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足_綠奴_虐心】惡之花—在這充滿罪惡、充滿了流放的深淵, 這正是惡之花盛開的地方。全文42w字

【戀足_綠奴_虐心】惡之花—在這充滿罪惡、充滿了流放的深淵, 這正是惡之花盛開的地方。全文42w字

作者:AnAnkh

第一章

京州的雨季總是來得毫無徵兆,一旦開始,就像是某種漫長的、黏稠的刑罰,要把這座城市裡所有活著的東西都醃入味。

已經是六月中旬了,空氣裡的溼度常年維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在這個巨大的、彷彿被浸泡在福爾馬林裡的城市裡,陽光成了一種奢侈的謊言。晾在男生宿舍陽臺上的衣服永遠帶著一股未乾透的餿味,課本的書頁總是發軟起皺,摸上去像是在摸一層死人的皮膚。就連人的骨頭縫裡,彷彿都正在長出一層看不見的青苔。

下午四點,京州大學圖書館的三樓閱覽室裡瀰漫著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低氣壓。

中央空調似乎壞了,或者是因為這種尷尬的氣溫而被管理員關掉了。只有幾扇半開的窗戶裡,偶爾吹進一陣帶著土腥味的過堂風。這風並不能帶來涼爽,反而把外面那股溼熱的水汽捲了進來,混合著幾百個學生呼出的二氧化碳、陳舊紙張的黴味,以及無數雙被捂在運動鞋裡的腳散發出的溫熱氣息,在天花板下發酵成一種獨特的、令人窒息的高校氣味。

我坐在F區的最後一排,手裡那本《中國現代文學史》已經停留在第42頁整整半個小時了。

角落裡的陰影給了我一種虛假的安全感。我叫沈言,中文系大二學生。在大多數人的眼裡,我是一塊不起眼的背景板,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優衣庫最基礎款的灰色T恤,是那種幫室友帶飯、幫同學佔座、永遠脾氣溫和的老好人。我就像這所大學裡最常見的梧桐樹葉,多一片不多,少一片不少。

但我有自己的秘密。或者說,我有自己長久以來觀測的一顆恆星。

我的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書堆,穿過桌底昏暗的縫隙,熟練而貪婪地鎖定在斜前方三排那個靠窗的位置上。

那是喬一。

其實她並不認識我。但我認識她,就像這所學校裡很多暗戀她的男生一樣。我知道她是體育學院羽毛球專業的王牌,知道她大一剛進校就拿了新生杯冠軍,知道她喜歡喝食堂二樓最左邊那家窗口的綠豆沙,不喜歡放糖。

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灰色連帽衛衣,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卻緊緻的小臂。因為長期揮拍,她的右小臂線條比左邊稍微明顯一些,那是日復一日在球場上扣殺、在極限狀態下爆發出來的生命力。那不是健身房裡吃蛋白粉練出來的死肉,而是蘊含著驚人爆發力的線條,像是一張隨時拉滿的弓。

下身是一條黑色的緊身運動褲,這種褲子對腿型的要求極高,但在她身上卻像是第二層皮膚,完美地勾勒出大腿和小腿之間那種充滿彈性的起伏。

她正在備戰英語六級。桌上堆滿了紅寶書和真題集,手裡那支黑色的簽字筆在指尖飛快地旋轉,發出沙沙的聲響。

但我關注的不是她在看什麼,甚至不是她那張即使素顏也足以讓路人回頭的臉。我的目光像是一隻在陰溝裡爬行的生物,順著地磚的紋路,悄無聲息地遊走到她的腳下。

那是她的絕對領域。

她今天穿了一雙白色的耐克AF1。

這雙鞋應該穿了很久了。鞋面上的摺痕深得像是歲月留下的刻痕,原本挺括的皮質已經變得軟塌塌的,鞋底邊緣泛著一圈洗不掉的焦黃色。鞋帶系得很鬆,有些發灰,顯然是為了穿脫方便。

對於喬一來說

,這可能只是一雙舒服的舊鞋。但對於我來說,這雙鞋承載了她無數次的奔跑、急停和跳躍。它就像是一個忠誠的容器,收集了她所有的汗水和體溫。

喬一似乎很焦躁。

這也難怪。這種陰溼悶熱的天氣,對於一個每天都要流幾斤汗的體育特長生來說,簡直就是一場皮膚層面的災難。她的身體代謝率比普通人高得多,就像是一臺大馬力的發動機,即使在靜止狀態下也在源源不斷地散發著熱量。

我看得很清楚,她的雙腳在桌子底下並不安分。

每隔幾分鐘,她的左腳就會無意識地在地上蹭兩下。那種摩擦的頻率很快,帶著一種發洩式的急躁。

那是癢。

那種常年包裹在厚棉襪裡的腳,在這個不透氣的下午,被汗水、真菌和高溫聯合圍剿了。那一層薄薄的皮膚下,無數個毛孔正在尖叫,渴望著呼吸。汗水順著腳踝流進鞋子裡,浸透了襪子,讓原本乾爽的棉織物變得黏膩、沉重。

我感覺我的喉嚨有些發乾,下意識地拿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滑過喉嚨,卻並沒有解渴,反而讓身體裡的那股燥熱更甚。

就在這時,喬一終於忍受不了那種隔靴搔癢的折磨。

她左右看了一眼,動作幅度很小,像是在確認周圍有沒有教導主任或者熟人。沒人注意她,大家都在為了績點和考證而焦頭爛額。

於是,她做了一個極其自然的動作。

她用右腳的腳尖抵住左腳的腳後跟,輕輕一踩。

然後,把左腳從那隻悶熱的AF1裡提了出來。

那隻原本封閉的球鞋像是張開了嘴的貝殼,露出了一角隱秘的軟肉。隨著腳後跟的脫離,一抹白色暴露在空氣中。

那是一隻被白色中筒棉襪緊緊包裹的腳。因為長時間的行走和悶熱,白色的棉襪已經不再是純白,而是在腳底和後跟的位置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灰色。那是汗水洇透了棉織物後特有的質感,黏膩、潮溼,緊緊地貼在皮膚上,勾勒出腳踝骨那圓潤的輪廓。

但這還不夠解癢。

接下來的那一幕,讓我握著書的手指瞬間收緊,指關節泛白。

喬一併沒有把腳放回地上。她似乎覺得地面不夠涼快,於是她抬起那隻穿著半溼襪子的左腳,尋找著支點。

她的腳尖試探性地往前伸了伸,碰到了前排椅子的不鏽鋼橫槓。

那是圖書館那種老式閱覽椅特有的金屬橫槓,冰冷、堅硬。

她把腳心踩了上去。

然後,開始前後摩擦。

吱——嘎——雖然聲音很小,被周圍的翻書聲掩蓋了,但我彷彿能聽到那棉襪與金屬摩擦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她在用那根冰冷的橫槓,去刮蹭她發癢的腳心。

一下,兩下。

她的動作很有節奏。腳掌弓起,像是一隻慵懶的貓在磨爪子。我看得到那灰色的襪底緊緊裹著橫槓,隨著她的動作,那根原本光亮的不鏽鋼管上,似乎留下了一層淡淡的、轉瞬即逝的水霧。

那是她腳底的熱氣遇冷凝結成的痕跡。

我想象著那種觸感。

冰冷的金屬陷進溫熱的肉裡,粗糙的棉襪纖維摩擦著嬌嫩的足底皮膚。那種冷熱交替的刺激,一定讓她感到一陣戰慄般的舒爽。因為我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塌下來了一些,整個人放鬆地靠在了椅背上,手裡轉筆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我的呼吸變得沉重起來。

在這個陰暗的角落裡,我彷彿變成了一根那樣冰

冷的橫槓,渴望著被她踩在腳下,渴望著感受那種帶著體溫的碾壓。

啪嗒。

一聲清脆的塑料撞擊聲,像是一記耳光,猛地把我從那種近乎病態的幻想中抽離出來。

喬一手中的那支簽字筆掉了。

筆在地上彈跳了兩下,像是一個不聽話的小精靈,骨碌碌地滾到了過道中間,正好停在了距離我大概兩米遠的地方。

喬一下意識地想要彎腰去撿。

但因為閱覽室的桌子太窄,或者是因為她那條緊身褲實在是太緊了,勒得她彎腰有些困難。她試著伸了伸手,指尖距離筆還有十幾公分。

她嘆了口氣,手撐著桌子準備站起來。

我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在過去的兩年裡,我只敢在夢裡排練的機會。

幾乎是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滋啦一聲輕響,但我根本顧不上週圍人異樣的目光。

“同學,我幫你。”

我快步走過去。聲音比我想象中要平靜,但我自己知道,那是緊繃到極致後的偽裝。

喬一愣了一下,抬起頭。

那是一張素面朝天的臉。沒有化妝,皮膚白皙透亮,鼻尖上還掛著幾顆細密的汗珠。幾縷碎髮因為靜電貼在臉頰上,讓她看起來少了幾分球場上的凌厲,多了幾分鄰家女孩的嬌憨。

“啊,謝謝。”她衝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很客氣,禮貌得就像是對待任何一個路過的陌生人。她顯然不記得我是誰,不記得我們在食堂排隊時曾經前後腳,不記得我在球場邊撿過多少個她打飛的球。

我走到筆掉落的地方。

但我沒有立刻蹲下去。

因為距離拉近了,我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了她的腳下。

因為剛才想起身撿筆的動作,她的左腳已經完全從鞋裡抽了出來,此刻正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那隻AF1孤零零地躺在一邊,鞋舌外翻,鞋墊上甚至能看到一個深灰色的腳印輪廓,那是汗水長期浸泡留下的痕跡,像是一個黑色的幽靈。

而那隻穿著灰襪子的腳,正無意識地蜷縮著腳趾。

那一刻,我離她只有不到一米。

一股極其微弱、但對我來說如同驚雷般的氣息,鑽進了我的鼻孔。

不是幻想中的酸臭,也不是令人作嘔的異味。

而是一股熱氣。

一股溼漉漉的、帶著體溫的熱氣。

那是怎麼形容呢?就像是夏天暴雨過後,從泥土裡蒸騰起來的那種味道。帶著一點點草腥氣,一點點發酵的酸味,還有一種濃郁得化不開的甜。

那是少女特有的體香,混合了運動後的汗液,在封閉的鞋腔裡釀造了一下午之後,終於重見天日。它有著驚人的穿透力,不像香水那樣浮在表面,而是直接鑽進你的毛孔,黏在你的肺泡上。

我的大腦在那一瞬間有些缺氧。

我慢慢蹲下來,手指觸碰到了那支黑色的簽字筆。

筆桿是溫熱的。甚至是有些潮溼的。

上面沾著她手心的汗水。

我握住那支筆,就像是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我並沒有立刻站起來。我藉著撿筆的動作,把頭壓得很低,鼻尖幾乎貼到了地板上。

我在那個高度,屏住呼吸,然後極其剋制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股從她腳底和鞋口散發出來的味道,瞬間充滿了我的肺葉。

真好聞啊。

這就是活著的味道。

這就是喬一的味道。

我就像是一

個即將渴死的旅人,在沙漠裡遇到了一汪渾濁卻甘甜的水。那味道順著鼻腔直衝天靈蓋,讓我的脊椎骨都酥了一半,某種難以啟齒的生理反應在瞬間被點燃。

但我必須剋制。

我必須要把這頭野獸關進籠子裡。我是沈言,我是中文系的好學生,我不能在這裡變成一個變態。

我咬了咬舌尖,用疼痛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我迅速站起身,把筆遞給她。

“沒……沒事。”我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的、有點書呆子氣的男生,掩飾住眼底那近乎狂熱的波動,“可能是低血糖,蹲久了有點暈。”

“哦,那你小心點,記得吃早飯。”

喬一接過筆。

在她手指碰到我的那一瞬間,我感受到了一股電流。

她的手很熱,指腹上有握拍磨出的繭子,粗糙而有力。

“謝了啊。”

她衝我擺擺手,那個動作隨意而灑脫。然後她重新坐回位子上,繼續和那本紅寶書死磕。

她並沒有把腳穿回鞋裡。相反,她似乎覺得光腳踩在地板上那種冰涼的觸感很舒服。她把右腳也脫了出來,兩隻穿著髒襪子的腳就這樣大大方方地踩在地上,互相蹭了蹭。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幕。

看著她腳踝上那根細細的青色血管。

看著襪子邊緣那被勒出的一道淺淺的紅印。

我的口袋裡,那隻剛才握過她筆的手,正死死地攥成拳頭。指尖上,還殘留著那支筆的溫度,那是她手心的汗水。

我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拉開椅子坐下。

椅子的座面有些硬,硌得我很難受。但我沒有調整姿勢,而是保持著一種僵硬的坐姿,雙腿在桌下緊緊併攏。那裡傳來的脹痛感不僅沒有消退,反而因為剛才那一瞬間的靠近和嗅聞,變得更加劇烈。布料摩擦著皮膚,每一次極微小的移動都是一種帶著罪惡感的折磨。

但我沒有動,更沒有逃向廁所。

我重新翻開那本《中國現代文學史》,目光落在第42頁那行密密麻麻的鉛字上。

但我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我的右手——那隻剛剛握過她筆的手,慢慢地抬了起來。

我假裝推扶眼鏡,手指極其自然地滑過鼻尖,然後停留在嘴唇上方。

我屏住呼吸,那是極其輕微的一吸。

很淡。

那是金屬筆桿留下的鐵鏽味,混合著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捕捉的鹹溼氣息。那是她手心汗水的味道,是她剛剛握著那支筆奮鬥了一下午留下的體溫。

這股味道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線,瞬間將我和斜前方那個背影連接在了一起。

我看著喬一。

她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左腳的腳後跟踩在椅子的橫槓上,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蹭著。那隻脫了一半的AF1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像是個被遺棄的玩具。

過堂風又吹了進來,帶著雨水的土腥味,但這股味道此刻在我的鼻腔裡,已經完全被指尖那一抹若有若無的氣息覆蓋了。

我放下手,重新握住了書頁。

這一次,我終於看清了書上的字,雖然我的心跳依然快得有些不正常。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玻璃。圖書館裡很安靜,只有偶爾的翻書聲和喬一那隻筆旋轉時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我坐在陰影裡,忍受著身體的脹痛,繼續看著書。

只是每隔幾分鐘,我都會下意識地抬起手,用那根手指輕輕蹭過鼻尖。

彷彿那裡還殘留

著整個夏天。

第二章

隔天下午的陽光並沒有比前一日的暴雨可愛多少。京州的太陽帶著一種溼漉漉的毒辣,像是要把地面上殘留的水分全部蒸發成滾燙的蒸汽。

羽毛球館裡更是像一個巨大的、密封的高壓鍋。

數十雙專業球鞋在地膠上急停、摩擦,發出那種尖銳得像是指甲刮過黑板的“吱吱”聲。這種聲音對於外人來說是噪音,但對於這裡的人來說,是戰鬥的號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味道——橡膠受熱後的焦糊味、止汗噴霧的薄荷味,以及最核心的、幾十具年輕肉體劇烈運動後散發出的汗餿味。

我坐在看臺最角落的藍色塑料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沒怎麼翻過的筆記本。

這裡是我的另一個據點。作為中文系的學生,我出現在體育學院的訓練館裡其實有些突兀,但我總能找到理由——比如“來這裡蹭空調寫稿子”,或者“幫室友送水”。久而久之,大家也就習慣了角落裡有這麼一個安靜的、帶著黑框眼鏡的背景板。

我的視線穿過球網的方格,鎖定在三號場地。

喬一正在打對抗賽。

她今天穿了一件亮黃色的無袖速乾衣,下身是黑色的短褲。隨著她起跳扣殺的動作,緊實的背部肌肉線條一覽無餘,像是一隻展翅的鷹。汗水順著她的髮梢甩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晶瑩的弧線,然後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但我看得出來,她今天的狀態不對。

她的步伐很沉。每一次上網撲球后的制動,她的眉頭都會極其細微地皺一下。那不是體力透支的表現,而是疼痛。

視線下移。

她腳上穿的不是昨天那雙舊的AF1,而是一雙嶄新的、白色的尤尼克斯專業羽毛球鞋。

那是贊助商剛發下來的新裝備。白色的鞋面上印著亮銀色的Logo,在燈光下反著光,看起來專業、昂貴、氣派。但對於一雙還沒被馴服的腳來說,這種硬質皮革包裹的新鞋,往往意味著刑具。

“嘭!”

喬一一個反手挑球,球掛網了。

她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右腳著地,左腳不敢吃力地懸空了一瞬。

“暫停!”

