,然後把紙巾捏在手裡,手懸在空中。
手指鬆開。
紙巾從她的指尖飄落。
還沒碰到地面,千鶴的手已經伸過來了——雙手接住了那張紙巾,動作快得像是提前知道理子會在這一秒鬆手。她轉身
走向幾步外的垃圾桶,把紙巾丟進去,然後回到理子身後站好。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美由目睹了這一幕,什麼都沒說。
理子繼續說:"你也看到了。千鶴是我從小培養的。這可比半路出家的好太多了。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但每一個字都在傳達同一個意思:優人已經不是不可替代的了。
"所以——我最近一直在考慮,是不是應該把他處理掉。
處理掉。她用的是處理這個詞。
理子清了清嗓子。但波奇這孩子——一根筋。我怕真把他扔了,他能鬧出什麼么蛾子來。
她轉頭看著美由。
"所以——美由。不是在羞辱你。你大可放心。他身體一切健康,我雖然給過一些皮肉上的懲罰,但控制得都有分寸。
她停了一下。
"我可以完璧歸趙。
完璧歸趙。
這四個字落在美由耳朵裡的時候,她花了一秒鐘理解它的全部含義。
歸趙。趙是誰?趙是她。理子把優人看作是——原本屬於她的東西。她的前男友。她不要了,現在還給你。
這不是贈予。這是退貨。
美由用手指搓著杯子裡的吸管,塑料管在她的指尖上轉著圈。
她的心裡很亂。
理子的提議太突然了。她不知道理子是真的在認真說還是隻是一時興起隨口一提。優人是一個活人——一個她認識了好多年的、曾經和她交往過兩年的、活生生的人。他不是一件傢俱、一雙鞋、一個可以被打包轉寄的快遞。
但她同時又清楚地知道,在理子的世界裡,優人就是一件物品。一件用了一段時間、覺得不太好用了、決定處理掉的物品。
如果理子真的把他扔了"——優人會怎麼樣?
她想起了今天看到的那個優人。赤裸的、口塞堵著嘴的、跪在地板上磕頭的、眼神空洞的優人。那個人已經不是她記憶裡的櫻井優人了。那個人已經變成了一個純粹的、被馴化到骨子裡的奴隸。如果被理子拋棄——他身上最後支撐著他活下去的那根支柱就斷了。
美由的心底裡對優人還是有著那麼一些東西。不是愛情——那種東西在兩年無果的交往中早就被消磨乾淨了。更接近於一種拯救情懷。一種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人掉下去的本能。
但她也看到了——剛才在客廳裡,優人磕頭的方向是理子。他的眼睛裡只有理子。他是理子的。每一個細胞都是理子的。就算被理子扔到她面前,他也不會服從她。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她懂。
理子看著美由糾結的表情,沒有催促。
她只是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看了看頭頂被樹蔭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外面太熱了。咱們回去吧。
美由也站了起來。她把剩下的冰咖啡放在石桌上,跟著理子走出了涼亭。
千鶴在後面撐開了遮陽傘,無聲地跟上。
三個人沿著湖邊的小路往回走。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灑下來,在石板路上畫著跳動的光斑。
沒有人再提波奇兩個字。
但美由知道,理子說的不是玩笑。
她只是還沒準備好面對這個問題的答案。
窗外的蟬鳴聲很近。
像是有一隻蟬趴在他耳朵旁邊,用盡全力地震動著翅膀上那層薄薄的膜,把整個夏天的熱氣都揉進了那股嘶嘶的聲波里。優人睜開眼睛。
暖黃色的陽光從窗戶外面斜射進來,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鋪了一層溫熱的光。空氣裡是圖書館特有的味道
——舊紙頁的黴味、木頭書架上的清漆味、空調出風口送來的乾燥冷氣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不知道是從哪裡飄來的。也許是窗外的花壇,也許是旁邊座位上某個女生的香水。
他趴在桌子上。臉頰壓著攤開的課本,手臂蜷在頭兩側,因為壓了太久已經麻得快沒有知覺了。他活動了一下手指,一股密密麻麻的蟻走感從指尖湧上來。然後他注意到——桌面上有一小灘口水。從他的嘴角蔓延出去,在課本的書頁邊緣洇開了一個深色的水漬。
他正要伸手去擦的時候,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白色紙巾從旁邊推了過來。
"同學,你醒啦?
優人轉過頭。
坐在他旁邊的女孩正微微側著身子看他。短髮,齊耳的長度,髮尾有一點自然的外翻弧度,碎劉海松松地搭在額頭上。她穿著一件改良過的水手服——領口的緞帶換成了細細的蝴蝶結,袖口捲到了手肘上方,裙子的長度比標準制服短了一截,露出膝蓋上方一大片曬成蜂蜜色的皮膚。白色的棉襪,棕色的皮質樂福鞋。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少女漫畫的彩頁裡走出來的——甜的,軟的,讓人目光停在上面就不太想移開的那種。
她看著優人的臉,嘴角忍不住地往上彎。眼睛裡有笑意在跳,但她努力繃著,努力維持一個我只是好心提醒你的表情。
優人看看她,又看看桌子上那灘口水,臉一下子紅了。
"謝……謝謝。他抓起那塊紙巾,手忙腳亂地擦著桌面。
女孩沒再說什麼。她收起面前桌上攤著的幾本書,摞在一起抱進懷裡,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樂福鞋在圖書館的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走了兩步,經過優人椅背後面的時候,腳步忽然慢了一下。
然後她偷偷轉過頭,瞄了優人一眼。
很快的一眼。快到優人差點沒捕捉到。
"笨蛋。
聲音很小。小到被蟬鳴蓋掉了大半。但他聽到了。
她已經走遠了。短髮在後腦勺的位置輕輕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了書架的拐角後面。梔子花的香味殘留在空氣裡,過了好幾秒才散。
---優人猛地睜開了眼睛。
黑暗。
徹底的、沒有一絲光線的黑暗。銅管上定時鎖的紅色指示燈像一隻永遠不眨眼的眼睛,懸浮在幾十釐米外的半空中。
空氣潮溼、悶熱、濃稠得像一層看不見的膜糊在臉上。紙箱發黴的酸味、金屬鏽蝕的鐵腥味、塑料袋密封太久散發出的悶臭味,還有他自己身體上經年累月滲出來的——汗液、皮脂、排洩物殘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全部攪在一起,填滿了這個不到三平米的空間。
沒有梔子花。沒有蟬鳴。沒有暖黃色的陽光。沒有那塊疊得四四方方的白色紙巾。
優人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手臂的動作牽動了鏈條,鏈條拉扯著貞操鎖,胯間傳來一陣熟悉的鈍痛。他驅動僵硬到幾乎不聽使喚的身體,試圖換一個姿勢——從左側臥變成右側臥。鏈條的長度不允許他做太大的動作,他只能以銅管為軸心,緩慢地轉動身體,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昆蟲翻了個面。
嘴巴里的口塞頂著他的喉嚨口。他下意識地用舌頭去感受口塞內側的表面——不再光滑了。長時間的佩戴讓硅膠球體朝向口腔的那一面變得坑坑窪窪的,被牙齒邊緣反覆摩擦出了一道道淺溝,被口水日
復一日地浸泡得發澀發糙。他的舌頭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像是在舔一塊被雨水侵蝕過的石頭。
按照規矩,口塞每半個月更換一次。換口塞的同時,千鶴會給他的咬肌注射一種肌肉舒緩劑——因為口塞長期強制嘴巴保持張開狀態,顳下頜關節和咬肌處於持續拉伸的姿勢,如果不定期上藥,肌肉纖維會發生不可逆的萎縮,到時候就算取下口塞,嘴巴也合不上了。上藥之後的副作用是咬肌會進入一種深度放鬆的狀態——放鬆到即使不戴口塞,他也很難主動張開嘴巴。每次更換口塞時,千鶴都需要用一種不鏽鋼的開口器把他的上下頜撬開,取出舊口塞,清理口腔,然後把新的口塞塞回去。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
千鶴說過,這些藥是特製的,不會造成永久損傷。主人之前專門諮詢過醫生——停藥之後配合開口器做兩到三週的開合訓練,嘴巴的功能就能基本恢復。
但距離上一次換口塞和上藥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兩天。
不對。也許是三天。也許更久。在這個沒有光線、沒有時鐘、沒有任何時間參照物的黑暗空間裡,他已經分不清日子了。
他只知道,這樣的生活已經過了三個多月。
東京進入了深秋。這是他從千鶴的衣服判斷出來的——千鶴最近穿的是長袖的連衣裙,圍裙也換成了厚一些的面料,腳上的棉襪從薄款變成了加厚的。除此之外他沒有任何判斷季節的依據。他不被允許靠近窗戶,不被允許看到窗外的天空。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理子了。
最開始的時候——大概是千鶴來了之後的頭一兩週——他做完打掃工作後,偶爾還被允許跪在客廳的角落裡。那是他一天中最珍貴的時間。他可以遠遠地看著理子下班回家的全過程:玄關門開啟的聲響、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節奏、千鶴跪在玄關迎接並幫理子換上室內拖鞋、理子走進客廳坐下、千鶴端上茶水和小食、理子一邊看手機一邊把腳擱在千鶴的膝蓋上讓她按摩。這一切他都看在眼裡,跪在角落裡,一動不動,像一件被遺忘在牆角的舊傢俱。
但他不介意被遺忘。他只要能看見理子就夠了。
然後不知道從哪天起,這個權利也沒有了。
他幹完活之後,千鶴不再讓他留在客廳。她會直接牽著鏈條把他領回雜物間,拴到銅管上,關上門。沒有解釋,沒有原因。也許是理子吩咐的,也許是千鶴自己的判斷。他不知道。也不敢問。也問不了。
再後來更糟。有一段時間,他連打掃衛生的機會都沒有了。定時鎖整天亮著紅燈,一整天、兩整天、三整天。他被鎖在雜物間裡,像一件徹底報廢的工具被丟進了倉庫。只有早晚兩次進食的時候,千鶴會打開鎖,牽他出去,用漏斗灌完燕麥糊和營養液,等他排洩完,然後領回來,拴好,關門。
全部流程不超過十五分鐘。十五分鐘是他一天之中唯一的外出時間"。
優人掰著手指算了算。近半個多月——也許更久——他見到的唯一一個人類就是千鶴。一開始千鶴還會在牽他出去的時候跟他說幾句話——主人最近很忙、主人今晚約了朋友吃飯、主人買了一雙新鞋。這些碎片般的信息對優人來說是救命的氧氣,他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在雜物間的黑暗中反覆咀嚼。
但那畢
竟是對著一個無法回應的人說話。千鶴漸漸也覺得索然無味,說的話越來越少,到後來只剩下功能性的指令:"出來"、"吃"、"回去"。
三個詞。這就是優人和人類世界之間全部的聯繫。
他在黑暗中摸到了那個鋁製小盒子。打開蓋子,手指伸進去,碰到了涼拖的鞋底。他把涼拖取出來,放在胸口上,雙手抱著。橡膠的鞋底貼在他赤裸的皮膚上,帶來一絲絲涼意。
這是理子去沖繩時穿過的那雙黑色夾趾涼拖。他的新婚妻子。
他抱著它,蜷縮著,側躺在地上,雙腿彎曲著收向胸口。鏈條在他身後輕輕晃了一下。
他又閉上了眼睛。
也許能再夢到那個圖書館。那個有蟬鳴、有梔子花香、有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白色紙巾的夏天。
---嘩啦。
門被拉開了。
光線像一盆水一樣潑進來,澆在他蜷縮的身體上。他的眼睛被刺得完全睜不開,視野裡只剩下一片炸裂的白光。
千鶴站在門口。
她一隻手捏著鼻子,臉上的表情像是聞到了什麼變質的食物。另一隻手扶著門框,身體微微後仰,儘量讓自己離雜物間的空氣遠一些。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袖連衣裙,圍裙換成了米色的厚棉質款,腳上是加厚的白色棉襪。
"咳、咳——"她被雜物間湧出來的氣味嗆了一下,側過頭咳了兩聲,然後皺著眉說,"真應該提醒主人,讓這小房間也裝個換氣扇。不然實在是太臭了。
優人的眼睛慢慢適應了光線。睫毛在強光中眯成一條縫,視野逐漸從白色的模糊變成了有形狀的、有顏色的世界。
千鶴也在看他。
她看到了蜷縮在地上的優人——側躺著,雙手抱在胸口,雙腿蜷縮著,像一隻煮熟了蜷起來的蝦。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肋骨的輪廓在胸腔兩側清晰可見。項圈勒在脖子上,口塞堵著嘴,貞操鎖貼著胯間,鏈條從貞操鎖延伸到銅管上。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他旁邊的地板上。
一個鋁製的小盒子。打開的。盒蓋翻到一邊,盒子內部在門口透進來的光線下反射著什麼。千鶴蹲了下來,目光被盒子內壁上跳動的色彩吸引了。
她伸手探進盒子,取出了裡面的東西。
一隻杯子。小小的,玻璃材質,拿在手裡有一種圓潤的重量感。杯壁上有手工吹制留下的不規則氣泡和厚薄不均的弧度。她舉到光線下——門口射進來的陽光穿過玻璃,色彩斑斕的光斑立刻在整個雜物間的牆壁和天花板上炸開了。深藍、淺藍、海綠、淡紫——像是有人把一小片沖繩的海面關進了這隻杯子裡,此刻正隨著千鶴手腕的轉動而流動著。
"哇……
千鶴輕聲感嘆了一下。她把杯子舉到不同的角度,看著那些光斑在牆面上游走、旋轉、交匯。在這個發黴的、悶臭的、堆滿紙箱和清潔工具的狹小空間裡,那些光斑美得不像是屬於這裡的東西。
優人已經適應了光線。他看清了千鶴手裡拿著的東西。
琉球玻璃杯。
美由送給他的琉球玻璃杯。
他的身體像被電擊了一樣彈了起來——從側躺的姿勢踉蹌著翻過身,雙膝撐在地上,鏈條被猛地拉直,貞操鎖在胯間狠狠硌了一下。他不顧疼痛,手腳並用地朝千鶴的方向爬過去,爬到她面前跪起來,仰著頭,眼巴巴地盯著她手裡的杯子。
千鶴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往後
退了半步。然後她看到了他眼睛裡的東西——不是平時那種空洞的、麻木的、等待指令的目光。是一種她在優人身上從未見過的、鮮明的、帶著溫度的情緒。
"好漂亮的琉球杯啊。千鶴把杯子拿在手裡左右端詳著,"這麼好的東西放在儲物間裡發黴,還不如拿出來放到客廳當裝飾品呢。主人真是的。
然後她瞟了一眼跪在面前的優人,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又注意到了他抱在胸口的東西。
"波奇,你這是什麼表情?
