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之境(暗戀對象竟然成了我的小狗_年下_校園_偽師生)7.6更新第27、28章
這是一份完整的、毫無保留的自我介紹。他將自己的現實身份,作為一種交換的誠意,率先擺在了桌面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終於將那個在心中盤桓已久的問題,用一種近乎陳述的、平淡的語氣問了出來:“姐姐,你是平城大學法學院的博士生,對嗎?”
劉芮的心,在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還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儘管早已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但當猜測被證實,當那層窗戶紙被捅破時,她依然感到了一絲無所遁形的緊張。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幾秒。這幾秒的沉默,既是在平復自己的心緒,也是在增加自己作為“主人”的壓迫感。
“是。”她只吐出了一個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算是默認了他的猜測。但她沒有給他繼續追問的機會,而是立刻將話題的主動權,重新奪回到了自己手中。
她的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之前是學生舞團的中流砥柱,現在又在教職工舞蹈團帶課,對吧,凌老師?”
凌珂愣住了。他完全沒想到,她不僅知道他的身份,甚至
還了解得如此具體。他臉上的驚訝一閃而過,隨即,他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曠安靜的教室裡迴盪,帶著一絲瞭然,也帶著一絲自嘲。
“看來,”他抬起頭,在昏暗的光線中,努力地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上次見面之後,你也在網上搜我了?”他頓了頓,似乎在為自己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也對,上次見面我剛從禮堂後臺回來,還穿著練功服,頭髮上都是髮膠,確實挺奇怪的,是個人都會好奇。”
他的這番話,恰好為劉芮準備好的說辭,提供了一個完美的臺階。
“是啊,我搜了。”劉芮坦然地承認,語氣自然得彷彿在陳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在微信的搜索框裡打了你的名字,跳出來的第一條,就是校工會發的那篇元旦晚會的總結推送。你的照片和介紹,都寫得很清楚。”
她頓了頓,又拋出了一個新的、看似不經意的問題,將自己從一個“刻意視奸”的身份,偽裝成了一個“偶然錯過”的、與他工作有所交集的同事。
“不過說起來也奇怪,”她的身體從講桌上直了起來,向前走了半步,與他並肩而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我這學期因為要負責我們商法研究中心和師門的財務報銷,前前後後往財務部跑了不下十幾趟,怎麼從來沒在一樓的窗口區見過你?”
這個提問,將兩人的關係,從一場純粹的、關於身份的猜謎遊戲,拉入了一個更具煙火氣的、關於日常工作的現實場景。
凌珂側過頭,看著她沐浴在微光下的側臉。她的提問,讓他徹底放下了心中最後的一絲戒備。如果她真的早就認識自己,很難會問出這樣一個細節滿滿的問題。
“我定崗是在預算處,”他耐心地解釋道,“但處裡的工作暫時還沒有交接到我手上,所以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後面幫忙處理工學部報銷支付的後臺審核,不負責在一樓的窗口接待。”
窗外的月光穿過雲層,為教室裡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清冷的、朦朧的銀邊。
劉芮的腦中像是有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預算處,這個詞讓她瞬間警覺起來。
這不是她已知的信息。在她對凌珂那龐大的、近乎偏執的信息庫裡,只記錄到他入職了財務部,但具體在哪個科室,她一無所知。
劉芮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她一直以來都有一個深藏心底的、無法證實的懷疑:這個所謂的夢境,或許根本不是一個共享的夢境,而只是她自己單方面的、因長年累月的暗戀和臆想而產生的、一個無比真實的幻覺。她在這個幻覺裡為所欲為,而現實中的凌珂,對此毫不知情。
這也是她萌生了“跟現實中的凌珂道歉”這個念頭之後,卻一直拖延行動的原因。
如果這個推測成立,夢裡那個凌珂所說的一切,都應該是基於她已有的認知。
可“預算處”這個她聞所未聞的信息,卻打破了這個邏輯閉環。
這是否意味著,那個夢境,並非全然是她的臆想?而是有一條真實的、她尚未探明的線,連接著她和凌珂彼此的意識?
這個認知,讓劉芮感到一陣混雜著興奮與戰慄的暈眩。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決定用一個試探性的問題,來驗證自己的猜測。
“預算處啊……”她點了點頭,裝作一副瞭然的樣子,語氣也變得
隨意起來,“那確實很少跟我們這些院系的人打交道。你們是不是在財務部那棟樓的頂樓辦公?我記得是五樓吧?”
她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凌珂的反應。這純粹是她瞎編的,她只知道財務部在行政樓A座,至於內部的各部門的樓層分佈,她一概不知。
“不是。”凌珂幾乎是立刻就否定了她的說法,他輕笑了一聲,似乎覺得她這個猜測有些好笑,“五樓是領導們的辦公室,我們可不敢上去。預算處在四樓,404室。”他頓了頓,又自我調侃般地補充了一句,“很有意思的數字,不是嗎?”
他說著,嘴角勾起一個無奈的笑容。這個小小的、屬於他日常工作的吐槽,讓他整個人都顯得無比真實,也讓劉芮心中的那條線,變得愈發清晰。
“404……”劉芮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也跟著笑了起來。她轉過身,重新靠回到講桌上,雙手向後撐著桌面,姿態顯得很放鬆。
“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將話題引向了一個更具體的、與現實完全接軌的方向,“之前年底決算,你們財務部封賬了好一陣子。我聽說這週二才剛解封,對吧?我正好有一筆調研的費用要報銷,之前材料有點問題被打回來了,打算明天上午去你們一樓大廳那邊,找老師再問問。”
她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安靜地在黑暗中等待著他的回應。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半真半假的誘餌。報銷是真的,但她完全可以等到下週再去。她只是想看看,當她將一個確切的、發生在未來的現實行動拋給他時,他會作何反應。
凌珂的心,在聽到“明天上午”這幾個字時,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強烈的、幾乎無法抑制的衝動,瞬間席捲了他。他原本的計劃,是先按兵不動,等寒假開始,再從長計議,設計一個完美的、自然的偶遇。可現在,一個由她親手遞過來的、絕佳的機會,就這麼毫無徵兆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他幾乎沒有經過任何思考,便脫口而出,彷彿害怕自己一秒的遲疑會讓劉芮改變主意:“明天上午,一樓三號窗口的謝老師讓我幫忙頂一個上午的班,她女兒學校開家長會。”
他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和手心裡滲出的細汗。他抬起頭,在昏暗的光線裡,緊緊地盯著劉芮的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的期待:“所以,說不定,我們明天會在那裡碰面。”
當凌珂那句帶著明顯期待的話音落下時,整個教室彷彿都陷入了一種奇妙的、被拉長的寂靜。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車燈,將兩人臉上轉瞬即逝的表情照亮一瞬,又迅速隱沒於黑暗。
劉芮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弄了一下琴絃,發出一聲細微而清晰的共鳴。
他上鉤了。
不,更準確地說,是他主動地、毫不猶豫地,迎向了她拋出的那根線。他沒有絲毫的遲疑,就將一個“可以與她真實見面”的機會,緊緊地抓在了手裡。
這份急切,這份毫不掩飾的、想要在現實中與她產生交集的渴望,讓劉芮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勝利般的喜悅。這喜悅衝散了她之前所有的糾結與不安。原來,不僅僅是她在渴望跨越那道界限,他也是。
他們是雙向奔赴。
這個認知,像一道溫暖
的電流,瞬間流遍了她的所有神經。她感覺自己不再是那個在黑暗中獨自前行的暗戀者,她終於在路的盡頭,看到了另一束向她靠近的光。
她靠在講桌上的身體,緩緩站直了。黑暗中,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再次拉近了與凌珂之間那僅存的、半臂的距離。她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混合著汗水與男性荷爾蒙的、讓她安心的氣息。
她抬起頭,在昏暗的光線裡,迎上了他那雙正緊緊盯著自己、閃爍著緊張與期待光芒的眼睛。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個極輕、極淡的笑容,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凌珂那波瀾起伏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清晰的漣漪。
“好啊。”她的聲音不大,卻像羽毛一樣,輕輕地落在了凌珂的心上。她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又鄭重,像是在許下一個無比重要的承諾:“那,明天見。”
說完,她沒有再給他任何回應的機會,便轉身,徑直走向了教室的前門。
“咔噠”一聲,她拉開了那扇作為“出口”的門。
門外,不是教學樓昏暗的走廊,而是一片純粹的、能吞噬一切的、熟悉的白光。
劉芮轉過身,向凌珂揮手,在被那片白光完全吞噬的前一秒,凌珂似乎看到了,她的嘴角,始終掛著那抹淺淡而又篤定的笑意。
凌珂七點半準時鎖上了公寓的門。昨晚那句“明天見”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腦海裡激起了一整夜的漣漪,以至於那個平時七點二十分響起的鬧鐘,今天在七點整時便被他主動關掉了。
他需要更充裕的時間,來為這場早有合謀、但不知是否會發生的“偶遇”,做好萬全的準備。
走出公寓,平城的冷風撲面而來,凌珂卻覺得這風都帶著幾分清爽的甜意。
在等電梯的間隙,他習慣性地拿出手機刷了一下朋友圈。手指滑動間,一條新動態映入眼簾。
“早起打卡,平大的冬天真的很冷。”配圖是一張田徑場晨跑的軌跡截圖,發佈者:陳家添。
凌珂的手指頓住了。家添……昨晚在夢裡,那個闖入考場收試卷的助教,劉芮似乎就叫他“家添”。難怪他在夢裡聽到這個名字時,會覺得有些耳熟。
他點開陳家添的頭像,進入對話框。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兩年前。那時候他還在讀研一,一門全校研究生的公共課上,他和陳家添被分到了同一個小組做作業,陳家添是當時的小組長,法學院民商法方向的,做事認真負責,給他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原來,陳家添碩博連讀,成了劉芮的同門師弟。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凌珂收起手機,走進電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世界真的很小,而他和她的世界,正在一點點地重合。
八點整,他準時踏進了行政樓A座財務部的大門。
雖然窗口對外辦公的時間是八點半,但老師們都已經陸續到崗,開始做準備工作。一樓服務大廳裡暖氣充足,打印機預熱的嗡嗡聲和接水的嘩嘩聲交織在一起。
“喲,小凌來了啊?”負責一號窗口的王姐正端著保溫杯接水,一回頭看到凌珂,眼睛瞬間亮了一下,“今天這一身可真精神啊!這頭髮,這氣色……嘖嘖,咱們財務部的門面果然名不虛傳。”
凌珂禮貌地笑了笑,走到三號窗口前放下揹包:“王姐早,我來給謝老師頂個班。”
“我知道我知道,小謝跟
我說了。”王姐湊近了一些,臉上掛著八卦的笑容,壓低聲音問道,“不過小凌啊,你今天打扮得這麼隆重,是不是有什麼情況?這可不像是單純來頂班的架勢,倒像是要去約會。”
王姐一句無心的調侃,卻像精準的探照燈,瞬間照亮了他所有的心事。凌珂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藉著整理桌面的動作掩飾住眼底的一絲慌亂,含糊地應道:“沒有,就是……週五嘛,想穿得精神點。”
“得了吧,你們年輕人的心思我還不知道。”王姐一副“我都懂”的表情,笑著搖搖頭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凌珂在三號窗口後的轉椅上坐下,準備打開電腦。他看著自己映在漆黑屏幕上的模糊倒影,王姐的話讓他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今早那半個小時的捯飭。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裡光潔平滑,沒有一絲青澀的胡茬,指尖與皮膚之間隔了一層薄薄的、色號自然的粉底液,遮住了因為沒睡好而產生的暗沉與憔悴,劉海向後梳去,露出了飽滿的額頭,只為讓自己看起來比那個垂著頭髮的“乖巧小狗”形象,顯得更成熟、更可靠一些。
他真的用力過猛了嗎?凌珂的心裡有些沒底。他想起劉芮日常那副低調舒適的打扮,又審視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米白色高領毛衣和黑色休閒褲,還好,應該算是在“溫潤得體”的範疇裡,不至於太過誇張。
這套工作流程他再熟悉不過。研一那年,他就在這裡做過整整一年的學生助理。那時候,他每天坐在這個位置,機械地重複著收單、審核、蓋章的動作,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覺得時間過得無比漫長。
而今天,這個熟悉的窗口,卻變成了通往未知的入口。
他在夢中主人、姐姐,今天會來嗎?
平大的師生向來比較懶散,往常這種剛上班的點,大廳裡幾乎是沒人的。但因為財務部之前為了年終決算封賬了兩週,而下週日學校就要開始放寒假,全校師生都必須擠在這短短一週半的時間裡完成報銷。
所以,當時針指向八點半,凌珂抬頭望去,那兩扇沉重的手推玻璃門外,竟然已經有兩三位早起的師生在寒風中等待了。
“請001號到3號窗口辦理。”
凌珂按下叫號器,機械的女聲在大廳迴盪。
第一個來辦事的是個中年男老師,抱著一摞厚厚的發票。凌珂接過單子,熟練地核對金額、查看簽字、蓋章。他的手在動,腦子卻完全不在這裡。
他的餘光始終死死地鎖住大廳的入口。
那兩扇玻璃門需要手動推開,每當有人用力推開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或者是有一個身穿深色羽絨服、戴著眼鏡的長髮身影出現,他的呼吸就會下意識地屏住,直到看清對方的臉,確認不是她,那口氣才在失望中緩緩吐出。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大廳裡的人越來越多,嘈雜的人聲充斥著耳膜。
凌珂感覺喉嚨有些發乾。他的手邊就放著那個平時常用的保溫杯,但他連碰都不敢碰一下。他害怕喝水,害怕上廁所,萬一就在他離開的那幾分鐘裡,她來了呢?萬一她看到3號窗口沒有人,轉身去了別的窗口呢?萬一她以為他失約了呢?
這些“萬一”像一根根細小的刺,扎得他坐立難安。
“老師?老師?”