她衝著對面的搭檔擺了擺手,臉上帶著壓抑的煩躁,“不行了,歇會兒。”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場邊。沒有去休息區的大長椅,而是徑直走向了我所在的這個角落。因為這裡離她的球包最近,也離我最近。

“水。”

她還沒坐下,手已經伸到了我面前。

我擰開早就準備好的一瓶電解質飲料,遞給她。瓶身外面裹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那是從冰櫃裡拿出來後遇熱凝結的冷凝水。

“謝了。”

喬一接過水,仰頭灌了一大口。喉嚨吞嚥的動作帶動著鎖骨上的汗水滑落,滴進衣領深處。她的一口氣喝掉了半瓶,然後長長地呼出一口熱氣。

“怎麼了?”我明知故問,視線落在她的左腳上。

“腳廢了。”

喬一罵了一句髒話,一屁股坐在我旁邊的地上。她完全不顧及形象,或者說,在我面前她從來不需要顧及形象。

“這新鞋太硬了,跟穿了兩塊磚頭似的。後跟那個內襯磨得我皮都快掉了。”

她一邊抱怨,一邊粗魯地去解鞋帶。

新鞋的包裹性太好了,脫起來很費勁。她用力蹬了兩下,才把那隻左腳從鞋裡拔出來。

隨著鞋子的脫離,一股濃烈的、帶著熱度的味道撲面而來。

那是不同於昨天在

圖書館那種發酵了一整天的酸甜味。這是一種更具攻擊性的味道——那是新鮮的、剛剛經過高強度運動激發的汗味,混合著新鞋特有的膠水味和皮革味。它熱辣辣的,像是一股剛出爐的蒸汽。

我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氣,壓抑住心底那股熟悉的顫慄。

喬一一把扯掉腳上的短襪。

白色的專業毛巾襪,厚實吸汗,此刻已經完全溼透了,變成了灰黃色。

隨著襪子的剝離,傷口暴露在空氣中。

在她的腳後跟位置,那塊原本長著繭子的皮膚被磨破了。表皮被掀開,露出裡面粉紅色的、鮮嫩的真皮層,周圍還有一圈被磨得透明的水泡。鮮紅的血絲從傷口滲出來,混合著汗水,看起來觸目驚心。

“破了?”我蹲下來,視線盯著那塊血肉模糊的地方。

“嗯,疼死我了。”喬一吸著冷氣,用手扇著風,試圖給傷口降溫,“張哲那個傻逼,非說這鞋支撐性好,讓我趕緊適應。適應個屁,再穿半小時我跟腱都得磨斷了。”

她嘴裡罵著張哲,但語氣裡並沒有真正的惡意,更多的是一種對“自己人”的吐槽。

“別動。”

我說。

我轉身打開我的揹包。

其實我並不需要找,因為那些東西就放在最外層的側兜裡。

一包醫用棉籤,一瓶凡士林,還有一個我是特意去便利店買的、此刻還在冒著冷氣的冰袋。

我沒有買創可貼。因為對於這種位置的運動損傷,創可貼一出汗就會掉,而且會卷邊,反而會加重摩擦。

“把腿抬起來。”

我從包裡拿出一條幹淨的毛巾,鋪在塑料椅上。

“你要幹嘛?”喬一看著我手裡的冰袋,愣了一下,“你隨身帶這玩意兒幹嘛?”

“剛才來的路上買可樂順便買的,本來想自己冰敷一下膝蓋。”我撒謊的時候面不改色,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先冰敷。消腫止痛,收縮血管。如果不先降溫,你這腳脖子明天得腫成豬蹄。”

喬一猶豫了一下。

這裡是訓練館,周圍還有其他人。雖然大家都在忙著訓練,但這麼親密的動作……

“快點,冰化了就沒用了。”我催促道,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感。

喬一看了看自己紅腫的腳後跟,又看了看我平靜的臉。

“行吧。輕點啊。”

她不再矯情,轉過身,把左腿抬起來,架在了鋪著毛巾的椅子上。

那個高度,正好在我的胸口位置。

她的腳很燙。那是充血狀態下的高溫。腳掌因為剛才的跑動而微微發紅,青色的血管在腳背上凸起,隨著心跳一突一突的。

我撕開冰袋的包裝。

並沒有直接敷上去,那樣會凍傷皮膚。我用毛巾把冰袋裹了一層,然後輕輕地貼在了她的跟腱和腳踝處。

“嘶——!”

喬一猛地縮了一下腿,腳趾瞬間扣緊,“好冰!”

“忍著。”

我伸出一隻手,按住了她的腳背,制止了她的退縮,“冷熱交替才能刺激循環。一開始是冰,過一會兒就舒服了。”

我的手掌覆蓋在她的腳背上。

那是我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肌膚之親。

她的皮膚滑膩溼潤,上面全是汗水。掌心傳來的觸感是溫熱的、堅韌的。我能感覺到她骨骼的硬度,也能感覺到她皮膚下血液的流動。

那種觸感順著我的指尖傳導回來,像是一把火,瞬間點燃了我的神經末梢。

我必須用極大的毅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手指不

要去摩挲,不要去揉捏。

冰塊在高溫的皮膚上迅速融化。

冰水混合物順著毛巾的縫隙滲出來,滴落在她的腳踝上,然後順著足弓優美的弧線流下來,滴在地板上。

那種畫面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晶瑩剔透的水珠劃過她有些粗糙、甚至帶著灰塵的皮膚,沖刷出一道道乾淨的痕跡。像是雨水沖刷著乾涸的河床。

喬一慢慢適應了這種溫度。緊繃的小腿肌肉鬆弛下來,她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

“呼……活過來了。”她閉著眼睛說,“沈言,你這招還真管用。”

“還沒完。”

我拿開已經化了一半的冰袋。

她的腳後跟已經被凍得有些發紅,溫度降了下來,痛感也被麻痺了不少。

我擰開凡士林的蓋子。

那是無色無味的礦物脂,晶瑩剔透,像是凝固的油脂。

“冰敷完,要塗這個。”

我用食指挖了一大塊膏體。

“凡士林能減少摩擦,還能封閉傷口,隔絕汗水。比紅花油那種又臭又辣的東西適合這種開放性傷口。”

我低下頭。

那一刻,我離她的腳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離。

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她腳後跟上那些細小的紋路,看到傷口處翻卷的死皮。

那股混合著汗水和冰水的味道,直衝我的鼻腔。

我屏住呼吸,把手指伸了過去。

微涼的、滑膩的膏體,塗抹在那塊滾燙的傷口上。

我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她傷口周圍完好的皮膚。

滑。

那是凡士林特有的質感。

我在她的腳後跟上輕輕打著圈,把膏體抹勻,形成一層厚厚的保護膜。

我的動作很慢,很細緻。

與其說是在塗藥,不如說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指尖感受著她皮膚的粗糙與細膩。每一次轉動,都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癢……”

喬一縮了縮腳,聲音有些含混,“沈言,你塗個藥怎麼跟繡花似的。”

“塗勻了才有用。”

我聲音沙啞,頭也沒抬,貪婪地享受著這合法的觸碰時間。

“喲,這是幹嘛呢?”

一個清脆卻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

我的手抖了一下,迅速收回來。

喬一也睜開了眼。

站在我們面前的是林夏。

她是喬一的女雙搭檔,留著一頭利落的短髮,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手裡拎著一隻巨大的水壺。她正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我,眼神裡帶著一種讓我心驚肉跳的審視。

“林夏,你也歇了?”喬一倒是很自然,甚至沒把腿收回來。

“累了,喝口水。”林夏擰開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口,然後用手背擦了擦嘴,目光依然粘在我身上,“我說沈大才子,你這業務範圍挺廣啊。我看張哲都沒你伺候得這麼周到。”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扎破了我和喬一之間那種模糊的氛圍。

“正好帶了藥,順手。”我站起來,抽出一張溼紙巾擦手。

手指上還殘留著凡士林的油膩,以及喬一的體溫。我擦得很慢,不想把那種感覺擦掉。

“是嗎?”林夏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那你包裡這冰袋還挺智能的,正好在喬一腳疼的時候還沒化。”

我沒說話。多說多錯。林夏太敏銳了,她那種動物般的直覺總是能嗅出不對勁。

“哎呀你別陰陽怪氣的。”喬一大大咧咧地幫我解圍,把腳收了回來,試著踩了踩地,“沈言是我哥們兒,人家細心不行啊

?哪像你們這幫大老粗。”

“行行行,你哥們兒。”林夏翻了個白眼,但並沒有深究,“腳怎麼樣?下一局還能上嗎?”

“應該行。”喬一穿上那隻被汗水浸透的襪子,又皺著眉把腳塞進那隻該死的尤尼克斯新鞋裡,“有這層油潤滑著,沒剛才那麼磨了。”

她站起來,用力跺了跺腳。

“謝了啊,沈言。”她衝我揚了揚下巴,“回頭請你吃飯。”

“去吧。”我點點頭。

喬一拿起球拍,重新跑回了場地。

林夏沒有馬上走。

她站在原地,看著喬一的背影,又轉頭看了看我。

“沈言。”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嗯?”

“喬一這人雖然大大咧咧的,但她不傻。”林夏看著我,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有些好,給多了就是負擔。你自己悠著點。”

說完,她也沒等我回答,轉身跑向了球場。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

林夏的話像是一記警鐘,在嘈雜的球館裡迴盪。

但我並不在乎。

或者是說,我已經停不下來了。

我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張剛剛擦過手的溼紙巾。

上面沾著凡士林的油漬,還有一點點微不可見的、從喬一腳後跟上蹭下來的死皮。

還有那塊裹過冰袋的毛巾。

此時它正溼漉漉地躺在椅子上,吸飽了融化的冰水和喬一腳上的汗水。

我左右看了看。

沒人注意角落。

我拿起那塊毛巾,並沒有把它還給喬一,也沒有把它扔進垃圾桶。

我把它疊好,哪怕它溼冷、沉重,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汗味。

我把它塞進了我揹包的最深處,那個專門用來放“戰利品”的夾層裡。

然後,我重新坐下來。

手指放在鼻尖下。

那股凡士林的礦物味混合著少女腳踝處的鹹溼氣息,在我的指尖上形成了一層看不見的油膜。

這是我的標記。

也是我今天最大的收穫。

遠處的球場上,喬一高高躍起,一記漂亮的扣殺。

“好球!”

歡呼聲四起。

她在光裡。

而我在陰影裡,握著那塊溼透的毛巾,感覺自己正在一點點融化,滲進這塊看不見的地板縫隙裡。

第三章

離開羽毛球館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路燈在潮溼的霧氣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像是浮在渾水裡的油漬。我揹著那個裝著冰袋毛巾的包,感覺背脊發燙。那塊毛巾雖然被裹在最深層的夾層裡,但我總覺得它正在透過層層布料,向我的後背傳遞著某種只有我能感知的溫度。

我沒有直接回宿舍。現在的我,就像是一個剛偷吃了禁果的賊,還沒辦法立刻回到那種充滿男生汗臭味和遊戲喊叫聲的集體生活中去。我需要一個地方,一個足夠安靜、足夠陰暗的地方,來慢慢消化今天下午那種過載的觸覺記憶。

我拐了個彎,走向了校園最北角的那棟老文科樓。

這棟建於上世紀五十年代的紅磚樓,是京州大學最古老的建築之一。牆體上爬滿了墨綠色的爬山虎,在這個雨季裡,那些植物吸飽了水分,肥厚得像是無數只綠色的手掌,將整棟樓緊緊包裹。樓道里沒有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木頭腐朽味,混合著灰塵和某種不知名黴菌的氣息。

這裡是我的另一個世界。

推開三樓盡頭那扇掉漆的木門,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

那是一股女式菸草混合著陳年舊書

的味道。

“來了?”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窗邊的陰影裡傳出來。

蘇青正坐在那裡。她沒有開燈,整個人陷在一張破舊的單人沙發裡。那是以前從教職工休息室淘汰下來的,彈簧都壞了,坐上去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真絲吊帶長裙,外面隨意地罩著一件男款的大號白襯衫。那襯衫太大了,袖口捲了好幾道,下襬垂下來遮住了大腿,露出一雙瘦削蒼白的小腿。她的腳上沒穿鞋,光著腳踩在滿是菸灰的木地板上,腳趾甲塗成了深沉的酒紅色,像是凝固的血。

“學姐。”

我隨手關上門,把那個沉甸甸的揹包放在門口的桌子上。

“怎麼這副德行?”蘇青吐出一口菸圈,藉著窗外的月光打量了我一眼,“像只剛從水溝裡爬出來的落水狗。”

“外面溼度太大。”我避開她的視線,走到書架前,假裝翻找著上一期的社刊,“感覺都要長蘑菇了。”

蘇青是文學院大四的學姐,也是我們這個半死不活的“流浪者文學社”的社長。她是個怪人。長得很美,是那種帶有攻擊性的、頹廢的美,像是一朵開在墳墓邊的罌粟。

在這個文學社裡,我們不談風花雪月,只談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你身上有味道。”

蘇青突然說。

我翻書的手頓了一下,心臟猛地縮緊。

“什麼味道?”我故作鎮定,但手指卻下意識地抓緊了書脊。

“不是你平時的那種書呆子味。”蘇青夾著煙的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然後指了指我的揹包,“也不是雨水的味道。是一股……很熱的、很躁動的味道。像是那種剛跑完五公里的動物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氣。”

她吸了吸鼻子,眼神變得玩味起來,“還有一股凡士林的味道。你去體育館了?”

我沉默了。在蘇青面前撒謊是沒有意義的。她就像是一個擁有透視眼的巫師,總是能輕易地剝開我那層偽裝的好學生外皮。

“嗯。”我承認道,“去幫忙送點東西。”

“送給那個打羽毛球的小學妹?”蘇青輕笑了一聲,那個笑聲裡帶著一絲早已洞悉一切的嘲弄,“叫什麼來著?喬一?”

“是。”

“還沒死心呢?”蘇青把菸頭按滅在窗臺上那個堆滿了菸蒂的玻璃罐頭瓶裡,然後又從那個精緻的煙盒裡抽出一根,“沈言,你這人挺有意思。明明是個喜陰植物,偏偏喜歡那種光照強度最高的地方。你不怕被曬死?”

“不覺得。”我走到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她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的菸頭,“正是因為刺眼,才想靠近。”

“靠近之後呢?”蘇青盯著我,“摘下來?帶回家?插在你的花瓶裡?”

我搖了搖頭。

“我養不活。”

我說得很平靜。這不是自卑,而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後的現實認知。

“她那種人,需要很大的空間,很貴的肥料,還有……很多的關注。”我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握筆而有些蒼白的手,“我這裡只有陰影。如果把她摘下來,不出三天她就會枯萎。”

“所以你就打算這麼看著?”蘇青挑了挑眉,“做個偷窺狂?”

“不是偷窺。”我糾正道,儘管底氣並不足,“是……守護。”

“噗——”

蘇青沒忍住,笑出了聲。菸灰隨著她的動作抖落在大腿上,她毫不在意地伸手拂去。

“守護?沈言,你能不能別把

那個詞用得這麼噁心。”她把煙遞到嘴邊,深吸了一口,“守護是騎士乾的事。騎士是要騎著馬衝鋒的,是要流血的。”

她站起來,光著腳走到我面前。那股濃烈的菸草味混合著她身上某種冷冽的香水味,直衝我的鼻腔。

“而你不是騎士。”她低下頭,看著我的眼睛,“你的眼神裡沒有那種東西。你的眼神裡只有貪婪。你想佔有她,但你知道自己配不上,所以你退而求其次。”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放在桌子上的那個揹包。

“這裡面裝著什麼?”

我下意識地伸手擋了一下。

“沒什麼。一些雜物。”

“雜物會讓你這麼緊張?”蘇青冷笑了一聲,“讓我猜猜。是她喝剩的水瓶?還是擦過汗的紙巾?”

我沒說話。

“沈言。”蘇青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誘導般的磁性,“承認吧。你根本不想當什麼騎士。你也不想把她摘下來。你只是喜歡跟在她後面,撿她不要的東西。”

我不置可否。

但我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那種被剝光了遊街的羞恥感,混合著一種被人理解的快感,在身體裡交織。

“那又怎麼樣?”我聲音沙啞,“這不犯法。”

“是不犯法。”蘇青轉過身,走回窗邊,“但這很……下流。不過,也很美。”

她隨手從沙發旁邊的地上拿起一本書,扔給我。

那是波德萊爾的《惡之花》。

“第29首,《腐屍》。”她說,“念給我聽。”

我接過那本已經被翻得起毛邊的書。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翻到了那一頁。

這首詩我很熟。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我的腦子裡。

我清了清嗓子,開始朗讀。

“回憶吧,我的愛人,我們見到的東西在那溫和而明媚的夏日清晨:在小路拐彎處,一具醜惡的腐屍橫臥在鋪滿石子的床上……”

我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盪。

“它的雙腿向上翹起,像個淫蕩的女人熱辣辣地噴發著毒氣它隨隨便便地張開充滿臭氣的肚皮把無恥和這種調子連在一起。”

當我讀到這裡時,蘇青突然轉過頭。

“停。”

她看著我,“你讀這首詩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什麼?”

我愣了一下。

“在想屍體。”我撒謊。

“騙子。”蘇青毫不留情地拆穿我,“你在想那個打羽毛球的女孩。你在想她剛脫下來的鞋,想她滿是汗水的腳,想那些別人覺得髒、但你覺得香的東西。”

她走過來,抽走了我手裡的書。

“波德萊爾是個天才。他告訴我們,美不僅僅存在於鮮花裡,也存在於腐爛裡。甚至,腐爛才是更本質的生命力。”

她把書扔回沙發上,整個人靠在窗臺上,背對著月光,臉龐隱沒在陰影裡。

“沈言,你知道為什麼植物的根都要往地下鑽嗎?”

我看著她。

“因為上面太吵了。”蘇青說,“陽光太烈,風太大,所有人都在爭奇鬥豔。只有地下是安靜的。那裡又黑,又溼,全是爛掉的葉子和動物的屍體。”

她停頓了一下,吐出最後一口煙霧。

“但只有在那裡,你才能真正抱住她。在上面,你只能看著她。但在下面,你可以把她包裹起來。哪怕只是包裹住她的根。”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包裹住她的根。

我想起了今天下午,我把凡士林塗在她腳後跟上的那一刻。我想起了那塊此刻正躺在我包裡的、吸飽了汗

水的毛巾。

那種感覺……不就是包裹嗎?

我不需要她知道我在那裡。我不需要她對我感恩戴德。

我只需要在那裡。

在她的腳下。

“懂了嗎?”蘇青把菸頭彈向窗外。紅色的火星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中。

“懂了。”我說。

“懂了就滾吧。”蘇青揮了揮手,“你那一身的凡士林味兒,還有那種發情的味道,燻得我頭疼。”

我站起來。

拿起那個沉甸甸的揹包。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下了腳步。

“學姐。”

“又怎麼了?”

“這本書。”我指了指沙發上的《惡之花》,“雖然我讀過很多遍,但我從來沒買過。”

“想說什麼?”