千鶴的目光從優人的臉移到他的胸口。
"等等——你懷裡抱著的是什麼?把手拿開。
優人死死地把雙手護在胸前。涼拖的鞋底貼著他的皮膚,他能感覺到橡膠紋路的每一道溝壑。他的手指緊緊地扣著鞋子的邊緣,指節發白。
他抬起頭,用一種祈求的表情看著千鶴。口塞堵著嘴,他發不出聲音,只有鼻腔裡傳出一股急促的、帶著哽咽的氣流。
千鶴看著他的樣子,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波奇,你懷裡抱著的一定是對你非常重要的東西吧?
她的語氣平靜了下來。從剛才的好奇變成了一種更有耐心的、但同時也更有壓迫力的平靜。
"把手拿開,讓我看看。不然——"她停了一下,讓不然這兩個字在空氣中懸了一秒,"你肯定也不想被主人知道的,對吧?
主人。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了優人身體裡某個最深處的鎖孔,咔一聲,所有的抵抗都被打開了。他猛地打了個冷顫。要是被主人知道,原本應該被丟掉的鞋子被他偷偷撿了回來,還一直藏著——後果。
他不敢想。
他的手慢慢鬆開了。涼拖從他的胸口滑落,掉在兩膝之間的地板上。他把它撿起來,雙手捧著,舉到千鶴面前。
"什麼啊。千鶴低頭看了一眼。不就是一雙涼拖嗎。
她的語氣裡有明顯的失望。原本還以為這條成天趴在地上的廢狗終於能有點什麼意思了,結果就這。
她正要把目光移開,忽然停住了。
她又看了一眼那雙涼拖。黑色的。夾趾的。橡膠底。
"等等。這涼拖我見過。
千鶴的眉毛擰了起來。
"我之前在主人家做家政的時候見過這雙涼拖。這是主人的鞋子。
她的目光從涼拖移到優人的臉上。
"好你個波奇——你居然敢偷主人的鞋子?
優人瘋狂地搖頭,雙手在空中亂擺。口塞後面傳出絕望的、含混的嗚咽。
"不光說謊,手腳還不乾淨!千鶴雙手叉腰,臉上是一種介於憤怒和嫌棄之間的表情。你就不怕主人剁了你的手嗎?
優人的嗚咽變成了更急促的鼻音,他的身體在發抖。
"說,什麼時候偷的?
優人張著嘴——口塞堵在裡面,嘴唇被球體撐開。他發不出一個字。
"哦對。千鶴撓了撓頭。忘了你這條賤狗不配說話。
她蹲下來,手肘擱在膝蓋上,和優人平視。優人不敢直視她的眼睛,低下頭看著地板。
滴滴滴滴——咔。
千鶴在定時鎖上按了密碼,鎖釦彈開。她一隻手拽著鏈條,一隻手拿著琉球玻璃杯。優人抱著涼拖,雙膝在地板上挪動著,跟著千鶴來到了客廳。
客廳的光線在他眼睛裡炸成了一片白色的、刺痛的花火。他眯著眼,低著頭,跟著鏈條的牽引往前爬。
千鶴把琉球玻璃杯放在茶几上。然後她轉身走進理子的書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
張白紙和一支圓珠筆。她把紙和筆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了沙發上。
"接下來我問什麼你回答什麼。用筆寫在紙上。聽明白了嗎?
優人顧不上把鏈條卡回貞操鎖。他連忙爬到茶几旁邊,把涼拖放在腳邊的地板上,跪直身體,拿起筆。手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筆尖在紙面上留下一個顫動的墨點。
他眼巴巴地望著千鶴。
"第一個問題。主人的這雙鞋子,是不是你偷的?
優人的筆在紙上快速移動。歪歪斜斜的字跡——他太久沒有寫字了,手指的肌肉已經退化到幾乎握不穩筆的程度。
千鶴看著他寫完的紙,沉默了幾秒。
然後又問了幾個問題。
優人每寫完一個回答,就把紙轉向千鶴的方向,仰著頭,等著她的反應。
所有問題結束之後,千鶴拿起那張寫滿了歪歪斜斜字跡的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優人,目光裡有鄙夷,有不可置信,還有一絲說不上來的荒誕感。
"噫——"她發出一個從鼻腔裡擠出來的嫌棄的音節。你是說,這雙主人去沖繩、跟別的男人約會時穿的鞋子——是你的新婚妻子?
千鶴皺著眉頭,上下打量著跪在地上的優人。
"你也太噁心了吧,波奇。你怎麼……你怎麼這麼賤啊?
優人的頭埋得更低了。
千鶴緩了緩,繼續說:"可是主人明明下令要你把你的新婚妻子丟掉的,對吧?你居然敢違抗命令,偷偷把它撿回來?這和直接偷也沒什麼區別啊。
優人沒等她說完就朝她爬了過去。鏈條在身後拖出一串聲響,他爬到千鶴坐著的沙發前面,額頭砸在地板上,一下、兩下、三下,悶響在客廳裡迴盪。他在磕頭。拼命地、不要命地磕頭。求她網開一面。求她饒他。
千鶴往後靠了靠,無奈地看著他。
"唔——那既然是主人丟掉的東西,你又撿了回來……那就算你不講衛生吧。
她嘆了口氣。
"哎呀好了好了,別磕了,我剛用吸塵器打掃的地毯都被你弄髒了。
優人的額頭停在地板上,沒有抬起來。他在等最終的判決。
"放心吧,我不會向主人揭發你的。千鶴擺了擺手。嗯……而且主人肯定也不想因為你這條賤狗的事情影響心情。
優人沒等聽完後半句。不會揭發四個字進入他的耳朵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往後退了幾步,退到了沙發前的地毯邊緣——然後在硬木地板上,額頭重重地磕了三下。
三聲悶響。比剛才的更重。每一下都讓他的額頭髮出一聲沉悶的、實心的碰撞聲。不是求饒了。是謝恩。
千鶴看著他磕完頭,沒有說什麼。
她的目光轉向了茶几上的琉球玻璃杯。陽光從落地窗外射進來,穿過玻璃杯壁,在茶几的木面上投下一小片流動的海藍色光斑。
她不知道這隻杯子是誰送給優人的。在剛才的問詢中,她問的全部是關於那雙涼拖的——什麼時候拿的、為什麼要留著、主人知不知道。杯子她壓根沒提。在她看來,那只是一個理子遺忘在雜物間裡的、無關緊要的裝飾品。
她端詳了一會兒,若有所思。
然後她開口了。
"好了,別在那跟你的新婚妻子纏綿了。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雙手緊緊抱著涼拖的優人。現在派你一個活兒。把這個杯子拿到鞋櫃那兒去,把我平時給主人護理鞋子用的軟刷什麼的放到裡面。這
個大小,剛好適合做一個鞋刷筒。
琉球玻璃杯立在鞋櫃旁邊的檯面上。
晨光從玄關上方的小窗透進來,穿過杯壁,在臺面上洇開一小片流動的海藍色光斑。杯子裡豎著插著三把軟毛刷——兩大一小,木柄的末端高出杯口幾釐米,刷毛朝下,擠在杯底。
一隻手伸過來,纖細的手指捏住其中一把刷子的木柄,輕輕抽了出來。
千鶴跪在鞋櫃前面,面前的絨布上放著一雙理子的深棕色短靴。她把軟毛刷傾斜四十五度,沿著鞋底的紋路緩緩滑動,刷毛在橡膠底的溝槽裡掃過,帶出細碎的灰塵顆粒。它們在晨光中短暫地浮起,然後落在絨布上。
刷完了。她把軟毛刷放回琉球玻璃杯裡,木柄碰到杯壁,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然後她捧起短靴,雙手託在胸前,膝蓋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朝餐桌的方向移去。
理子坐在餐桌旁,面前是千鶴準備的早餐——一杯咖啡和一片塗了黃油的吐司。她穿著今天出門的全套行頭——深藏青色的西裝外套、同色系直筒褲、頭髮別在耳後——腳上還套著白色的棉質拖鞋。
千鶴跪到理子腳邊。先將短靴輕輕放在地板上,靴口朝向理子。然後她俯下身去——脊背彎成一道弧,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整個人伏得比理子的膝蓋還低。她的雙手探向理子的右腳,指尖捏住棉拖鞋的後跟,一點一點地往外褪。拖鞋脫落的瞬間她用另一隻手接住,放到身側。接著她捧起右腳的短靴,左手從靴筒內側撐開靴口,右手托住理子的腳跟——手掌包著理子的腳後跟,指腹貼著跟腱,引導著赤裸的腳緩緩滑入靴筒。腳尖觸及靴頭內襯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在理子的腳踝上方輕輕停了一下,拇指順著靴筒的邊沿抹了一圈,確認靴口與小腿之間的貼合沒有褶皺。然後才鬆手。
左腳。同樣的流程。俯身,褪鞋,捧靴,託腳跟,引導,確認。動作和右腳一模一樣,連手指抹過靴口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理子站了起來。短靴踩在地板上,她原地走了兩步,腳跟在木地板上發出兩聲沉穩的嗒嗒"。感受了一下貼合度,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跪在腳邊的千鶴。伸出手,摸了摸千鶴的頭頂。
"真乖。
千鶴的肩膀輕輕縮了一下。
理子拿起椅背上的手提包,轉身朝玄關走去。短靴跟在地板上踩出有節奏的聲響,路過鞋櫃的時候,行走帶起的一縷氣流拂過檯面。琉球玻璃杯裡的軟毛刷的毛尖輕輕晃了一下。幾粒灰塵從刷毛間脫落,飄落在杯沿上。
玄關門打開,又合上。
"嘭"。
---窗簾被風吹了起來。
白色的薄紗窗簾鼓成一個弧,冷空氣裹著雨水的潮氣灌進房間,撲在美由的臉上。她皺了皺眉,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揉了揉眼睛。
床頭櫃上的鬧鐘還沒響。窗外灰濛濛的,分不清是凌晨還是早上。
她撐著身子剛要起來關窗戶,腿邊忽然多了一團溫熱的、毛茸茸的重量。
波奇。
那條赤毛的柴犬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跳上了床,蜷在她的小腿旁邊,腦袋擱在她的腳踝上。感覺到美由動了,它抬起頭,豎著的三角耳朵轉了轉,黑豆一樣的眼睛溼漉漉地望著她。尾巴捲成一個圈,在被子上蹭了兩下。
"波奇,下去。美由用腳輕輕推了推它。
柴犬沒有下去。它把腦
袋往她的小腿上蹭了蹭,發出一聲悶悶的鼻音——不是哼唧,更像是撒嬌。
美由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它頭頂兩隻耳朵之間的那塊軟毛。波奇眯起眼睛,尾巴搖得更歡了。
"好了好了。
她把波奇從床上抱下去,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把窗戶拉上了。然後又倒回床上,拉起被子矇住臉。波奇站在床邊,前爪搭在床沿上,歪著頭看她。
鬧鐘響了。
"嘀嘀嘀嘀嘀——"