面前的學生疑惑地叫了他兩聲,凌
珂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正拿著對方的報銷單發呆。
“抱歉。”他歉意地笑了笑,迅速處理完手頭的工作。
送走這個學生,他再次按下叫號鍵,目光又一次投向了大門的方向。
那裡,冬日的陽光正透過玻璃門灑進來,將飛揚的塵埃照得清晰可見。
他在等那個光裡的人。
十點半,大廳裡的人流稍稍退去,凌珂剛處理完一筆複雜的出版費報銷,正低頭整理合同和單據時,眼角的餘光忽然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立刻就抬起了頭。
只見那扇被無數人推開又合上的玻璃門外,一個穿著黑色長款羽絨服、戴著黑框眼鏡的女生正站在那裡,似乎在跟門口的保安說著什麼。她背對著大廳,長髮隨意地披在肩上,在冬日明亮的陽光下發著光。
是她!
凌珂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在這一瞬間停滯了。他看著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看著她微微側著頭,認真傾聽保安說話的樣子,一種近乎不真實的感覺湧上心頭。她真的來了。為了赴這個只在夢裡許下的、模糊的約定。
他坐在窗口後,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他只能看到劉芮時不時地點點頭,然後又開口,似乎在詢問著什麼。她的姿態很放鬆,就像任何一個來行政樓辦事的普通師生。
凌珂的心裡,卻像明鏡一樣。他猜,他那小心謹慎的主人,大概又在用她那學術研究般的嚴謹,來做最後的交叉驗證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
劉芮站在門口,並沒有第一時間衝進去找他。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氣,走向了門口那位穿著制服、看起來很和善的保安大哥。
“師傅,您好,打擾一下。”劉芮的臉上掛著溫和而禮貌的笑容,“我想問一下,財務部的預算處,是在這棟樓的幾樓辦公呀?”
她看似隨意地拋出了這個問題,實際上,卻是在驗證昨晚夢裡的那個關鍵信息。
保安大哥抬起頭,打量了她一眼,語氣很是警惕:“預算處不對外辦公。你找哪位老師啊?”
“我找凌珂老師有點事兒。”劉芮平靜地報出了那個名字。
“凌珂老師?”保安大哥的眉頭皺了一下,眼神裡的審視意味更濃了,“你找他什麼事?是他的什麼人啊?”
劉芮心裡暗暗叫苦。她看著保安大哥那副“嚴防死守”的架勢,心想,大哥啊,您這是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是那種對單位裡年輕帥氣的小夥子死纏爛打、鬧到單位來的痴情女子嗎?
這個念頭讓她覺得有些好笑,也讓她瞬間想好了應對的說辭。
她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誠懇,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學生的青澀。她從揹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拿在手裡晃了晃,語氣也變得焦急起來:“我是凌珂的同門師姐。我們導師有份很急的文件,需要他幫忙在財務部裡走籤。導師催得緊,我這才沒辦法,直接找到這兒來了。”
這番說辭,有身份(同門師姐),有緣由(導師催辦急件),還有道具(文件袋),可信度瞬間拉滿。
果然,保安大哥臉上的懷疑之色褪去了大半。他指了指樓上,說:“預算處是在四樓,404室。”
劉芮的心,在聽到“404室”這三個字時,重重地落了地。
夢裡的信息,是真的。
“不過……”保安大哥的話鋒一轉,“我今天早上看到
凌老師在一樓大廳裡幫忙呢,好像是哪個窗口的老師請假了。你不用登記上樓了,我也不幫你刷門禁了,你直接去大廳窗口那邊找他就行。”
“好的好的,太謝謝您了師傅!”劉芮立刻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連聲道謝後,才轉過身,走向那扇她已經用眼角餘光觀察了許久的玻璃門。
而在三號窗口後,凌珂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到她走向保安,看到她臉上掛著他從未見過的、有些討好的笑容,看到她拿出那個文件袋,比劃著什麼。他看到保安臉上的表情從警惕到放鬆,最後還熱情地用手指了指大廳的方向。
他忍不住笑了。她總是這樣,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滴水不漏。
然後,他看到她轉過身,朝自己這個方向走了過來。
凌珂的心跳,再次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放在桌面下的雙手,緊張地攥成了拳。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從容一些。
玻璃門被推開,她走了進來,將室外明亮的陽光和清冷的空氣,一併帶進了這個溫暖而嘈雜的大廳。
凌珂看著劉芮點擊屏幕、取出排隊紙,立刻按下了叫號鍵。
機械的女聲在大廳裡清晰地迴響:“請025號到3號窗口辦理。”
當那句熟悉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機械女聲在大廳裡迴響時,劉芮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3號窗口。
她深吸一口氣,捏緊了手裡那個裝著報銷單據的文件袋,像一個即將走上刑場的囚犯,邁開了腳步。大廳里人來人往,嘈雜的聲音像一層厚厚的繭,將她包裹,反而讓她感到了一絲不真實的平靜。
她一步步地,走向那個窗口。
隔著幾米的距離,她已經能看清那個坐在窗口後的男人。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金邊眼鏡在頭頂白熾燈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點柔和的光。他微微低著頭,正在處理手裡的文件,修長白皙的手指捏著一枚紅色的印章,落下,蓋起,動作行雲流水。
他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普通的、英俊的行政老師,都沒有任何區別。
可只有劉芮知道,就是這雙手,曾在夢裡緊緊握過她的手,也曾在她高潮後,溫柔地撫摸過她的後背。
她走到了窗口前,將手裡的文件袋打開,把文件和票據放到桌上。
“老師,您好。”她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但語氣是她演練了無數次的、最標準、最無可挑剔的公事公辦。
聽到這個來自夢中的聲音,凌珂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劉芮熟悉的、無比清亮的眼睛,透過薄薄的鏡片,直直地看向她。
目光相接。
現實與夢境,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凌珂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要從胸腔裡炸開。他看著眼前這張素淨的、帶著一絲緊張的臉,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跟夢中的她一模一樣,但在陽光下,又有些不同。
他幾乎是立刻就想對她笑,但眼角的餘光瞥到旁邊一號窗口的王姐時不時往這邊瞟過來,他硬生生將那即將咧開的嘴角給壓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讓自己也進入了“行政老師”的角色。他伸出手,拿過她放下的文件,指尖在抽離的瞬間,有意無意地,輕輕擦過了她的指腹。
那觸感,一閃即逝,卻像一道微弱的電流,同時擊中了
兩個人。
“您好,”他的聲音,努力地保持著平穩,“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老師好,我想諮詢一下這個差旅費報銷,”劉芮垂下眼睛,不敢再與他對視,她指了指文件袋,“之前提交過一次,但是材料有點問題被打回來了,想問問具體要怎麼修改。”
凌珂翻了翻文件,抽出裡面的幾張單據。那是一張出差審批單,幾張高鐵票,還有一張已經填好、卻被用鉛筆圈出好幾處的報銷單。他甚至看到了她在“經辦人簽名”一欄裡寫下的筆跡——“劉芮”,兩個字寫得清秀、工整,帶著一點可愛的、小小的停頓。
他的嘴角,再也壓不住了。一絲難以抑制的、溫柔的笑意,從他的唇邊漾開,迅速蔓延至眼底。
他低著頭,假裝在認真研究單據,實際上,只是想用這個姿勢來掩飾自己完全失控的表情。
“嗯,我看一下。”他的聲音專業而清晰,“問題主要有兩個。第一,您看,這個地方,”他用筆尖點了點報銷單上被圈出的一個空白位置,“需要您的導師,也就是項目負責人,在這裡補籤一個‘情況屬實,同意報銷’的意見。第二就是……”他拿起那疊用訂書機胡亂釘在一起的高鐵票,有些無奈地晃了晃,“這幾張票據,需要統一貼在一張票據粘貼單上,不能直接這樣訂在報銷單後面。”
聽到這話,劉芮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忍不住扶額,低聲抱怨道:“我就知道……這個王子明,太不靠譜了。”
她抬起頭,對上凌珂帶著笑意的詢問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起來:“這份報銷是我們導師帶我們去外地調研的差旅費,一共三個博士生三個碩士生。當時我人不在學校,就只好在系統上把信息都填好,導出審批表和報銷單,發給我師弟,讓他幫忙找老師簽字再把票據一起交過來。我以為貼票據這種事是基本常識,就沒多交代,沒想到他……唉,真是……”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那份“遇上豬隊友”的無奈,已經表達得淋漓盡致。這份小小的抱怨,瞬間沖淡了兩人之間初次見面的客套與疏離,讓氣氛變得輕鬆而真實。
凌珂被她那副生動的、有些懊惱的可愛模樣逗得徹底沒了脾氣。他強忍著笑意,用一種安慰的語氣說道:“沒關係,這種情況我們經常遇到,很多同學第一次弄報銷都不太清楚流程。這都是小問題,很好解決。”
凌珂將那些單據重新整理好,遞還給她,“票據粘貼單在一樓大廳的自助領取架上就有,您現在就可以過去拿一張,那邊也有固體膠,您把這些票據重新貼好。然後再去法學院找導師補個簽字,記得提醒老師要寫‘情況屬實,同意報銷’這句話,上午你可能有點趕,下午或者下週再過來提交就行了。”
他用一個最體貼、最周到的建議,不動聲色地,為她爭取了能在這個大廳裡多停留幾分鐘的時間。
劉芮的心,徹底軟了下來。
她拿著單據,走到大廳另一側的領取架上,取了一張空白的票據粘貼單。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找了一個空著的等候座位坐下,開始一張張地、認真地粘貼起那些高鐵票。
她知道,他在看她。隔著人來人往的大廳,隔著那個小小的窗口,有一道溫柔而滾燙的視線,始終牢牢地鎖在她的身上。這
份認知,讓她覺得連周圍嘈雜的人聲,都變得悅耳起來。
貼好票據,她站起身,將所有材料重新裝回文件袋,然後走回到三號窗口前。他正好送走了下一個辦理業務的學生。
她沒有再遞交任何材料,只是站在那裡,對著他,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真誠的笑容。
“謝謝您,凌老師。”
那一聲“凌老師”,像羽毛,又像驚雷,輕輕地、卻又重重地,落在了凌珂的心上。
這個稱呼,是她在現實世界裡,給予他的第一個、獨一無二的身份認證。它宣告著,他們的關係,不再僅僅侷限於那個荒誕而私密的夢境。從這一刻起,他們有了真實的、可以被旁人所見證的交集。
凌珂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有些飄,他只是維持著嘴角的笑意,對著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劉芮沒有再多說,轉身,這一次,她沒有再做任何停留,步伐輕快地走出了那扇玻璃門,消失在了明亮的陽光裡。
凌珂看著她的背影消失,許久才回過神來。他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半,疲憊,卻又無比暢快。
他低頭,目光落在了自己剛剛處理過的那份業務留底單上,“經辦人”一欄,那串熟悉的、早已被他刻在腦子裡的手機號碼,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在桌子下面,悄悄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機。他沒有去看那張留底單,而是憑藉著記憶,在微信的搜索框裡,一字不差地輸入了那11位數字。
搜索結果跳了出來。是一個微信頭像,一隻胖乎乎的、正抱著尾巴睡覺的奶牛貓。微信名就是她的大名“劉芮”。
他點開“添加到通訊錄”的按鈕,在驗證申請的對話框裡,刪刪改改了好幾次,最終,只留下了一句最簡單、也最無懈可擊的話:“您好,我是財務部凌珂。”
點擊,“發送”。
那一刻,窗外的陽光,正好穿過玻璃,落在了他的身上,溫暖得不像是在冬天。
劉芮從財務部大廳出來,跨上自己那輛白色的小電驢,寒風撲面而來,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的寒冷。心臟在胸腔裡一下下地、有力地跳動著,像揣了一隻溫暖而雀躍的活物。陽光穿過光禿禿的樹枝,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車輪碾過那些光影,彷彿也變得輕快起來。
她把車在法學院樓下停好,鎖上。周圍是熟悉的安靜氛圍,幾個抱著厚厚參考書的學生從她身邊走過,低聲討論著案例。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可劉芮卻覺得,自己心境發生了巨大卻不為人知的變化。
她靠在車旁,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屏幕亮起,那個綠色的微信圖標上,顯示著一個紅色的“1”。
劉芮的心跳又漏了一拍,感覺似乎有什麼她期待的事要發生。
她點開微信,指尖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涼。在“新的朋友”那一欄裡,一個好友申請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驗證消息:“您好,我是財務部凌珂。”與他在窗口前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嚴絲合縫地對應了起來。
她點開他的頭像,那是一片廣闊無垠的、藍得近乎不真實的藍色大海,幾隻白色的海鷗在海天之間自由地翱翔,微信暱稱則是一個極簡的、大寫的英文字母——“K.”。
她幾乎不用思考,就知道他是從哪裡得到自己的手機號的——那張她填寫的報銷單上,“
經辦人”一欄留下的聯繫方式。
他真的,主動來找她了。
劉芮的手指在“通過驗證”那個按鈕上懸停了幾秒,然後,用一種近乎鄭重的姿態,輕輕地點了下去。
綠色按鈕變成了灰色的“已添加”。
她盯著那個新出現在通訊錄裡的、孤零零的頭像,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決定,由自己來開啟這場對話。她需要用一個最穩妥、最安全的開場白,來試探他的真實意圖。
她點開對話框,因為忘記戴手套而凍得通紅的指尖在鍵盤上敲下了一行字,發送。
“您好,凌老師。請問是我的報銷單還有別的問題嗎?”