“我覺得……我可能活在那本書裡。”

蘇青沒有回頭。

她在黑暗中沉默了幾秒,然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祝你在裡面玩得開心。別把自己玩死了就行。”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推開那扇掉漆的木門,走出了那個充滿了菸草味和黴味的房間。

隨著門在我身後“吱呀”一聲關上,蘇青的世界被隔絕在了身後。樓道里沒有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慘白月光,把臺階照得像是一排排森森的白骨。

我順著樓梯往下走。

這棟老樓很空,腳步聲在迴廊裡顯得格外清晰。走到二樓轉角風口的時候,我下意識地抬起手臂,聞了聞袖口。

那裡沾染了蘇青房間裡濃烈的女式菸草味,但在那層辛辣之下,還頑固地殘留著一股淡淡的、油膩的礦物脂味。那是我的味道,也是喬一的味道。

走出文科樓的時候,外面的雨已經停了。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被雨水浸泡後的腥氣。路邊的花壇裡,那些白天看起來光鮮亮麗的梔子花,被這場暴雨摧殘得七零八落。

我停下腳步。

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一朵被打落的梔子花正躺在泥水裡。

它原本潔白的花瓣已經沾滿了黑色的淤泥,邊緣開始氧化發黃,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褐色,像是一張被揉皺了的廢紙。

我彎下腰,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花瓣的那一刻,傳來一種溼冷、軟爛的觸感。

它已經髒了。散發著一股混合了濃烈甜香和腐敗泥土的氣息。

但我沒有把它扔回花壇。

我把它捏在手心裡,感受著那種黏膩的觸感。

我拉開外套的口袋,把這朵沾著泥的殘花放了進去。

它和那個裝著毛巾的揹包,只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

口袋沉甸甸的。

我拿出手機,按亮屏幕。

21:45。

微信置頂的頭像依然安靜,沒有任何紅點。

我盯著那個空白的界面看了一會兒,然後熄滅屏幕,把手機塞回了另一個口袋。

遠處宿舍區的燈光把夜空映得發紅,隱約能聽到人群的喧囂。

我緊了緊揹包的帶子,低下頭,像個懷揣著贓物的竊賊,快步走進了那片濃重的夜色裡。

雨後的風很涼。

但我口袋裡的那朵爛花,正在慢慢變熱。

第四章

週六的訓練課比平時延長了一個小時。

雖然外面的雨暫時停了,但體育館裡的白熾燈依然亮得刺眼,把空氣烤得焦躁不安。幾十個排氣扇在頭頂轟鳴,卻根本抽不走積聚在館內的溼氣。那是幾十具年輕肉體在劇烈運動後散發出的熱量,混合著橡膠地膠受熱後的膠水味,在封閉的空間裡發酵成一團看不見的、黏稠的霧。

我照例坐在

看臺最角落的陰影裡,膝蓋上放著那本《惡之花》,但書頁很久沒有翻動過。我的視線穿過球網的方格,有些失焦地落在三號場地的休息區。

那裡似乎出了點狀況。

“哎呀!學姐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一個帶著哭腔的女聲尖銳地劃破了球館裡原本只有擊球聲的背景音。

我皺了皺眉,推了一下鼻樑上下滑的眼鏡,看清了那邊的情況。

三號場地邊,喬一正站在休息長椅旁,雙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張開,一臉錯愕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她身上那件白色的隊服T恤——那是為了備戰省賽剛發下來的新隊服,面料挺括,白得刺眼——此刻已經面目全非。一大杯深褐色的液體從她的鎖骨處一路潑灑下來,洇溼了大半個前胸,順著布料的紋理迅速擴散,甚至連下身那條白色的運動短褲上都濺滿了星星點點的褐色汙漬。

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甜膩得令人髮指的味道。

是奶茶。而且聞起來像是那種加了厚重奶蓋和黑糖的全糖奶茶。

站在她對面的,是一個身材嬌小、扎著雙馬尾的大一新生。

陳瑤瑤。

我知道她。今年剛進校隊的替補隊員,長得是那種很符合直男審美的“初戀臉”,說話永遠是軟糯的疊詞,在男生堆裡很吃得開。她正手足無措地捏著那個已經空了的、還在滴著殘液的塑料杯,眼圈紅紅的,彷彿受害者是她一樣。

“剛才地太滑了……我想給喬一學姐遞水,結果沒站穩……”陳瑤瑤一邊抽泣著,一邊慌亂地從包裡掏紙巾,想要伸手去幫喬一擦,“學姐你沒事吧?燙不燙?”

“行了行了,別擦了!”

喬一猛地後退了一步,避開了陳瑤瑤的手。她的眉頭緊鎖,臉上帶著極度壓抑的煩躁和噁心。

對於一個常年運動、對身體清爽度有極高要求的人來說,這種黏糊糊的高糖液體倒在滿是汗水的皮膚上,那種感覺比被人打了一巴掌還難受。汗水本來就是黏的,現在混合了糖漿和奶精,正在迅速風乾成一層令人窒息的殼,把她的毛孔全部堵死。

“越擦越髒。這也太黏了。”喬一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一大灘褐色的汙漬,甚至能看到幾顆黑色的珍珠黏在衣領上,像是什麼噁心的蟲卵。

周圍的幾個男生立刻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開始和稀泥。

“沒事沒事,學妹也不是故意的。”

“快去洗洗吧,應該能洗掉。”

“瑤瑤別哭了,喬一又沒怪你。”

張哲不在,去跟教練組開會了。沒人能真正鎮得住場子,也沒人看穿這場“意外”背後拙劣的演技。

只有我。

我坐在高處的看臺上,視角剛剛好。

我捕捉到了陳瑤瑤低頭擦眼淚時,嘴角那一閃而過的、極其微小的上揚弧度。

那不是愧疚,那是得逞後的快意。就像是在陰溝裡爬行的老鼠,終於把那塊高高在上的奶酪給弄髒了。那一瞬間,我甚至在她身上聞到了同類的氣息——那種因為嫉妒而產生的酸腐味。

喬一顯然沒心思去分析這些微表情。她現在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黏糊糊的身體上。

“煩死了。”她低聲罵了一句,抓起自己的運動包,“我去換衣服。”

她黑著臉,轉身走向更衣室。陳瑤瑤還站在原地演著那出楚楚可憐的戲碼,被一群男生眾星捧月地安慰著。

我合上書,站起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看臺

,走向更衣室門口的通道。

十分鐘後,喬一出來了。

她換上了便服——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和牛仔短褲。頭髮溼漉漉地披在肩上,顯然是剛才衝了個澡,但臉色依然難看得要命。

她手裡拎著一個沉甸甸的透明塑料袋。

透過塑料袋的薄膜,能清晰地看到裡面那團被揉成一團的、沾滿了褐色汙漬的白色隊服。那曾經代表著榮耀和潔淨的戰袍,此刻像是一團被嚼爛了吐出來的口香糖。

“真倒黴。”

看到我站在通道口,喬一停下腳步,把手裡的袋子往地上一扔,發出一聲悶響。

“喝什麼不好非喝全糖的,黏得我到現在都覺得身上有股奶精味。”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這衣服算是廢了。那麼大一片黑糖漬,還是白衣服,根本洗不出來。”

“陳瑤瑤故意的?”我靠在牆邊,低聲問了一句。

喬一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不知道。就算是故意的又能怎麼樣?人家都哭成那樣了,我要是再計較,顯得我這個主力學姐多欺負替補似的。這啞巴虧我是吃定了。”

她嘆了口氣,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袋子。

“煩死了,不想洗。這一身糖水味兒混合著汗味,聞著就想吐。我想直接扔了。”

我的視線落在那團衣物上。

塑料袋沒有繫緊。透過袋口,我能看到那件被浸透的白色T恤,還有被壓在T恤下面的……那雙換下來的球襪。

因為是週六的大運動量訓練,那雙襪子依然是灰黑色的,襪筒邊沿捲曲著,像是兩塊吸飽了水的海綿。那是她這一週最髒、最狼狽、也最真實的代謝產物,現在正和那些虛偽的奶茶漬混在一起。

“別扔。”

我開口了,聲音很穩,沒有暴露出一絲一毫的貪婪,“隊服是定製的,扔了還得重新向隊裡申請補訂,流程挺麻煩的,還得被教練罵一頓丟三落四。”

“那怎麼辦?拿回宿舍洗?”喬一皺著眉,“這一身糖味兒,還沒走到水房就要招螞蟻了。而且我宿舍沒強力去漬液,手搓都搓不掉。”

“給我吧。”

我彎下腰,自然地撿起那個袋子。

入手沉甸甸的。那是布料吸飽了液體後的重量,溼潤、軟爛,隔著塑料袋傳來一絲冰涼的觸感。

“我那兒有專門去漬的工業洗衣液,之前為了刷鞋買的。我拿回去幫你處理一下,先泡一晚上,應該能洗掉。實在洗不乾淨再扔。”

喬一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變成了感激。

“沈言,你是不是有點太賢惠了?”她半開玩笑地說,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了,“這種髒活你都攬?裡面可是還有……”

她指了指袋子底部。

“還有我的臭襪子和護膝。這你也洗?”

“順手的事。”我面不改色,推了推眼鏡,“反正我積了一週的衣服也要洗,洗衣機一轉就完事了。”

“行,你是好人,大好人。”喬一鬆了口氣,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拜託你了!這週末請你吃大餐,必須吃頓好的!”

她並沒有多想。在她眼裡,我就是那個永遠靠譜、永遠不嫌麻煩、甚至有點潔癖的老好人沈言。她怎麼會想到,一個正常男生會主動要求去洗女生的髒襪子?

“走了,我得回宿舍再洗一遍澡,總覺得頭髮上還有味兒。”

喬一衝我揮揮手,轉身走出了體育館。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手裡那

個塑料袋的提手勒得我的手指有些發白。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袋子裡的東西。褐色的奶茶漬在白色的布料上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種暴力的侵犯,一種骯髒的塗鴉。

陳瑤瑤弄髒了她。

但我會把她洗乾淨。

回到男生宿舍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半。

推開302的門,一股混合著紅燒牛肉麵、陳年腳臭和劣質菸草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那是獨屬於男生宿舍的味道,粗魯、直接、令人窒息。

我的室友老周正光著膀子,只穿一條大褲衩,把兩條毛茸茸的腿架在桌子上。他戴著耳機,對著電腦屏幕狂吼,屏幕上是某個衣著暴露的女主播正在扭動腰肢。

“老沈回來了?飯呢?”老周摘下一隻耳機,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迷離。

“忘買了。”

我冷冷地回了一句,徑直走向陽臺。

“靠,你也太不靠譜了……餓死爹了。”老周罵罵咧咧地嘟囔了一句,又戴上耳機,繼續沉浸在他的虛擬溫柔鄉里。

我走進陽臺,反手拉上了落地門,並極其輕微地扣上了插銷。

這裡是這間髒亂差的宿舍裡,唯一相對私密的領地。

陽臺上堆滿了雜物,掛著幾件還沒幹的男生內褲,滴著水,散發著潮氣。水槽裡積著一層黃色的垢。

我把那個沉甸甸的塑料袋放在水槽裡。

並沒有像我對喬一承諾的那樣扔進洗衣機。洗衣機那種冰冷的機械運動,無法體會我的快樂,也洗不乾淨那種惡意的汙漬。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場只屬於我的儀式。

我打開水龍頭,放了半盆清水。

然後,我解開了塑料袋的死結。

一股複雜的味道瞬間在這個狹小的陽臺擴散開來,甚至蓋過了外面老周那碗泡麵的味道。

那是全糖奶茶的甜膩味,混合著汗水發酵後的酸味。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味道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嗅覺衝擊。甜得發膩,酸得刺鼻。

我先把那件沾滿了奶茶漬的T恤拿出來。

那上面還殘留著喬一的體溫,溼漉漉的。褐色的汙漬在白布上顯得格外刺眼,摸上去黏糊糊的,像是一層乾涸的糖漿殼。

我把T恤扔進盆裡。

但我沒有急著洗它。

我的手伸向了袋子的最底部。

那裡躺著兩隻團在一起的球襪。

因為被上面的溼衣服壓了一路,這兩隻襪子已經變得潮溼沉重,像兩塊吸飽了水的麵糰。白色的棉襪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襪底是深灰色的,那是鞋墊脫色和灰塵混合的結果。腳後跟和前腳掌的位置,因為長期高強度的摩擦,起了一層細小的毛球,摸上去像砂紙一樣粗糙。

我把它們拿出來,攤在手心裡。

這才是重頭戲。

T恤上的奶茶是陳瑤瑤的惡意,但這雙襪子上的汗水,是喬一的全部。

我背對著陽臺門,擋住了可能投來的視線。

我彎下腰。

把臉埋進了那雙手心裡的襪子裡。

深深地吸了一氣。

轟——那是一種怎樣的味道啊。

沒有了奶茶那種虛偽的甜膩干擾,這裡只有最純粹的、高濃度的生物氣息。

酸。

極度的酸。

那是乳酸在無氧環境下發酵的味道,像是放久了的酸麵糰,又像是梅雨季節裡發黴的檸檬。

鹹。

那是汗水結晶的味道。

還有一股只有貼著皮膚才能聞到的、淡淡的肉味。

那是喬一的味道。是那個在球場上高高躍起、在領獎臺上光彩照人、在所有

人面前都必須保持完美的女神,脫下偽裝後最真實、最底層的味道。

它並不香,甚至對於普通人來說是臭的,是令人作嘔的。

但對於我來說,這就是氧氣。

我閉著眼睛,大口大口地吞嚥著這股空氣。我的鼻尖蹭過粗糙的襪底,那種砂紙般的觸感摩擦著我的皮膚,引起一陣陣戰慄。

我甚至伸出了舌頭。

輕輕地,舔了一下襪子腳後跟的位置。

苦的。鹹的。澀的。

還帶著一點點布料纖維的粗糙感。

這是她走過的路。這是她流過的汗。這是她身體裡排出的多餘的水分和鹽分。

現在,它們都在我的嘴裡。

我想象著這雙襪子幾小時前還包裹著那一雙溫熱的腳,想象著她的腳趾在裡面蜷縮、舒展,想象著汗水是如何一點點浸透棉紗。

“老沈!你幹嘛呢?放個水放半天?”

老周的聲音突然隔著玻璃門傳來,嚇得我猛地一抖。

“洗衣服!”

我聲音有些啞,迅速把襪子扔進水盆裡,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像是要撞破胸腔。

“快點啊,我要去尿尿,別把陽臺門鎖死!”

“知道了,馬上。”

我看著水盆。

襪子沉入水中,迅速把那一盆清水染成了淡淡的灰色。

我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呼吸。

我擠了一泵洗衣液。

藍色的粘稠液體在水中化開,散發出廉價的薰衣草香精味,試圖掩蓋那股屬於喬一的原始氣息。

我開始用力地搓洗。

白色的泡沫在我的指縫間炸裂。

我洗得很認真,很用力。

我想象著我的手不僅僅是在洗一雙襪子,而是在撫摸她的腳,撫摸她的每一寸皮膚。

我在幫她清理汙穢。

我在幫她洗掉陳瑤瑤潑在她身上的惡意。

也在洗掉她身上那些不屬於我的、屬於這個世界的雜質。

當這盆水變得渾濁不堪的時候,我的心裡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潔淨。

我是她的清潔工。

我是她的過濾器。

只要經過我的手,她就可以重新變回那個一塵不染的喬一。而那些髒東西,那些她不要的、嫌棄的、甚至覺得噁心的東西,我都留下了。

它們留在了我的肺裡,留在了我的胃裡,留在了我這個見不得光的靈魂裡。

半小時後。

我把洗好的衣服和襪子擰乾。

那件T恤上的奶茶漬已經被我完全洗掉了,恢復了原本的潔白。那雙襪子也被搓洗得乾乾淨淨,只有襪底還殘留著一點點洗不掉的灰色印記。

我把它們掛在衣架上。

它們和其他男生那些灰撲撲、散發著汗臭味的衣服掛在一起,顯得那麼格格不入。它們那麼嬌小,那麼白得刺眼,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陽臺外面的雨又開始下了。

淅淅瀝瀝的雨聲掩蓋了宿舍裡的遊戲聲。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雙隨風擺動的白襪子。

我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抹滿足的弧度。

第一件收藏品,雖然只是暫時的,但已經在那一瞬間,永久地屬於過我了。

我拿起那瓶還沒倒完的洗衣液,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薰衣草的味道。

不。

在這一刻,它就是喬一的味道。

“晚安。”

我對著那雙襪子輕聲說。

然後拉開陽臺門,重新走進了那個充滿渾濁空氣的現實世界。

第五章

週日的清晨並沒有帶來往常的寧靜。

我是被熱醒的。才早上六點半,宿舍裡的空氣就已經黏稠得像是一鍋煮開的漿糊。老周那臺用了三年

的雜牌小風扇在床頭艱難地轉動著,發出瀕死般的嘎吱聲,吹出來的風全是熱浪。

我從上鋪坐起來,渾身是汗。T恤黏在後背上,稍微一動就扯得皮膚生疼。

老周還在下鋪打雷般地打著呼嚕,一條腿伸出蚊帳,上面全是蚊子叮的包。空氣裡瀰漫著昨晚他沒吃完的泡麵餿味,混合著四個人一整夜呼出的二氧化碳,讓人窒息。

我輕手輕腳地爬下床,沒有開燈,徑直走向陽臺。

拉開落地門的那一刻,一股更沉悶的熱浪撲面而來。外面的天空是一種病態的灰黃色,雲層壓得極低,彷彿觸手可及。沒有風,樹葉紋絲不動,整個世界都被封印在一個巨大的蒸籠裡。

我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晾衣繩上。

那件白色的隊服T恤和那雙球襪已經幹了。

經過一夜的晾曬,棉質面料變得有些發硬,直挺挺地掛在那裡。T恤胸口那塊曾經觸目驚心的褐色奶茶漬已經完全消失不見,恢復了雪一般的潔白。那雙被我用手一點點搓洗出來的襪子,也褪去了灰暗的底色,在昏暗的晨光中泛著乾淨的光澤。

我走過去,並沒有立刻把它們收下來。

我湊近那件T恤,鼻尖幾乎貼上布料。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沒有了汗味,沒有了奶茶的甜膩味,也沒有了喬一身上那種獨特的、帶著生命力的酸味。

只剩下廉價而濃郁的薰衣草洗衣液殘留的香精味。

那種味道太工業、太虛假了,就像是商場裡噴灑的空氣清新劑,掩蓋了一切真實的痕跡。

我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隱秘的滿足感。

因為這股味道,是我留下的。

現在,這件衣服乾淨了,它不再屬於昨天那個狼狽不堪的喬一。它經過了我的手,經過了我的淨化,蓋上了我的印章。

我小心翼翼地把T恤和襪子取下來。

回到書桌前,我把老周桌上那些亂七八糟的遊戲手辦和空飲料瓶推到一邊,清理出一塊乾淨的區域。

我開始疊衣服。

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很陌生的事。平時對待自己的衣服,我都是胡亂揉成一團塞進衣櫃。但此刻,我的動作慢得像是在摺疊一面國旗。

我把T恤攤平,撫平上面的每一道褶皺。然後按照標準的疊衣法,將兩隻袖子向內摺疊,再對摺。

接著是襪子。

那兩隻白色的小東西躺在我的手心裡。因為曬乾了,摸起來有些粗糙拉手。

我把它們疊在一起,然後把襪口翻過來,整整齊齊地團成一個結實的小球。

做完這一切,我找來一個乾淨的透明自封袋,把疊好的衣物放了進去,擠出多餘的空氣,封好口。

完美。

它看起來就像是一件剛從商店裡買回來的新商品。

我把它放進我的揹包裡。

七點半,老周被熱醒了。

“操,這什麼鬼天氣。”他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抓著胸口濃密的胸毛,罵罵咧咧地看了一眼手機,“天氣預報說颱風今天要登陸?怪不得這麼悶,老子感覺都要熟了。”

“嗯,說是這幾年最大的一次。”我一邊換鞋一邊說,“學校可能會停課。”

“真的假的?那太爽了!”老周瞬間精神了,“正好把昨晚沒通關的那個副本打了。哎老沈,你這麼早去哪兒?”