美由從被子裡伸出手把鬧鐘劃掉。七點十分。她在床上又賴了半分鐘,然後認命地坐了起來,揉了揉睡得亂七八糟的頭髮,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
腳伸進床邊的粉色拖鞋裡,踢踢踏踏走向衛生間。波奇跟在她腳後面,爪子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美由的公寓在港區的一棟普通住宅樓裡。兩室一廳,九十多平。不大,但一個人住綽綽有餘。
客廳有些亂。沙發上搭著前天換下來的外套,茶几上攤著幾本翻到一半的雜誌和一個吃了一半的草莓果凍杯。波奇的狗糧盆放在陽臺推拉門旁邊,旁邊還散落著兩個被它啃扁了的橡膠球。但這些雜亂裡有一種屬於獨居女生的不經意的秩序感——窗臺上一排多肉植物間距均勻,像是用尺子量過的;書架上的書按封面顏色排列,暖色到冷色,形成一道柔和的漸變;冰箱門上貼著幾張便利貼,圓潤的字跡寫著週三:瑜伽牛奶快沒了給媽媽打電話"。
整個房間的感覺是溫暖的、隨意的、舒適的。一個人和一條狗的小世界。
叮——麵包機彈起了吐司。
美由端著一盤煎蛋從廚房走出來,另一隻手從麵包機裡捏出烤得焦脆的吐司放到餐桌上。波奇聞到味道湊了過來,鼻子在她腳邊嗅來嗅去。她低頭瞪了它一眼。你的在盆裡,去吃你的。
波奇不情不願地走到陽臺門口,把臉埋進了自己的糧盆。
美由轉身打開冰箱,取出草莓果醬和一瓶牛奶,回到餐桌前坐下。她擰開牛奶瓶蓋,往杯子裡倒。
白色的牛奶從瓶口流出來,畫著一道細細的弧線落進杯中。她看著那道弧線,忽然想起了什麼——千鶴跪在她腿邊,雙手舉著熱毛巾的畫面。恰到好處的溫度,淡淡的柑橘香氣,那種什麼都不用動手、一切就在需要的前一秒出現在手邊的感覺。
牛奶溢出了杯子。
白色的液體漫過杯沿,在餐桌上淌開一小攤。美由回過神,"啊——"了一聲,趕忙放下牛奶瓶,跑到客廳茶几上抽了幾張紙巾回來擦桌子。
唉。有人伺候的生活真好。
她在餐桌旁坐下來。面前是一盤煎蛋、一片焦吐司、一杯溢出來過的冷牛奶。
咬了一口吐司,焦脆的表皮在齒間碎裂。喝了一口牛奶——冰箱裡直接拿出來的,涼涼的。烤得酥軟的吐司碎屑和冰涼的牛奶在口腔裡混在一起,溫差把吐司原本的焦香味衝得寡淡了。要是一杯溫牛奶就好了。口感肯定好得多。
美由皺了皺眉,把吐司放回盤子裡。
算了。自己又沒有高橋總監那種命,能把人給訓得服服帖帖的。
---"丸之內,謝謝。
美由關上出租車的後門,把手提包放在身側,斜靠在後座的車窗上。窗外灰濛濛的天開始落雨了。水珠在車窗玻璃上畫出一道道歪歪斜斜的軌跡,星星點點的,不大。
她掏出手機刷了幾下,什麼都沒看進去。目
光落在玻璃上流淌的雨滴上,耳朵裡是雨刷器吱——吱——"來回擺動的聲音。
淅淅瀝瀝的。
像那天升職宴之後,海邊的波浪聲。
畫面自動在腦子裡鋪開了。夜晚的海岸線,遠處高架橋的燈光在水面上拉成一條碎裂的線,腳下的沙灘被潮水打溼了一層。優人跪在理子腳邊,唯唯諾諾的,服服帖帖的。
看到優人那副模樣的時候,美由的胸口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涌了上來。
不是同情。不是厭惡。
是一種破壞慾。
她想看看,地上這條喪失了人權的狗到底能承受什麼程度的蹂躪。優人跪得越低、越卑微,她胸口裡那股東西就越舒暢。像一個塞了太久的瓶口被猛地擰開,什麼東西從裡面湧出來——痛快得讓她自己都有些吃驚。
雨刷器擺了兩個來回。窗外的紅綠燈在水霧裡暈成一團模糊的色塊。
她出生在橫濱一個普通的日式家庭。父親在銀行上班,母親是全職主婦,兩個姐姐都嫁了人。家庭和睦,生活安穩。從小到大她的人生順得像一條提前畫好的線——成績不錯,考了不錯的大學,畢業進了不錯的公司。所有的事情都有規矩。按規矩來,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她一直這麼相信著。
直到畢業那年。
她和優人交往了兩年。從大三的那個圖書館的夏天開始,到畢業季的那通電話結束。兩年裡他們去過江之島、在下北�的二手書店消磨過整個下午、在大學圖書館的自習室裡各佔一個座位安靜地看書——她翻她的經濟學教材,他什麼都翻。兩年下來她覺得這個人是好的。安靜的、不太會表達的、但是溫柔的那種好。
畢業的時候,她拿到了東京一家大型企業的管培生錄取。他沒有。簡歷投了一圈,面試了一輪又一輪,沒有一家要他。
那段時間他的臉她還記得。焦慮的、越來越沉默的、自尊心像是被砂紙一層一層磨掉的臉。
她說過很多次。沒關係的,我找到了還不錯的工作,在東京的開銷我來承擔,櫻井君可以慢慢找——每一次說這些話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都在告訴她:別說了。
後來她才明白,她說的每一個沒關係在他耳朵裡聽到的都不是安慰。是人格羞辱。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接受一個女人的接濟——哪怕那個女人是他的女朋友,哪怕她出發點只是單純的關心。
分手是他提的。理由很簡單:不想拖累她。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她的胸口老是悶悶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她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努力地善解人意、努力地替他著想、努力地維繫——可還是落得這麼一個結局。她不明白。
車窗外的雨大了一點。遠處的高層建築在水霧中變成了一片灰色的剪影。
後來在公司裡再次見到優人的時候,他是以高橋部長私人助理的身份出現的。驚訝歸驚訝,她心裡頭還藏著一點小女孩式的較勁——她想讓優人看看,自己一個人也過得很好。讓他意識到當初甩掉自己是多麼愚蠢的決定。
所以她加倍努力地工作。升職,加薪,帶團隊。和優人碰面的時候她表現得從容、得體、滴水不漏,讓他看到她現在的樣子。她甚至幻想過——讓他後悔,讓他重新來追自己,然後她狠狠地拒絕他一次,出一出心裡這口惡氣。
雖然她也察覺到了優人
的種種異常——他比大學時更瘦了、更沉默了、眼神裡總像是缺了點什麼——但她沒往心裡去。
然後升職宴那天晚上,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預想。
當她看到優人毫無尊嚴地跪在理子的腳邊,她的第一反應——出於從小養成的善良——還是想拉他一把。從那個處境裡把他拽出來。可後來她一點一點地意識到,他不需要被拯救。他跪在那裡是心甘情願的。他的膝蓋比他的嘴巴更誠實。
那種感覺就像吃了一隻蒼蠅。
他當初因為自尊心不願意接受她的幫助。可是在理子面前,他把自尊碎成渣子鋪在地板上,心甘情願地讓人踩。他能給理子下跪,卻不能讓她為他付一個月的房租。
那她算什麼呢?
一個被他以不想拖累你為由甩掉的小丑。
出租車減速了。前面的車流密了起來。
"您好小姐,到了。
美由從車窗上直起身子。啊,謝謝。
付了款,推開車門。外面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公司門口零零散散幾個人撐著傘往裡走。她沒帶傘——早上出門的時候忘了。把手提包頂在頭上,低著頭疾步跑進了辦公樓大廳。
叮叮。電梯門開了。
美由一邊撥弄著被雨水打溼貼在額頭上的碎髮,一邊走進電梯。抬頭,看到理子正站在裡面。
大概是剛從地下停車場上來。理子穿著今天那雙深棕色的短靴,深藏青色的西裝,頭髮別在耳後,妝容精緻得像是剛從雜誌內頁走出來的人。她靠在電梯扶手上從容地看著手機,身旁站著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淺藍色襯衫,手裡替理子拎著包。新來的助理。
理子抬起頭,看了看美由溼漉漉的額頭,笑了一下。
"沒帶傘?
美由趕忙先鞠了一躬。早上好,高橋總監。忘帶了。
理子轉頭對身邊的助理說:"等會兒去車裡拿把傘,送到佐藤組長工位上。
助理點頭應了。
"謝謝總監。美由說。
電梯到了理子的樓層。理子接過手提包走了出去,短靴跟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漸行漸遠。
電梯門合上。美由一個人站在裡面,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被雨水洇了幾塊深色水漬的平底鞋。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這些數據你核對了沒有?
美由的手指一下一下點在報表上,指尖戳得紙張悶響。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站在她桌前的男實習生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肩膀縮得緊緊的。二十出頭的年紀,入職還不到三個星期。額頭上滲著一層薄汗。
"這種低級錯誤反反覆覆地犯。上面的企劃方案,讓你參照上週戰略運營部的規劃來修正,你是沒聽到?
"非常抱歉,佐藤組長。實習生彎腰鞠躬。我馬上——"
"我不是想聽你在這兒道歉。
這句話從嘴裡滑出來的時候,美由的腦子裡閃過了什麼——會議室裡,理子靠在椅背上,用幾乎一模一樣的語氣對犯了錯的下屬說過幾乎一模一樣的話。她頓了一下,但沒有停。
"問題已經出了,你要做的是想想用什麼辦法去解決。站在這裡鞠躬有用嗎?
實習生抱著文件夾又鞠了一躬。上午之內我出新的方案給您過目。非常抱歉。
美由擺了擺手。去吧。
實習生轉身快步走了。
旁邊工位上的中村——同期入社的同事,扎著馬尾辮的圓臉女生——坐在辦公椅上腳一蹬,滑到了美由桌
邊。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罐裝咖啡,放到美由桌上,然後雙手撐著桌沿,歪著頭看她。
美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溫的。
"幹嘛?
"佐藤組長,"中村的語氣是同齡人之間那種半開玩笑的隨意,"你最近脾氣好暴躁啊。有什麼煩心事?
美由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這幫下屬真不省心。
中村湊過來壓低聲音:"是不是例假來了?