這句開場白,官方、客氣,無懈可擊。它將他們的關係,牢牢地限定在了師生的框架裡,給了彼此最大的迴旋餘地。
手機屏幕很快亮了起來,幾乎是在她發送消息的下一秒,他的回覆就到了。
只有兩個字:“不是。”
第二條消息緊跟著彈了出來。
“想加姐姐微信。”
這六個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炸彈,瞬間在劉芮的心湖裡掀起了巨浪。
“姐姐”,他竟然就這麼直接地,將那個只屬於夢境的、私密的、帶著臣服意味的稱呼,帶到了光天化日之下的現實裡。
劉芮感覺自己的臉頰瞬間就燒了起來。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樣子,他就坐在那個三號窗口後面,還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戴著那副金邊眼鏡,臉上是對外人溫和而疏離的微笑,桌子下面的手,卻在手機上,打出了這樣一句大膽而又充滿暗示的話。
緊接著,第三條消息和一張表情包,同時跳了出來。
“可以嗎?”
下面配著一張小貓咪眼睛瞪得圓圓的、眼眶裡閃爍著亮晶晶的光芒、看起來可憐又無辜的動態表情包。
劉芮看著那個表情包,先是愣住,隨即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一股又酸又甜的複雜情緒,猛地湧上心頭。
那長達五年的、無望的暗戀,她曾以為,自己永遠都只能在遠處窺探他,在幻想中佔有他。她從未想過,有一天,這個既被她奉為神祇、又被她幻作奴隸的男人,會用這樣一種近乎撒嬌的、小狗般的姿態,來向她搖尾乞憐。
這突如其來的、夢想成真的巨大喜悅,又帶著一種不真實的、虛幻的感覺,讓她覺得此刻自己就像踩在雲端,隨時都有可能掉下去。
他怎麼敢的?
就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就在那個屬於他的、代表著公共身份與秩序的辦公場所裡,他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切換到了那個屬於她的“小狗模式”。
他還是那個端莊帥氣的凌老師嗎?還是那個在舞臺上可柔可剛的舞者嗎?
是的,他都是。
而只有她,能看到他全部的樣子。
這個認知,讓劉芮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極致的滿足與掌控感。她不再猶豫,指尖在屏幕上飛快地跳動,打出了自己的回應。
“當然可以。”
發送。
然後,她又補上了三個字,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調侃意味。
“凌老師。”
這三個字發出去之後,劉芮特意又補上了一句,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屬於“姐姐”的規勸意味:“上班不要摸魚。”
手機那頭沉默了幾秒。劉芮幾乎能想象出凌珂看到這句話時,那副被噎了一下、有點委屈又不敢反駁的表情。果然,他沒有再
回覆任何文字,只是又發來一個表情包——一隻小狗垂著耳朵,蹲在牆角,頭頂上飄著幾個字:“我錯了”。
劉芮看著那個表情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收起手機,轉身走進了法學院的大樓。
一下午的時間,就在緊張的批卷工作中飛速流逝。到了晚上,師門聚餐。劉芮的導師李教授不是那種需要靠酒局來證明自己權威的老登,平日裡師門聚餐,大家都是人手一瓶可樂雪碧。
但今天情況特殊,兩位已經畢業多年、如今在各自領域小有成就的博士師兄師姐也回來了。師兄特意帶了兩瓶品質上乘的紅酒,說是要跟導師好好小酌幾杯,大家這才跟著沾光,有機會在飯桌上見到酒。
饒是如此,劉芮作為導師當下最信任的博士生,還是免不了要在師兄師姐敬酒時,幫著不勝酒力的導師擋上幾杯,畢竟師母叮囑過,讓他們幾個學生看著點她家的老李:少喝酒。
幾輪下來,她酒量雖尚可,但臉頰還是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緋紅。
聚餐結束,已經快十點。劉芮回到宿舍,趕在熱水結束供應前洗漱完畢,才終於有時間再次拿起手機。
她看到凌珂在半個小時前,又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週六,姐姐有什麼安排嗎?”
劉芮的心,在看到這條消息時,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
她打開日曆只是想看看自己有沒有遺漏的ddl,那個小小的日期數字,赫然顯示著1月7日。
她自己的生日,她都快忙忘了。
他是知道嗎?一個微弱又荒唐的念頭在她心底升起,但很快就被她自己掐滅了。
不可能。
她立刻用自己那套悲觀主義的邏輯,推翻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幻想。她的手機尾號和學生郵箱前綴裡,確實都包含了“0107”這幾個數字,但這又能說明什麼呢?這最多隻能算是一種巧合。他怎麼可能僅憑這點蛛絲馬跡,就精準地推測出她的生日?
他今天才在現實中第一次見到她。他約她,大概率只是因為明天剛好是週末,他想趁熱打鐵,將他們之間那點源於夢境的聯繫,延伸到現實中來。至於生日,純屬她自己想多了。
這個冷靜的分析,讓劉芮心底那點因為“生日”而升起的、不切實際的漣漪,迅速平復了下去。她覺得自己有些可笑,明明在夢裡是掌控一切的主人,一回到現實,卻還是會因為他的一句話而胡思亂想,變回那個自作多情的暗戀者。
她沒有點破,也沒有多問,只是如實地回覆了他:“白天去圖書館修改論文,晚上打算出去吃個飯,休息一下。”
她沒有跟一大群朋友聚在一起慶祝生日的習慣。她更喜歡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著,或者只約一兩個最親近的好友,找個地方吃頓飯,聊聊天。可她關係最親近的那三個朋友,如今兩個回了南方,還有一個遠在國外。強行約一些半生不熟的人出來,對她而言,更像是一種社交負擔,而非放鬆。
今天下午報完賬、改完卷子,晚上這頓師門聚餐結束,她這個學期作為“導師助理”的所有繁雜任務,便算是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明天改完論文,她更想一個人好好地放空一會兒,算是給辛苦了一整個學期的自己放個小假。
消息發出去沒多久,凌珂的回覆就到了。
“是跟朋友一起吃飯嗎?”
劉芮看著屏幕上的這行字,
沉默了片刻,回覆道:“沒有,一個人吃。”
這一次,那頭的回覆幾乎是秒回。
“我可以跟姐姐一起吃飯嗎?”
劉芮看著這條消息,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呼吸,在這一瞬間都變得有些困難。
儘管她已經用理智說服了自己,這只是一個普通的週末邀約,但當這個邀約真的擺在眼前時,她還是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緊張和喜悅的眩暈。
她該答應嗎?
理智告訴她,這太快了,他們今天才在現實中說了第一句話。這樣突兀地答應一個幾乎算是“約會”的邀請,會不會顯得自己太過急切?會不會打破她苦心經營的、那種若即若離的掌控感?
可情感卻在叫囂著,讓她立刻點頭。五年的暗戀,無數個靠想著凌珂度過的、失眠的夜晚,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她幻想中的那個人,會主動地、笨拙地,試圖闖入她的現實。
拒絕他嗎?她做不到。一想到他看到拒絕的消息時,可能會露出的、像那張表情包裡的小狗一樣垂下耳朵的失落表情,她的心就沒來由地一陣抽痛。
在她心中,凌珂從來不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弱者。相反,他在舞臺上、在人群中,永遠是那個閃閃發光的、強大的存在。
她所想要保護的,也從來不是他這個人,而是那個他小心翼翼地、只向她一個人展露過的、關於特殊性癖的秘密。那是他交付給她的、最脆弱、最柔軟的部分。她不能辜負這份信任,不能讓他因為一次試探性的邀約,就感受到被拒絕的失落。
去他媽的理智,去他媽的掌控感。
劉芮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過去五年所有的卑微與等待,都一併吐出去。
她在對話框裡,敲下了兩個字。
“可以。”
消息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像是為這場漫長的暗戀,奏響了第一聲勝利的號角。
屏幕那頭,幾乎是立刻就彈出了一個歡呼雀躍的“好耶!”的表情包,緊接著,就是他的下一條消息。
“那姐姐想吃什麼?”
看著這行字,劉芮臉頰的溫度又不受控制地升高了些許。她將手機扔在枕頭邊,在床上滾了一圈,把臉埋進了柔軟的枕頭裡,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來平復自己過於激動的心跳。
吃什麼呢?這是一個問題。
作為兩個人第一次在現實中的正式“面基”,這個選擇至關重要。不能太貴,顯得她像是在敲竹槓;不能太安靜,萬一沒話說會很尷尬;也不能太隨便,顯得她不重視。
思來想去,一個熱鬧、妥帖、永遠不會出錯的選項浮現在了她的腦海裡——海底撈。
有了主意,她重新拿起手機。但就在準備打字回覆時,她那根植於骨子裡的、屬於“縣城做題家”的節儉神經,還是習慣性地讓她多想了一步。
她自己一個人出去吃飯時,向來比較小氣,總要先打開各種APP,看看有沒有划算的團購券。如果是她自己去吃海底撈,她一定會選在有大學生6.9折優惠的時間段。但明天是週六,優惠時段是午夜零點以後,總不能約凌珂大半夜跟她去吃火鍋吧?
她有些懊惱地劃開手機,點進了海底撈的小程序,想看看自己有沒有什麼快過期的積分或者代金券。然而,點開“我的卡券”那一欄時,一張鮮紅色的、寫著“生日專享”的優惠券,赫然映入了她的眼
簾。
“生日專享50元代金券”。
就是它了。
她瞬間就做好了決定。明天就用這張券,到時候以此為藉口,大大方方地去買單。至於他看到這張“生日券”之後,是要堅持跟她AA,還是要後補一份生日禮物,又或者是要記在心裡,留到下次再請她吃飯,那就看他自己的選擇了。
她喜歡這種留有餘地的、可以觀察對方反應的試探。
想通了這一切,她才終於在對話框裡,敲下了自己的答案。
“想吃海底撈,怎麼樣?”
凌珂的回覆很快:“好啊!我也好久沒吃了,正饞呢。姐姐打算幾點去?去哪家店?”
他的爽快讓劉芮的心情也跟著飛揚起來。她看了看時間,迅速在腦子裡規劃好了路線。
“六點半怎麼樣?去離學校最近的那家吧,教師公寓附近那個,你現在住那邊吧?”那家店,離學校只有三點幾公里,對他們兩人來說都很方便。
“好。”凌珂的回覆只有一個字,但緊接著,他的下一條消息,卻讓劉芮的心底,湧起了一股暖流。
“那家店人多,我六點先過去取號。”
這個男人,居然這麼體貼,這麼靠譜。
劉芮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平城冬夜裡那刺骨的寒風。她不想騎那麼久的車過去,更不想讓他從六點開始,就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門口,等她等到六點半。
她笑著回覆了一個“點贊+靠譜”的表情包,然後打字道:“那我五點半之後從學校坐地鐵過去。”
“就這麼說定啦,晚安。”她主動地結束了今晚的對話。
“嗯,晚安。”凌珂回覆道,“今天改卷聚餐辛苦了,早點休息。”
看著他最後那句帶著關懷的話,劉芮再也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她將手機扔到一邊,拉過被子矇住頭,在黑暗中,抱著枕頭,笑得像個傻瓜。
這是她二十八年來,最期待的一個生日。
劉芮早上七點半就醒了。她掀開被子,走到衣櫃前,打開了櫃門。
要穿什麼?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要不要化一個全妝?貼上雙眼皮貼和假睫毛,翻出早年那些為了約會買的連衣裙或者半裙,再配上高跟鞋?
但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三秒,就被她自己掐滅了。她今天白天還要在圖書館泡上一整天,修改那篇被拒稿的論文。如果頂著一副讓她自己都覺得不自在的妝容,穿著不方便行動的裙子和高跟鞋,在圖書館裡枯坐七個小時,那簡直是一種酷刑。
她不是那種為了幾個小時的約會,而能讓自己難受一整天的人。
而且,她一向對在圖書館裡穿高跟鞋“噠噠噠”走來走去的行為嗤之以鼻。
最終,理智戰勝了那點小小的包袱。她還是拿出了自己最常穿的那套衣服,一件奶白色的圓領針織衫,一條深藍色的直筒高腰牛仔褲。但在選鞋子時,她猶豫了,凌珂實在太高了,像一棵挺拔的白楊樹,她不想在他身邊顯得像個未成年的小朋友。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鞋櫃角落裡,那雙她之前買來搭裙子、卻因為有點重而很少穿的厚底馬丁靴上,就是它了。這雙鞋能讓她憑空“長高”五釐米,稍稍彌補一下那令人絕望的身高差。
做完決定,她才走進洗漱間洗漱,做了基礎的護膚,然後坐在了書桌前,拿出了化妝包,給自己上了一層薄薄的粉底,遮蓋了一下黑眼圈和痘印,畫了眉毛,塗了層豆沙
色的口紅。僅此而已。沒有眼線,沒有雙眼皮貼,更沒有假睫毛。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端詳了片刻,鏡中的女人,看起來只是比平時稍微精神、整潔了一些,依舊是那個最普通的劉芮。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無奈地笑了笑。
平城大學游泳館裡,藍色的池水泛著波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今天是凌珂報的自由泳提高班的最後一節課,教練正在岸上,不厭其煩地糾正著學員們的划水姿勢和換氣節奏。凌珂因為身體素質好,學得很快,算是這個十幾人小班裡最顯眼的學生。
課程結束,大家各自拉伸、休息。一個穿著粉色泳衣的女生來到了凌珂身邊,臉頰微紅地遞上了自己的手機。
“同學,你好。可以……可以加個微信嗎?”
凌珂看了她一眼,認出是班上最活躍的一個女生。出於禮貌,他沒有拒絕,但他手機放在儲物櫃裡,只好報了手機號讓對方搜索,他待會兒再通過。
“謝謝!”女生顯得很高興,“等會兒洗完澡換好衣服,要不要一起去吃個午飯呀?”