“去圖書館還書。”我撒謊道。

“神經病啊,這種天氣還去圖書館。”老周翻了個白眼,重新躺回涼蓆上,“幫我帶倆包子回來,要肉的。”

“知道了。”

我背上包,走出了充滿男人汗臭味的宿舍。

外面的世界比宿舍裡更讓人難以忍受。空氣溼度大到了極點,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溫水。身上剛換的幹T恤不出五分鐘就又溼透了,黏在身上極其難受。

校園裡人很少。大家都被這可怕的天氣嚇退了,躲在一切有空調的地方。

我和喬一約在二食堂門口見面。那裡離她們女生宿舍區比較近。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那兒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oversize大T恤,下面是一條牛仔熱褲,露出兩條修長結實的大腿。腳上踩著一雙人字拖,腳指甲塗成了亮眼的寶藍色。

她看起來心情不錯,顯然已經從昨天的不愉快中恢復過來了。手裡依然拿著一杯冰美式,杯壁上全是冷凝水。

“早啊田螺姑娘!”

看到我,喬一遠遠地就衝我揮手,用了一個讓我有些尷尬的稱呼。

我走過去,把揹包裡的那個自封袋拿出來遞給她。

“洗好了。你檢查一下,看看還有沒有印子。”

喬一接過袋子,隔著透明塑料看了一眼,眼睛瞬間瞪大了。

“我靠,沈言你可以啊!”她驚呼道,“這哪是洗衣服,你這是變魔術吧?跟新的一樣!”

她打開自封袋。

一股濃郁的薰衣草香味瞬間飄了出來。

喬一湊過去聞了聞,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

“真香。比我那瓶洗衣液好聞多了。”她把T恤拿出來,在身上比劃了一下,確認那塊巨大的汙漬真的完全消失了,“你怎麼洗的?我本來都打算扔了。”

“先用溫水化開爆炸鹽泡了一晚上,然後手搓的。”我面不改色地編造著流程,省略了中間最關鍵的、不可告人的步驟,“那襪子也洗了,在下面。”

“謝了謝了,真的太感謝了!”喬一重新把衣服塞回袋子,抬頭看著我,眼神裡全是真誠的感激,“你不知道那件隊服多難訂。沈言,你真是我的救星。”

她伸出手,大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說好的大餐肯定跑不了。等這颱風過去了,地方隨你挑!”

我笑了笑,推了推眼鏡掩飾住眼底的波瀾。

“小事。舉手之勞。”

“對了,你看新聞了嗎?”喬一指了指天空,“這颱風好像挺猛的。我們教練剛在群裡發通知,說下午和晚上的訓練全部取消了,讓大家待在宿舍別亂跑,還要儲備點乾糧和水。”

“嗯,聽說了。那你趕緊回去吧,別在外面晃了。”

“行,那我先撤了。我還得去超市搶點泡麵呢,去晚了估計連渣都不剩了。”

喬一衝我擺擺手,踩著人字拖吧嗒吧嗒地跑遠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步伐輕快,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她根本不知道,就在幾個小時前,她視若珍寶的那雙腳曾經包裹過的襪子,被我怎樣褻瀆過。

她現在手裡拎著的那個袋子裡,裝著的不再是她的衣服,而是我的作品。

我抬起手,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

指尖上還殘留著那股薰衣草的味道。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真好。

現在,我和她身上,有著同樣的味道了。

這就像是一個隱秘的標記。在未來的某一天,當她穿著那件T恤,那雙襪子在球場上奔跑的時候,那股薰衣草的味道會混合著她的汗水重新散發出來。

沒人知道那股味道的源頭是我。

只有我知道。

這種掌

控感讓我有些上癮。

我沒有去圖書館。那種地方在這種天氣裡只會更加悶熱。

我去了學校的小超市。

超市裡已經人滿為患。恐慌情緒在蔓延,貨架上的方便麵、火腿腸、礦泉水正在被瘋搶。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末日來臨般的焦慮和興奮。

我擠在人群裡,隨波逐流地拿了幾包我不喜歡吃的紅燒牛肉麵,又拿了兩大瓶水。

結賬的隊伍排到了門外。

空氣裡全是汗臭味、廉價香水味和超市特有的那種生鮮區的腥味。大家都在抱怨天氣,抱怨學校的後勤,抱怨插隊的人。

我站在隊伍裡,感覺自己像是一條被擠在沙丁魚罐頭裡的死魚。

但我並不焦慮。相反,我甚至有點期待。

我期待這場颱風。

我期待秩序的崩壞。當狂風暴雨把所有人都困在那個小小的宿舍裡,當外面的世界變得一片混亂,當文明的外殼被剝離……

也許,有些平時見不得光的東西,就能找到縫隙鑽出來了。

回到宿舍的時候,老周正在陽臺上加固窗戶。

“老沈你可算回來了!快來搭把手!”他用透明膠帶在玻璃上貼著米字格,“宿管阿姨剛在樓下喊,說這次是超強颱風,讓大家一定要把陽臺上的東西收進來。”

我放下東西,過去幫他。

我們把那些萬年不收的爛球鞋、生鏽的晾衣架全都搬進了屋裡。原本就擁擠不堪的宿舍瞬間變得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這鬼天氣,真是讓人暴躁。”老周擦了一把汗,一屁股坐在那堆雜物上,“哎,老沈,你那包裡是啥?一股娘們兒唧唧的香味。”

我心裡一緊。

我剛才回來的時候順手把那個裝髒衣服的塑料袋塞進了書包側兜,忘了拿出來。那裡面還殘留著洗衣服時的味道。

“剛去超市買的洗衣液,可能蓋子沒擰緊漏了一點。”我面不改色地撒謊。

“哦,我還以為你小子終於開竅了,搞了個女朋友回來呢。”老周也沒多想,拿起手機繼續刷著颱風路徑圖,“你看這颱風眼,擦著咱們京州過。這次真要發大水了。”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時間接近中午十二點。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像是一塊巨大的、吸飽了墨汁的黑布罩在城市上空。

起風了。

一開始只是樹葉的沙沙聲,然後變成了呼嘯。路邊的景觀樹開始劇烈地搖晃,像是在跳一場瘋狂的舞蹈。一些沒關好的窗戶在風中發出砰砰的巨響。

“來了。”老周嘟囔了一句。

第一滴雨砸在窗戶玻璃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緊接著,暴雨傾盆而至。

那不是在下雨,簡直就像是天空裂開了一道口子,整條天河的水都傾瀉了下來。天地間瞬間拉起了一道白茫茫的雨幕,能見度不足十米。

風聲夾雜著雨聲,像是有無數頭野獸在窗外嘶吼。

宿舍樓裡響起一片驚呼聲和關窗戶的聲音。

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末日景象。玻璃上全是蜿蜒的水痕,把外面的世界扭曲得光怪陸離。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身體裡那股被壓抑了許久的燥熱,隨著窗外的狂風暴雨,開始蠢蠢欲動。

那種低氣壓帶來的窒息感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我拿出手機。

班級群、社團群、各種群都在瘋狂地刷屏,大家都在討論這場颱風,分享著窗外的視頻和照片。

我點開喬一的頭像。

她的朋友圈剛剛更新了一條動

態。

是一張照片。她宿舍的窗臺上擺著好幾桶泡麵和零食,配文是:“糧草充足,坐等看海。希望不要停電啊啊啊!”

照片的角落裡,我看到了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T恤,正搭在她的床頭。

我盯著那個角落看了很久。

外面的風聲越來越大,宿舍的窗戶被吹得嗡嗡作響,彷彿隨時都會碎裂。

我伸出手,隔著玻璃,按在了外面那個狂暴的世界核心。

颱風來了。

第六章

下午三點,京州的天空徹底死了。

那不再是陰天,而是一塊巨大的、沉重的鉛板,直接壓在了頭頂上。窗外的世界已經失去了原本的顏色,只剩下灰與黑的混沌。狂風裹挾著暴雨,像是一萬臺高壓水槍同時對著宿舍樓掃射,玻璃窗在框裡瘋狂顫抖,發出那種瀕臨破碎的“嗡嗡”聲,聽得人牙根發酸。

302宿舍裡一片死寂,只有老周打遊戲的機械鍵盤聲還在噼裡啪啦地響,那是他對這場末日唯一的反抗。

突然,“啪”的一聲。

世界黑了。

原本昏暗的宿舍瞬間陷入了徹底的黑暗,老周電腦屏幕上的微光也隨之熄滅。與此同時,走廊裡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哀嚎和咒罵聲。

“操!停電了!”

“老子的排位賽啊!”

“有沒有搞錯,這種時候停電?”

空調停止了運作。原本就被密封在室內的悶熱空氣,瞬間像是失去了枷鎖的野獸,開始肆虐。溼度表上的指針早就爆表了,空氣裡全是汗味、黴味和那種令人窒息的靜電感。

我坐在黑暗中,沒有出聲。

我拿出手機。信號格在兩格和無服務之間瘋狂跳動。

屏幕的光照亮了我半張臉。我點開微信,班級群裡已經炸鍋了。

輔導員發了一條標紅的全員通知:「@所有人接學校緊急通知,受超強颱風“海葵”影響,校內部分低窪路段積水嚴重,電力設施受損。請所有同學待在宿舍,嚴禁外出!嚴禁外出!注意安全!」

下面是一連串的“收到”和抱怨。

有人發了幾張照片。

那是學校的北門和老校區。黃褐色的泥水已經漫過了路沿石,垃圾桶翻倒在水裡,白色的快餐盒和黑色的塑料袋像是一群死魚,漂浮在水面上。

那是真正的渾濁。

下水道里的穢物、泥土裡的腐殖質、城市角落裡的垃圾,全都被這場暴雨翻了出來,攪拌在一起。

我盯著那些照片,心裡卻莫名地感到一種平靜。

這不就是世界的本質嗎?平時光鮮亮麗,只要一場雨,底下的爛泥就會翻湧上來。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群消息。

是一個私聊。

我看清那個頭像的瞬間,呼吸猛地一滯。

是喬一。

只有一條語音。

我點開,把聽筒緊緊貼在耳朵上。

背景音是一片嘈雜的風雨聲,大得嚇人,幾乎蓋過了人聲。

“……沈言……你在宿舍嗎?我有急事……我被困在老體育館了……水漲得好快……我怕……”

她的聲音在發抖。那種平時在球場上大殺四方的霸氣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無助女孩的驚恐。

老體育館。

那是京大最老的一棟建築,地勢極低,就在人工湖旁邊。因為設施陳舊,平時很少有人去,只有一些想偷懶不訓練的學生會去那裡躲著。

她去那兒幹什麼?

我沒時間思考這個問題。

“我在。”

我飛快地回了兩個字,手指都在顫抖。

“別怕,

找個高的地方待著。我馬上來。”

發完這條消息,我把手機塞進防水袋裡,掛在脖子上。

“老沈,你去哪兒?”

黑暗中,老周的聲音帶著一絲驚恐,“輔導員剛說嚴禁外出,外面水都到小腿了!”

“我去買點蠟燭。”

我隨口編了個理由,聲音冷靜得讓自己都覺得可怕。

“你有病啊!這時候買什麼蠟燭!”

我不理會身後的叫喊,抓起一件一次性雨衣,推門衝進了黑暗的走廊。

樓道里全是亂竄的學生,手電筒的光束亂晃。我逆著人流,衝下了樓梯。

推開宿舍大門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撞上了一堵牆。

那不是風,那是實體化的空氣。狂風夾雜著雨點,像是一把把小刀子,狠狠地割在臉上。

積水已經漫上了臺階。

我一步踏進去。

冷。

刺骨的冷。

那渾濁的黃泥水瞬間灌滿了我的鞋子,那是怎樣一種觸感啊。黏稠、滑膩、帶著一股濃烈的下水道腥臭味。枯枝爛葉纏繞在我的腳踝上,像是一隻只水鬼的手。

但我沒有停。

我就像是一條回到了沼澤的鱷魚,這種骯髒的環境反而讓我感到如魚得水。

我壓低重心,頂著狂風,向著老體育館的方向艱難跋涉。

路很難走。平時熟悉的校園此刻變成了一片汪洋。路燈都熄滅了,只有時不時劃過天際的閃電,能瞬間照亮這片末日般的景象。

樹倒了。巨大的梧桐樹被連根拔起,橫亙在路中間,樹根帶起一大團黑色的泥土,像是一個個張開的傷口。

我繞過斷樹,趟過齊膝深的積水。

那個方向沒有人。所有人都躲在安全的宿舍裡。

只有我。

我在暴雨中狂奔,或者說是在泥水裡挪動。

越靠近老體育館,水越深。

到了人工湖附近,水已經漫到了我的大腿根。這裡地勢最低,湖水倒灌,已經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湖。

“喬一!”

我大喊了一聲。

聲音瞬間被風聲吞沒。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眯著眼睛,藉著下一道閃電的光,看向前方。

老體育館那扇斑駁的鐵門開著。

門口的積水已經快要沒過那幾級臺階了。

我衝進去。

館內一片漆黑。因為停電,這裡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風從破損的窗戶灌進來,發出淒厲的嗚咽聲。

“喬一!”

我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在空曠的館內有了迴音。

“沈言?!是你嗎?”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從看臺上方傳來。

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束掃向聲音的來源。

在那排最高層的木質看臺上,蜷縮著一個身影。

喬一。

她渾身都溼透了,像是一隻落湯雞。那件我也有一件同款的黑色大T恤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發抖的身體曲線。她手裡緊緊抱著一個防水的球包,那是她的命根子。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原本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眼淚奪眶而出。

“沈言……我以為我要淹死在這兒了……”

我趟著水,快步走到看臺下。

館內的積水也很深,混雜著淤泥和不知哪裡衝來的垃圾。

“沒事了。”

我仰起頭,看著她。手電筒的光照亮了她蒼白的臉。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我……我昨天把最貴的那把拍子落在這兒了,我想趁著颱風沒來拿回去,結果……結果水漲得太快了,我出不去了……”

她指了指下面黑黝黝的水面,“下面好像有東西……剛才

好像有什麼東西撞了我的腿……”

她的眼神裡滿是恐懼。對於一個在陸地上稱王的運動員來說,這種渾濁、未知、淹沒一切的水,是最可怕的噩夢。

“別怕,是漂浮的木頭或者垃圾。”

我伸出手,“下來。”

喬一猶豫了一下,看著那渾濁的水面,縮了縮腳。

“水太深了……而且好髒……”

她穿著那雙寶藍色指甲油的人字拖,腳趾緊緊扣著臺階的邊緣。

“我揹你。”

我說。

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絲毫的商量餘地。

我轉過身,背對著她,彎下腰。

“上來。我帶你出去。”

喬一愣了一下。

此時此刻,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孤島裡,在這個黑暗、寒冷、充滿恐懼的時刻,我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沒有別的選擇。

“那……麻煩你了。”

我感覺到身後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

然後,一具溫熱的、溼漉漉的軀體,貼上了我的後背。

那是怎樣的一種觸感啊。

雖然隔著溼透的T恤和雨衣,但我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體溫。

她的雙臂環過我的脖子,有些發抖。她的胸口緊緊貼著我的肩胛骨,我甚至能感受到她劇烈的心跳。

咚、咚、咚。

和我的心跳重疊在一起。

“抓緊了。”

我雙手向後,托住了她的腿彎。

入手是一片滑膩。

那是大腿內側細膩的皮膚,混合著冰冷的雨水。那一瞬間,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陷進了那柔軟的肉裡。

但我沒有心猿意馬。或者說,這種極致的親密已經超越了普通的慾望,變成了一種神聖的使命感。

我深吸一口氣,腰部發力,把她穩穩地背了起來。

她比我想象中要重一些。那是長期力量訓練帶來的肌肉密度。但這重量壓在我的身上,卻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就像是蝸牛背上了它的殼。

就像是泥土抱住了它的樹。

“走了。”

我低聲說了一句,然後邁步走進了那片渾濁的髒水裡。

水很冷,已經沒過了我的大腿。

但我感覺不到冷。

因為我的背上揹著一個小火爐。喬一呼出的熱氣噴灑在我的脖頸處,癢癢的,熱熱的。

“沈言……”她在我的耳邊小聲說,“對不起啊,這麼大雨還把你叫出來。”

“沒事。”

我在水裡艱難地挪動著步子,每一步都要試探水下的虛實,以免踩空或者被雜物絆倒。

“你怎麼這麼傻啊。”她把頭埋在我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萬一你也出不去怎麼辦?”