美由抬起拳頭做勢要打。中村誇張地縮脖子舉起雙手做投降狀,然後笑著坐在椅子上滑回了自己工位。
呼。
美由嘆了口氣,對著電腦屏幕發呆。
她也覺得自己最近火氣越來越大了。是不是當了管理層都會變成這樣?也不完全是。就是剛才那個實習生站在面前唯唯諾諾的樣子——越道歉越低頭、越低頭她越煩躁。那股火不像是衝著工作來的,更像是從別的什麼地方燒過來的,藉著眼前這個縮頭縮腦的男孩找了個出口。
她沒再往深了想。
這時理子的助理拿著一把摺疊傘走了過來,雙手遞到她面前。
"佐藤組長,這是高橋總監讓我交給您的。
美由接過傘。謝謝,幫我轉達一下。
助理點點頭,又補了一句:"還有,高橋總監讓我問您,下週日有沒有空?她在江之島租了一間民宿,問您要不要一起過去放鬆一下。
江之島。
美由的手指在傘柄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我回頭回復總監吧。
砰。
關門聲在走廊裡迴盪了一下。千鶴把滴著水的摺疊傘靠在門框邊上,另一隻手拎著一個白色的購物袋。她一手扶著門框,彎腰把室外穿的運動鞋脫了下來——鞋面上沾著深色的水漬,鞋底的紋路里嵌著幾片溼漉漉的落葉。她把有些潮了的棉襪脫下來塞進鞋裡,光腳踩在玄關的地磚上,換了一雙棉質室內拖鞋。
她拎著購物袋走進客廳,把袋子放在茶几旁的地板上。然後轉身回到玄關,拿起那把還在滴水的傘,走到陽臺,掛到了晾衣杆上。
回來之後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去廚房給自己接了一杯熱茶。然後端著杯子回到陽臺,在角落的小椅子上坐了下來。
外面在下雨。東京的天際線在雨幕後面變成了一幅灰色的水彩畫,樓宇的輪廓模糊了邊緣,遠處的東京塔只剩下一個朦朧的暗紅色影子。晾衣杆上的傘還在滴水,水珠從傘骨的尖端墜落,砸在陽臺地磚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千鶴捧著熱茶,看了一會兒雨景。蒸騰的熱氣拂過她的鼻尖和嘴唇,身體慢慢暖了起來。
喝完茶,她放下杯子,從陽臺角落的櫃子裡取出一塊抹布,蹲下來把地磚上的水漬擦乾淨。然後走回客廳,從旁邊的置物櫃裡取出了一個扁平的盒子——黑色的,大約鞋盒大小。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隨後轉身朝走廊深處走去。
雜物間的門被打開了。
千鶴按了密碼,定時鎖彈開。她拽著鏈條把優人牽了出來。
---優人規規矩矩地跪在客廳的地板上。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地板上一道細長的水漬上——是千鶴剛才拿傘去陽臺時一路滴下來的。水漬在木地板上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從走廊一直延伸到陽臺的推拉門。
千鶴的腳步聲從走廊深處傳來。她走進了客廳,手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根黑色的、纖細的小棍子。大約三十釐米長,手指粗細。
"嘬嘬嘬,波奇。
千鶴
站在優人面前,用喚狗的方式叫他。
"手背到身後去。把大腿打開。
優人順從地照做了。雙手在背後交握,膝蓋分開,上半身挺直。
這三個多月裡,千鶴已經成了他事實上的第二個主人。他生存所需的一切——食物、水、洗澡、換口塞——全部經由千鶴的手。他見不到理子,理子的意志全部通過千鶴傳達。漸漸地,他把對理子的那份絕對服從也投射到了千鶴身上。服從千鶴就是服從主人。千鶴的命令就是主人的命令。他不需要去分辨哪些是理子的原話、哪些是千鶴自己的意思——對他來說沒有區別。
千鶴蹲到了他面前。
她手裡的棍子伸過來,在他下體的貞操鎖上輕輕敲了兩下。金屬和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脆。麻木已久的下體本能地收縮了一下。
然後棍子探到了貞操鎖的下方,挑住了鎖體的底部——連帶著裡面被囚禁的東西一起被託了起來,在空中左右晃了晃。千鶴歪著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神像是在檢查一隻剛做完絕育手術的公貓。
然後她猛地抽回了棍子。
貞操鎖被重力拽著墜了回去,沉甸甸地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下體也被連帶著猛然墜下,這種久違的、被拉扯的鈍痛讓優人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千鶴把棍子從下面收回來,調皮地戳了戳優人的左胸——棍子的頂端準確地頂在乳頭上。
"誒,波奇,這還是我第一次近距離觀察男人的下體呢,你知道嗎?她用棍子在他的乳頭上畫著小圈,語氣裡有一種孩童式的好奇。嗚——第一次看到的男人下體就這麼醜,真是太沒禮貌了呢。
棍子換到右邊的乳頭,戳了兩下。
"說的就是你啊波奇。你這條賤狗,把你骯髒的下體就這樣露出來,汙染了我的眼睛。真是噁心。
優人雙手在背後死死握著,指節發白。千鶴用棍子玩弄著他的乳頭——戳、碾、撥、按,動作毫無章法,粗暴得像是在擺弄一個玩具上的按鈕。堅硬的棍子頂在皮膚上,除了疼痛還是疼痛,千鶴的動作裡不帶任何色情的意味,給不了他什麼快感。
但被觸碰的感覺本身——肉體被另一個物體接觸到的感覺——對於現在的優人來說已經是稀缺到近乎奢侈的體驗了。三個多月的隔絕,他的身體飢渴到連一根棍子的觸碰都能讓神經末梢燃起微弱的火花。他覺得體內有什麼東西在悸動。不是慾望——或者說不完全是——更像是身體在確認自己還活著的一種本能反應。
玩弄了一會兒,千鶴覺得無趣了。她把棍子往地上一丟,站起來走到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打開了茶几上的那個黑色扁盒子。
盒子裡放著兩樣東西:一把不鏽鋼的開口器,和一支針管。針管裡是透明的藥液,針尖套著一個塑料保護帽。
千鶴朝優人勾了勾手指。
優人爬了過去。他有些納悶——按時間推算,上次換口塞到現在應該才十天左右,離半個月的更換週期還差好幾天。難道是自己在黑暗中把日子算錯了?
千鶴戴上了一副一次性橡膠手套。手套邊緣在手腕上彈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
她伸手到優人的後腦勺,解下了固定口塞的束縛帶。皮帶扣鬆開的時候,優人感覺到了腦後那塊被皮革長期壓著的皮膚暴露在空氣中的微涼。
但千鶴沒
有立刻取下口塞。
她把拇指按在口塞露出嘴唇外面的那個球面上,然後用力往裡摁。
口塞被推得更深了。原本就被長期撐開的嘴巴被更暴力地擴張,下頜關節發出了一聲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優人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不是哭,是純生理性的反應,疼到淚腺失控。但他一步也不敢往後退。他跪在原地,任由千鶴把口塞一點一點地往更深處頂。
還不夠。千鶴頂著口塞的拇指開始緩緩旋轉。口塞在口腔內的凸起跟著轉動,粗糙的硅膠表面——那些被牙齒磨出來的溝壑、被口水浸泡出來的毛刺——碾過口腔內壁的黏膜。火辣辣的疼從各個角度直衝腦門,優人的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然後——啵。
千鶴猛地把口塞拽了出來。
優人的頭被帶著往前仰了一下,差點磕在千鶴的膝蓋上。千鶴嚇了一跳,本能地把腿往旁邊一偏,然後惱怒地瞪著他。
"死狗,你要是敢把你那噁心的口水弄到我身上——我、我就——把你拴死在窩裡一輩子不放你出來。
口塞被抽走之後,外界的空氣湧進了優人的口腔。冷空氣刺激黏膜,口水腺在一瞬間瘋狂分泌——唾液從口腔裡湧出來,沿著嘴角往下淌。優人想把嘴巴閉上,但下頜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紋絲不動。他的嘴巴保持著口塞撐開的那個角度,大張著,合不攏。
他慌張地想跪下磕頭道歉。
"別!千鶴立刻制止了他。你別動。你嘴巴現在合不上,你要是動起來把口水甩到地毯上,主人回來看到了一樣把你拴死。
優人僵在原地。不敢動,不敢低頭,不敢咽口水。口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他只能儘量把頭仰起來,讓口水往喉嚨的方向流,同時用一種討好的姿態伏低身體。
千鶴拽了一下鏈條,讓他把上半身直起來。然後她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優人的下巴,往上頂了一下,試圖幫他把嘴合上。
優人疼得受不了,下意識地側頭躲閃。
千鶴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然後她拿起旁邊的針管,拔掉保護帽,對優人說了一句別動",把針頭扎進了他一側臉頰的咬肌裡,緩緩推入藥液。
注射完畢。她把針管放回盒子裡,然後從沙發上起身,走到廚房取了一塊抹布——就是平時擦地用的那塊,灰撲撲的,布面上還帶著沒洗掉的汙漬。她把抹布丟到優人面前的地板上。
"趴下去,把下巴放到這上面。雙手撐在兩邊固定好你的頭。
優人照做了。他俯下身,把下巴擱在那塊髒兮兮的抹布上,口水立刻洇溼了布面。他的雙手撐在腦袋兩側,手掌壓在冰涼的地板上。
千鶴站到了他的側面。
她抬起一隻穿著棉拖的腳,輕輕放到了優人的頭頂上。拖鞋的底面接觸到他的頭髮,棉質的觸感帶著微弱的、從腳底傳來的體溫。她的腳掌開始慢慢地在他頭頂摩挲,前後搓了幾下,像是在調整著位置和角度。
"波奇乖,你的嘴巴撐開太久了,可能是有點脫臼了?不過沒關係,我來幫你——"
話還沒說完。
千鶴猛地往下踩。
但力道沒掌握好——腳從優人頭頂的左側滑了下去,一腳狠狠地跺在了他撐在地板上的左手手背上。
優人疼得整個身體彈了起來。他的左手從地板上彈開,右手也跟著收回來,整個人縮成一團,下意識地把被踩的手攥
在另一隻手裡,抓耳撓腮地扭動著。
"不——不好意思啊波奇,踩偏了。哈哈哈哈——"
千鶴被他那副痛得上躥下跳的樣子逗樂了,彎著腰笑了好一陣。一隻腳還踩在優人的後背上,優人在她腳底下蜷縮著,活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貓。
"咳咳。千鶴清了清嗓子,用力忍住笑,恢復了一本正經的語氣。波奇,都怪你。讓你固定好自己的頭,誰讓你亂動的?都怪你亂動我才踩空的。
她把腳從他背上拿開。
"快點,按剛才說的,擺好姿勢。
優人忍著左手的劇痛,重新趴了下去。下巴擱在髒抹布上,雙手撐在兩側——左手已經開始紅腫了,每一根手指都在發抖。
千鶴再次把腳放到了他的頭頂上。
"波奇,你最好把舌頭捲起來縮到嘴巴里面。千萬不要伸出來,不然場面會很血腥的哦。
優人把舌頭捲成一團,頂在上顎上。下頜和周圍的肌肉痠痛得厲害,嘴巴里的口水還在不停分泌。保持這個姿勢根本沒法吞嚥——口水只能順著大張的嘴角往外流,淌到下面的髒抹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千鶴的腳先是在他頭頂輕輕踩了兩下,調整了位置,把腳掌的前端對準了他的顱頂正中。然後她開始緩緩加力。
優人最先感到的是嘴唇的疼痛。太久保持張嘴的姿勢,口水又一直沿著嘴角往外淌,嘴唇上根本沒有水分滋潤。三個多月下來,他的嘴唇和嘴角已經覆蓋了一層層死皮堆疊出的厚厚角質,乾裂的、粗糙的。隨著千鶴腳上的力道逐漸增大,下頜被慢慢地朝上頜的方向壓去,嘴角的皮膚被拉扯、摺疊、擠壓——那種疼法像是有人拿著針在嘴角上一下一下地扎。
力道繼續增加。
咯噔。
一聲清脆的響。
優人張了三個多月的嘴巴,第一次嚴絲合縫地閉了起來。
上下牙齒咬合在一起的那一瞬間,他等到的不是如釋重負——而是強烈的不適。嘴巴閉上了,可這個閉合的感覺太陌生了。習慣了三個月的張開狀態,猛地合攏的下頜像是一個被強行按回原位的零件,每一個接觸面都在發出抗議。他甚至不確定這還是不是自己的嘴巴。
千鶴把腳從他頭上收了回來。
"呼——好了,波奇你的嘴可算是合上了。她一副使了大力氣的樣子,用手撩了撩額頭上散落的幾根碎髮。還不快謝謝我?
優人想張嘴道謝。
他調動著嘴巴周圍所有能調動的肌肉,試圖把下頜往下拉——嘴唇動了動,顳下頜關節發出一聲微弱的咯",然後——什麼都沒發生。嘴巴紋絲不動。那些長期被藥物鬆弛、又長期被口塞拉伸的肌肉,此刻已經無力完成主動張嘴這個曾經像呼吸一樣簡單的動作了。
他只能用老辦法。額頭觸地,磕了三個頭。
千鶴沒有理會他。她轉身走回沙發坐下,把一次性手套扯下來丟進垃圾桶,然後把茶几旁邊的購物袋拎到了腿邊。
"波奇,爬過來。
優人爬到了茶几旁邊,跪直身體。
千鶴從購物袋裡開始往外掏東西。
第一樣:一小盒藥膏,白色的罐子,擰蓋的。她舉到優人面前晃了晃。這個是外敷的肌肉鬆弛膏,塗在這裡——"她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兩側臉頰,"幫你的嘴巴更快恢復。
第二樣:一管去角質膏。這個塗到嘴唇上。你那嘴唇,都不忍心看。
第三樣:一瓶口腔噴霧
。消毒用的。噴嘴巴里面。
第四樣:一板含片。維生素。每天含一片。
四樣東西一字排開擺在茶几上。優人呆呆地看著那些瓶瓶罐罐,然後木訥地抬頭望向千鶴。
千鶴還在購物袋裡翻著什麼。察覺到他的目光,頭也不抬地說:"看我幹嘛?我剛跟你說的這些東西怎麼用,你聽明白了沒有?之後都得你自己來,我可不想什麼都替你弄。
優人點了點頭。
千鶴好像想起了什麼,手從購物袋裡抽出來。對了,波奇。你先去洗個澡。去側臥那個小衛生間。毛巾和洗漱用品我之前已經放進去了,你進去就能看到。
---花灑的水衝在皮膚上。
水溫調得剛剛好。不冷不熱的,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溫暖。水流從他的頭頂淋下來,順著頭髮、臉頰、脖子、胸口一路流到全身。每一寸被水流覆蓋過的皮膚都在甦醒過來,像是被幹旱了整個夏天的泥土第一次淋到了雨。
優人赤腳站在花灑下面。
站著。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一個人站著洗澡了。之前每三天千鶴會把他牽出來沖洗一次,方式是他跪在衛生間的地磚上,雙手抱頭,千鶴拿著花灑從上往下衝,像監獄裡的獄警給新入監的犯人做清潔那樣。水溫是千鶴調的,水流是千鶴控制的,他只負責跪著挨澆。
現在不一樣了。他自己站著,自己舉著花灑,自己調水溫。花灑的手柄握在他手裡,他可以把水流對準自己想沖洗的任何地方。這種自己控制水流方向的權利微小到不值一提,但對他來說——他用手把長得太長的頭髮攏到耳後。頭髮因為太久沒有修剪,已經垂到了耳朵下面,被水打溼之後貼在臉頰上。熱水落在臉上的時候,他閉上眼睛,感受著水滴從眉骨滑到顴骨再滑到下巴尖的軌跡。
他的全身上下,此刻只有下體還在被囚禁著。貞操鎖的金屬結構包裹著他的下體,即使在洗澡的時候也不能取下。項圈已經在洗澡前被千鶴解掉了——脖子上那圈被粗皮革長期勒著的皮膚裸露在空氣中,有一種又癢又麻的感覺。
他一隻手託著貞操鎖,另一隻手拿小花灑仔細沖洗著鎖體的每一個縫隙。然後用浴巾把全身擦乾。
他走到梳妝檯前。
鏡子裡的人讓他停了一下。
很瘦。比他記憶中的自己瘦了很多。鎖骨突出來兩道深深的溝,肋骨在胸腔兩側一根一根清晰可見。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從來沒有被陽光照過的那種白——不是白皙,是蒼白。雙眼無神,眼窩凹陷,顴骨的輪廓在臉上支稜著。
嘴巴周圍最觸目驚心。長期被口塞撐開的那片區域——從嘴角延伸到兩側臉頰——皮膚上佈滿了由持續拉伸造成的放射狀紋路。如今嘴巴忽然閉合了,那些被拉伸的皮膚失去了張力,皺縮成一層一層的細紋,像是一個被放了氣的氣球表面的褶皺。
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幾秒鐘,然後移開了目光。
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正要出去,餘光瞥到了洗手檯旁邊的藤編收納框裡有一樣東西——一條摺疊好的一次性男士內褲。
優人拿起來,捏在手裡。
穿還是不穿?