“抱歉,”凌珂臉上掛著禮貌而疏離的微笑,說:“我晚上有約了。”
他說完就邁著長腿走向了男更衣室,留下那個妹子在原地,懷疑這男的是不是耳朵進了水。
上午八點半點,劉芮準時出現在了圖書館三樓那個她熟悉的座位上。
她打開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是她那篇曾在“九州杯”博士生論壇上獲過獎的論文。當時,有兩位學界德高望重的教授在現場對她的論文做了點評,她根據他們的意見,已經修改過一版。
按照論壇的規定,這篇獲獎論文可以直接在《九州民商法研究》這本CSSCI擴展版期刊上發表,這對於任何一個博士生來說,都是一個不錯的出路。但劉芮不甘心。她想衝一衝更好的期刊,畢竟,今年秋天,她就要開始找工作了。
十二月初,她將修改後的稿件,投給了兩家國內民商法學界頂尖的C刊。然而,等待了一個多月後,她等來的,卻是兩封冰冷的、措辭嚴謹的拒信。
她之前一直忙於博士畢業論文的開題,根本沒時間處理這件事。今天她終於可以靜下心來,將那兩封拒信裡編輯給出的修改意見,一條條地整合、分析,然後對這篇她已經看得要吐的論文進行新一輪的、幾乎是推倒重來的修改。
說實話,她的心裡,充滿了挫敗感。但她也只能在心裡默默地安慰自己:好事多磨。學術之路,本就如此,拒稿乃家常便飯。
下午三點,凌珂的公寓裡,響起了清越的吉他聲。
這是他來到平城大學讀書之後,才自己摸索著學的樂器。不像舞蹈,從他記事起,就活在父母的期待和老師的審視之下,每一個動作都要做到標準、完美。跳舞對他而言,早已從熱愛,變成了一種肌肉記憶和責任,一種總有人在盯著他看的、無法擺脫的壓力。
但吉他不一樣,他小時候也學過聲樂和鋼琴,雖然沒堅持下來,但音準很好,也會識譜,他可以自學、獨自練習。在這個只屬於他自己的空間裡,他不需要聽眾,不需要掌聲。指尖撥動琴絃時發出的最純粹的共鳴,能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自由。
時間在各自的忙碌與平靜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終於來到了五點半。
圖書館裡,劉芮關上
電腦,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脖子。
公寓裡,凌珂收拾好房間,換上一件剪裁合體的羊毛大衣。
窗外,天色漸晚,華燈初上。
他們各自推開門,走進了平城冬日傍晚的寒風裡。
平城冬日,夜幕降臨得總是格外早。五點半,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將冰冷的空氣染上一層虛假的暖意。
海底撈門口早已是人山人海,等位的座椅上坐滿了人,更多的人則是三三兩兩地站著,聊天或者玩著手機。空氣中瀰漫著年輕人過度的、幾乎要溢出來的青春荷爾蒙氣息。
凌珂皺了皺眉,預感到情況不妙。他走到取號機前,拿到的號碼是A237,而此刻,屏幕上叫到的號碼才剛剛到A120。
前面還有一百多桌。
他立刻拿出手機,給那個正在路上的人發去了消息。
劉芮正站在擁擠的地鐵車廂裡,車廂隨著隧道的軌跡而微微晃動,窗外是飛速掠過的、漆黑的牆壁和偶爾閃現的廣告牌。她戴著耳機,聽著一首老舊的粵語歌。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是凌珂的消息。
“情況不妙。”緊接著,是一張他拍的、等位小票的照片。
劉芮看著那個數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她幾乎不用思考,立刻就將火爆場面與幾個關鍵信息聯繫了起來,迅速地在對話框裡打字:“是不是因為旁邊的政大和科大昨天剛考完試,學生們都出來慶祝了?”
凌珂的回覆很快:“全是既疲憊又興奮的大學生,而且這家商場挨著地鐵口,估計其他學校考完試的學生也過來了。”
“那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凌珂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詢問和歉意。
劉芮幾乎是立刻就否定了這個提議。她不想讓他白跑一趟,更重要的是,她周全的做事風格,不允許她在沒有更多信息支撐的情況下做出一個盲目的決定。
她立刻退出了微信界面,點開點評軟件,撥通了另一家海底撈的電話,這家店離地鐵口很遠,但旁邊也有兩所高校,她曾經和室友一起去過。
電話接通了,背景音同樣嘈雜。
“您好,請問現在取號的話,前面大概還有多少桌?”
“您好,女士。現在小桌的話,前面還有一百多桌。”
果然。
劉芮掛掉電話,將這個情況原原本本地轉述給了凌珂,最後總結道:“看來全平城的大學生今天都約好了一起吃海底撈,我們還是在這裡等吧,起碼你已經取上號了。”
她有些懊惱,雖然教師公寓旁邊那家海底撈必須現場取號,但她剛才打電話這家其實可以提前預約或者線上取號,她昨晚被興奮衝昏了頭,沒想這麼多。
“好。”看到凌珂只回了簡單一個字,沒有任何抱怨,劉芮心中隨著懊惱而來的壓力減輕了些許。
商場四樓,凌珂收起手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提著蛋糕,擠過人群,回到到了海底撈的門口的接待臺,穿著制服、笑容無比熱情的服務員立刻迎了上來:“先生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你好,”凌珂將手裡的蛋糕盒遞過去,“我還在等位,這個生日蛋糕可以麻煩你們幫忙放進冰箱冷藏一下嗎?”
“沒問題!”服務員接過蛋糕,拿出一張寄存貼紙,寫上他的手機號和姓氏,然後貼在盒子上,“凌先生,您到時候報姓氏和手機
尾號,我們幫您送到桌上哈。”
寄存好蛋糕,凌珂感覺自己完成了一項重要的任務。他看了看時間,估算著劉芮差不多也快到了。他再次拿出手機,給她發去了最後一條消息。
劉芮隨著人流走出車廂,收起了藍牙耳機,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凌珂。
“商場負一樓有地鐵口,我在地鐵閘機外面等你。”
劉芮看著這條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她握緊手機,感覺自己的心跳也隨著那上升的扶梯開始加速。
就在她離出站口還有十幾米遠的時候,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等在閘機外的人。
他實在是太顯眼了。
高高大大的個子,不要溫度地穿著一件呢子大衣,身姿挺拔,大衣鬆鬆垮垮地用腰帶繫著,那腰帶的高度比旁邊的地鐵閘機還要高出一截。
她刷卡走出閘機,一步步地向他走去。
奇怪的是,當她真的走到他身邊,抬頭看到他那雙帶著笑意的的眼睛時,剛才在地鐵上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緊張奇蹟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安心的平靜。
彷彿她不是來赴一場現實中的初次約會,而只是回到了那個他們早已無比熟悉的、私密的夢境。
“等很久了嗎?”她開口,聲音自然得彷彿他們已經認識了許多年。
“沒有,我也剛到。”凌珂笑著搖了搖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很自然地伸出手,接過了她背上那個看起來有些沉重的雙肩包,“走吧,這兒冷,我們先進去。”
兩人並肩走進了與地鐵站無縫銜接的商場負一樓。週末的商場里人聲鼎沸,充滿了快活的氣息。但這些店,無論是快時尚服裝品牌,還是連鎖的美妝集合店,都無法引起他們二人的興趣。
“前面排隊的人太多了,我們要不要找個地方先坐會兒?”凌珂提議道。
“我剛剛在地鐵上查了一下,”劉芮立刻接話,指了指商場後門的方向,“後面那棟樓裡好像有幾家貓咖和KTV,我們要不要去那邊轉轉?”
“好啊。”凌珂沒有任何異議。
兩人穿過商場,從後門走了出去。一股冷風迎面吹來,讓他們都縮了縮脖子。劉芮對凌珂無情嘲笑:“凌老師今天要風度不要溫度啊,不穿羽絨服就算了,圍巾也不戴。”
凌珂吃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側過頭問她,“你微信頭像是你自己養的貓嗎?那隻奶牛貓,看起來很胖。”
“不是,”劉芮笑著搖了搖頭,“是咱們學校裡的一隻流浪貓,因為它太胖了,又很親人,誰都可以過去摸兩把,所以特別出名。”
“原來是校寵啊,我今天才知道。”凌珂瞭然地點了點頭。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走到了那棟商廈的入口,一張宣傳海報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
那是一張設計得極其陰森恐怖的海報,黑色的背景上,一隻血紅色的、扭曲的手從門縫裡伸出來,上面用同樣血紅色的藝術字寫著——“怨靈高校”。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沉浸式真人NPC鬼屋,膽小者勿入。”
“鬼屋啊……”劉芮下意識地向後縮了半步,臉上露出了一絲敬而遠之的表情。
凌珂捕捉到了她這個細微的動作,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的笑意。他轉過頭,饒有興致地問她:“怎麼?你怕這個?”
“我膽子特別小。”劉芮老實地承認,“我長這麼
大,就鼓起勇氣去過一次鬼屋,高中春遊的那會兒,大家都去嘛,我不好意思掃興,結果我從頭到尾都在尖叫,出來之後嗓子都啞了,還被一起去的同學狠狠嫌棄了一頓,成了班級趣事經典永流傳。”她想起當年的糗事,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那正好。”凌珂的嘴角,勾起了一個“使壞”的弧度。他向前走了一步,稍稍靠近她,用一種循循善誘的語氣說道,“我們再去一次吧,我保證,這次跟上次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劉芮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這次有我,”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語氣裡充滿了自信,“我保證能治好你膽小的毛病。怎麼樣,敢不敢再挑戰一次?”
他的眼睛在商廈門口明亮的燈光下,閃爍著鼓勵與期待的光芒。那副樣子,讓劉芮完全無法拒絕,她感覺自己像是被蠱惑了,竟然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嘿嘿。”凌珂立刻露出了一個得逞的笑容。
兩人乘坐著扶梯,一路來到了海報上所標示的四樓。
讓他們沒想到的是,即便是鬼屋這種小眾的娛樂項目,在今天這個全城大學生集體出動的日子裡竟然也需要排隊。
鬼屋門口已經有兩組人在等候了。一個穿著黑袍子、戴著鬼怪面具的店員告訴他們,他們前面一組人剛剛進去,按照流程,至少要等半個小時才能輪到他們。
“那正好,”凌芮心裡盤算著,半個小時後,海底撈那邊的排隊情況應該也差不多了,“要不我們……”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凌珂已經徑直走到了售票臺前。
“你好,兩張票。”他拿出手機,動作乾脆利落地掃了碼。
出票機“滋啦”一聲,吐出了兩張印著骷髏頭的門票。
凌珂拿著票,走到劉芮面前,將其中一張遞給她,臉上掛著那種“看你還往哪裡跑”的、促狹的笑容。
劉芮接過那張還帶著打印溫度的門票,看著上面的骷髏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看來,今天這趟鬼門關,她是闖也得闖,不闖也得闖了。
離進場還有半個小時,劉芮藉口去洗手間,從那片充滿了鬼哭狼嚎背景音的區域暫時逃離。她對著鏡子,看著自己那張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白的臉,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感覺那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和開始抽搐的胃稍稍平復了一些。
等她慢吞吞地從洗手間晃回來時,卻發現凌珂正站在入口處,對她招著手。
“快來,輪到我們了。”
“啊?”劉芮愣住了,“不是說要等半個小時嗎?”
“不知道怎麼回事,”凌珂的臉上也帶著一絲意外,“剛剛有兩組人,進去不到五分鐘就出來了,店員讓我們提前進。”他一邊說,一邊用一種極其不靠譜的語氣安慰劉芮,“你看到沒?他們結束得這麼快,說明裡面肯定不恐怖。”
劉芮一臉“我信你個鬼”的表情看著他。能把人嚇得提前放棄,這還叫不恐怖?
但票已經買了,隊也已經排到了,她再也沒有任何退路。那個戴著鬼怪面具的店員用一種陰森森的語氣宣讀著注意事項,然後“嘎吱”一聲,拉開了那扇看起來就充滿了不祥氣息的、破舊的鐵門。
門後,是一片能吞噬一切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一股混合著灰塵、黴味和廉價香薰的、冰冷的氣息,從門裡撲面而來。劉芮的頭皮瞬間就炸了。
“走吧。”凌珂
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然後,她便感覺到一隻溫熱的手,輕輕地搭在了自己的後背上,用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向前推去。
劉芮認命地、閉著眼睛,邁出了那一步。
當身後的鐵門“哐當”一聲關上時,她感覺自己與人間徹底隔絕了。
她立刻伸出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地攥住了凌珂大衣的衣角。隔著不太厚的布料,她似乎也能感覺到他身體傳來的溫度,這讓她稍稍有了一點安全感。
從鐵門出發,走過轉角是一間廢棄的教室,微弱的、閃爍不定的綠光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照亮了東倒西歪的課桌和佈滿蛛網的牆壁。牆上的擴音器裡,正循環播放著小女孩用詭異的語調唱著童謠的聲音,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刮在人的心上。
劉芮幾乎是半閉著眼睛,整個人都快要縮進凌珂的影子裡。她攥著他衣角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別怕,跟著我。”凌珂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安撫的笑意。
就在這時,一張課桌下面,猛地滾出了一個血淋淋的、假人頭顱!
“啊——!”
劉芮的尖叫聲瞬間撕裂了這片詭異的寂靜。她再也顧不上什麼衣角,整個人都向凌珂的懷裡撞了過去。
凌珂順勢伸出手臂,將她穩穩地接住。他沒有立刻放開,而是反手握住了她那隻冰涼的、還在微微顫抖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乾燥的皮膚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細膩的質感。他將她的手整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用力地、安撫性地捏了捏。
“抓緊了。”他說。
被他這樣握著,劉芮的恐懼感似乎真的減輕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氣,從他懷裡抬起頭,但身體卻依然緊緊地貼著他,不敢有絲毫的放鬆。
他們穿過教室,走進一條狹窄的、紅光閃爍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許多幅黑白遺像,照片上的人,無論男女老少,都用一種空洞而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過路的人。
劉芮根本不敢往兩邊看,只能將臉埋在凌珂的胸口,像一隻受驚的鴕鳥。
忽然,旁邊的一幅遺像,毫無徵兆地,“砰”的一聲掉在了地上!緊接著,一個披頭散髮、穿著染血白色長裙的“女鬼”NPC,從牆角的陰影裡猛地撲了出來,嘴裡發出淒厲的嘶吼!