“出得去。”

我看著前方漆黑的雨幕,語氣平靜,“只要你在我背上,我就能出去。”

這句話有些曖昧,甚至有些越界。

但在這種環境下,喬一併沒有多想。她只是把它當成了患難與共的安慰。

她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

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慢慢放鬆,那種僵硬的恐懼感正在消退。她開始依賴這個寬闊的背,開始信任這個平日裡不起眼的老好人。

我們走出了老體育館。

外面的風更大了。暴雨打在臉上,幾乎睜不開眼。

但我走得很穩。

哪怕腳下的淤泥吸附著我的鞋底,哪怕水裡的垃圾撞擊著我的小腿,哪怕那股下水道的腥臭味直衝腦門。

我都不在乎。

我甚至享受這種行走。

我在髒水裡。而她在我的背上,乾乾淨淨,離地三尺。

我是她的底座。

“沈言,你身上好熱。”喬一突然說。

“是嗎?”

“嗯。像個暖寶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都快凍僵了。”

說著,她無意識地蹭了蹭我的脖子。

那一瞬間,我的脊椎骨竄過一陣電流。

我想起了蘇青的話。

“泥土是沒有嘴的。你只能在下面,包裹著她。”

現在,我就在包裹著她。

我託著她大腿的手指,悄悄地用了點力。那緊緻的肌肉觸感,透過雨水傳遍我的全身。

“那個……沈言。”

喬一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或者只是單純地想要找個話題來驅散恐懼。

“我們要去哪兒?宿舍肯定回不去了,那邊地勢更低,估計淹得更慘。”

我想了想。

確實,現在的校園就是一片汪洋澤國。女生宿舍在一樓,現在估計已經可以養魚了。

“去我那兒吧。”

我說。

“我不住校內宿舍。我在西門那邊租了個小房子,在二樓。那邊地勢高,應該沒淹。”

這是實話。也是我蓄謀已久的一個念頭。

喬一沉默了幾秒。

在這個颱風夜,孤男寡女,去一個男生的出租屋。

這意味著什麼,成年人都懂。

但她看了一眼四周茫茫的黑水,又看了一眼天上不斷劈下的閃電。

她沒有選擇。

“好。”

她把臉貼在我的後背上,聲音很輕。

“聽你的。”

聽到這兩個字,我的嘴角在黑暗中不可抑制地上揚。

暴雨還在下。

但我已經感覺不到冷了。

我揹著她,揹著我的全世界,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那個屬於我的、陰暗潮溼的巢穴。

第七章

西門外的城中村地勢確實比較高。

當我們終於爬上二樓,站在我那間出租屋的防盜門前時,外面的積水“只”淹到了腳踝。

“到了。”

我把你喬一放下來。

她雙腳落地的瞬間,搖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抓住了我的胳膊。長時間的蜷縮和寒冷讓她的小腿有些抽筋。

“哎喲……腿軟了。”她苦笑了一下,牙齒還在打架,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我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手因為凍僵了有些不聽使喚,插了兩次才插進鎖孔。

“咔噠”。

門開了。

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那是一種長久沒人居住的塵封味,混合著老房子特有的潮氣和書紙味。對於此刻的我們來說,這股味道意味著“乾燥”和“安全”。

“進去吧。”

我推開門,把她讓了進去。

屋裡一片漆黑。停電的範圍顯然也波及到了這裡。

我關上門,反鎖。

那一瞬間,呼嘯的風雨聲被隔絕在了一層薄薄的鐵門之外,變得悶悶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迴響。屋裡安靜得只能聽到我們兩個沉重的呼吸聲,以及衣服上雨水滴落地板的“滴答”聲。

“有光嗎?”喬一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很脆弱。

“有。”

我摸索著走到書桌旁,拉開抽屜。

作為這裡的主人,我對每一件物品的位置都瞭如指掌。

“擦。”

火柴劃燃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脆。

一團橘黃色的小火苗跳了出來,隨即點燃了一根白色的蠟燭。

光暈盪開。

昏黃的燭光並不明亮,只能照亮這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單間。牆壁上貼著幾張泛黃的電影海報,一張單人床,一張堆滿書的桌子,還有一個簡易的布衣櫃。

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射在牆上,隨著燭火的搖曳而晃動。

我轉過身,看向喬一。

她站在門口,渾身溼透,頭髮貼在臉

上,狼狽不堪。那雙平時充滿活力的眼睛此刻有些失神,那是應激反應後的疲憊。她的腳——那雙穿著人字拖的腳,此刻糊滿了黑色的淤泥,甚至小腿上還掛著幾根不知從哪兒沾來的水草。

“先換衣服。”

我打破了沉默。

我走到衣櫃前,拿出一件我平時當睡衣穿的純棉T恤,還有一條寬鬆的大褲衩。

“新的內褲沒有。你……先掛空擋吧。”我說這話的時候,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討論天氣,“反正這衣服夠大,能遮住。”

喬一接過衣服,臉在燭光下微微紅了一下,但並沒有矯情。

“謝謝。這救命之恩我記下了。”

“衛生間在那邊。”我指了指角落裡那扇磨砂玻璃門,“但我估計沒熱水,電熱水器用不了。”

“沒事,擦擦就行。我現在只想把這身溼衣服扒下來。”

喬一拿著衣服鑽進了衛生間。

很快,裡面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脫衣聲,還有擰毛巾的水聲。

我站在原地,聽著那些聲音。

每一聲都像是某種暗示。

但我沒有動。我轉身去陽臺那個小角落改造的廚房。雖然沒電,但我這裡有個戶外的卡式爐。

“啪。”

我打著火。藍色的火苗舔舐著不鏽鋼水壺的底部。

我想燒點熱水。

這種天氣,不泡個腳,寒氣會入骨。對於運動員來說,身體是本錢,這一雙腿要是受涼廢了,比殺了她還難受。

十分鐘後。

衛生間的門開了。

喬一走了出來。

她穿著我的灰色T恤。那衣服穿在我身上也就是合身,但在她身上就像是一條裙子,下襬一直垂到了大腿中部。那是純棉的面料,已經被我洗得發白,軟軟地貼在她剛剛擦乾的皮膚上。

她光著腳。

那雙人字拖被她扔在了衛生間門口。

“沈言,你這兒有吃的嗎?我快餓暈了。”她一邊用毛巾擦著溼漉漉的頭髮,一邊走到床邊坐下。

“有泡麵。”

我也把水燒好了。

我先把泡麵泡上,蓋上書壓好。

然後,我端著一個紅色的塑料臉盆走了過來。盆裡冒著熱氣,那是剛剛燒開的水兌了涼水,溫度正好。

“先別吃。”

我把盆放在她腳邊。

“把腳洗了。”

喬一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縮了縮腳。

“我自己來就行……”

“你手上有傷。”我指了指她的手背。那裡有一道劃痕,大概是在老體育館爬看臺時被什麼東西刮破的,剛才在燭光下不明顯,現在看來還在往外滲血珠。

“別沾水了,感染了麻煩。”

我蹲下來。

在這個狹小的、只有燭光的房間裡,我的姿態放得很低。

“抬腳。”

喬一猶豫了兩秒,看了看自己那雙在泥水裡泡過的、髒兮兮的腳,又看了看我平靜的臉。

在這個颱風夜,在她最狼狽的時候,所有的防備似乎都顯得多餘。

她慢慢地抬起左腳。

我伸出手,托住她的腳踝。

入手冰涼。

那是失溫的觸感。皮膚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泥沙,摸起來粗糙、硌手。

我把她的腳放進熱水裡。

“嘶……”

喬一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軟軟地靠在了床頭的牆上,“好暖和……”

我沒有說話。

我挽起袖子,把手伸進渾濁的水裡。

指尖觸碰到她冰冷的腳背。

我開始幫她清洗。

動作很輕,很慢。

我的大拇指推過她的腳弓,那裡因為長期訓練而緊繃的肌肉此

刻在熱水中慢慢鬆弛下來。

我摸到了她腳底的老繭。

那層薄薄的、淡黃色的角質層,在熱水的浸泡下變得有些發軟。我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裡,感受著那種粗糙的紋理。

那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水很快就變髒了。

原本清澈的熱水,變成了黑褐色。那是京州的泥土,是老體育館積水裡的汙垢,現在都溶解在了這盆水裡。

但我一點也不覺得髒。

相反,我覺得這是一種……融合。

“沈言。”

喬一突然開口,聲音有些啞,“你以前……給別人洗過腳嗎?”

我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

“那你怎麼這麼熟練?”她低頭看著我,眼神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迷離,“感覺像是練過一樣。”

“因為是你。”

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說出來之後,空氣凝固了一秒。

但我並沒有慌張。在這個特殊的夜晚,在這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空間裡,這句話可以被解讀為曖昧,也可以被解讀為一種單純的、極致的友誼。

果然,喬一笑了。

“夠義氣。”她動了動腳趾,在我的手心裡撓了一下,“沒白交你這個朋友。”

朋友。

這個詞像是一道安全的屏障,把所有的越界都擋在了外面。

我沒反駁。

我繼續洗著她的右腳。

洗掉泥沙,洗掉水草,洗掉那些屬於外部世界的骯髒。

當我把她的腳從水裡撈出來的時候,它們已經恢復了原本的顏色。白皙,透著淡淡的粉紅,因為熱水的浸泡而冒著熱氣。

我拿過一條幹淨的乾毛巾。

把她的腳放在我的膝蓋上。

細緻地擦乾每一滴水。腳趾縫,腳踝窩,每一個褶皺都不放過。

這一刻,我是虔誠的。

就像是一個工匠在擦拭他最得意的作品。

“好了。”

我鬆開手,把毛巾扔進髒水盆裡。

“面應該泡好了,吃吧。”

喬一收回腳,盤腿坐在床上,端起那碗紅燒牛肉麵。

“真香啊……”

她大口大口地吃著,毫無吃相。熱氣燻蒸著她的臉,讓她的臉頰泛起健康的紅暈。

我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看著她。

看著她穿著我的T恤,光著腳,坐在我的床上,吃著我的泡麵。

這一幕,比任何春夢都要讓我滿足。

因為這是真實的。

她是真實的。

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女神,而是一個會餓、會冷、腳上會有泥的活人。

而我,是那個把她從泥潭裡背出來,又把她洗乾淨的人。

“沈言,今晚我睡哪兒?”

吃完麵,喬一打了個飽嗝,有些睏倦地揉了揉眼睛。

“你睡床。”

我指了指地板,“我打地鋪。”

“那多不好意思……”

“沒事,我有防潮墊。”

我站起來,開始收拾地上的殘局。

我端起那盆洗腳水。

水很渾,很黑,還在冒著微弱的熱氣。

我走向衛生間。

但在倒掉它之前,我停下了腳步。

我在黑暗的衛生間裡,低頭看著那一盆渾水。

水面上漂浮著一層淡淡的油花,那是凡士林被熱水融化後的痕跡。

還有那股味道。

泥土味,汗味,還有……她的味道。

我沒有倒掉它。

我把它放在了馬桶邊。

今晚,這盆水也會留在這裡。

回到房間時,喬一已經躺下了。她太累了,幾乎是沾枕頭就睡著了。

燭光還在搖曳。

我吹滅了蠟燭。

房間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我躺在硬邦邦的地板上,聽著外面狂暴的風雨

聲,聽著床上喬一均勻的呼吸聲。

那是世界上最動聽的二重奏。

我伸出手,在虛空中描繪著那個躺在床上的人的輪廓。

這個只有二十平米的出租屋,今晚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因為這裡藏著一朵花,和一堆心滿意足的泥土。

第八章

颱風過境後的清晨,京州的天空呈現出一種被漂白過度後的慘淡青灰色。

我是被一種極度細微的聲音吵醒的。那是屋簷上積聚的雨水,順著生鏽的排水管滴落在樓下鐵皮雨棚上的聲音。節奏單調,卻像是在給這個劫後餘生的城市進行某種催眠。

我睜開眼,視線有些模糊。發黴的天花板上,幾塊剝落的牆皮在微風中搖搖欲墜。空氣裡依然瀰漫著那種潮溼到能擰出水來的水汽,但已經沒有了昨晚那種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暴雨洗刷過後的、帶著泥腥味的清冽。

地板很硬,防潮墊並沒有起到太大的緩衝作用,我的脊背有些發酸。但我沒有動,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不敢改變。

因為我聽到了床上的動靜。

在那張鋪著淡藍色床單的單人床上,喬一還在睡。

她側身向外,半張臉埋在那個有些塌陷的枕頭裡,呼吸綿長而均勻。昨晚那件灰色的寬大T恤隨著她的睡姿捲上去了一些,露出了一截柔韌緊緻的腰線,皮膚在清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瓷白色的光澤。

被子被她踢掉了一半,一條修長的小腿懸在床邊。

那是她的左腳。

昨晚在昏暗搖曳的燭光下,我並沒有看真切。而此刻,在清晨這種毫無修飾的自然光下,這雙腳就像是一件靜置在展臺上的藝術品,毫無保留地暴露在我的視野裡。

38碼,並不算小,但因為足弓極高,整個腳型被拉得修長而挺拔。從腳踝到腳尖的線條流暢得驚人,像是一張蓄勢待發的弓。腳背上的皮膚很薄,能清晰地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蜿蜒其下,那是生命力在流動的證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腳趾。

那一抹亮眼的寶藍色,在有些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妖冶。

那是她在臺風來臨前塗的指甲油。經過了昨晚泥水的浸泡和刷洗,邊緣處已經微微有些剝落,露出了一點點底下原本的指甲顏色。但這種殘缺感並沒有破壞美感,反而帶著一種經歷過風雨後的真實。

那一抹深邃的藍,襯得她的腳背更加白皙,也更加具有一種隱秘的色氣。

我微微側過頭,視線貪婪地在她的腳底遊走。

在前腳掌和腳後跟的著力點,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硬皮。那不是我想象中發黃的老繭,而是一層像是精心燒製的透明釉質。它們緊緊貼合在紅潤的肌理上,在晨光下泛著一點點柔和的啞光。

這層薄繭就像是戰士的鎧甲,保護著她那雙能在球場上飛翔的腳。

我看著那微微內扣的小腳趾,看著那抹殘缺的寶藍色。

一股強烈的衝動在我的指尖蔓延。

我想伸出手,用手指去觸碰那層半透明的薄繭。我想知道那種觸感是不是像我想象中那樣,帶著一點點絲綢背面的阻尼感?我想知道那裡的溫度是不是比其他地方更熱一些?

我的手在防潮墊上慢慢移動,像一隻潛行的蜘蛛,一點點靠近床沿。

五釐米。三釐米。

就在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懸在半空中的腳後跟時。

“嗯……”

床上的人突然翻了個身。

喬一發出了一

聲慵懶的鼻音,整個人縮成了一團,那隻帶著寶藍色趾甲的腳也隨之收回了被子裡。

我觸電般地縮回手,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撞擊著,彷彿要跳出嗓子眼。

好險。

如果剛才碰到了,如果她醒了,昨晚建立起來的一切默契和信任,可能會在那一瞬間崩塌。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平復呼吸,裝作還在熟睡的樣子。

幾分鐘後,床板發出一聲輕響。

喬一醒了。

我聽到她伸懶腰時關節發出的輕微脆響,聽到她迷迷糊糊地嘟囔著“幾點了”,聽到她赤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啪嗒,啪嗒。

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令人心癢的私密感。

她似乎走到了我身邊,停頓了幾秒。我能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我的臉上,帶著探究,或許還有一絲昨晚殘留的溫情。

但我沒敢睜眼。

接著是衛生間門被推開的聲音,馬桶沖水的聲音,水龍頭流水的嘩嘩聲。

這些平時聽起來極其瑣碎、甚至有些粗俗的生活噪音,此刻在這個狹小的出租屋裡,卻交織成了一種讓人沉溺的親密幻覺。

這就好像……我們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一樣。

等到衛生間的水聲停止,我才假裝剛剛醒來,揉著眼睛坐起身。

“醒了?”