雖然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但他依然清清楚楚地記得主人定下的規矩——他不配穿任何衣物。全身赤裸,供主人隨時查閱。這條規矩從來沒有被明確撤銷過。
他拿著那條內褲,從
衛生間裡爬了出來。
他爬到客廳的時候,千鶴正好拿著一個剛洗的蘋果從廚房走出來。她看到赤裸著身體跪在地上的優人,臉上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你是不是暴露癖啊?給你拿的內褲你怎麼不穿?
優人茫然地對著千鶴搖了搖頭,手裡還捏著那條內褲。
千鶴咬了一口蘋果,嚼了兩下,想了想。
"這是主人的命令。讓你穿就穿上。快去。
主人的命令。
優人不再猶豫。他轉身爬回衛生間,站起來,把內褲穿上了。
布料貼在皮膚上的觸感太陌生了。一層薄薄的棉,包裹著他的胯間,和貞操鎖的金屬之間形成了一層柔軟的隔斷。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穿內褲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他重新爬回客廳。千鶴正坐在沙發上啃著蘋果,看到他回來,又從購物袋裡掏出了兩樣東西——一件灰色的圓領T恤和一條黑色的運動短褲,朝他遞了過來。
優人雙手接住衣服,跪在地上,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這週日主人有個活動,要帶上你。千鶴咬著蘋果含糊地說。但不想讓你這麼邋里邋遢的。快把新衣服換上。一個大男人整天光著身子到處爬,噁心死了。
優人把T恤從頭上套了下去。棉質的布料滑過他的脖子、肩膀、胸口、腹部。每經過一寸皮膚,他都感覺到了一種近乎電流的觸感——不是衣服本身有什麼特別,而是他的身體已經太久沒有被織物覆蓋了。T恤的下襬垂到了腰際,遮住了他突出的髖骨和肋骨。然後他穿上了短褲,鬆緊腰帶箍在他瘦削的腰上,比正常尺碼寬了不少。
穿好的那一刻,他低頭看著自己。
灰色T恤。黑色短褲。兩隻光腳。
他看起來像一個人了。
不是一件赤裸的、掛著鏈條和鎖具的物品。是一個穿著衣服的、雖然瘦得不成樣子但至少有了人形輪廓的——人。
一種熱的、酸的、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東西在他的喉嚨裡堵著。不是悲傷。更像是一種失而復得的、不敢相信的慶幸。
苦盡甘來了。
週日有活動。主人要帶上他。主人讓他穿衣服。主人讓他摘掉口塞做康復訓練。這一切都說明——主人還沒有完全放棄他。主人還需要他。他的好日子終於要來了。
"嗯,看著順眼多了。千鶴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評價道。
她勾了勾手指把優人叫到面前,拿起茶几上的開口器,示意他張嘴。
優人試了試。他用盡全力調動嘴巴周圍的肌肉——顳下頜關節發出一聲咯",然後下頜動了大約兩毫米就停住了。不行。光靠肌肉根本打不開。他只好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掰住上下牙齒,手動地把嘴巴撐開了一個小口。
不敢太用力。口腔周圍的肌肉剛剛適應了閉合狀態,如果現在硬掰,就像把剛結了痂的傷口重新撕開。
千鶴把開口器的前端插進那個小口裡,然後緩慢地旋轉側面的調節旋鈕。開口器的兩個支臂在他的上下頜之間一點一點地撐開——嘴巴被再次強制張大。撕裂般的痠痛從兩側顳下頜關節蔓延到整張臉。
優人閉上了眼睛。他在忍。在等。等千鶴把嘴巴撐到足夠大的角度,然後把新的口塞塞回去。三個多月的條件反射告訴他——開口器之後就是口塞。這是固定流程。
他等了很久。什麼都沒有塞進來。
"賤狗,你在幹嘛?
千鶴的聲音從他上方傳來。他
睜開眼,茫然地看著她。
"我好心教你這個開口器怎麼用,你閉著眼睛不看?
優人不明白。
"以後你不用戴口塞了。千鶴把蘋果核扔進了垃圾桶,在沙發上往後靠了靠。主人吩咐的。讓我教你用開口器做康復訓練。
不用戴口塞了。
優人的大腦花了好幾秒鐘來處理這句話。
他用舌頭頂了頂上顎——口腔裡空空蕩蕩的。沒有硅膠球體、沒有金屬接口、沒有凸起頂著咽喉。三個多月來第一次,他的嘴巴里只有他自己的舌頭和牙齒。
他的第一反應——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是一種悵然若失。
嘴巴里少了什麼東西。一個已經成為他身體一部分的東西不在了。就像一個戴了多年眼鏡的人忽然摘掉眼鏡,鼻樑上空出來的那兩道印子讓他覺得臉不完整了。
然後這層恍惚散去之後,另一個念頭浮了上來。
不用戴口塞了。那是不是意味著——主人又允許他說話了?他是不是又有機會開口叫主人?又有機會回到主人身邊侍奉了?
他的臉上不自覺地浮出了一絲笑意。很淡的、木訥的、不太會笑的人試圖微笑時那種僵硬的弧度。但那確實是一個笑容。
"愣著幹嘛?還不仔細看著。千鶴說。這個旋鈕是控制開合的。以後你每天都要用這個開口器做訓練,每天十五次。
千鶴說著話,但她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優人根本沒在聽。他的目光失焦了,嘴角掛著那個傻乎乎的笑,腦子明顯飄到了別處。
千鶴沒有出聲提醒。她的手指悄悄搭上了開口器側面的旋鈕,慢慢地、不動聲色地擰了起來。開口器的支臂在他嘴裡一點一點地撐大。
一股劇痛把優人從幻想中炸了回來。
他低頭一看——開口器已經把他的嘴巴撐到了之前戴口塞時的大小,而千鶴的手指還在旋鈕上,繼續往外擰。優人疼得整個腦袋往後仰,本能地一把抓住開口器想把它從嘴裡拔出來,掙脫了千鶴的手。
千鶴笑了。你個死狗,不給點疼真是一點記性都不長。我剛跟你講的你聽懂了沒?
優人連連點頭,一隻手扶著開口器,另一隻手在上面摸索旋鈕的位置。
"等等,還沒讓你合上呢。千鶴制止了他。
她看著跪在地上、嘴巴被撐得大大的、一臉狼狽的優人,歪了歪頭。
然後她站了起來,走到客廳角落的垃圾桶旁邊,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什麼東西,提溜了出來——是她剛才吃完扔掉的那個蘋果核。梗上面還連著一小塊沒啃乾淨的果肉,能看到她牙齒咬過的弧形印子。
她捏著蘋果梗回到沙發上坐下。
"咳咳。清了清嗓子。
"波奇,跟你科普一下。這個呢,是我剛吃剩的蘋果。蘋果可是富含營養的水果哦。不過呢,最好吃的果肉剛剛已經被我吃光了,現在剩下的就是蘋果梗、果核、種子什麼的。本來都已經扔到垃圾桶去了。
她把蘋果梗舉到優人的頭頂上方,在空中晃了晃。
"可是轉念一想,對我來說是垃圾的東西,對波奇來說也許還挺有營養的呢?而且你這快一個月了一直吃流食對吧?理子主人之前還會時不時吩咐我給你弄點稍硬一些的主食,可是這陣子呢——她好久都沒提這事兒了。
她的語氣變得慢悠悠的,像是在逗一隻動物。
"所以啊,我今天大發慈悲,賞你吃我的剩蘋果。好不好?
優人抬著頭。
蘋果
梗懸在他頭頂上方十幾釐米的位置。他能看到果核上殘留的那層薄薄的果肉,能看到千鶴牙印留下的弧形缺口。他的嘴巴還被開口器撐著,口水已經不自覺地開始往外分泌了。
他努力把頭往上伸。張大的嘴巴對準著蘋果梗的方向,舌頭不由自主地往外探。
他每往上伸一點,千鶴的手就抬高一點。
"哈哈哈哈——"千鶴被這副畫面逗得前仰後合。一個穿著T恤和短褲的成年男人跪在地上,嘴巴被機械撐開著,仰著頭,拼命地伸長脖子,像一隻剛孵出來的雛鳥在等待餵食。
"波奇?你也太沒禮貌了。我賞賜給你東西,你都不說謝謝?
優人拼命驅動著喉部的肌肉。聲帶震動了——但從他的嘴巴里傳出來的只有一些含混的、無法辨認的音節。嗚……啊……像是一個剛學說話的嬰兒在發出毫無意義的聲響。
嘴巴里已經沒有東西擋著他說話了。但長久被剝奪發言權利的喉嚨和舌頭,已經忘記了該怎樣配合來形成一個完整的字。口水順著舌面流進喉嚨,他嗆了一下,發出一陣哽咽。
"哈哈哈,波奇加油!再把頭抬高一點,你快吃到了哦!再高一點!
啪。
千鶴鬆開了手指。蘋果梗從她的指尖掉落,準確地落進了優人張大的嘴巴里。
他貪婪地用舌頭裹住了那塊蘋果核。舌面碰到殘留果肉的瞬間,甘甜的汁水在口腔裡炸開了——那是他三個多月來第一次嚐到流食以外的味道。他用舌頭拼命地舔著果核表面每一絲殘餘的果肉,品嚐著千鶴牙印邊緣那一圈薄得幾乎沒有的果汁。為了不讓蘋果核從嘴裡掉出來,他保持著仰頭的姿勢,像一隻用喉囊存食的鵜鶘。
千鶴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然後厭惡地看著眼前這副模樣——一個男人仰著頭、大張著嘴、貪婪地扭動舌頭吸取一個被別人啃剩的蘋果核上最後一點汁水。
"行了,你自己動手把開口器縮小,把嘴巴閉上慢慢嚼。張著個大嘴,臭死了。
千鶴起身去收拾理子的臥室了。
優人跪在客廳裡,一隻手摸索著開口器的旋鈕,緩緩旋轉,讓支臂合攏,下頜一點一點地閉合回去。嘴巴合上之後,他開始慢慢咀嚼嘴裡的蘋果核。咬肌每一次收縮都帶來一陣痠痛,但他捨不得快嚼——他讓每一口都在舌面上多停留幾秒,把果核碎片裡最後一丁點纖維裡的甜味都擠出來。最後連果核、種子、果梗一起嚥了下去。
咽完之後他跪在原地舔了舔嘴唇。嘴唇乾裂得厲害,舌面刮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層一層翹起的死皮。
千鶴不再搭理他了。
他跪在客廳裡,四下看了看。然後憑著記憶找到了擦地板用的那塊抹布——不是剛才墊在地上接口水的那塊,是另一塊乾淨一點的。他把抹布打溼,擰乾,然後從走廊入口開始,沿著千鶴剛才拿傘進屋時留下的那條水漬,一寸一寸地往前擦。
水漬其實已經幹了大半了。但他還是一點一點地、仔仔細細地擦著。
一邊擦一邊在心裡想著——主人今天下班回來的時候,自己應該以什麼樣的姿勢迎接。跪在玄關?不對,自己不被允許去玄關。跪在客廳?可以,跪在主人常坐的沙發旁邊,頭低低的,等主人進門。主人會看到他穿著乾淨的T恤和短褲,嘴巴上沒有口塞——主人會說什麼呢?也許主人會點點頭,說一句
嗯,看著還行"。也許主人會像摸千鶴的頭那樣摸一下他的頭。也許——他剛擦到走廊中段,千鶴從理子的臥室走了出來。
她手裡拿著一樣東西——優人的項圈。黑色的粗皮革,鐵鉚釘,剛被清洗過,又被烘乾機烘乾了,皮革表面帶著一種溫熱的、剛出爐的觸感。
千鶴蹲到了他面前。什麼都沒說。
優人明白。
他放下抹布,順從地伸直了脖子,把喉嚨亮出來。千鶴的手指從他的頸後繞過去,把項圈釦在了他的脖子上。金屬扣鎖合的咔一聲在走廊裡迴響了一下。
然後千鶴把茶几上的開口器、藥膏、噴霧、含片收進了一個小的塑料收納盒裡,一手拿著盒子,一手拽著優人的鏈條,朝雜物間走去。
咔嗒。
鏈條再次被鎖在銅管上。千鶴把收納盒放在他夠得到的地方,然後直起身子,走向門口。
她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忽然轉過頭。
"別忘了我剛對你說的。開口器每天堅持練習。
她頓了一下。
"波奇,你剛剛——"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你剛剛是不是在幻想迎接主人回家?