劉芮的腦子“轟”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她所有的理智都在這一刻被恐懼所吞沒,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她尖叫著,四肢並用地,像一隻樹袋熊一樣死死地掛在了凌珂的身上。她的雙臂緊緊地勒著他的脖子,雙腿也盤上了他的腰。
凌珂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力十足的動作搞得哭笑不得。他只能一隻手環住她的後背,一隻手托住她屁股,以防她掉下去,整個人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半抱著、半拖著她,繼續向前走。
“好了好了,沒事了,她走了。”他像哄小孩子一樣輕聲說道。
周圍的場景還在不斷變換,從解剖室裡突然坐起的“屍體”,到廁所隔間裡傳來的詭異拍門聲,再到天花板上毫無徵兆掉下來的橡膠蜘蛛……劉芮全程都保持著那個“樹袋熊”的姿勢,緊緊地掛在他身上,將臉埋在他胸口,發出一連串意義不明的、帶著哭腔的尖叫。
她什麼都沒看見,卻又好像什麼都經歷了。
當凌珂終於拖著這個“人形掛件”,從出口那扇門裡重見天日時
,劉芮還沉浸在巨大的恐懼中,沒有緩過神來。她的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臉上掛滿了淚水,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出來了,我們出來了。”凌珂的聲音,像從遙遠的天邊傳來。
劉芮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那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她看著周圍明亮的燈光,才終於意識到,一切都結束了。
她鬆開緊緊勒著他脖子的手臂,從他身上滑了下來,雙腳重新踩在了堅實的地面上,卻因為驚嚇過度而有些發軟,險些站不穩。
“你看,我說能治好你膽小的毛病吧?”凌珂看著她這副樣子,臉上掛著促狹的、得逞的笑容。
劉芮看著他,扁了扁嘴,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湧了出來。但她哭著哭著,卻忽然想起了一件十萬火急的事。
她伸出手,掀開凌珂大衣領口,用一種帶著濃重哭腔的、焦急的語氣問道:“你快看看,快看看我的粉底液,有沒有蹭到你衣服上?你這件毛衣是白色的啊!”
凌珂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隨即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他從大衣口袋拿出一小包紙巾,抽出一張紙遞給劉芮,聲音裡是滿滿的無奈。
“我的姐姐,你都嚇成這樣了,還在擔心我的衣服?”他拉起自己毛衣的領口,仔細看了看,然後才對她搖了搖頭,“放心吧,很乾淨,什麼都沒有。”
聽到這話,劉芮才算是鬆了一口氣,展開那張凌珂遞給她的紙巾,摘下眼鏡把紙鋪在臉上。緊接著,一股強烈的飢餓感,伴隨著胃部細微的痙攣,猛地襲了上來。剛才因為過度緊張,她還不覺得,此刻一放鬆才發現自己早已是前胸貼後背了。
“海底撈,”她吸了吸鼻子,哭腔已經輕了很多,“還有多少桌啊?”
凌珂拿出手機,點開小程序看了一眼,然後對她比出了一個“五”的手勢:“不容樂觀,前面還有五十多桌。”
“啊……”劉芮發出一聲哀嚎,感覺自己快要餓暈過去了。
看著她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凌珂的心又軟了下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對她說:“對了,我有個東西,可以先讓你墊墊肚子。”
“什麼東西?”劉芮好奇地看著他。
“一個蛋糕。”凌珂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略帶邀功的、孩子氣的笑容,“不過我們還沒有座位,可能只能在等位區,找個角落狼狽地吃了。你介意嗎?”
蛋糕?
劉芮的腦子,在聽到這個詞時,短暫地停止了思考。
她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副既期待又有些不確定的表情,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的暖流,猛地衝上了她的眼眶,讓她剛剛止住的淚水,差一點又湧了出來。
她一直以為,他約她吃飯,只是一個普通的週末邀約。她一直告訴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不要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可他竟然真的準備了生日蛋糕。
他真的,從那些她自己都快忘了的、微不足道的數字裡,拼湊出了這個屬於她的特殊的日子。
原來,被一個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是這樣一種感覺。酸澀,溫暖,又帶著一點不真實的、想要落淚的感動。
她用力地搖了搖頭,生怕自己一開口,聲音就會帶上哭腔。她不顧形象地用張紙擦鼻涕,努力地擠出笑容,“我們回去吧。”
海底撈門口的等位區,依舊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他們在最角落的地方,幸運地找到了兩個連在一起的空椅子。劉芮像一隻受驚後還沒緩過神來的小動物,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凌珂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到前臺,跟服務員交涉了幾句,然後提著那個白色的蛋糕盒子,又從服務員手裡,接過來一個小小的打火機。
他走回來在她身邊坐下,沒有將蛋糕放在地上,而是極其自然地,放在了自己穩穩當當的大腿上。
然後就在這片嘈雜而混亂的環境裡,他當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用那雙修長的手,慢條斯理地為她拆開了蛋糕的包裝。
那是一個很小的、只有四寸的蛋糕,上面用奶油裱著一朵精緻的盛放的藍色小花。
凌珂小心翼翼地將那根唯一的、普通的蠟燭,插在蛋糕正中間。他有點心虛,蛋糕店店員問他是否需要數字蠟燭,他才發現他不確定劉芮今天過的是幾歲的生日,只好先要一根普通蠟燭充數。
他低下頭,用手攏著,劃亮了打火機。
一簇小小的、溫暖的火苗,在昏黃的燈光下,輕輕地跳動著。
“祝你生日快樂……”
他沒有唱完整首生日歌,只是看著她的眼睛,用一種低沉而溫柔的嗓音,輕輕地、只唱了這麼一句。
簡簡單單一句歌詞,卻比任何華麗的儀式和祝福,都更能敲動劉芮的心絃。
她的眼眶徹底溼潤了。她雙手合十,對著那簇小小的火苗,閉上眼睛,虔誠地許下了三個心願。
首先希望自己以及家人朋友健康平安,其次希望今年論文發表順利找工作順利畢業順利,最後,希望這場關於凌珂的夢不要太快醒來。
她睜開眼,俯身,一口氣,將那點光亮吹滅。
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安靜了下來。
雖然他們所在的位置很偏僻,但一個高大的氣質超群的男生,在海底撈等位區給一個哭花了臉的女孩點蠟燭慶生,這個畫面還是不可避免地吸引了周圍一些人的目光。
劉芮能感覺到那些若有若無的、好奇的視線,臉上瞬間就燒了起來,一股熟悉的、不自在的感覺湧了上來,她下意識地就想低下頭躲起來。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
就在這時,一聲帶著幾分不確定的、清脆的呼喊,從不遠處傳了過來。
“師姐?”
劉芮的身體瞬間僵住了,這個聲音她再熟悉不過了。她猛地抬起頭,只見幾米開外,一個男生正站在那裡,手裡提著幾袋海底撈小零食,一臉驚訝地看著她。
是她的師弟,陳家添。
陳家添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劉芮,他快步走了過來:“師姐,這麼巧啊!你跟朋友也來吃海底撈?”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劉芮身邊的凌珂,以及凌珂腿上那個剛剛熄滅了蠟燭的蛋糕上。
凌珂也抬起了頭,他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的男生,看著他熟稔地叫著劉芮“師姐”,又看了看劉芮臉上那副“完蛋了”的表情,心裡瞬間就明白了什麼,記憶中陳家添模糊的臉和聲音都清晰了起來。
然後,他就看到,陳家添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臉上。
陳家添的眼睛在看清凌珂的臉時明顯地瞪大了,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震驚,最後,又化為了一種“我靠不會吧”的不可思議。他張了張嘴,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目光在劉芮和凌珂之間來回徘徊,最後,他終於用一種極不確定的、試探性的語氣,開口問道: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凌珂嗎?”
在陳家添那個帶著震驚的問題落下後,整個角落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劉芮感覺自己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所有的應對策略都在這一刻失靈,師弟跟凌珂居然認識。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師弟那張寫滿了“見鬼”的臉,在自己和凌珂之間來回掃視,像一個發現了世紀大秘密的哥倫布。
然而,就在劉芮準備開口隨便說點什麼來敷衍過去時,身邊的凌珂卻比她更快地接管了整個場面。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綻開了一個極其自然、甚至可以說是熱絡的笑容。他對著陳家添,友好地抬了抬手,語氣熟稔得彷彿他們昨天才剛剛見過面。
“家添,好久不見。”
陳家添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心中感慨自己果然沒記錯,研一那次小組作業,組員一致同意讓凌珂去上臺彙報,期盼老師和評議組看在帥哥的面子上對他們組手下留情。他下意識地應道“好久不見”,暫時分不出心神去追問凌珂畢業後的現狀。
緊接著,凌珂便扔出了那顆足以平息所有八卦與猜測的重磅炸彈。他轉過頭,帶著一絲無奈笑意的目光看著劉芮,然後才重新看向陳家添,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坦然地說道:“我在追你師姐,不過現在還沒追到。”
他說完,又對著陳家添,極其誠懇地補充了一句:“所以,今天這事兒,你可以先幫我們保密嗎?”
劉芮徹底懵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身邊的凌珂,他坐在那裡,身形挺拔,語氣坦蕩,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得體微笑,用幾句簡單的話,便消解了劉芮的尷尬。
並且,他將所有的主動權和可能會引人非議的“追求者”身份,全都攬到了自己身上,把她完美地摘了出去,塑造成了一個正在被追求的、矜持的、甚至有些不為所動的女主角。
陳家添的下巴幾乎要掉到地上,他看看眼前這個向來出挑的同學,又看看自己身邊這個平日裡低調普通、此刻卻滿臉通紅的師姐,腦子裡那根名為“邏輯”的弦徹底斷了。
好在他情商在線,在經歷了短暫的大腦宕機後,他立刻就明白了凌珂話裡的潛臺詞。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抬起手,做了一個把自己的嘴巴拉上拉鍊的動作,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宣誓。
做完這個動作,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對著劉芮真心實意地說道:“師姐,今年打工辛苦了,生日快樂!”
然後,他指了指不遠處,急急忙忙地找了個藉口:“那、那什麼,我朋友他們從洗手間回來了,我先過去了!師姐再見!拜拜凌珂!”
說完,他便提著那堆零食,頭也不回地,迅速消失在了人群裡。
看著師弟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劉芮才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緩過神來。她轉過頭,看著身邊這個剛剛完美救場的男人,心裡五味雜陳,最終,只化為了一句帶著自嘲的、小聲的嘟囔。
“你追我?鬼才信。”她撇了撇嘴,“你說我追你還差不多。”
凌珂看著她這副樣子,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他湊近了一些,在她耳邊用氣聲說道:“不信?那等會兒吃完火鍋,我們再去一趟鬼屋,當面問問那些鬼,看他們信不信。”
他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劉芮的耳廓上,讓她剛剛因為尷尬而降溫的臉頰,又一次燒了起來。
她沒有再接話,只是拿起蛋糕盒裡那把小小的塑料叉子,有些賭氣似的,在那個精緻的奶油小花兒上狠狠地挖了一大塊,塞進了嘴裡。甜度適宜的奶油混合著鬆軟的蛋糕胚,在口腔裡化開,似乎也撫平了她那顆還在狂跳的心。
“別切了,就這麼吃吧。”她說。
凌珂笑著點了點頭,也拿起另一把叉子。
於是,就在海底撈那人聲鼎沸、充滿了火鍋味的等位區角落裡,兩個人,一人一把叉子,就著那個放在凌珂腿上的小小的蛋糕底座,你一口,我一口地,旁若無人地分食了起來。
很快,那個小小的四寸蛋糕被兩個飢腸轆轆的人吃得乾乾淨淨。
“我來收拾吧。”劉芮主動提出,伸手想去拿那個的蛋糕盒。
凌珂卻先她一步將盒子拿開,躲過了她的手。他看著她,一本正經地說道:“哪有讓壽星收垃圾的道理。”
說完,他便站起身,將所有的包裝、紙盒、底座、叉子,都仔細地收攏在一起,走到不遠處的垃圾桶旁,扔了進去。
劉芮看著他做完這一切,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裡那點因為被他保護而產生的、柔軟的感動,正在一點點地發酵、膨脹。
就在這時,大廳裡那熟悉的機械女聲再次響了起來。
“請A230號就餐。”
劉芮低頭看了看凌珂取的那張小票,上面的號碼正是A237,終於快要輪到他們了。
過號很快,不到十分鐘,他們便被一個熱情的服務員,領到了一個靠窗的兩人座位。
劉芮接過點餐的Pad,極其自然地,在登錄界面輸入了自己的手機號。她指了指屏幕上彈出的一個優惠券窗口,對凌珂說:“我有一張生日券。”
因為剛吃完蛋糕兩人不怎麼餓,更多的是饞那一口翻滾的、麻辣鮮香的火鍋味。他們只簡單地點了幾樣兩個人都愛吃的菜品——嫩牛肉、毛肚、蝦滑,還有一些蔬菜。
服務員在下單時看到了劉芮賬戶裡的生日信息,立刻熱情地問道:“美女,今天是您的生日呀?需不需要我們為您準備一個生日儀式呢?有燈牌和生日歌哦!”