喬一正站在鏡子前整理頭髮。她依然穿著我那件大T恤,下襬遮住了大腿根部,露出的兩條腿筆直修長。她的臉上還帶著剛洗完臉的水珠,素顏乾淨得讓人挪不開眼。

“嗯。早。”

我的聲音有些沙啞,不知道是因為沒睡好,還是因為剛才那場未遂的偷襲。

“早個屁,都九點了。”喬一轉過頭,衝我咧嘴一笑,笑容裡沒有絲毫的尷尬,“你這兒連把梳子都沒有,我這頭髮都快成雞窩了。”

“我有把酒店帶回來的一次性梳子,你要嗎?”我從抽屜裡翻出一把白色的塑料梳子。

“湊合用吧。”

她接過梳子,隨意地梳了幾下,然後把長髮紮成了一個高馬尾。

那個動作露出了她修長的脖頸和鎖骨。T恤的領口有些大,隨著她的動作滑落向一邊,露出一大片雪白的皮膚。

我迅速移開視線,低頭去收拾地上的防潮墊。

“餓死了,走,回學校吃飯去。”喬一拍了拍肚子,“昨晚那碗泡麵根本不頂餓。”

回學校的路並不好走。

雖然積水已經退去,但西門外的這條小路依然泥濘不堪。黑色的淤泥混合著爛菜葉、斷樹枝,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喬一換回了她昨天的衣服——那條牛仔短褲和黑T恤。但鞋子還是那雙人字拖。

她走得很小心。

那雙剛剛洗乾淨的腳,此刻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在泥濘中尋找落腳點。那十個塗著寶藍色指甲油的腳趾緊緊扣著人字拖的底板,在灰暗的泥路上顯得格外醒目。

“小心。”

在一個積水坑前,我自然地伸出手。

喬一也沒有矯情,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心很熱,很有力。藉著我的力道,她輕盈地跳過了那個水坑。

“謝了。”

她鬆開手,但並沒有完全拉開距離。

我們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著。路很窄,偶爾有積水的車駛過,我會下意識地把她拉到裡側,用身體擋住飛濺的泥點。

這種沉默的互動一直持續到宿舍樓下。

女生宿舍樓門口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熱鬧。進進出出的女生們都在討論著這場颱風,宿管阿姨正在大聲指揮著清理門

口的淤泥。

“那個……”

喬一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我。

她的眼神有些閃爍,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衣服我洗乾淨了再還你。”她指了指身上套在外面的那件黑色T恤,那是她昨天自己的衣服,而我的那件灰色睡衣此刻正穿在她裡面。

“不急。”我說,“那件灰色的你留著當睡衣也行。”

喬一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想得美,那是你的味道,我穿著睡覺算怎麼回事。”

這句話一出口,我們兩個都愣住了。

空氣中那種曖昧的張力瞬間拉滿。

喬一的耳根迅速紅了。她有些慌亂地撥弄了一下劉海,掩飾著剛才那句過於親密的玩笑。

“那個……晚上有空嗎?”她趕緊轉移話題。

“有。”

“晚上八點,操場見?我想去跑跑步,出出汗。這兩天悶在屋裡都要發黴了。”

“好。我等你。”

“那……拜拜。”

她衝我揮揮手,轉身跑進了宿舍樓。那雙寶藍色指甲油的腳在臺階上一閃而過,像是一尾靈活的魚。

回到男生宿舍,老周正在陽臺上對著那一堆重新搬回來的雜物發愁。

“老沈你昨晚死哪兒去了?電話也打不通,我都以為你被沖走了。”老周看到我,立刻開始抱怨。

“去避難了。”

我把揹包扔在床上,整個人癱倒在涼蓆上。

身體很累,脊背痠痛,但精神卻處於一種極其亢奮的狀態。

我的鼻尖彷彿還殘留著清晨那種潮溼的空氣味,指尖還殘留著她手腕的溫度。

我閉上眼。

腦海裡全是那一雙在晨光下泛著微光的腳,以及那一抹妖冶的寶藍色。

今晚。

一定要再看一次。

晚上八點,北操場。

因為剛下過雨,塑膠跑道還是溼漉漉的,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橡膠味。但這並不妨礙那些憋了兩天的情侶們出來透氣。看臺的陰影裡,跑道的角落裡,到處都是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我和喬一併肩走在最外圈的跑道上。

她換回了平時的打扮,不再是那雙不跟腳的人字拖,而是穿回了那雙熟悉的、舊舊的白色AF1。上身是一件修身的白色運動短袖,下身是黑色的緊身運動褲。

頭髮紮成了丸子頭,露出光潔的額頭。

我們走得很慢。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聊颱風,聊被淹的老體育館,聊這周即將恢復的訓練。

但我知道,我們都在等。

等一個契機,等一個突破口。

走到操場那個光線最昏暗的彎道處時,喬一突然停了下來。

“哎呀。”

她低呼了一聲,腳步踉蹌了一下。

“怎麼了?”我立刻緊張地看向她。

“鞋帶開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腳。

那隻AF1的鞋帶不知何時散開了,長長的鞋帶拖在溼漉漉的塑膠跑道上,已經沾滿了黑色的橡膠顆粒和積水。

“別動。”

這兩個字幾乎是沒經過大腦思考就說了出來。

還沒等她彎腰,我已經極其自然地、順從地蹲了下去。

在這個姿勢下,我又回到了我最熟悉、也最舒適的位置——她的腳下。

我單膝跪在溼漉漉的跑道上。膝蓋處的布料瞬間被積水浸透,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但我根本不在乎。

我的視線平齊於她的鞋面。

那雙白色的AF1就在我眼前。鞋面的摺痕裡藏著細微的灰塵,那是她走過的路的證明。

我伸出手,捏起那根沾了水的鞋帶。

溼溼的,涼涼的,還帶著

一點橡膠的澀感。

我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黑色顆粒抖掉。

我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進行某種精密的拆彈作業。

我能感覺到喬一正低著頭看我。她的目光像是有重量一樣,落在我的發頂,落在我的後頸。

我把鞋帶交叉,拉緊。

透過鞋舌並沒有完全閉合的縫隙,我隱約能看到裡面白色的棉襪。

我想象著在那層棉襪之下,就是那雙有著寶藍色指甲的腳。此刻,它們正被包裹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溫熱、柔軟、充滿生機。

我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但我沒有立刻站起來。

我依然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雙手輕輕搭在她的鞋面上。

指腹傳來皮革微涼而粗糙的觸感。

那一瞬間,我甚至產生了一種想要低下頭,把臉貼在那個鞋面上的衝動。

但我剋制住了。

我抬起頭。

逆著操場邊路燈昏黃的光暈,我看不清喬一的表情。但我能看到她的眼睛,那雙平日裡總是神采飛揚的眼睛,此刻正亮得驚人,裡面倒映著我卑微的身影。

“沈言。”

她的聲音很輕,被晚風吹得有些破碎。

“嗯?”

“你為什麼……總是對我這麼好?”

這個問題,她終於問出口了。

為什麼幫我洗那雙噁心的奶茶襪?為什麼冒著颱風揹我趟過髒水?為什麼像現在這樣,毫無怨言地跪在泥水裡幫我係鞋帶?

我看著她。

我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露出一個我練習過無數次的、溫和無害的笑容。

“因為不想看你摔跤。”

這句回答很簡單。

但對於剛剛經歷過那場暴雨、在那座孤島上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喬一來說,這就夠了。

她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突然彎下腰。

一陣帶著檸檬草香氣的風撲面而來。

那是她洗髮水的味道,也是她身上那種乾淨、熱烈、混合著淡淡汗味的少女氣息。

柔軟的觸感印在了我的嘴唇上。

是一個吻。

很輕,很快,像是一隻蝴蝶停在了花瓣上。

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周圍操場上的喧囂聲、遠處廣播臺的音樂聲、腳下積水的聲音,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嘴唇上那一點殘留的溫度,以及那一瞬間,她髮梢掃過我臉頰時的微癢。

她親了我。

在我跪在她腳邊,手裡還捏著她鞋帶的時候。

這個吻沒有任何的情慾色彩,甚至算不上是接吻,只是嘴唇與嘴唇的一次觸碰。

但它像是一個烙印。

喬一迅速直起腰,臉紅得像是熟透的番茄。她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慌亂,不敢看我的眼睛,手足無措地抓了抓衣角。

“那個……算是……昨晚的利息!”

她結結巴巴地丟下這句話,聲音都在抖。

然後轉身就跑。

“快點跟上!別傻跪著了!冷死了!”

她跑出幾米遠,又回過頭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羞澀和歡快。

“來了。”

我撐著膝蓋站起來,溼透的褲管冰冷地貼在腿上,隨著動作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水。

那是剛才跪在積水裡的代價。

但我並不覺得難受。我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碰了一下嘴唇。那裡已經涼了,但那股檸檬草的香氣似乎還固執地停留在鼻尖,並沒有被操場上的橡膠味蓋過去。

前方,喬一已經跑進了路燈的光暈裡。

那雙白色的AF1在溼漉漉的跑道上起起落落,每一步都濺起細小的水花。她的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

的,整個人像是要融化在那些昏黃的光線裡。

我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我沒有試圖追上她並肩而行,也沒有刻意拉開距離。

我只是盯著地面,看著她被路燈拉得長長的影子投射在積水上。

我踩著那個影子的頭部,一步,兩步。

腳下的積水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正好和前面那個輕快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

操場上的風很大,吹乾了我額頭上的汗。

我插著兜,就這樣跟在那個白色的背影后面,在這個潮溼的夜晚,一直走到了燈光最暗的地方。

第九章

颱風“海葵”徹底離開了京州。

那個狂暴、混亂、充滿了水汽和越界衝動的夜晚,像是一個不真實的夢,隨著積水的退去而被蒸發到了空氣裡。取而代之的,是京州特有的那種高遠而刺眼的藍天。

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把柏油馬路曬得微微發軟,空氣裡瀰漫著懸鈴木葉片被暴曬後散發出的那種乾燥的焦香。

我和喬一,在一起了。

這件事並沒有我想象中那種轟轟烈烈的昭告天下,也沒有什麼儀式感極強的官宣文案。它發生得很自然,就像是兩股水流匯合在了一起,靜靜地流淌。

早上七點半,二食堂。

人聲鼎沸,熱氣騰騰。不鏽鋼餐盤碰撞的聲音、阿姨打飯的吆喝聲、學生們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大學生活最原本的底色。

我端著餐盤,穿過擁擠的人群。盤子裡是兩碗熱騰騰的豆腐腦,一碗加辣一碗加糖,兩根剛出鍋的油條,還有兩個茶葉蛋。

我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喬一。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黃色的修身針織短袖,領口有些低,露出一字型的鎖骨和一小片曬成小麥色的皮膚。下身是一條淺藍色的牛仔短褲,那雙修長有力的腿隨意地伸展著,腳上依然是那雙白色的AF1。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的側臉上,那一層細細的絨毛在光暈裡清晰可見。

“給。”

我把餐盤放下,把那碗加了紅油和香菜的鹹豆腐腦推到她面前,“茶葉蛋剝好了,把蛋黃吃了,別挑食。”

喬一正低頭回消息,聽到聲音抬起頭,衝我燦爛地一笑。

“謝啦沈言!餓死我了。”

她接過勺子,毫無顧忌地大口吃了起來。紅色的辣油沾在她的嘴唇上,讓那裡看起來更加紅潤飽滿。

“慢點吃。”我抽出一張紙巾,自然地伸過去,擦掉了她嘴角的油漬。

動作熟練得彷彿我們已經這樣做過無數次。

旁邊的幾個體院男生路過,看到這一幕,發出了意味深長的起鬨聲。

“喲,喬姐,這就開始虐狗了?”

“沈後勤轉正了啊?恭喜恭喜!”

以前聽到這些話,喬一總是會把筷子扔過去罵一句“滾蛋”。但今天,她只是咬著勺子,臉頰微微泛紅,眉眼彎彎地罵了一句:“吃你們的飯去,廢話真多。”

沒有否認。

那一瞬間,我握著豆漿杯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眩暈感擊中了我。

我是她的男朋友了。

我,沈言,一個像苔蘚一樣生活在陰暗角落裡的人,竟然真的擁有了這輪太陽。

“想什麼呢?傻乎乎的。”

桌子底下,有什麼東西碰了碰我的小腿。

我低下頭。

是喬一的腳。

她不知什麼時候把那隻左腳從鞋裡抽了出來,隔著桌布的遮擋,輕輕地蹭著我的牛仔褲管。

白色的棉襪包裹著

那雙我無比熟悉的腳,襪底因為在鞋裡悶了一早上,帶著一點溫熱的潮氣。那層薄薄的織物摩擦著我的小腿皮膚,帶來一種過電般的酥麻感。

她在調情。

用一種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方式,在眾目睽睽之下,在這個充滿了飯菜味和喧囂聲的食堂裡,向我傳遞著一種私密的親暱。

我抬起頭,看到她正一臉壞笑地看著我,眼神裡閃爍著狡黠的光。

我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準確地握住了她的腳踝。

她的腳顫了一下,但沒有躲。

拇指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腳踝骨。那是跟腱連接的地方,堅硬、緊緻,充滿了爆發力。

“快吃。”我啞著嗓子說,“一會兒還有課。”

“遵命,男朋友。”

她眨了眨眼,把腳收了回去,重新塞進那隻微溫的球鞋裡。

那一整天,我都覺得自己在飄。

我就像是一個突然暴富的窮光蛋,揣著鉅額支票走在大街上,看誰都覺得親切,又看誰都覺得在覬覦我的財富。

下午沒課,我陪她去圖書館自習。

圖書館裡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和鍵盤的敲擊聲。中央空調的冷氣開得很足,空氣裡瀰漫著書紙特有的陳舊味道。

我們選了一個角落的位置。

喬一其實坐不住,她對著那本《運動解剖學》愁眉苦臉,沒看兩頁就開始在草稿紙上畫烏龜。

我坐在她旁邊,看著手裡的《西方文學批評》,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我的注意力全在放在桌下的那隻手上。

我們就這樣牽著手。

我的手心很容易出汗,溼漉漉的。而她的手乾燥、溫暖,掌心和指根處有著長期握拍留下的硬繭。

那些繭子粗糙、堅硬,磨礪著我柔軟的手心。

這就是三十七度。

這是正常人的體溫,是戀人的體溫,是活生生的、不加修飾的生命力。

我側過頭看她。

她大概是看累了,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臉頰壓在書頁上,擠出一團軟肉。呼吸輕輕地吹動著額前的碎髮。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她的臉上投下一道道斑駁的光影。

我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酸澀的溫柔。

我想保護她。

我想用我的一切,去守護這份光亮。哪怕我是泥土,我也要成為最肥沃的那一堆,讓她這朵花開得更豔。

但我不知道的是,泥土再肥沃,也只能在地下腐爛。

晚上,我們沒有回學校。

我們在學校后街吃了頓麻辣燙,然後心照不宣地走向了西門外的那片城中村。

那間狹小的、只有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在那個颱風夜之後,成了我們的秘密基地。

推開門,屋裡依然是一股淡淡的黴味,混合著還沒散去的潮氣。

“累死我了……”

一進門,喬一就甩掉了揹包,整個人毫無形象地癱倒在那張單人床上。

“今天教練簡直是變態,那個折返跑練得我腿都快斷了。”她把頭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沈言,我想喝冰可樂。”

“不行。”

我關上門,打開那盞昏黃的落地燈,“剛出完汗不能喝冰的,對肺不好。我給你倒杯溫水。”

“哎呀你像個老頭子一樣……”

她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床上,看著正在倒水的我,嘴角卻掛著笑。

我把水杯遞給她。

她喝了一口,然後衝我伸出雙臂,“抱抱。”

我走過去,坐在床邊,輕輕地抱住了她。

她的身上有一股好聞的

味道。那是沐浴露殘留的檸檬草香,混合著今天在圖書館沾染的書紙味,還有一點點淡淡的汗味。

那是活著的氣息。

我們接吻了。

這不是操場上那個蜻蜓點水般的吻。這是一個真正的、深長的、帶著一點點試探和急切的吻。

她的嘴唇很軟,舌尖帶著一點點甜味。她的手臂環住我的脖子,手指插進我的頭髮裡,用力地把我向下壓。

我們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升溫、發酵。

我的身體起了反應。

那是作為一個正常男性的本能衝動。但我立刻壓制住了它。我不敢。在這份剛剛開始的、過於美好的感情面前,我有一種近乎卑微的虔誠,生怕任何一點粗魯的舉動會褻瀆了她。

“沈言……”

她鬆開我,眼睛溼漉漉的,臉頰緋紅,“我腳疼。”

這句話像是一個開關,瞬間把我們從那種意亂情迷的氛圍中拉回了熟悉的軌道。

“哪兒疼?”我立刻緊張起來。

“足弓。今天穿那雙新鞋跑太久了,酸得不行。”她撒嬌似地把腿抬起來,擱在我的大腿上。

那是她的左腳。

白色的棉襪襪口有些鬆了,軟軟地堆在腳踝處。

我不需要任何指令,身體已經做出了最自然的反應。

我的手握住了她的腳。

隔著棉襪,我能感受到裡面的溫度。那是比三十七度稍微高一點的溫度,是運動過後的充血和熱量。

“脫了吧。”我說,聲音有些啞,“穿著襪子捏不準穴位。”

喬一聽話地用另一隻腳踩住襪頭,輕輕一蹭。

襪子被脫了下來,掉在地板上。

那一瞬間,一股濃郁而熟悉的氣味在空氣中散開。

那是汗液發酵後的酸味,是皮脂的鹹味,是棉織物受潮後的黴味,還有那雙尤尼克斯球鞋裡特有的橡膠味。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可能是臭味。

但對於我來說,這是費洛蒙。是她在向我敞開最私密、最真實的一面。

她的腳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

38碼,修長,足弓高高隆起。腳背上的血管在皮膚下微微跳動。

那層薄薄的、半透明的繭子,分佈在前腳掌和後跟處,像是一層天然的釉質。

還有那十個腳趾。

那一抹妖豔的寶藍色,雖然邊緣已經有些磨損,露出了一點點指甲原本的顏色,但在燈光下依然顯得格外醒目。

那是我們定情的顏色。

我低下頭,把這雙腳放在我的膝蓋上。

我的手指開始工作。

拇指按壓在湧泉穴上,緩緩用力。

“嗯……”

喬一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頭向後仰去,露出了修長的脖頸,“就是那裡……好酸……”

我加大了力度。

我的手掌包裹著她的腳背,指尖順著腳趾的縫隙滑過。

那裡的皮膚很嫩,有些溼潤。

我一點點揉捏著她僵硬的足底筋膜,感受著那層薄繭在我的掌紋上摩擦。那種極其細微的粗糙感,像是一把小刷子,刷過我的心臟。

這是一種合法的佔有。

我是她的男朋友。我現在在幫她按摩。這是一件多麼正當、多麼體貼的事情。

但我知道,我的內心在咆哮。

我想把這雙腳塞進嘴裡。我想用舌頭去舔舐那層帶著鹹味的薄繭。我想把鼻子埋進那雙腳趾縫裡,吸乾每一滴汗水。

但我不能。

至少現在不能。

我只能把這種變態的慾望,轉化為指尖的溫柔。

“沈言。”

喬一閉著眼睛,聲音慵懶,“你手藝真好

。以後我要是退役了,你就去開個足療店養我吧。”