優人在黑暗中抬起了頭。
千鶴笑了。輕輕的,不帶惡意的,像是在笑一個天真到可笑的小孩。
"波奇啊,你真天真。主人現在可不想見到你。所以——乖乖聽話,老老實實呆在這裡。主人工作一天回來這麼累,你也不想讓主人因為你多費心的,對不對?
她最後那個呵呵很輕。輕到幾乎被門軸轉動的聲音蓋過去了。
砰。
門關上了。
狹小的房間再次陷入黑暗。銅管上定時鎖的紅燈亮了起來,像一隻永遠不眨眼的眼睛。
優人穿著那件灰色的T恤和黑色的短褲,蜷縮在暖氣管旁邊。棉質的布料貼著他的皮膚。衣服還是新的,帶著包裝袋裡那股乾燥的、工業的味道。
他低下頭,閉上眼。
剛才心裡排演的那個畫面——跪在沙發旁邊、等主人進門、主人摸他的頭——像一張紙一樣被揉成了團,丟進了黑暗裡。
九月末的江之島,暑氣還沒有真正散盡。
海風從相模灣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潮溼的暖意,拂過岸邊低矮的灌木和沿坡生長的草葉。陽光不再像盛夏那樣鋒利,卻仍然明亮,落在海面上時被浪紋切碎成一片一片晃眼的白光。遠處有幾隻海鷗貼著水面掠過,叫聲被風吹散,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空氣裡是鹹的。
不是東京灣那種混著汽車尾氣和潮溼水泥味的鹹,而是更乾淨、更直接的海水氣味。碼頭邊的木樁被海水反覆浸泡,表面泛著深色的溼痕。浪花一下又一下拍在下面,發出柔軟而規律的響聲。
理子在島上租了一間民宿。
說是民宿,其實更像一棟小型的海邊別墅。兩層樓,木質結構,屋簷壓得很低,外牆被時間曬成一種溫和的淺褐色。房子四周被綠植環繞著,幾株修剪過的松樹從院牆裡探出枝條,葉片在風裡輕輕抖動。靠海的一側有一座私人小碼頭,碼頭盡頭用白色繩索拴著兩隻浮標,供小型遊艇臨時停靠。
咣噹。
甲板上的踏板被放了下來,另一端搭在碼頭的木板上,輕輕震了一下。
一雙奶黃色的高幫涼鞋踩上踏板。鞋底壓過金屬邊緣,又落到木板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咯吱聲。
“謝謝。”
理子朝甲板上放踏板的服務員點了點頭。她今天穿著一件
寬鬆的長裙,裙襬被海風吹得貼上小腿,又很快被風鼓起來。寬大的遮陽帽壓住了她的頭髮,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漂亮的下頜和淡色的嘴唇。
“行李的話交給我就好,謝謝。”
千鶴從服務員手裡接過兩個行李箱,一個是理子的,另一個則是美由的。她穿著適合出行的淺色襯衫和長褲,頭髮束在腦後,動作利落得像是已經在腦子裡排演過一遍。
“不不,我的行李箱交給我就好了,千鶴。”
美由跟在理子後面下了船,伸手想從千鶴手裡接過自己的箱子。
“不用了,美由小姐。”千鶴微微欠身,語氣溫順而穩妥,“這些體力活交給我就好。您是理子小姐的貴客,怎麼能讓您做這些。”
美由的手停在半空,見她確實沒有鬆手的意思,只好無奈地笑了笑。
“那就麻煩你了,千鶴。”
美由今天穿得比理子要輕快得多。米黃色的T恤外面罩著一件乳白色防曬衣,下身是深色短褲,腳上穿著白色運動鞋,棉襪露出一截,乾乾淨淨地包住腳踝。她的頭髮紮成高馬尾,頭頂彆著一個星星形狀的小發卡。走在陽光下面時,整個人像是剛從便利店冰櫃裡取出來的汽水,清爽、明亮,又帶著一點壓不住的活力。
她小跑兩步追上理子,挎住她的一隻手臂。
“什麼呀,高橋總監。”美由低頭看了看理子的長裙,又看了看她腳上的涼鞋,“不是說好了來徒步踏青嗎?你穿成這個樣子還怎麼運動?”
理子側過頭看她,墨鏡後的眼神看不清,嘴角卻彎了起來。
“千鶴給我準備了幾套衣服。等我們開始徒步的時候再換也不遲。”
“誒?”美由拖長了聲音,故意嘆氣,“高橋總監也太幸福了吧,什麼都有人處處想著。唉,羨慕啊。”
理子皺了皺眉。
“出發前不是讓你把需要準備的、需要添置的東西告訴千鶴,讓她一併去辦了嗎?怎麼,她沒按你的意思做?”
美由連忙用另一隻手擺了擺。
“不不不,沒有沒有。”她有點慌,又有點不好意思,“是我自己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準備什麼。你可別因為這個怪千鶴。”
理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還有,別一口一個總監。”她說,“我們其實也沒差多少歲。這又不在公司,叫我理子就好了。”
美由眨了眨眼,挽著理子的手臂輕輕晃了一下。
“那我就叫你理子姐好了。”
“不要。”理子立刻說,“顯得我好像很老一樣。”
“可是直接叫理子感覺好沒禮貌。”
“現在又不是工作時間。”
“那我努力適應一下。”美由笑起來,“理子。”
理子輕哼了一聲,沒有再糾正。
另一邊,千鶴把兩個行李箱放到碼頭上,轉身回到了船上。她穿過甲板,走到船艙門口,伸手拉開艙門。
船艙裡的光線比外面暗得多。
優人盤腿坐在地板上,身上穿著千鶴前兩天給他買的那套衣服。白色T恤,牛仔褲。衣服乾淨、普通,把他勉強包裝成了一個可以出現在人前的男人。但牛仔褲襠部有一塊不自然的凸起,那是裡面貞操鎖的形狀,無論布料如何遮掩,都無法完全抹平。
前兩天千鶴帶他去了理髮店,修剪了頭髮,刮乾淨了臉上的鬍鬚。遠遠看過去,他似乎比之前利落了很多。但只要走近一點,就能看到嘴角兩側的皮膚比其他地方更鬆弛
,殘留著被長期撐開後留下的一道道淺淺紋路。臉色依舊蒼白,眼窩深陷,像是一個剛從某個見不得光的地方被拖出來的人。
剛剛在船上時,理子和美由坐在甲板遮陽傘下看海。千鶴自然侍立在旁邊,隨時準備遞水、拿毛巾、調整座椅的位置。
而優人一直被關在船艙裡。
他能聽到外面的聲音。海浪聲,風聲,美由偶爾響起的笑聲,理子平靜的回應,還有千鶴輕聲說“是”的聲音。那些聲音隔著一扇艙門傳進來,模糊,卻比黑暗中任何東西都要鮮明。
看到千鶴進來,優人立刻直起身子。
他抬起頭,眼睛裡短暫地亮了一下。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有人來了,外面有光,命令也許要降臨。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幾下,喉嚨裡滾出一些含混的氣音,卻沒有組成一個清晰的字。
生理上的損壞容易修復,心理上的卻難說。
他現在已經具備了重新說話的條件。口塞被取下了,咬肌也在恢復,開口器訓練雖然痛苦,卻確實讓他重新找回了一點張合的能力。可是太久沒有人真正跟他說話了。太久以來,他只能聽和做,不能問,不能解釋,不能回應。語言這件事,從他的身體裡慢慢退化成一種陌生的功能。
他想說話。
可當空氣經過喉嚨的時候,他不知道該怎樣把它變成句子。
“波奇。”千鶴站在門口,低頭看著他,“快出來吧。我們到了。把你旁邊那個小行李箱帶上。”
說完,她沒有多停留一秒,轉身走了出去。
優人連忙伸手抓住身邊的小行李箱,踉蹌著站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在搖晃的船上站立,膝蓋有些發軟,剛走兩步就差點撞到艙壁。他扶了一下牆,低著頭跟在千鶴身後。
陽光照到身上的一瞬間,他幾乎停住了。
太亮了。
太寬闊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站在真正的室外。不是從公寓門口到車庫那短短几步,不是被牽著去衛生間、去理髮店、去某個封閉場所,而是站在海邊,站在沒有天花板的地方。
陽光落在他蒼白的皮膚上,帶來一種細密的刺癢。海風從T恤領口鑽進去,吹過鎖骨和胸口,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手指在觸碰他。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肩膀。
樹葉在風裡沙沙響。腳下的木質碼頭散發出被陽光曬熱後的木頭味,混著海水的腥鹹,一起衝進他的肺裡。
對於習慣了室內、雜物間和黑暗的優人來說,這一切像是另一個星球。
他環顧四周,沒有看到理子和美由。
碼頭前方是一條石板小徑,穿過一小片樹林,通向遠處那棟兩層木屋。樹影落在小徑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理子和美由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綠蔭之後。
千鶴正站在船邊跟船長說著什麼。船長連連點頭,向她揮手告別。很快,小型遊艇重新發動,白色船身緩緩離開碼頭,在水面上劃出一條細長的波紋,向遠處駛去。
優人看著那艘船離開,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輕的恐慌。
船走了。
回去的路也一起被帶走了。
千鶴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回頭看見他呆呆站著,提起兩個行李箱朝他走來。
“別發呆了。”她說,“主人和美由小姐已經先一步去屋子裡了。”
優人看她一手拎著一個行李箱,連忙向前一步,想替她接過其中一個。
千鶴側身避開了。
“照顧好你
自己就行。”她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一瞬間很複雜,“我不需要你幫忙。”
優人的手僵在半空。
他把手收回來,低下頭,跟在她身後。
石板小徑穿過樹林。樹枝在頭頂交錯,濾下來的陽光像碎紙片一樣落在地上。一路上有潮溼泥土的味道,偶爾夾雜著不知名花朵的甜香。美由的聲音從前方隱隱傳來,輕快、明亮,不時夾著笑。
優人聽見她笑,胸口就會微微縮一下。
那是他很久以前熟悉過的聲音。
但現在,那聲音已經屬於另一個世界了。
“我們到了。”
理子推開別墅一層的木門。
門軸發出一聲低而柔和的響聲。屋子裡有一股淡淡的木香,像是被陽光曬過的榻榻米和老木樑混在一起的味道。
別墅內部比外觀看起來更寬敞。一層是開放式的客廳,地面鋪著柔軟的短毛地毯,靠窗的位置擺著藤椅和低矮的茶几。牆邊有幾件日式舊傢俱,木紋深而溫潤。客廳一側立著一扇半開的屏風,屏風後面連接著一條窄廊,走廊盡頭可以通向小院。
小院裡有一方魚塘。
水面不大,卻被打理得很精緻。幾簇荷葉浮在水面,葉片邊緣微微卷起,幾條錦鯉從荷葉下慢慢遊過,尾鰭攪起極輕的水紋。院牆邊種著青苔和矮竹,角落裡放著一隻石燈籠,看起來古色古香。
一樓還有廚房和餐廳,設備齊全,卻被隱藏在木質櫃門之後。現代生活所需的一切都在,但並不搶眼,像是被這棟屋子溫和地收納了進去。
二樓主要是起居空間。一間主臥,一間客房,還有一個面朝小院的露天陽臺。陽臺鋪著榻榻米,擺了一張矮茶桌和兩個蒲團。從那裡可以看到樓下魚塘裡的荷葉,也能越過院牆看見更遠處的海。
“哇,好漂亮的屋子!”