“啊,不用了不用了,謝謝。”劉芮立刻擺著手,笑著拒絕了。
她在心裡想,剛才在外面已經有人為她慶祝過了。
那是獨一無二的、屬於她和凌珂的生日儀式。
當那口熱氣騰騰的鴛鴦鍋被端上桌時,劉芮感覺自己終於從剛才那場過山車般的情緒中,徹底回到了人間。
沸騰的湯底咕嚕咕嚕地冒著泡,升騰起的白色水汽,像一道溫柔的屏障,將他們與周圍的嘈雜隔絕開來,圈出了一方小小的、只屬於他們二人的天地。
菜品很快上齊,劉芮極其自然地,從筷筒裡拿出一雙公筷和一個漏勺,熟練地擔當起了“主廚”的角色。這是她多年來養成的習慣,無論是和朋友還是和師門聚餐,她總是那個負責照顧全場的人。
她用公筷夾起一片毛肚,正準備下鍋,對面的凌珂卻也拿起了另一雙公筷,說:“我來吧。”
“別,”劉芮立刻用漏勺擋住了他的筷子,臉上露出一個篤定的表情,“今天你已經很辛苦了,又是取號等位,又是拿蛋糕,還得‘端人’,”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他一眼,想起自己在鬼屋裡像個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的糗樣,臉頰又有些發燙,“再讓你下菜涮肉,我會過意不去的。”
她頓了頓,用一種
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威脅道:“你要是跟我搶這個活,我以後可就不跟你一起吃飯了啊。”
凌珂看著她那副“我的地盤我做主”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他放下了手裡的公筷,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姿態:“好,都聽姐姐的。”
劉芮這才滿意地,將食材放進了滾燙的辣鍋裡,遵循著“七上八下”的古老法則,涮了十幾秒,然後穩穩地將那片還沾著紅油的毛肚,放進了凌珂面前的蘸料碗裡。
凌珂的碗裡是滿滿一碗典型的北方麻醬蘸料,而劉芮面前則是兩碗,一碗盛著香油、蒜泥和小米辣的油碟,另一碗是灑滿了辣椒麵和花生碎的幹碟。口味上的南北差異,在這小小的蘸料裡體現得淋漓盡致。
“快吃快吃。”她自己卻沒有動筷子,而是先招呼著他吃。
凌珂夾起那片毛肚,在濃稠的麻醬裡滾了一圈,送入口中。爽脆的口感混合著麻辣的湯汁和醇厚的醬香,在味蕾上瞬間炸開。那股熟悉的、帶著煙火氣的幸福感,讓他徹底放鬆了下來。
“說起來,”劉芮也給自己涮著一片毛肚,一邊含糊不清地開口,問出了那個她一直很好奇的問題,“你當初為什麼會選擇留在平城,還留在學校裡工作啊?我以為像你這樣的人,畢業後會去金融圈闖蕩呢。”
在她看來,以凌珂的學歷、外形和能力,在這個一線城市裡,去任何一家頂尖的投行或券商,都不是難事。
凌珂聽到她的問題,他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透過氤氳的水汽,看著劉芮,認真地思考了片刻。
“可能就是習慣了吧。”他嚥下嘴裡的食物,才緩緩說道,“從本科到研究生,在平城待了七年,對這個城市,對這個學校,都有感情了。而且,”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其實不是一個特別喜歡冒險和競爭的人。比起外面那些快節奏、高壓力、要跟很多人打交道的工作,我覺得學校這種相對穩定、單純的環境,更適合我。”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在學校裡,假期也多,我有更多自己的時間去做點自己真正喜歡的事。”
這個答案,務實、通透,非常“凌珂”。
“不過,機關裡也有機關裡的煩惱。”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對劉芮吐槽道,“我們那棟樓,就是一個巨大的八卦集散地。誰家孩子上什麼大學了,誰跟誰談戀愛了,誰又跟領導出去吃飯了……任何一點風吹草動,不出半天,就能傳得人盡皆知。所以,平時做事說話都得小心翼翼的。”
劉芮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她瞬間就明白了他之前在夢境中,對於“暴露”這件事,那近乎本能的恐懼與謹慎。
凌珂將話題的球,又拋了回來。他看著她,好奇地問道:“那你呢?姐姐。你當初又為什麼會選擇繼續讀博?感覺讀博應該比我這工作辛苦多了吧。”
“辛苦是肯定的。”劉芮笑了笑,用筷子撥弄著自己油碟裡的蒜泥,眼神有些飄忽。
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另一幅畫面。那是好幾年前,她保研失敗,正打算考研和找工作兩手抓,而在遙遠的家鄉江城,一套早在她剛上大學時父母就為她購置好的、裝修精緻的新房,正像一個沉默的、巨大的鳥籠,安靜地等待著她的歸來。
她的父母不止一次在電話裡唸叨:“讀那麼多書有
什麼用?你不結婚生子我們在親戚朋友面前都抬不起頭。”她覺得好笑,她考上平城大學的時候父母多有面子呀,怎麼沒過幾年,她就變成了丟臉預備役,父母甚至連碩士都不想讓她接著唸了。
而她那個從高中就在一起的初戀男友,非但沒有為她說話,反而用一種近乎“道德綁架”的語氣,勸她:“我們異地這麼久了,你早點回來我們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好嗎?”
那段時間,父母和男友都理所當然地為她規劃好了人生——回家鄉,考個公務員或者進個國企,然後立刻結婚,生子,過上一種安穩得可以一眼望到頭的日子。
最終,是她提的分手,然後頭也不回地咬著牙再一次考上平大法學院,碩博連讀,逃進了“博士”這個巨大的、可以讓她暫時躲避所有現實紛擾的象牙塔裡。
這些深埋心底的、早已結痂的傷疤,她不準備告訴任何人,更不會告訴眼前的凌珂。
她只是抬起頭,對著他,露出一個雲淡風輕的笑容,用一種故作輕鬆的語氣說道:“因為我本科論文寫得還不錯,我導那時候只是我本科論文的指導老師,他就忽悠我,說我是個好苗子,不繼續讀書可惜了。而且,”她話鋒一轉,“我也不想那麼快就回到我爸媽身邊,獨生女嘛,他們總想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但我還想再自由幾年。”
她巧妙地,將那個讓她窒息的“牢籠”,輕描淡寫地,說成了一種年輕人普遍的、對於“自由”的嚮往。
“不過,讀博的生活確實也挺有意思的。”她不想讓這個話題變得沉重,主動分享起了自己師門的日常,“我們導師和師母老秀恩愛,師母隔三差五就來我們研究中心‘查崗’,實際上就是來給我們送好吃的。”
“那你們還不得被閃瞎狗眼,羨慕嫉妒恨了沒?”凌珂順著問。
劉芮把毛肚放油碟裡晾涼,開始往菌湯裡放蝦滑:“那是,迫害我們單身狗,但沒關係,他倆會帶我們出去吃大餐,秀就秀吧。”她說完哈哈大笑,繼續說道,“我們博士生也是各有特色,有陳家添這種特別靠譜的師弟,也有王子明那種離譜的,”想起昨天那個報銷單,她又好氣又好笑,“他倆性格完全反著來,一個急性子一個拖延症,簡直相愛相殺,最後還得我這個做師姐的出面調停。”
凌珂安靜地聽著,嘴角始終掛著淺淺的笑意。他沒有再多問,只是偷偷地將燙好的各種食材放進她的碗裡,像是在投餵一隻他珍愛的小動物。
他從她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了一個他從未了解過的劉芮——她強大,獨立,是師門裡可以獨當一面的“大管家”;但她也向往自由,會因為父母的期許而煩惱。
這個認知,讓他覺得,自己與她之間的距離,又被拉近了一些。
一頓火鍋,吃得酣暢淋漓。
兩人聊了很多,從學校的奇聞異事,到最近看過的電影,氣氛輕鬆而融洽,彷彿他們不是第一次約會,而是相識多年的老友。
“我去個洗手間。”火鍋吃到尾聲,凌珂用餐巾紙擦了擦嘴,站起身。
“嗯。”劉芮應了一聲,看著他轉身,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立刻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了點命令意味,“你不準去買單啊,聽到沒?我說了今天我請,我要用生日優惠券的。”
凌珂回頭,看她那副“你要是敢搶著買單我就
跟你急”的態度,忍不住嘴角上揚。他對著她順從地點了點頭,然後才轉身走向洗手間的方向。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劉芮拿出手機,熟練地叫來服務員打開pad上的二維碼,登錄,勾選那張50元的生日券,然後輸入密碼,一氣呵成。
做完這一切,她才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手機屏幕上,微信圖標右上角堆積著好幾個紅點,她點開,最上面的是幾條來自朋友的生日祝福消息。她一一回復了各種“謝謝”的可愛表情,順便聊了幾句近況。
再往下,是他們家的家庭微信群。父親在群裡發了一張她親手做的、看起來就讓人很有食慾的紅燒肉照片,但沒有說什麼,下來是母親的語音,劉芮點了轉文字。
“芮芮,後天回家的航班號和降落時間發我一下,我跟你爸好去機場接你。”
劉芮看著那張照片,心裡泛起一陣暖意。她的父母只認她的農曆生日,對於今天這個公曆生日,一向沒什麼特別的表示。她回覆了航班信息,叮囑父親做菜少油少鹽。
回覆完所有需要回復的消息,劉芮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被她設置了“消息免打擾”、排在最下面的對話框上。
白雙辰。
這個名字,就像一隻沾滿了粘液的蒼蠅,讓她感到無比厭惡。
她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點了進去。
最新的兩條消息,是在半個小時前發來的。
“你穿這個肯定好看。”
消息的上方,是一張圖片,一張極其暴露的情趣內衣圖片。那是一套劣質的水手服款式,上身是兩片小得可憐的、勉強能遮住乳頭的藍色三角布,用一根白色的細繩系在脖子和後背上。下身則是一條几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超短百褶裙,裙襬短到了極致,大概只能將將蓋住臀縫,白色的丁字褲帶子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充滿了低俗的性暗示。
而在這兩條消息之前,是今天晚上七點多發來的一句祝福。
“小芮,今天是你的生日嗎?生日快樂呀[蛋糕]”
劉芮看著這條看似親切熱絡的生日祝福,卻感到一陣從脊背升起的惡寒。他也是從她的手機號和微信號裡,推斷出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嗎?這個發現,並沒有讓她感到絲毫的驚喜,反而像吞了一隻蒼蠅般噁心。
她下意識地就想到了凌珂。同樣是發現了她的生日,凌珂給她的,是一個笨拙卻充滿心意的小蛋糕,和一句溫柔的“祝你生日快樂”。而白雙辰,卻將這個日子,當成了又一次騷擾的藉口。
她沒有回覆,而是向上滑動,回看著她和白雙辰的聊天記錄。
他們是去年九月份,在一場平城大學舉辦的會議上加的微信。那時候,劉芮作為主辦方本校的學生,擔任會務組的負責人,會議正式開幕後不久,一個穿著白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男人走過來,微笑著問她,能不能把會議議程的電子版發他一份,他說自己是來旁聽的,有電子版方便做筆記。
劉芮當時沒多想,就用自己的微信加了他,把文件發了過去。
對方發來自我介紹:白雙辰,政大法學院,請多指教。
可就在她發完文件後沒多久,已經畢業兩年、特意回來幫忙的大師姐,卻一把將她拉到了一旁的衛生間,臉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離那個白雙辰遠一點。”師姐告誡她。
“為什麼?”劉
芮有些不解。
師姐看到其他隔間有人,又帶她到寬闊的大廳裡,見四下無人,迅速地給劉芮科普這個“學二代”的黑料。
白雙辰的父母都是學術圈內赫赫有名的伉儷,父親是國內某法學頂刊的主編。他本人靠著父母的蔭庇,如今在政大做助理教授,同時也是某家頗有影響力的學刊的編委會成員。
據說,他從博士期間起,就常常跟隨父母去參加各種的學術活動。但那些彙集了領域頂尖學者和學術新星的會議,在他眼裡並不是用來交流學術的,而是他的“獵場”。他四處物色那些像劉芮一樣,急於發表論文來為自己履歷增光添彩的女研究生、女青椒。
而他拋下的誘餌,便是那些他能直接影響、或是能以他父母的名義間接影響的期刊發表資源。
即便他無法直接安排他享用過的“獵物”在頂刊上發表文章,他也可以通過“倒手資源”的方式,來兌現自己的承諾。那些在普通高校裡有些資歷、但還不夠頂尖的老師,他們自己也想發頂刊,卻苦於人脈有限。白雙辰便充當掮客,將這些老師的文章推薦到他父母面前,以此為交換,那些年輕老師們便會在自己擔任主編的、影響力一般的集刊或者擴展版期刊上,為白雙辰的那些“女友”們,留出一席之地。
“不止是交換資源那麼簡單,”師姐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有辦法讓女孩們脫不了身。”
劉芮是個聽勸的人,她記住了師姐的話。
從那之後,白雙辰便開始了他那富有毅力的“騷擾”。從九月份開始,他幾乎每個月都能找到各種由頭給她發消息,有時候是約她吃飯,有時候是約她去郊外出遊,有時候是請她幫忙從平城大學的圖書館裡借一本稀有的外文文獻。
劉芮一開始還會用“學業繁忙”來禮貌地拒絕,但發現對方根本不為所動後,她乾脆就給他設置了消息免打擾,不再回復。
沒想到,他竟然這麼有毅力。劉芮自嘲地想,難道是認準了她這塊難啃的骨頭,非要啃下來才罷休嗎?