“好啊。”

我低著頭,視線死死地盯著她大腳趾上那塊微微翹起的藍色甲油,“我養你。只要你不嫌棄。”

“傻瓜。”

她睜開眼,突然坐起來。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她捧起我的臉,在我的額頭上用力親了一口。

“這輩子賴上你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裡面全是信任和依賴。

我看著她。

在這一刻,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我又覺得恐懼。

因為這種幸福太滿、太亮了。它照亮了我內心深處那些陰暗的角落,讓我無處遁形。

夜深了。

那張單人床很窄,只夠兩個人側著身,像是兩把勺子一樣緊緊疊在一起。

我們沒有做那最後一步。她太累了,我也太珍惜了。

不久後,喬一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她側身縮在我的懷裡,一條修長的腿習慣性地搭在我的腰上。那隻左腳的腳心正好抵在我的小腹處,隔著薄薄的棉質睡褲,那種溫熱、堅實的觸感一絲一絲地傳導進來。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老舊冰箱壓縮機偶爾發出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輪碾壓過井蓋的“哐當”聲。

我沒有睡。

我睜著眼睛,藉著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月光,看著這個擁擠而昏暗的空間。

光束斜斜地打在地板上。

那裡躺著兩隻被她隨手脫下的白色棉襪。

因為脫得急,它們並沒有被展平,而是皺巴巴地團在一起,一隻壓著另一隻,襪口還翻卷著。在冷白色的月光下,那兩團白色的織物看起來像是一對在這個房間裡窒息的小獸,又像是兩朵開敗了、枯萎在泥裡的白玉蘭。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我也彷彿能聞到那上面殘留的、屬於她的酸澀氣味。

那是她今天一整天的痕跡。

我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搭在我小腹上的那隻腳微微動了動,腳趾無意識地抓撓了一下我的布料。

我伸出手,在黑暗中懸停了片刻,似乎是想去夠地上的那雙襪子。

但最後,我收回了手。

我把手輕輕覆在了她搭在我腰間的那條腿上,掌心貼著她膝蓋處的皮膚。

很熱。

三十七度。

我閉上眼睛,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雙被月光照亮的髒襪子,就這樣靜靜地躺在地板上,陪著我們度過了這一整夜。

第十章

那一週的週五,京州下了一場毫無徵兆的秋雨。

這雨不像夏天的颱風那樣暴烈,它陰冷、綿密,像是一張浸透了冰水的巨大灰網,無聲無息地罩住了整座城市。柏油路面被淋得漆黑髮亮,空氣中最後一絲屬於夏日的燥熱被抽乾殆盡,只剩下一種鑽進骨頭縫裡的溼冷。

晚上九點,我們回到了那個位於西門外城中村二樓的出租屋。

一進門,雨聲就被那扇薄薄的鐵皮防盜門隔絕在了身後,變成了一種沉悶而持續的背景音。房間裡很暗,只有窗外路燈透過窗簾縫隙投射進來的一條橘黃色的光帶,斜斜地切過狹窄的地板,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屋子裡的氣味很複雜。

那是老房子牆皮受潮後特有的黴味,混合著我也許久未曬的被褥散發出的陳舊氣息。但今晚,這股味道里多了一絲甜意——那是喬一身上那股淡淡的檸檬草沐浴露的香氣,還有她頭髮被雨淋溼後散發出的、像是溼潤泥土般的味道。

“好冷啊…

…”

喬一在黑暗中搓了搓手臂,聲音裡帶著一點還沒緩過來的鼻音。她把淋溼的書包扔在椅子上,整個人縮了縮。幾縷溼透的碎髮貼在她泛紅的臉頰上,水珠順著下巴滑落,鑽進她那件淺黃色的針織衫領口裡。

“我去開電暖氣,等我一下。”

我剛想轉身去角落裡翻那個積灰的小太陽,一隻溫熱的手卻突然從後面環住了我的腰。

喬一的臉貼在了我的後背上。

透過那一層薄薄的、同樣被雨水洇溼的棉質T恤,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臉頰的溫度。滾燙,柔軟,像是一塊剛出爐的烙鐵,要把我背上的皮膚燙穿。

“不用。”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那不僅僅是因為冷,更像是某種下定決心的緊張,“抱抱我就不冷了。”

這簡簡單單的七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我原本死寂的大腦裡炸響。

我的身體僵硬了一下,隨即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是個男人。再卑微、再陰暗、再覺得自己是苔蘚,我也是個二十歲的、血氣方剛的雄性。在這之前,我有無數次機會,但我都像個苦行僧一樣剋制住了。我怕褻瀆她,怕破壞那種神聖感。

但今晚,在這場催情的秋雨裡,在那句暗示性極強的邀請下,我心裡的那道防線,像是被洪水沖垮的堤壩,轟然崩塌。

我慢慢地轉過身。

在黑暗中,我捧起了她的臉。她的皮膚很熱,細膩得像是一塊上好的綢緞。

我低頭,準確地找到了她的嘴唇。

那是一個溼潤的、帶著雨水和薄荷糖味道的吻。

一開始很輕,像是試探。但很快,喬一的回應變得熱烈甚至急切起來。她的舌尖笨拙地撬開我的牙關,帶著一種要把自己獻祭出來的決絕。她的雙手緊緊地環住我的脖子,手指插入我後腦勺溼漉漉的頭髮裡,用力地把我向下壓。

我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向床邊移動。

“砰。”

我的膝蓋撞到了床角,發出一聲悶響。很疼,但我根本感覺不到。

我們倒在那張狹窄的單人床上。

床墊很薄,下面的生鏽彈簧因為突然承載了兩個人的重量,發出一聲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這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像是一聲來自底層的嘲笑。

但這並沒有打斷我們的動作。

衣服一件件地剝落。

那些溼透的T恤、帶著汗味的牛仔褲,被胡亂地扔在地板上,堆成了黑暗中的小山。布料摩擦的聲音,呼吸加重的聲音,在空氣中交織。

我撐起上半身,看著身下的喬一。

此時此刻,她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我面前。

窗外的微光勾勒出她身體的起伏。那是一具常年經過高強度競技體育訓練的身體,美得驚心動魄。

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鎖骨深陷,胸廓隨著急促的呼吸劇烈起伏。腹部有著清晰的馬甲線,緊緻得像是一張繃緊的鼓皮。大腿肌肉線條流暢而有力,那是爆發力的源泉。

她是健康的,強壯的,充滿了生命力。她像是一頭休憩的獵豹,又像是一把蓄勢待發的弓。

而我。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蒼白,瘦削,肋骨在皮膚下隱約可見。常年不見陽光的皮膚在黑暗中泛著一種病態的青白色。

我就像是一條纏繞在橡樹上的寄生藤,此時正不知死活地覆蓋在這棵充滿生機的大樹上。

一種巨大的、莫名的恐慌突然擊中了我。

我不配。

這三

個字像是一根冰冷的針,刺進了我的大腦皮層,順著脊椎蔓延全身。

“沈言……”

喬一睜開眼,眼神迷離,帶著一層水霧。她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我的胸膛,在那蒼白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紅痕,“你怎麼了?”

“沒……沒事。”

我嚥了口唾沫,喉嚨乾澀得像是著了火。

我俯下身,重新吻住她,試圖用動作來掩蓋內心的慌張。

我的手開始在她的身上游走。

皮膚很熱,很滑。那是年輕女性特有的觸感,帶著驚人的彈性。

我的手掌滑過她的腰側,滑過她緊緻的大腿。

喬一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的雙腿無意識地纏上了我的腰,那種大腿內側肌肉瞬間收緊的力量感,讓我感到一陣窒息。

“我想……要你。”

她在我的耳邊輕聲說道。聲音啞啞的,帶著一種令我瘋狂的媚態。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我顫抖著手,從枕頭下面摸出那個我早就準備好、卻一直不敢拿出來的正方形小包裝。

撕拉——撕開包裝袋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耳,像是一聲裂帛。

那股廉價的、濃烈的工業橡膠味瞬間瀰漫開來,沖淡了原本那種曖昧的檸檬草香氣。

我戴上了它。動作很笨拙,手指都在發抖。

我準備好了。

我的身體是亢奮的,甚至亢奮到了疼痛的地步。那是一種要把自己炸裂的衝動。

我俯下身。

喬一似乎也做好了準備,她微微抬起腰,雙手抓緊了身下的床單,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帶著期待的鼻音。

我嘗試著進入。

很緊。

那種緊緻感既是天堂,也是地獄。

“疼……”喬一皺了皺眉,指甲下意識地掐進了我的後背。

“放鬆……一會就好了……”我滿頭大汗,汗水順著額頭滴在她的胸口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終於,在一陣艱難的擠壓和推入中,我進去了。

被溫暖、溼潤、緊緻徹底包裹的那一瞬間。

那種極致的觸感,那種從未體驗過的、像是靈魂被吸走的快感,順著神經末梢瞬間傳遍全身。

我的大腦還沒來得及享受,我的脊椎就像是被高壓電流擊穿了一樣。

某種不受控制的開關,崩斷了。

沒有任何徵兆,也沒有任何過程。

甚至連抽送的動作都沒有開始。

哆嗦。

一切都結束了。

從完全進入到爆發,可能只有三秒鐘,甚至更短。

就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還沒邁出第一步,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僵住了。

那種極致的快感還沒升起來就瞬間跌落谷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空虛的、令人絕望的茫然。

那層薄薄的橡膠套裡,溢出了一點點溫熱的液體。

隨後,我的身體迅速地、不可挽回地疲軟了下去。

它從她的身體裡滑了出來。

像是一條死魚,軟塌塌地垂在那裡。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窗外的雨聲,嘩啦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無數人同時發出的嘲笑聲。

喬一愣住了。

她原本緊緊抓著我床單的手,慢慢地鬆開了。她的身體還處於高度緊繃和期待的狀態,甚至還沒來得及感受我的存在,我就已經離開了。

那種“不上不下”的生理空虛感,大概比沒有開始還要難受一萬倍。她的身體已經被喚醒了,像是一口燒乾的鍋,急需冷水澆灌,卻只等到了一滴水蒸氣。

“沈言?

”

她小聲叫了我一句。

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一絲不可置信,還有濃濃的不確定,“結束了?”

這三個字。

像是三把鈍刀,直接捅進了我的心臟,然後狠狠地攪動。

我從她身上翻身下來。

我蜷縮在床的最裡側,背對著她,把自己縮成了一隻煮熟的蝦米。

如果此時手裡有一把刀,我會毫不猶豫地切掉那個沒用的東西,或者直接捅進自己的心臟。

太丟人了。

太屈辱了。

我是她的男朋友,是她信任的人,是她鼓起勇氣想要把自己交給的人。

但我連作為一個男人的基本功能都喪失了。我像個廢物,像個太監,在最關鍵的時刻繳械投降。

我能感覺到背後傳來的熱度。那是喬一身體散發出來的燥熱。

“那個……”

身後的喬一動了動。床墊又發出“吱呀”一聲。

一隻溫熱的手伸過來,輕輕搭在我的肩膀上。

“是不是……太累了?”

她的聲音很溫柔,小心翼翼的,生怕傷到我的自尊心,“最近複習太辛苦了吧?沒事的,第一次嘛,大家都比較快……網上都這麼說。”

如果不說話還好。

這句溫柔的安慰,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臉上,把我的臉皮抽得粉碎。

她在給我找臺階下。

她在可憐我。

我的女神,那個在球場上大殺四方的女王,此刻正像哄一個無能的孩子一樣哄著我。

“對不起。”

我把頭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地底發出來的,“我……我太緊張了。”

“沒事沒事。”喬一從背後抱住我,把臉貼在我的脊背上,手臂環過我的胸口,“睡覺吧,啊?抱著睡也挺好的。我不急。”

哪怕她掩飾得再好,我也能聽出她語氣裡的那一絲失落。那是生理性的失落,是身體未能得到滿足的嘆息。

她越是懂事,我越是覺得噁心。

噁心我自己。

我摘掉那個只用了一瞬間的橡膠套。

我想把它扔進垃圾桶。

但在黑暗中,我捏著那團軟塌塌的膠皮,感覺著裡面那少得可憐的液體。

它滑膩,溫熱,帶著一股腥味。

這是我作為男人的證明,也是我作為男人的廢票。

那一夜,我們依然擁抱在一起。

但那個擁抱變味了。

不再是那種充滿了愛意和激情的擁抱,而變成了一種相互取暖的、帶著憐憫和愧疚的姿勢。

喬一很快睡著了,或者是在裝睡。

她的呼吸聲有些重,身體偶爾會無意識地蹭動一下,大腿摩擦著我的腿。那是身體未被滿足的餘韻,是慾望在沉睡中的掙扎。

我徹夜難眠。

我睜著眼睛,盯著窗外不斷劃過的雨絲。

我的身體很冷。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像是有一條冰冷的蛇在我的血管裡遊走。

我的手無意識地向下,在被子裡摸索。

我摸到了喬一的腳。

那是她的左腳。

襪子上那股酸澀的汗味還沒有完全散去,腳心滾燙,像是火爐。

我握住她的腳踝。

那裡的皮膚細膩緊緻,跟腱有力。

我把那隻腳輕輕地、慢慢地拉到了我的胸口。

藉著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微光,我看著她的腳趾。

那抹寶藍色的指甲油,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幽深,像是一隻只藍色的眼睛盯著我。

大腳趾的邊緣,有一塊指甲油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指甲蓋,邊緣參差不齊。那是她高強度訓練留下的痕跡,也是她為

了這個所謂的“未來”付出的代價。

我盯著那一塊殘缺的藍色。

突然,一股無法言喻的衝動湧了上來。

那是一種比剛才在床上還要強烈的、近乎病態的渴望。那種渴望不是為了征服,而是為了臣服。

我低下頭。

把臉貼在她的腳心上。

那層分佈在前腳掌的薄繭蹭著我的臉頰。粗糙,溫熱,帶著一點點鹹味和酸味。

那是她最底層的味道。

我張開嘴。

在黑暗中,無聲地含住了她的大腳趾。

那一瞬間,我的身體竟然可恥地有了反應。

它是硬的。

比剛才在床上任何時候都要硬,都要持久,都要充滿力量。

剛才面對她完美的身體、面對那個神聖的“進入”時刻,我只有恐懼和自卑。但此刻,面對這雙有些味道的、踩在泥裡的腳,面對這個處於身體最低處的部位,我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和興奮。

我像個飢餓的嬰兒,貪婪地吸吮著那個帶著殘缺甲油的腳趾。

舌尖頂著她的趾縫,感受著那裡的溼潤和汙垢。

喬一在睡夢中皺了皺眉,發出了一聲輕哼,腳趾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這一縮,正好夾住了我的舌頭。

快感順著舌根炸開,直衝天靈蓋。

我閉上眼,眼角流下一滴眼淚,滑過鼻樑,滴落在她的腳背上。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永不停歇。

第十一章

那一夜之後,我們之間的空氣變得有些稀薄。

雖然喬一極力表現得若無其事,甚至比以前更加粘人,每天早上都會給我帶熱牛奶,訓練結束會主動跑來牽我的手。但那種小心翼翼的呵護,反而像是一層透明的保鮮膜,把我們隔絕在了兩個世界裡。

她越是溫柔,我越是覺得自己是個廢人。

我開始瘋狂地在網上搜索。瀏覽器的歷史記錄裡全是那些見不得光的關鍵詞:“心理性ED”、“秒射怎麼辦”、“如何克服第一次的焦慮”。

我甚至偷偷去了一趟校醫院,掛了男科。那個頭髮花白的老醫生只是看了我一眼,開了兩盒六味地黃丸,淡淡地說了一句:“年輕人,別想太多,多運動。”

多運動。

看著操場上那些生龍活虎的男生,看著張哲在球場上高高躍起扣殺的身影,我覺得自己是個笑話。

週三下午,我在文學社的活動室遇到了蘇青。

活動室裡只有我們兩個人。蘇青正在抽菸,煙霧繚繞中,她那雙總是帶著嘲弄笑意的眼睛盯著我。

“怎麼了沈大才子?這幾天魂不守舍的。”她彈了彈菸灰,“看起來像是被人抽了脊樑骨。”

我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角的漆皮。

“學姐。”我猶豫了很久,還是開了口,“如果……如果你很愛一個人,但你沒辦法給她……給她世俗意義上的快樂,該怎麼辦?”

蘇青動作頓了一下。她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吐出一個完美的菸圈。

“世俗意義上的快樂?”她笑了,笑聲有點冷,“你是說性嗎?”

我沒說話,臉漲得通紅。

“沈言,快樂有很多種。”蘇青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人類的悲劇就在於總是試圖用同一把鑰匙去開所有的鎖。如果那把鑰匙不匹配,為什麼不試試別的呢?比如……做門檻,或者做地毯?”