美由跟著理子走進來,忍不住發出讚歎。
理子站在門口,把腳上的涼鞋甩到地板邊,赤腳踩上地毯。短毛地毯擦過她腳底柔軟的皮膚,她的腳趾不自覺地蜷了一下,又舒展開。那種細小的身體反應在她身上顯得自然又閒適,彷彿這棟房子、這片海、這些柔軟的地毯,都是理所當然地為了讓她舒服而存在的。
“愣在門口乾什麼?”理子回頭看美由,“快進來啊。”
“啊……”
美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運動鞋。
天氣不算炎熱,卻也絕不涼爽。一路坐船、走路,她能感覺到腳上出了汗,棉襪黏在腳底和腳趾上。看到屋內柔軟乾淨的地毯,她一方面擔心把地毯弄髒,另一方面又有些擔心脫鞋後會不會有異味。
她扭扭捏捏地站在門口。
“那個,我就先不進去了。”美由找了個藉口,轉身就想往外走,“我去幫千鶴拿一拿東西。”
剛轉過身,她就看見千鶴提著兩個行李箱站在門口。
“美由小姐?”千鶴把行李箱放到臺階上,微微抬頭,“有什麼需要幫您的嗎?”
“啊,不……沒什麼。”美由尷尬地笑了一下,“本來說想幫你拿行李來著。”
千鶴微笑著搖頭。
“謝謝美由小姐關心。”
美由伸手理了理耳邊被風吹亂的髮絲,餘光看見優人也拎著一個小行李箱走上了臺階。
她有一瞬間沒說話。
這是她久違地看到優人像一個人一樣站著。
他穿著T恤和牛仔褲,手裡拎著行李箱,頭髮被打理過,臉也刮乾淨了。可這種“像人”的感覺很薄,像一層勉強
貼上去的紙。紙下面的東西沒有變。他比她記憶中瘦了很多,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眼神木然,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大部分反應,只剩下對命令的遲鈍等待。
優人跟著千鶴把行李箱放到走廊邊。轉頭時,他才注意到美由正站在門口看著自己。
被注視的感覺讓他很不自在。
他已經習慣了被無視。在3501的時候,千鶴常常把他當作空氣;理子更是很少真正看他。忽然被人這樣上下打量,優人的身體立刻緊繃起來。
他開始反思自己。
有沒有站錯位置。有沒有離門檻太近。有沒有把行李箱放歪。有沒有抬頭得太久。有沒有讓美由小姐覺得不舒服。
大腦還沒有得出結論,膝蓋已經先軟了下來。
撲通。
他跪到了木地板上,頭深深低下去,盯著地板上細密的紋路。
這幾乎成了他的防禦姿態。只有跪下,只有把自己壓低到足夠卑微的位置,他才會感覺稍微安全一點。
美由被他突然的動作嚇得後退了半步。
千鶴連忙上前,在優人腿側踢了一腳。
“波奇,你在幹什麼?”她壓低聲音,“你嚇到美由小姐了。趕快站起來。”
說完,她轉向美由,恭敬地低頭。
“非常抱歉,美由小姐。波奇太久沒有見到生人了,所以可能有些緊張。”
屋內,坐在藤椅上的理子察覺到門口的異樣,聲音從客廳裡傳出來。
“千鶴,給美由準備室內的鞋襪。把我箱子裡的坐墊拿過來。”
“是,主人。”
美由蹲在門口,脫下運動鞋。
穿著棉襪的腳從悶熱的鞋子裡抽出來時,穿堂風恰好從屋內吹過。涼風擦過被汗水浸得微微潮溼的襪面,讓她舒服得輕輕縮了一下腳趾。她猶豫片刻,還是踩上了地毯。
短毛擦過襪底,柔軟得過分。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理子對面的藤椅上坐下。襪子前端因為汗水和剛剛吹過的涼風,已經有一點發硬的趨勢。她下意識把腳往椅子下面收了收。
千鶴很快拿著坐墊進了屋。
她跪在地上,雙手捧著兩個棉質坐墊,膝行到理子腳邊,低頭等待。理子察覺到她到了,身體微微欠起,臀部離開藤椅不過幾釐米。
就這幾釐米,已經足夠千鶴完成工作。
她找準時機,把坐墊放到理子身下,迅速鋪平,手指抹過邊緣,確認沒有褶皺。她的手剛剛抽出來,理子便重新坐下,調整了一下坐姿。
千鶴沒有抬頭,只等待下一步指示。
理子示意她給美由也換上。
給美由換坐墊時,美由明顯有些不自在。她幾次想站起來自己拿,卻都被千鶴平穩而恰到好處的動作截住。坐墊墊好的時候,美由坐下去,身體微微下陷,藤椅原本略硬的觸感被棉墊柔化了。
“好舒服。”她小聲說。
理子笑了笑。
千鶴又折返回走廊,取來一雙室內穿的棉襪。那是一雙柔軟透氣的淺色襪子,被疊得整整齊齊。她跪回美由腳邊,雙手捧著襪子,做勢要替她更換。
美由連忙想把腳縮回去。
“不、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
理子像是沒聽見她的拒絕,只轉頭看向千鶴。
“千鶴,去給我們泡壺茶。”
千鶴立刻停下動作,把要換的襪子疊好,工整地放在一旁的地毯上。隨後她朝理子的方向俯身行禮,轉身爬向廚房的位置,準備茶具。
理子這才看向美由。
“對了。”她語氣隨意,“讓波奇
來服侍你換襪子怎麼樣?你不介意吧?”
“啊,那個……我自己其實可以……”
美由下意識想拒絕。
可話剛說出口,她又想起剛剛在門口看到的優人那副窩囊樣。
那種感覺又來了。
不是單純的厭惡,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種被壓在心底許久的破壞慾,忽然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出口。眼前這個男人曾經用“不想拖累你”這種聽起來體面的理由離開她,把自尊看得比她的關心還重要。可現在,他會因為被她看一眼就跪到地上。
他可以為理子變成這樣。
那她為什麼不能看看,他在自己面前能低到什麼程度?
頻繁拒絕理子的安排也有些說不過去。美由抿了抿唇,最後輕輕點頭。
“嗯……客隨主便。”她看向理子,笑容裡多了一點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興奮,“我聽你的。”
理子伸了個懶腰,望向門口。
剛剛鬧出動靜的優人還跪在屋外的走廊上。
“波奇,進來服侍美由換襪子。”
理子的聲音不大,就是平常說話的音量。但她確信跪在屋外的優人一定聽得到。
她太瞭解優人了。
對於經歷了幾個月禁閉、隔絕和剝奪的他來說,如今一切能夠觸動感官的東西都是獎賞。陽光是獎賞,海風是獎賞,被允許站在屋外是獎賞,而主人的聲音更是獎賞中的獎賞。
優人渾身一顫。
波奇。
這個詞從主人嘴裡說出來,彷彿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他不確定那是不是幻聽。也許是海風,也許是木板響,也許只是自己太渴望聽見她的聲音,所以大腦擅自捏造出了一個命令。
如果沒有命令就出現在理子面前,汙染主人的眼睛,這是大過。
可如果主人真的叫了他,而他沒有響應,沒有及時出現在主人需要的地方,那就是更大的過錯。
兩害相較取其輕。
優人小心翼翼地往門口挪了幾寸,額頭貼在地板上,卻還是不敢真正進屋。
美由察覺到門口那點鬼鬼祟祟的動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理子,你看。”她指了指門口,“波奇現在多怕你。”
“你就看它裝吧。”理子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它要是真那麼怕我,就不會犯那麼多錯。”
她的聲音忽然冷了一點。
“我的話不好使了是麼?”
優人像被抽了一鞭,手忙腳亂地往屋內爬。
那姿勢實在滑稽。膝蓋在門檻附近磕了一下,手掌又差點壓到自己的衣角。他慌慌張張地調整身體,結果爬得更狼狽。美由看著他,忍不住哈哈笑起來。
等優人回過神,自己已經爬到了理子身前。
他立刻把額頭頂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這是近幾個月以來,他離理子最近的一次。
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同時湧上來,像兩股方向相反的潮水在胸口相撞。理子就在他面前。她的氣味、她的影子、她腳邊地毯被壓出的紋路,都離他那麼近。
理子沒有後續命令。
優人把頭從地毯上緩緩抬高了一點,只敢看向理子座椅前的地毯。
理子此時側身倚在藤椅扶手上,一條腿疊在另一條腿上。長裙因為坐姿微微滑開,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小腿。但站在優人的角度,他能看到的只有腳踝以下的位置。再往上的世界不是他可以窺探的。
理子的腳似乎比他記憶裡更白了。
也許是太久沒有見過,也許是陽光和地毯襯得她膚色更柔和。她赤腳踩在短毛地毯
上,腳趾之間夾著幾縷細小絨毛,若隱若現。
優人羨慕那些絨毛。
他忽然幻想自己也能變成一粒塵埃,變成一根地毯上的細絨,貼在理子的腳背上,藏進腳趾縫裡。那樣他就不需要被呼喚,也不需要被允許,更不會被拋棄。他可以每時每刻都挨著自己的主人。
另一隻腳懸在半空,是優人看不到的風景。他只能看見它投在地毯上的影子。隨著那隻腳無規律地輕輕晃動,陰影時而淺,時而深。
優人貪婪地觀察理子腳背上淺淺的皮膚紋路,觀察圓潤光滑的指甲上反射的亮光。那點光像一顆很小的寶石,刺得他眼眶發酸。
“喂,波奇。”
美由的聲音把他從自己的世界裡拽了出來。
“你主人要你進來是幹嘛的?”
優人愣了一下。
對啊。
自己進來是幹嘛的?
主人要自己做什麼來著?
他努力回憶剛剛發生的事情。海風、門口、美由的笑、主人的聲音,所有東西在腦子裡混成一團。他只記得理子叫了他,只記得自己終於能爬到主人腳邊。至於之後要做什麼,像是被什麼東西擦掉了。
“真是條笨狗。”美由笑著說,“波奇,你主人要你給我換襪子。你忘啦?”
優人的身體猛地一抖。
對。
主人要波奇進來,是為了給美由換襪子。
完了。
主人這幾個月以來第一次給他下命令,他居然忘記了。他不是一個稱職的奴隸,不是一條聽話的狗。他讓主人在客人面前丟臉了。
沒等他墜進自怨自艾的死循環,頭頂上傳來理子的聲音。
“去做。”
兩個字,把他重新釘回現實。
優人連忙轉身,爬到美由面前。他把放在一旁的新襪子拿到手邊,然後伸手想捧起美由的腳。
美由把腳一縮。
“波奇,你怎麼這麼沒規矩?”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故作嚴厲的嫌棄,眼睛卻亮著。
“怪不得你主人會嫌棄你。你看看人家千鶴,辦事多有規矩。再看看你。”她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優人,“我允許你給我換襪子了嗎?”
優人愣愣地抬頭。
美由一臉嫌棄地看著他。
“對不起啊,理子。”美由轉頭說,“之前我還埋怨你對他太殘忍了,現在看,波奇確實是欠管教。”
理子微微笑了一下,沒有回應。
她繼續看著美由的表演。
美由重新低頭,發現優人還仰著頭呆呆看著自己。她伸出一隻手攥成拳頭,做出要打下去的姿態。
“臭狗,我有允許你抬頭看我嗎?”
優人猛地回神,連忙低下頭,對著美由磕頭認錯。
自己在幹什麼?
怎麼老是在發呆?
主人就在旁邊看著。要是自己的表現讓主人丟臉……
他不敢繼續想。
“誒,你這臭狗。”美由皺起鼻子,“怎麼跟啞巴一樣,光磕頭?也不說說你錯哪了?”
說話。
對。
自己要說話,要道歉。
可是說些什麼?怎麼說來著?