上次的“九州杯”,她作為獲獎者要上臺彙報,不可避免地,又與作為點評嘉賓之一的白雙辰在會場上見了面,好在他點評的不是她的文章,否則她一定會忍不住在臺上翻白眼。但從那之後,他像是認準了她很快就會有求於他一樣,給她發消息的頻率明顯提高了,言語間的暗示,也變得越來越赤裸。
最近的、再往上的聊天記錄,是幾天前發來的。
“還在改論文?過兩天有空?自駕去西山那邊泡溫泉嗎,我開車。”
這個人就像一個遊走在學術圈灰色地帶的、優雅的皮條客,用“發表”這張通行證,來換取一次又一次露水情緣。
而劉芮,顯然也是他廣撒網時,網中的一條不聽話的魚。
一股沒來由的、生理性的噁心感,從胃裡猛地翻湧了上來。
劉芮長按住那個令人作嘔的對話框,在彈出的菜單裡,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不再顯示該聊天”,眼不見,心不煩。
她放下手機,端起杯子,將裡面剩下的半杯酸梅湯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似乎也稍稍壓下了那股翻湧的噁心感和無力感。
劉芮不願再去反覆地想那個她這幾年想過很多次的問題——讀博這個決定她到底是不是做錯了。她的目光落在了對面那張空著的座位上,凌珂那件質感
很好的呢子大衣,被他隨意地搭堆在沙發座上。
她禁不住思考,在她觀察不到的地方,凌珂會是什麼樣的呢?會像其他年輕男生一樣,窩在宿舍裡打遊戲嗎?之前有幾個人在校園表白牆上跟他表白,他面對愛慕者們,會來者不懼嗎?他的體貼周到、無微不至,是在之前的戀愛裡學會的嗎?
這些她所不知道的、屬於“凌珂”的日常和過往,像一塊巨大的、充滿了神秘紋路的拼圖,讓她既好奇,又感到了一絲遙不可及的失落。
就在她出神的時候,一隻修長的手,忽然在她眼前晃了晃。
“姐姐?”凌珂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她抬起頭,看到他已經站在了她的面前,正微微俯身,臉上帶著一絲關切的詢問。
“在想什麼?這麼入神。”他笑著問,“要去洗手間嗎?我們可以準備走了。”
“啊……好。”劉芮下意識地應了一聲,一個念頭在她腦海裡閃過:要不要去洗手間補個妝呢?今天在鬼屋裡哭得那麼狼狽,吃完東西口紅應該也掉得差不多了。第一次約會,總要善始善終,保持一個體面的、精緻的樣子。
可就在她準備拿化妝包的瞬間,白雙辰令人作嘔的祝福和詢問,和那套充滿了性暗示的水手服,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現在了她的腦海裡。
一股強烈的、突如其來的疲憊感,瞬間席捲了她。
她像一個被忽然戳破的氣球,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維繫體面的意志。今天這一天,情緒起起落落,實在太累了。
生日有凌珂的陪伴,是值得珍藏一生、想起來就會感到幸福的珍貴回憶,自不必說。但從鬼屋裡那場酣暢淋漓的驚嚇和痛哭,到等位區猝不及防地撞見師弟,再到剛剛那條讓她噁心反胃的消息,她感覺自己所有的精力都已經被耗盡了。
“不去了。”她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能察覺到的疲憊,“就這樣吧。”
她從包裡另一個隔層拿出口罩準備戴上,看著凌珂,露出了一個有些勉強的、卻發自內心的笑容:“謝謝你,凌珂,謝謝你今天陪我過生日。”
現在已經十點出頭了,她默默盤算著,如果現在立刻坐地鐵趕回宿舍,還能堪堪趕上浴室最後二十分鐘的熱水供應。她可以好好地洗個頭,洗個澡,將身上這股混雜了鬼屋黴味和火鍋香料的味道,連同今天所有好的、壞的情緒,一併沖刷乾淨,然後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
就在她醞釀著,要如何用一種最得體的方式,跟凌珂說出“再見”時,凌珂卻先她一步開了口。
“但是……”他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讓人無法拒絕的歉疚,“我還沒來得及給姐姐準備生日禮物。”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地、自然地,蹲了下來,讓自己能平視正坐在椅子上的劉芮的眼睛。
這個姿勢,瞬間拉近了他們之間的物理距離,也打破了現實世界裡那層名為“客氣”與“疏離”的硬殼。他仰著頭,用那雙帶了一點霧氣卻顯得無比真誠的眼睛看著她,像一隻等待主人下達指令的小狗。
“姐姐有什麼特別想要的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懂的、屬於夢境的臣服,“我擔心,如果我自作主張,姐姐會不喜歡。”
劉芮的心,在與他對視的那一刻,徹底地、完全地,軟了下來。
所有的
疲憊,所有的煩躁,所有的噁心,都在他這一個動作、一句話裡,煙消雲散。
她想起了幾年前看到的一篇關於他的推送,那時他才大一,作為管理學院學生會文藝部的骨幹,在迎新晚會上挑大樑,又是做主持人,又唱歌,又跳舞,可那篇推送裡短短的總結視頻,他唱歌的鏡頭,加起來也不過兩句。
她反覆聽過很多遍,一直想再多聽一些。
一個念頭,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從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冒了出來。
她看著他,臉上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完全卸下防備的、不帶任何雜質的燦爛笑容。
“我還沒聽過凌老師唱歌呢。”她故意用那個代表著現實身份的稱呼來逗他,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劉芮猜著,凌珂會不會在想“姐姐的意思,難道是說她看過我跳舞嗎?”
心裡的那點惡作劇得逞的快意,讓劉芮心情都好了幾分,她歪了歪頭,用一種輕快的、卻不容拒絕的語氣,說出了自己的願望。
“回頭隨便錄一首拿手的歌發給我吧!”
當劉芮說出那個願望時,凌珂著實愣了一下。
唱歌?
他蹲在那裡,仰著頭,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心裡湧起了一股說不出的、複雜的詫異。
在他過往的戀愛經歷裡,他已經習慣了在生日、紀念日這種特殊的日子裡,為伴侶送上她們心儀的禮物。一支口紅,一條手鐲或是項鍊,一部相機或者遊戲機……那些禮物無一不與金錢和品牌掛鉤,是他證明自己愛意與誠意的最直觀的方式。
他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過,如果劉芮沒有提出具體的要求,他就準備明天去商場,挑一條最適合她氣質的、價格不菲的圍巾,作為補上的生日禮物。
可她想要的,竟然只是聽他唱一首歌。
一個不需要他花一分錢,只需要他花費一點時間和心思的,如此簡單又如此私人的禮物。
他之前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女孩。
她看過自己跳舞嗎?凌珂的心裡,不受控制地冒出了這個念頭。也是,她既然能搜到元旦晚會的推送,那順著關鍵詞,搜到一些他以前在學校裡演出的視頻,也不是什麼難事。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細微的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被人深入瞭解後的竊喜。
“這個簡單。”
他從地上站起身,臉上的驚訝早已被溫柔的笑意所取代。他看著她,用一種極其輕鬆的語氣,應承了下來。
“我回頭試試自彈自唱,錄一個給你。”他說。
劉芮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驚喜。
“自彈自唱?”她追問道,“你彈鋼琴還是吉他?還是別的樂器?”
“鋼琴就算了,”凌珂擺了擺手,自嘲地笑了笑,“我媽在我小學的時候逼我學過一年多,但我完全坐不住,最後不了了之了。吉他倒是來平大上學之後,自己斷斷續續地學了一點,彈得不好,只能算是自娛自樂的水平。”
“那也很厲害了。”劉芮由衷地讚歎道。
他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劉芮看了看時間,站起身,從揹包裡拿出一隻新的一次性口罩戴上。
凌珂極其自然地,又一次接過了她那個沉甸甸的雙肩包甩到了自己的肩上。劉芮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兩人並肩走出海底撈,此時,商場已經臨近關門時間,背景音樂變成了那首熟悉的《回家》,店員們開始打掃衛生
,三三兩兩的顧客跟隨著人流,走向扶梯。
他們也匯入了這股人潮。
扶梯緩緩下行,兩人之間隔著一個臺階的距離。凌珂站在高處,看著下方劉芮毛茸茸的頭頂,心裡那份柔軟的情感,幾乎要滿溢出來。
“你寒假有什麼打算?”他開口,打破了沉默。
“回家啊。”劉芮仰起頭,看著他,聲音在商場空曠的環境裡,顯得很清晰,“我早就買好機票啦,後天下午的航班。明天最後收拾一下行李,把宿舍的東西整理好,就可以滾蛋了。”
後天?這麼快?
凌珂的心,沒來由地一沉。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感,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他好不容易才在現實中抓住她,本以為她沒有那麼快離校,下週或許可以約她看個電影,或者去冰場玩耍,可她後天就要走了。
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但還是努力維持著平靜,問道:“這麼早就回去?”
“不早啦,”劉芮看不到他的臉,沒有察覺到他情緒的細微變化,她笑著說,“早點回去陪陪爸媽。倒是你,”她抬起頭,用一種帶著心疼的、調侃的語氣說,“可就慘了,還要再上一週的班呢,凌老師。”
那一聲“凌老師”,又讓凌珂的心,輕輕地癢了一下。
“我可能要晚一點。”他看著她的眼睛,耐心地解釋著自己的計劃,“我爸媽怕冷,我準備放假後先帶他們去一趟東南亞,在那邊玩一圈,避避寒,再一起從旅遊地飛回家過年。”
他將自己的行程毫無保留地全盤托出。
“新馬泰嗎?真好啊。”劉芮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切的羨慕,“那你家是哪兒的?每年冬天都這麼怕冷嗎?”
“我家是北方的,海達市,一個沿海城市。”凌珂回答道,“我們那邊冬天雖然也冷,但跟平城這種乾冷不一樣,是溼冷,風也大。我爸媽最近有點上了年紀,想往暖和地方跑。”
海達市。
當這三個字從凌珂的口中說出時,劉芮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捏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她怎麼會不知道呢?
在她的腦海深處,有一幅關於那座城市的、無比清晰的地圖。那地圖上,標註著她用無數個日夜的、隱秘的窺探,所描摹出的秘密座標。
“海達市啊,那是個好地方。”她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抬起頭,用一種帶著些許嚮往的、恰到好處的語氣說道,“我研一開學前去過一次,那時候剛好趕上淡季,機票酒店都便宜,非常舒適。”
這個半真半假的回答,既避免了“完全沒去過”的謊言可能被戳破的風險,又將那兩次充滿了複雜心緒的旅程,輕描淡寫地,簡化成了一次普通的、窮學生的淡季旅行。
她去過?凌珂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驚喜:“原來你去過啊。”
“那你呢?你家是哪兒的?”他追問道。
“江城。”劉芮回答,“是省會,但不是很有名的旅遊城市。”
“江城……”凌珂在腦海裡搜索著這個地名,似乎沒什麼印象,“我沒去過那麼南的地方。應該很暖和吧?”
“確實是。”劉芮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懷念的笑容,“我們那兒,冬天也是紅花綠葉的。所以我剛到平城上大學那會兒,第一次看到滿地金黃的落葉,第一次看到下雪,整個人都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傻子一樣,激動得到處拍照。”
她想起當年自己那副傻樣,自己都忍不住笑
了。
凌珂看著她臉上那生動的、帶著懷念的笑容,也跟著笑了起來。他似乎能想象出,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小姑娘,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在平城的第一場大雪裡,伸出手去接那些飄落的雪花時,那副又驚又喜的樣子。
只有劉芮自己知道,她口中那次“舒適”的旅行,背後隱藏著怎樣的心酸與秘密。
第一次去,是在她剛開始這場曠日持久的暗戀時。本科畢業的那個暑假,她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將凌珂在互聯網上所有能被檢索到的信息,都仔仔細細地“扒”了個遍。
開學前正值旅遊淡季,她揣著自己攢了幾個月的實習工資,獨自一人,買了一張去往海達市的、最便宜的綠皮火車硬臥票。
那是一趟長達一整夜的、搖搖晃晃的旅程。她躺在狹窄的鋪位上,聽著火車與鐵軌單調的“哐當”聲,心裡卻充滿了朝聖般的激動。
在那座城市裡,她看到了在陽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的碧藍大海;她找到了他念過的初中和高中,在校門口,看到和他照片裡一模一樣的、藍白相間的同款校服,她在他高中附近找了一家看起來很地道的日式拉麵館,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吃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拉麵。
博二那年,她的博士論文選題被導師接連斃了好幾個,那天下午她從導師辦公室裡出來,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的挫敗感和無力感,瞬間將她淹沒。
她忽然就想逃。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她立刻拿出手機,買了一張當天傍晚去往海達市的高鐵票。
可她沒想到,第二天,海達市就下起了鵝毛大雪。她被困在海邊的酒店裡,哪兒也去不了,每天什麼也不做,只是坐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和那片被染成灰白色的、一望無際的海,聽著雪花落在窗上的簌簌聲,和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沙灘的聲音。
那兩天,她感覺自己彷彿來到了世界的盡頭。
商場裡的人流已經散得差不多了,他們並肩走著,有一搭沒一搭地,繼續聊著關於各自家鄉的、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電梯來到負一樓,燈光依舊明亮,空氣卻冷了一些,前方几百米外,就是地鐵站入口的閘機。
終點近在眼前。
凌珂的心裡,那股從她口中說出“後天就要回家”時便開始滋生的不捨,此刻像一壺被放在爐火上逐漸煮開的水,開始咕嚕咕嚕地冒著氣,幾乎要衝破壺蓋。
他好不容易才在現實中抓住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一次這樣的約會,他不想就這麼結束。
他揹著她的雙肩包走在她的身側,腳步越來越慢,心裡天人交戰。
終於,就在離閘機口只剩下最後幾十米的時候,他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氣。
“那個……”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我今天下午剛練好一首新歌,你要不要現在跟我過去聽一聽?”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瞬間就燒了起來。他在說什麼蠢話?他們昨天才第一次在現實中見面,這頓火鍋也勉強能算作第一次約會,雖然剛才他厚著臉皮跟陳家添說“在追她”,可哪有第一次約會結束,就直接邀請對方跟自己回家的道理?
劉芮會怎麼看待他這個請求?
她會不會覺得他是個輕浮的、不懷好意的海王?只是想借著“聽歌”這個由頭,把她騙回家,然後
發生點什麼?他在她面前建立起來的那個真誠可靠的形象,會不會在這一瞬間轟然崩塌?