她的話晦澀難懂,但我聽懂了其中的暗示。

如果你站不起來,那就跪下去。

跪下去,也許

會有新的風景。

週六晚上,我們又去了那個出租屋。

這一次,我做足了準備。我提前吃了一些所謂的“補品”,甚至在進門前還在心裡默唸了無數遍“我可以”。

房間裡依然昏暗,依然瀰漫著那種令人安心又令人窒息的黴味。

我們在床上擁吻。

喬一很配合,甚至比上次更加主動。她努力地想要喚醒我,她的手在我的身上游走,嘴唇滾燙。

“沈言……”她動情地喊著我的名字。

我也以為我可以了。

但當那一刻真正來臨,當我要再次嘗試進入那個神聖領域的時候。

那該死的肌肉記憶又回來了。

恐懼。自卑。對褻瀆神明的驚恐。

身體像是被詛咒了一樣,在臨門一腳的時候,再次迅速地、毫無尊嚴地疲軟了下去。

連三秒鐘都沒有。

這一次,甚至都沒能進去。

空氣凝固了。

喬一躺在床上,胸口劇烈起伏,眼神裡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和迷茫。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安慰的話,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殺死了我。

我癱坐在床尾,雙手抱住頭,指甲深深地陷入頭皮裡。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我完了。我徹底完了。我留不住她了。她是一個正常的女人,她有慾望,她需要被填滿,而我給不了。

我必須做點什麼。

如果不做點什麼,這段關係今晚就會結束。

我抬起頭,看著躺在床上的喬一。

她閉著眼睛,眉頭微皺,似乎在忍受著身體裡那股無處宣洩的燥熱。

我爬過去。

我沒有去抱她,也沒有去親她的嘴。

我慢慢地、卑微地順著她的身體向下滑。

最後,我跪在了她的雙腿之間。

喬一驚訝地睜開眼,撐起上半身,“沈言?你幹什麼……”

我沒有說話。

我伸出手,分開了她的雙腿。

那雙因為長期訓練而緊緻有力的大腿,此刻毫無防備地在我的面前打開。

我低下頭,把臉埋進了那個最私密、最溫熱的地方。

“別……”喬一驚慌地想要合攏雙腿,“那裡……髒……”

“不髒。”

我含糊不清地說道,“一點都不髒。”

我伸出舌頭。

既然我做不了那根堅硬的矛,那我就做最柔軟的水。

我開始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去侍奉她。

我的舌尖輕柔地描繪著她的形狀,感受著她的顫抖,她的溼潤,她的味道。那是一種帶著生命原始氣息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尿意和體液的鹹腥。

對於別人來說可能難以接受,但對於我來說,這是恩賜。

“嗯……”

喬一的抗拒很快變成了喘息。

她的手抓住了我的頭髮,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腰弓了起來,雙腿緊緊地夾住了我的頭。

我感覺自己像是一條在暴風雨中尋找避風港的狗,拼命地想要鑽進這個溫暖的洞穴裡。

我賣力地工作著。用盡我畢生所學的理論技巧,用盡我的舌頭、嘴唇、甚至牙齒。

我想讓她快樂。

只要她快樂了,她就不會離開我了。

終於,在一陣劇烈的痙攣中,喬一發出了一聲高亢的尖叫。

一股溫熱的液體噴灑在我的臉上,嘴裡。

我沒有躲。

我全盤接受了。

我嚥了下去。

房間裡恢復了平靜。只剩下喬一粗重的呼吸聲。

她癱軟在床上,眼神渙散,整個人像是剛從雲端墜落。

我抬起頭。

我的臉上全是她的體液,嘴

角還掛著一絲晶瑩的涎水。

我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判決。

喬一緩過神來。她看著我這副狼狽又卑微的樣子,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溫柔,甚至帶著一絲心疼。

“沈言……”

她坐起來,伸手擦掉我臉上的水漬,“你怎麼這麼傻……”

她的臉紅撲撲的,那是高潮後的餘韻。她看著我,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

“我也幫你。”

她說著,就要俯下身,把手伸向我依然軟趴趴的下身。

“不用。”

我按住了她的手。

那種恐懼感又來了。如果她用嘴,萬一我還是不行怎麼辦?那種屈辱我承受不了第三次。

“可是你還沒……”喬一有些焦急,“我也想讓你舒服。”

我看著她。

看著她因為剛剛的高潮而泛紅的皮膚,看著她那雙充滿愛意的眼睛。

我的視線慢慢下移。

落在了她的腳上。

那雙腳正隨意地搭在床單上。腳趾微微蜷縮,那是剛才高潮時留下的緊張感。那一抹寶藍色的指甲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妖冶。

一個瘋狂的、壓抑了許久的念頭,像是一條毒蛇,終於吐出了信子。

“喬一。”

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含著一把沙礫。

“如果你真的想幫我……”

我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通過這個動作吸乾房間裡所有的氧氣。

“能不能……用你的腳?”

空氣凝固了一秒。

喬一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似乎沒聽懂我的話,“什麼?”

“用腳。”

我指了指她的左腳,“用你的腳,幫我。”

她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錯愕,然後變成了難以置信。作為一個正常的、陽光的女孩,這種要求顯然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

“可是……腳怎麼弄啊?”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腳,“而且腳上好多細菌,還有繭子,會把你弄疼的……”

“我不怕疼。”

我握住她的腳踝,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渴望,“求你了。只有這樣……我可能才行。”

她看著我。

看著我卑微的姿勢,看著我臉上還殘留著她的體液,看著我那雙充滿了痛苦和慾望的眼睛。

她心軟了。

那是出於對我的愛,也是出於對我剛才那樣侍奉她的愧疚。她覺得是我壓力太大了,才會有這種奇怪的想法。

“那……好吧。”

她咬了咬嘴唇,臉紅得像要滴血,“但我不會,你要教我。”

得到了許可。

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沸騰了。

我躺下來。

把她的雙腳拉過來。

她的腳很熱。剛才的高潮讓她的末梢神經都充了血。

我把那雙腳放在了我最脆弱的地方。

“踩上去。”我啞著嗓子指揮道,“夾住。”

喬一笨拙地照做了。

兩隻腳掌合攏,把那個軟弱的東西夾在了中間。

那種觸感。

那是完全不同於手或者其他任何部位的觸感。

粗糙。

那是前腳掌那一層薄薄的透明繭子。它們像是一層細密的砂紙,緊緊貼合在我的皮膚上。每一次摩擦,都帶來一種帶著痛感的刺激。

緊緻。

她的足弓很高,兩隻腳合在一起時,中間形成了一個完美的空腔。

“動一動。”我喘息著說。

喬一開始嘗試著上下滑動。

腳底的皮膚摩擦著我。那種略帶粗糙的質感,那種屬於運動鞋裡的悶熱溫度,那種混合著汗味和寶藍色指甲油視覺衝擊的畫面。

我看著她。

看著她坐在我身邊,雙腿張開,用那雙平時

在球場上奔跑、起跳的腳,此刻正做著這種隱秘而下流的事情。

這是一種褻瀆。

也是一種極致的崇拜。

我的身體在這一瞬間覺醒了。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遲疑。

它硬了。

硬得發痛,硬得像是一塊烙鐵。

喬一感覺到了其中的變化。她驚訝地睜大眼睛,看著那個在她腳心迅速膨脹的東西。

“真的……可以?”她有些不可思議。

“嗯……繼續……別停……”

我抓著她的腳踝,開始主動配合她的動作。

我的手拇指按壓著她的腳背,指尖扣進她的腳趾縫裡。

快感像是海嘯一樣襲來。

這和正常的性愛完全不同。這不是溫暖的包容,這是粗糙的研磨。

每一次那層薄繭刮過我的頂端,我都感覺靈魂在顫慄。

“喬一……踩我……用力踩我……”

我在迷亂中開始胡言亂語。

喬一似乎也被我的反應感染了。她雖然滿臉羞紅,但動作越來越熟練。她開始嘗試用腳趾去夾,用足跟去蹭。

那抹殘缺的寶藍色在我眼前晃動,像是一團藍色的火焰。

“沈言……”她看著我這副痴迷的樣子,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那是她第一次,直觀地看到了我內心深處的怪物。

但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在她的腳下,我找回了男人的尊嚴。雖然這尊嚴是跪著的。

“呃——!”

幾分鐘後。

在一陣劇烈的、帶著疼痛的摩擦中,我爆發了。

白色的液體噴灑出來。

全部射在了她的腳上。

那是她的左腳。那層薄薄的繭子上,那抹寶藍色的指甲油上,還有那一小塊裸露的皮膚上,全都沾滿了我的痕跡。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我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那種釋放後的空虛感並沒有襲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變態的滿足感。

喬一停下動作。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

那雙平時用來走路、打球的腳,現在沾滿了一種黏稠的、腥羶的液體。

她愣了好幾秒。

那種畫面對她的衝擊力太大了。

“對不起……”

我回過神來,連忙抓過幾張紙巾,想要幫她擦乾淨,“我……我沒控制住……”

“沒事。”

喬一縮回腳,避開了我的手。

她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厭惡,也不是生氣。而是一種……困惑,混合著一點點難以言說的震驚。

她自己拿過紙巾,一點一點地擦拭著腳上的東西。

擦得很仔細。

“沈言。”

她一邊擦,一邊低著頭,聲音很輕。

“你是不是……特別喜歡我的腳?”

這個問題,終於被擺到了檯面上。

不再是那種“幫我捏捏腳”的掩護,不再是“我怕你摔跤”的藉口。

在這張沾滿了體液的床上,在這個赤裸相對的時刻。

我無處可逃。

我看著她。看著她手裡那團被弄髒的紙巾。

我嚥了口唾沫。

“是。”

我承認了。

“我喜歡。特別喜歡。喜歡到……想死在你腳上。”

喬一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沒有鄙夷,只有一種複雜的、像是第一次認識我的探究。

過了許久。

她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無奈,又有些寵溺。

她伸出那隻剛剛擦乾淨的腳,用大腳趾輕輕點了一下我的鼻尖。

“變態。”

她罵了一句。

語氣裡沒有厭惡,只有一種接受了自家小狗有什麼怪癖後的妥協。

“下次……洗乾淨了再給你玩。”

說完這

句話,她似乎也覺得有些羞恥,迅速把腳抽了回去,鑽進了被窩裡,只留給我一個背影。

“睡覺!累死了。”

她的聲音悶在被子裡,聽起來有些甕聲甕氣。

我坐在床尾。

看著被子下那團隆起的形狀。

剛才那種黏膩的觸感彷彿還殘留在我的臉上。

我沒有說話。

我慢慢地滑進被窩,從後面抱住了她。

我的手習慣性地向下,在大腿的位置摸索,最後握住了她的左腳。

那是剛剛“工作”過的那隻腳。

雖然已經擦過了,但指縫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那種獨特的腥羶味,混合著沐浴露的檸檬草香。

喬一沒有躲。

她在我的懷裡動了動,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然後反腳勾住了我的小腿。

那隻腳心貼著我的皮膚,輕輕蹭了一下。

像是一個無聲的吻。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地敲打著鐵皮雨棚。

在這間昏暗、潮溼、充滿了黴味和精液味道的出租屋裡。

我閉上眼,在黑暗中,握緊了那隻腳。

第十二章

人類的適應能力是可怕的。

無論是多麼荒謬、多麼難以啟齒的事情,只要重複三次,就會變成一種理所當然的日常。

那一晚的“足交”事件之後,我和喬一併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陷入尷尬的冷戰,也沒有分道揚鑣。相反,我們的關係進入了一種詭異的“蜜月期”。

表面上,我們依然是那對讓人豔羨的校園情侶。

我們會一起去食堂搶限量的糖醋排骨,會在沒課的午後去圖書館佔座,會在晚自習結束後牽著手在操場散步。陽光下,我幫她揹著那個沉重的尤尼克斯球包,她挽著我的胳膊,笑得眉眼彎彎,和我分享著隊裡的八卦。

但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裡,另一種契約正在悄然生長。

週五下午,體能訓練課結束。

我在體育館的更衣室門口等她。

門開了,一群女隊員嘰嘰喳喳地走出來,帶著一身熱騰騰的汗氣。喬一走在最後,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脖子上,臉色潮紅。

“沈言!”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跑過來。

沒有任何廢話,她極其自然地把手裡那個巨大的束口袋遞給了我。

“重死了,幫我拿一下。”

那個袋子裡裝的是她這一週換下來的訓練服和襪子。

按照常理,或者是按照以前的習慣,這些東西她會帶回宿舍自己扔進洗衣機,或者是拿回家洗。

但現在,這是我的“特權”。

我接過那個沉甸甸的袋子。束口袋的繩子並沒有拉緊,隨著她的動作,一股濃郁的氣味撲面而來。

那是混合了汗水發酵後的酸味、橡膠底的焦糊味、還有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少女體香。

對於路過的人來說,這可能是一袋嫌棄的髒衣服。

但對我來說,這是一袋剛剛出爐的麵包。

“走吧,回‘家’。”

喬一挽住我的胳膊,湊到我耳邊小聲說,“今天累死我了,隊長那個變態,非要加練兩組折返跑,我腳都要斷了。”

她嘴裡的“家”,指的是我們在西門外的那個出租屋。

這也是我們默契的一部分。

推開那扇生鏽的防盜門,黴味混合著我們留下的氣息撲面而來。

喬一熟門熟路地踢掉腳上的AF1,連拖鞋都沒穿,直接赤著腳踩在涼涼的地板上,撲向那張單人床。

“啊——活過來了!”

她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整個人陷進柔軟的床墊裡。

我關上門,

反鎖。

把那個裝滿“寶藏”的袋子放在牆角。

然後,我走到床邊,蹲下來。

甚至不需要任何語言交流。

喬一翻了個身,趴在床上,把兩條小腿向後翹起,那雙白色的棉襪因為剛才的踢鞋動作而半褪在腳掌上,露出一半紅潤的腳後跟。

“快點快點,酸死了。”她嘟囔著,手裡已經拿起了手機,開始刷短視頻。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腳踝。

很熱。

經過一下午的高強度訓練,她的腳踝有些浮腫,皮膚下血管突突直跳。

我熟練地幫她把那雙已經有些發黑的白襪子脫下來。

溼漉漉的。

襪子被汗水浸透了,粘在腳上,脫下來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嘶啦”聲。

那一瞬間,那股被悶了一下午的、原本被球鞋封鎖的氣味,徹底在空氣中炸開。

酸,鹹,熱。

如果是以前,我會小心翼翼,我會掩飾自己的貪婪。

但現在,我不需要了。

我把那兩隻襪子團成一團,極其自然地塞進了自己的褲子口袋裡。那團溼熱的織物貼著我的大腿皮膚,像是一個滾燙的秘密。

喬一沒有回頭,她正對著手機屏幕傻笑,彷彿根本沒看到我的小動作。

或者說,她默許了。

我的雙手開始在她的腳底遊走。

拇指按壓湧泉穴,指關節刮過足底筋膜。

“嗯……”

喬一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悶哼,“力度稍微大點……對,就是那兒……”

我的手指順著她的腳趾縫穿插進去,把那五個緊緊擠在一起的腳趾分開。那裡很溼,帶著一層滑膩的汗液。

按摩進行了十分鐘。

但我並不滿足於此。

我的呼吸開始變重。

我的臉慢慢湊近她的腳心。

喬一感覺到了我的氣息。她沒有把腳縮回去,依然在看著手機,只是原本晃動的小腿停了下來。

這是一個信號。

我張開嘴,含住了她的腳後跟。

那裡的死皮很厚,很硬,口感粗糙,帶著濃重的鹹味。

我像是在品嚐一塊上好的醃肉。

舌尖順著腳心的紋路向上舔舐,刮過那層薄薄的繭子,最後鑽進腳趾縫裡。

“沈言……”

喬一的聲音有些含糊,視線依然沒有離開手機屏幕,“別弄太溼了……癢。”

她在撒嬌。

甚至帶著一點點漫不經心的嫌棄。

這種態度讓我更加興奮。

我跪在床邊,像一條真正的狗一樣,伺候著我的主人。我的雙手捧著她的腳,嘴巴忙碌地工作著,發出令人臉紅的水漬聲。

這一刻,我是卑微的,但也是被需要的。

她在刷著搞笑視頻,時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而我在下面,在這個只有幾十釐米高的視野裡,吞吐著她的腳趾。

這種巨大的反差感,這種地位的懸殊,成了我最好的催情劑。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

喬一終於放下了手機。

她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眼神有些迷離。

“沈言。”

她叫了我一聲。

我抬起頭。

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的涎水,嘴裡滿是她的味道。

“過來。”

她衝我伸出手。

我爬過去,趴在她的身上。

我們接吻。

她的嘴裡是清新的薄荷味,我的嘴裡是她的腳臭味。但這並沒有阻止我們的糾纏。相反,這種味道的交換讓我們都感到一種背德的刺激。

“還要試嗎?”

她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鼓勵,還有一絲……不太抱期望的憐憫。

我知道她在說什麼。

那是關於“真正的

性愛”。

“試。”我咬著牙說。

我不想放棄。我不想真的變成一個太監。

我又一次嘗試了。

前戲很足,她的身體已經完全打開,溼潤得一塌糊塗。

我戴上那個該死的橡膠套。

我進去了。

這一次,我甚至在心裡默唸著圓周率,試圖轉移注意力。

一秒,兩秒,三秒……

五秒。

十秒。

我動了大概五六下。

那種即將崩潰的感覺又來了。就像是懸崖邊的一腳踩空。

“不……不行……”

我驚恐地想要停下,想要忍住。

但生理反應是不講道理的。

哆嗦。

又結束了。

前後不到半分鐘。

我趴在她身上,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打溼了床單。那種巨大的挫敗感像是一塊巨石,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喬一沒有任何驚訝。

她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像是安撫一個考砸了的小學生。

“沒事,比上次好多了。”

她說謊。

並沒有好多少。

那種空虛感依然像個黑洞一樣掛在她的臉上。她的大腿內側還在微微顫抖,那是身體被點燃後又被強行熄滅的抗議。

我從她身上下來。

摘掉那個幾乎沒什麼重量的橡膠套,扔進垃圾桶。

氣氛有些沉悶。

我坐在床邊,低著頭,不敢看她。

一隻腳伸了過來。

那是喬一的腳。

那隻腳輕輕踩在我的大腿上,然後順著大腿根部慢慢向上滑,最後踩在了那個剛剛繳械投降、現在依然有些半軟不硬的東西上。

“別喪氣嘛。”

喬一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絲媚意。

“你那裡不行……”

她的腳趾靈活地動了動,隔著內褲,輕輕夾了我一下。

“但這兒挺厲害的呀。”

她指的是我的嘴,和我的舌頭。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一抹寶藍色的指甲油,在她的腳尖閃爍。

“幫我。”

她輕聲命令道。

這一次,不是請求,不是商量。是命令。

她不需要那個沒用的棍子了。她需要那個好用的舌頭。

我沒有任何猶豫。

我抓住了那隻腳,在那塗著寶藍色指甲油的腳背上親了一口。

“好。”

我爬過去,跪在她的雙腿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