優人努力調動口腔周圍笨拙的肌肉,舌頭僵硬地抵住牙齒,又滑開。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是被水泡過,又被什麼東西壓扁了。
“對……不起,美由……小姐……我錯……波奇錯了。”
“停停停。”美由立刻笑了出來,“難聽死了。”
她一邊笑一邊說:“吶,波奇,跟著我念。臭狗錯了。臭狗應該先請求美由小姐允許臭狗為她更換襪子。”
優人照著念。
可從他嘴裡出來的句子破碎、含
混,像一串被揉爛的紙條。美由努力聽了兩秒,最終還是忍不住笑得肩膀發顫。
“算了算了。”她把一隻腳重新伸出來,“開始吧。”
優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一隻手從腳底托住美由的腳,另一隻手準備去捏襪口。美由的腳比理子的更活潑,腳趾隔著棉襪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試探他手掌的溫度。
就在優人的手指剛碰到襪口時,美由忽然一用力,把他那隻手踢開。隨後,她抬腳對著托住自己腳底的那隻手狠狠踩了一下,又把腳收了回去。
優人的手背被踩得往下一沉。
這點痛楚對他來說幾乎已經麻木了。而且他能感覺到,美由那一下看似很狠,實際上根本沒有真正用力。她還在試探。她還沒有完全越過自己心裡那條線。
他愣愣看著被踢開的手,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不行。”美由抱起手臂,“我改主意了。我覺得你認錯的態度不誠懇。”
她把雙腳重新伸出來,放到優人眼前的地毯上。
“現在,我要你一邊磕頭,一邊求我。”
優人抬起頭。
美由的眼睛裡有一種他陌生又熟悉的光。
“你要一邊說,求美由小姐允許臭狗服侍,為美由小姐換上新襪子。一邊說,一邊對著我的腳磕頭。”她停了一下,聲音裡壓不住笑意,“快點。”
優人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理子。
理子一隻手撐著頭,微微側身,表情像是在看一出不壞的即興戲。她沒有阻止。
這就等於允許。
優人把頭磕在美由雙腳前的地毯上。
這個距離,他清楚地聞到了美由雙腳散發出的氣味。
那味道和理子的完全不同。
理子的氣味在他記憶裡總是帶著某種冷而乾淨的質感,像高級皮革、香氛、鞋櫃裡封存的空氣,偶爾混著一點踩過地面後的塵埃味。美由則更鮮活。她穿著運動鞋走了一路,棉襪被汗水悶過,又被海風吹過,散發出一種略顯濃郁的鹹味。像融化了一點的奶酪,又像溫熱玉米粒被捂在紙袋裡後散出的甜膩氣息,裡面還混著運動鞋橡膠和棉纖維受潮後的悶味。
不高貴。
不精緻。
卻非常真實。
真實到讓優人的鼻腔和大腦都被迫記住:眼前這雙腳屬於美由。屬於那個曾經在大學圖書館裡遞給他紙巾、在下北澤和他一起逛書店、在畢業季被他以自尊為理由拋下的美由。
撲通。
額頭磕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求……美由小……姐,允……允許臭狗……服侍……為美由小姐……換襪子。”
撲通。
“求……美由小姐……”
撲通。
整個房間安靜下來。
只有優人含混不清的語句和額頭磕在地毯上的悶響,一下一下,笨拙而規律。遠處廚房裡傳來輕微的水流聲,千鶴正在準備茶具。窗外海風拂過樹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美由低頭看著他。
優人的額頭已經微微發紅。他每磕一下,肩膀都會跟著顫一下。那不是完全因為疼痛,更多是因為恐懼和服從已經成了他身體的習慣。
“波奇,不,臭狗。”美由的聲音輕了下來,卻更鋒利,“你真的賤死了。你怎麼那麼賤啊?”
這句話說出口的一瞬間,美由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猛地鬆開了。
她的臉頰泛起一點潮紅,一隻手輕輕捏住藤椅扶手。放在地毯上的腳趾不安分地扭動著。隨著腳趾活動,襪子裡的氣味被更充分地
散開,近距離撲進優人的呼吸裡。
“諾。”美由把一隻腳抬起來,腳底正對著優人的臉,“開始吧。”
優人伸出手,一隻手托住她腳後跟的位置,另一隻手捏住襪筒邊緣,慢慢往下褪。
白色棉襪被汗水浸過,貼在腳背和腳趾上,褪下時帶出一點黏連的阻力。襪尖底部微微泛黃,腳後跟處因為拉伸變薄,透出一層粉嫩的顏色。襪子離開腳趾的瞬間,美由忍不住輕輕蜷了一下腳趾,像是從束縛裡脫出來後本能地舒展。
另一隻也是如此。
脫離襪子的束縛後,美由調皮地活動著腳趾,感受涼風從腳趾縫裡穿過去。她的腳並不像理子那樣有一種被精心保養出的冷白和優雅,而是更有生活感。腳背的線條柔軟,腳趾小而圓,腳掌因為走路和運動帶著一點薄薄的紅。
優人從地毯上拿起新襪子,準備替她穿上。
美由卻仍舊動著腳趾,一邊躲避他想托起後腳跟的手,一邊看向理子,像是在等她說什麼。
理子果然開口了。
“波奇,美由的腳出了不少汗。”她的聲音輕飄飄的,“你就這麼給她換上新襪子,那新襪子不也會被弄髒麼?你真是的,一點都不會伺候人啊。”
“對對對。”美由立刻附和,“理子說得對。我腳上出了這麼多汗,這麼髒,你不清理清理就要給我換新襪子?”
優人意識到自己又犯錯了,連忙磕頭認錯。
“哎呀,理子。”美由笑著抱怨,“這臭狗笨死了。”
理子微微笑著看向優人。
“波奇。要你幹什麼?”
優人艱難地組織語言。
“嗚……對不起……主人要波……波奇先清理……美由小姐的腳。”
他說完,環顧四周。
沒有衛生紙。沒有溼巾。沒有毛巾。
“咳咳。”美由俯身看他,“臭狗,你打算用什麼給我清理腳啊?”
她一隻腳有節制地敲著地毯,腳趾輕輕張開又併攏。
優人的喉嚨動了一下。
“臭狗……準備用自己……舌……頭來……侍奉……美由小姐的足底。”
“你說什麼?”美由微微俯身,“我沒聽清。”
見她聽不懂自己的話,優人急忙想用身體動作表明自己的方案。他向前爬了半步,頭伏低,張開嘴,伸出舌頭,想去舔舐美由放在地毯上的腳。
啪。
美由抬腳扇在他臉上。
力道不重,卻足夠把他扇得歪了一下,側身倒在地毯上。
“噫。”美由立刻把腳收回來,臉上是嫌棄和興奮混在一起的表情,“臭狗,你也太噁心了吧?誰允許你用你那髒舌頭碰我的腳的?”
優人倒在地上,臉頰貼著地毯,一動不敢動。
理子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廚房方向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千鶴走了過來。
她手裡捧著一條用熱蒸汽打溼的毛巾,毛巾疊得方正,白色布面上冒著淡淡熱氣。她跪到美由面前,先不急不慢地朝理子的方向磕頭行禮。
“主人,您要的茶已經備好了。稍後可以移步二樓茶室。”
理子點了點頭。
千鶴這才轉過身,面向美由。她微微低頭,雙手捧著溫熱的溼毛巾。
“美由小姐,請您允許我服侍您清理足部,更換襪子。”
看到千鶴跪到自己面前,美由下意識坐正了一些。
優人她可以隨意訓斥和羞辱。因為她知道,在理子眼中,優人就是一個可以隨時丟棄的物件。可千鶴不一樣。千鶴是理子身邊的人,是被理
子認可、訓練、使用的人。哪怕千鶴此刻跪在她面前,美由也無法真的把她當成優人那樣的東西。
“啊,謝謝。”
千鶴微微點頭。
她捧起美由的一隻腳,先用溫熱毛巾包住前腳掌,輕輕擦拭。毛巾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美由剛剛被海風吹得有些發涼的腳掌一下子暖了起來。
千鶴的動作很細。
她不是簡單地擦掉汗水,而是用指腹隔著毛巾,在腳掌受力的位置輕輕揉開。前腳掌、腳心、腳跟,每一處用力都恰到好處。美由原本還挺直著背,很快就靠回了椅背上。
“好舒服……”
她閉上眼睛,聲音幾乎是從鼻腔裡哼出來的。
擦完前腳掌後,千鶴把毛巾重新折成方塊。一隻手托住美由的腳腕,另一隻手用毛巾一遍一遍擦拭腳掌、腳背和腳後跟。擦到腳後跟時,她將毛巾墊在下面,輕柔地旋轉,另一隻握著腳腕的手則用手指按壓腳腕後側的筋絡。
“哇,這也太舒服了。”美由忍不住感嘆,“理子,千鶴她也太棒了吧!”
理子正低頭刷手機,聞言微微笑了一下。
“從小跟著我的人,還能有差?”
千鶴沒有因為誇獎而露出得意。她只是繼續工作。
接下來是清理腳趾縫。
“美由小姐。”千鶴低聲說,“千鶴現在要為您清理腳縫,如果您覺得不適,可以隨時叫停。”
“嗯嗯。”
美由一臉享受地搖了搖頭。
千鶴把毛巾對摺成薄薄的三角形,一手托住腳後跟,另一手用毛巾角伸入腳趾之間。她的動作很輕,不會讓人覺得癢,卻又足夠把縫隙裡的汗漬和髒汙清理乾淨。每擦完一處,她都會重新調整毛巾乾淨的部分,絕不讓已經擦過的布面再次碰到皮膚。
另一隻腳也是同樣的流程。
整個過程大約用了三四分鐘。
優人跪在旁邊,看著千鶴的動作。
他看得很認真。
或者說,他不得不認真。
千鶴正在做的事情,本來應該是他來做的。可她做得太好,太穩,太乾淨。每一個動作都像標準答案。對比之下,優人剛才那種慌亂、遲鈍、噁心的嘗試,就顯得更加不堪。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理子會留下千鶴。
千鶴不會忘記命令。不會因為看見主人的腳就發呆。不會把服務和自己的慾望混在一起。她知道該什麼時候跪,什麼時候開口,什麼時候退下。她跪得低,卻不狼狽;她服侍得卑微,卻不骯髒。
優人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雙手剛才連襪子都沒有換好。
“美由小姐,我做完了。”
千鶴將最後一隻新襪子套到美由右腳上,用手指調整襪口和腳背的貼合程度,確保沒有任何皺褶。全部完成後,她回到正坐的姿勢,朝美由微微鞠躬。
美由活動了一下腳。
乾爽、柔軟、暖和。剛才運動鞋裡那種酸沉潮悶的感覺一掃而空。
“好了,美由。”理子放下手機,“我們上去喝茶吧?”
“嗯嗯。”
美由起身,繞開跪在眼前的千鶴,走到理子旁邊挽住她的手腕。
“理子,有千鶴伺候你,你真有福氣。”
理子微微笑了笑,起身向樓梯走去。
“千鶴,等會兒跟我們一起上去,服侍我們喝茶。”
“是。”
千鶴轉身朝樓梯方向,對理子和美由行禮。
理子走到樓梯口,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優人。
“至於波奇。”她的視線轉向美由
,“你覺得怎麼處理好?”
美由停住腳步。
她轉身看向優人。
優人立刻把頭壓得更低。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美由看著他,像是在認真思考這條“狗”應該受到什麼樣的處罰。她心裡那股興奮還沒有完全退下去,反而因為剛剛被千鶴的標準服務襯托得更加清晰。
剛才優人讓她不滿意。
不只是服務不滿意。
還有一種更私人的不滿意。
他在理子腳邊發呆的樣子,在理子開口時顫抖的樣子,在理子面前比在她面前更深、更急切地低下去的樣子,都讓美由胸口不舒服。
她走到優人面前,低頭看著他。
“臭狗,你剛剛的服務讓我很不滿意。”
優人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嗯……”美由歪頭想了想,“我要罰你把我的襪子洗乾淨。”
“美由小姐,請您三思。”
千鶴忽然開口。
美由一怔,轉頭看她。
千鶴跪在原地,語氣恭敬,沒有任何頂撞的意味。
“波奇是骯髒的不潔之物。讓他來清洗您的貼身襪子,怕是會玷汙了您的衣物。”
她低下頭。
“請您放心。您的衣襪由我來負責清潔。這是我家主人交代過的。千鶴服侍您,會像服侍我家主人一樣用心。”
美由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臉頰。
“啊,這樣啊。”她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千鶴,我不太懂這些規矩。”
千鶴只是低頭。
“您不必道歉,美由小姐。”
美由又想了想。
既然不能讓優人洗,那也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看向優人,又看向被千鶴收起的那雙舊襪子,眼睛裡浮出一點新的笑意。
“那這樣。”她說,“千鶴,等你洗完以後,讓這臭狗捧著襪子在外面當人肉晾衣架怎麼樣?”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輕快。
“襪子不曬乾,就不准他進屋。”
千鶴朝美由鞠了一躬。
“聽您吩咐,小姐。”
“那就這樣吧。”
美由沒有再看優人,轉身挽著理子一起上了二樓。
木質樓梯發出輕微的聲響。理子和美由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向上去了,隨後是她們低聲交談和輕笑的聲音。千鶴收拾好茶具,捧著托盤跟了上去。
客廳裡只剩下優人一個人跪在地上。
他低著頭,看見地毯上的絨毛被剛才的腳步壓出幾道淺淺的痕跡。空氣裡還殘留著美由襪子的潮氣、熱毛巾的柑橘味、理子身上淡淡的香氛,以及海風從門縫裡吹進來的鹹味。
第四卷第十六章
九月末的午後,陽光穿過二樓的木格窗,在草綠色的榻榻米上切出幾道規整的暖色光帶。
海風順著半開的推拉門灌進來,帶著相模灣特有的潮溼與微鹹,把薄紗窗簾吹得起伏不定。遠處海浪拍擊防波堤的聲音低沉而單調,像是某種永不停歇的背景雜音,將這間小小的和室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開來。
榻榻米中央擺著一張矮几。白瓷茶具冒著細細的白汽,清苦的煎茶香氣在空氣中緩緩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