一連串的自我拷問,讓凌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立刻開始給自己找補,臉上露出一個極其不自然的笑容,擺著手說:“啊,不是,我的意思是……算了算了,還是回頭我錄好了再發給你吧。現在太晚了,你一個女孩子,不安全。”
劉芮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他。
她看著他那副因為緊張而有些語無倫次、手足無措的可愛樣子,心裡那點因為要分別而產生的失落,瞬間就被一股好笑的情緒所取代。
她當然知道他想跟她多待一會兒,她也想,但她更惦記著自己那岌岌可危的、十一點就要停掉的熱水,每天都要洗澡是她作為南方人最後的倔強,更何況她今晚還吃了火鍋。
於是,她故意板起臉,雙手抱在胸前,用一種調侃的語氣說道:“喲,凌老師現在不怕被八卦啦?萬一在你的公寓樓下遇見哪個同事,下週一‘財務部凌老師深夜帶女生回家’的消息,就要傳遍整個行政樓了吧?”
凌珂的臉更紅了。他最擔心的劉芮誤會自己是那種私生活混亂的、隨便的人,同事那邊他可以再解釋,但他現在不能讓她這麼想。
情急之下,他決定不再拐彎抹角,而是選擇最笨也最真誠的方式——打直球。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定在她的面前,微微低下頭,用盛滿了真誠與急切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她。
“姐姐,”他叫了她一聲,這個應當屬於夢境的稱呼,在現實的公共場合被他說出口,總是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勇氣,“你後天就要回家了,我只是想跟你多待一會兒,所以才這麼問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將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毫無保留地攤開在她面前。
“如果真的在公寓遇見了同事,之後被問起來,我就告訴他們我正在追你。”
他搬出了那套跟陳家添說過的、已經被“官方認證”的說辭,像一個手足無措的學生,交出了自己唯一的、也是最真誠的答卷。
凌珂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劉芮露出哪怕一絲為難的神情,他就立刻道歉,然後送她去坐地鐵。
可他沒想到,劉芮臉上的表情,在經歷了幾秒鐘的複雜變化後,最終化為了一個有些無奈、卻又帶著縱容的笑容。
“去吧去吧,機會難得。”她說。
凌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著她,眼睛裡還帶著一絲不確定。
劉芮卻沒有再給他猶豫的機會,她說著,便繞到了他的背後,稍微踮起腳,從他還揹著的那個雙肩包裡拿出了自己的圍巾。
她將那條灰色的圍巾圍在自己的脖子上,直到將下半張臉都嚴嚴實實地遮住。
“不過我得捂嚴實一點兒,”她一邊整理著圍巾,一邊用悶悶的聲音說道,“我有好幾個碩士同學,畢業之後也留校了,就住你們那棟公寓。”
劉芮在心裡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發現自己對凌珂這種真誠的、帶著點笨拙的直球簡直毫無抵抗力。從他試探性地加她微信,到小心翼翼地約她吃飯,再到此刻,笨拙地挽留她,邀請她回家……她每一步都想矜持,想拉扯,想維持自己作為“主人”的掌控感,可每一步最終都兵敗如山倒。
真是被他吃得死死的,誰讓她喜歡他呢。
她想起了
宿舍那岌岌可危的熱水,再晚回去肯定趕不上了。算了,不想了。大不了等會兒回去,到開水房接半桶熱水拎到浴室裡湊合擦一擦吧,反正後天就要回家了,床單被套枕套也都要帶回去洗,明晚再在宿舍裡湊合睡一晚火鍋味的床鋪也不是不行。
為了聽他唱一首歌,她連自己的個人衛生原則都放棄了。劉芮在心裡自嘲地想。
兩人沒有再走向地鐵口,而是轉身,重新回到了商場一樓。從大門出去,穿過一座人行天橋,再走幾百米,一棟有點年代感的高層公寓樓便出現在了眼前。
“你在這兒等我一下。”走到公寓樓下的便利店門口,凌珂停下腳步,“我去給你買雙新拖鞋。”
“不用不用,”劉芮立刻拉住了他的手臂,“太浪費了。你要是有多餘的拖鞋,我臨時穿一下就行了。”
凌珂看了看她,沒有再堅持。
走進公寓大廳,一股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劉芮下意識地將自己往圍巾裡又縮了縮,心裡升起一股做賊般的、鬼鬼祟祟的感覺。好在一樓大廳、電梯裡,再到他們所在樓層的走廊,都沒有遇見任何人。
凌珂走到自己家門口,輸入密碼,“嘀”的一聲輕響,門開了。
他側身讓劉芮先進去,然後迅速地關上了門。
“啪嗒”,他按下了玄關的開關,客廳和小廚房的燈光瞬間亮了起來,照亮了這方小小的天地。凌珂的公寓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淨。
他從玄關的鞋櫃裡,拿出了一雙還帶著包裝袋的灰色棉拖鞋遞給劉芮,這是他今年冬天給自己新買想棉拖。然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從茶几旁,搬過來一個小小的塑料凳,對劉芮說:“你先坐。”
劉芮應了一聲,在小板凳上坐下。凌珂伸長手臂,極其自然地,將她那個雙肩包從自己身上取下,輕輕地放在了沙發上。
就在劉芮彎腰扯鞋帶時,一隻大手率先捏住了棕色的鞋帶,凌珂已經在她的面前蹲了下來。
他蹲在她的腳邊,開始幫她換鞋。
這個姿勢,太過順從,也太過親密。
劉芮的心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起來。她歪著頭,看著他低垂著的、毛茸茸的頭頂,臉上勾起一個揶揄的笑容,輕聲問道:“我怎麼依稀記得,凌老師好像不戀足,也不戀鞋呀?”
凌珂解鞋帶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沒有抬頭,只是用一種近乎呢喃的、悶悶的聲音說道:“確實沒有那方面的癖好,只是想幫姐姐脫鞋。”
他解開了鞋帶的結,一手握住她腳踝,另一隻手握住她的腳後跟,學著鞋店店員的樣子,用力地向外一拔。
鞋子紋絲不動。
他又加大了些力氣,可那雙馬丁靴依然頑固地包裹著她的腳。
劉芮看著他那副跟鞋子較勁的、笨拙又認真的樣子,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最後笑得前仰後合。
“不是這樣的,”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得先把鞋帶從那幾個孔裡都鬆開,把腳踝和腳背空出來,不然根本脫不下來。一看就沒經驗。”
被她這麼一笑,凌珂的耳朵瞬間就紅透了。他抬起頭,有些懊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又迅速低下頭,帶著點委屈地嘟囔道:“這個真的沒經驗嘛。”
在劉芮的指導下,凌珂終於成功地幫她脫下了那雙複雜的馬丁靴,換上了他那雙柔軟的棉拖。
劉芮站起身,走進了這個屬
於凌珂的空間。
他的公寓不大,是平城教師公寓裡最常見的那種緊湊的一房一廳格局。客廳和開放式的小廚房之間用一個小小的吧檯做了隔斷,充當了餐桌的功能。臥室的門關著,客廳外面則是一個視野開闊的陽臺。
劉芮在客廳中央那張灰色的布藝沙發上坐了下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凌珂的棉拖穿在她的腳上顯得格外寬大,腳後跟還空著一大截,像個偷穿了大人鞋子的小孩。讓她覺得有些好笑,也讓她與這個空間產生了一絲微妙的聯繫。
她的目光開始不著痕跡地、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探究,打量起這個空間,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屬於凌珂的、鮮活的生活氣息。
沙發和牆壁之間的角落裡斜斜地靠著一把原木色的吉他,旁邊還放著幾個羽毛球拍和網球拍。而在這些東西的後面,還有一個用黑色絨布套著的、長條狀的東西,她認得它,那是凌珂在舞臺上表演時用的那柄劍。
這個發現,讓劉芮的心底,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彷彿回到了第一次見到他的那一天,他在舞臺上持劍而舞,意氣風發,驚鴻一瞥。幾年時光匆匆而過,她也看過他被紅繩捆綁、被鞭子抽打時,那隱忍順從的樣子。
這兩個看似截然相反的形象,在凌珂身上以一種極其和諧的方式並存著。強大與脆弱,掌控與臣服,這才是他完整的樣子。
就在她出神的時候,凌珂已經搬來了吧檯旁那張黑色的高腳凳,在她面前坐下,然後拿起角落裡的那把吉他,抱在了懷裡。
劉芮回過神,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她在柔軟的沙發上盤腿而坐,整個後背都陷進了靠背裡,順手拿起旁邊一個灰色的抱枕抱在懷裡,抬起頭專注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凌珂坐在那張高腳凳上,懷裡抱著吉他。兩條長腿微微分開,左腳踩在凳子下方的橫杆上,膝蓋自然地向上抬起,剛好穩穩地托住了吉他的凹槽,顯得腿部線條格外修長而有力。雙手搭著琴身,小臂和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琴絃。
“撥——”
一聲清越的和絃,在安靜的客廳裡響起。
他的臉上,沒有了在窗口接待時的職業微笑,也沒有了在鬼屋裡逗她時的促狹。他低著頭,微長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他眼睛,只看得到那挺拔的鼻樑和緊緊抿著的嘴唇,在燈光下,勾勒出一個專注而柔和的側臉輪廓。
他好像有點緊張。
“這把琴我今天下午剛彈過,音應該沒什麼問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一些,“我沒什麼曲子是特別拿手的,這首Blur的《Tender》,是最近剛開始學的,可能彈得會比較熟一點。”
“沒關係。”劉芮看著他,臉上露出了笑容,“這首歌我聽過,很好聽。”
得到她的鼓勵,凌珂深吸一口氣,不再言語。
他的手指在琴絃上,輕輕地掃出了幾個前奏和絃,那簡單而重複的旋律,像一陣溫柔的晚風,瞬間將房間裡那點若有若無的緊張,都吹散了。
他開始低聲唱了起來。
「Tender is the night,lying by your side…」
他的聲音很清亮,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乾淨與通透,像是被山泉水洗滌過一般。沒有過多的技巧,也沒有華麗的轉音,只是簡單地、真誠地
,將那句歌詞,緩緩地唱了出來。
劉芮抱著抱枕安靜地聽著,他的歌聲與那簡單的吉他和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營造出一種無比安寧而溫暖的氛圍。
「Tender is the touch,of someone that you love too much…」
他唱到這裡時,下意識地抬起了頭,目光與劉芮的視線在空中不期而遇。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濃得化不開的溫柔。
劉芮的心,像是被這句歌詞和他的這個眼神輕輕地燙了一下。
今天下午,當他一個人在公寓裡反覆練習這首歌的時候,他的腦海裡滿滿的都是她的影子。
他溫柔的、強大的、會因為他的眼淚而心軟的、獨一無二的姐姐;他等了二十五年,才終於等到的、那個能與他靈魂嚴絲合縫的、完美的主人。
「Oh,my baby,oh,my baby,oh,why,oh,my…」
他輕輕地唱著那段不斷重複的、像是嘆息又像是祈禱的吟唱。每一個音符,都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繾綣的情意。
凌珂住的樓層很高,客廳的陽臺外沒有高樓的遮擋,視野極佳。今晚的平城,天朗氣清,夜空中甚至能看到幾顆稀疏的星星。遠處,是高高低低的萬家燈火,像一片灑落在黑色絲絨上的、璀璨的鑽石。而在那片燈火的盡頭,則能看到遠山模糊而沉靜的輪廓。
劉芮就這麼安靜地聽著,看著他。在這一刻,她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想。
沒有那些令人頭疼的論文,沒有對未來的焦慮,沒有讓她感到噁心的騷擾信息,甚至連那些在夢裡翻雲覆雨的綺麗畫面,都暫時地褪去了。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個正在為她彈唱的男人,和他那溫柔得能將堅冰融化的歌聲。
「Come on,come on,come on,get through it.」
「Come on,come on,come on,love's the greatest thing…」
這首歌的尾奏很長很長,但此時此刻,他們默契地希望它可以再長一些,再長一些……
當最後一個和絃的餘音消散在安靜的空氣裡時,整個世界,彷彿都靜止了。
窗外是璀璨的萬家燈火與遙遠山脈的沉靜輪廓,室內是溫暖的、只屬於他們二人的小小天地。時間在這一刻,被拉扯得無比漫長。
凌珂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上,還殘留著沉浸於音樂中時那份毫無防備的、柔軟的神情。他看向她,那雙總是清亮的眼睛,此刻在客廳柔和的燈光下,像是蒙上了一層溼潤的水汽,亮晶晶的,裡面盛滿了不加掩飾的、對於唯一的聽眾的期待與探尋。
就是這個眼神。
像一道微弱的電流,毫無徵兆地擊中了劉芮心底最柔軟的那根弦。
一個念頭,就這麼突兀地、卻又無比強烈地從她的腦海中冒了出來,瞬間衝散了她所有的理智與矜持。
她好想吻他。
就在現在,就在這裡。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再也無法遏制。它像一棵瘋狂生長的藤蔓,迅速纏繞了她的整個心臟,支配了她的所有行動。
她看著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緩緩地抬起右手,對著他輕輕地勾了勾食指。
這是一個簡單至極的手勢,卻帶著屬於夢境
的命令感。
凌珂眼中的期待與探尋,在看到這個手勢的瞬間,立刻化為了全然溫順的服從。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的猶豫,彷彿早就預料到了這個指令。
他將懷裡那把他珍愛的吉他靠放在牆角,然後從高腳凳上下來,向她走來。
他沒有在她面前站定,而是極其自然地在她面前蹲了下來,最後跪在她面前的地毯上。他仰著頭,用一種全然交付的姿態看著她。
像一隻被主人召喚的、乖巧的大狗。
劉芮依舊保持著那個在沙發上盤腿而坐的姿勢,她將懷裡的抱枕放到一邊,上身微微前傾,這個動作,讓她與他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親密範圍之內。
她抬起手,掌心帶著她自己的體溫,落在了他毛茸茸的頭頂上。他的髮質果然像她第一次在夢裡想象的那樣,有些硬,卻很乾爽。
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他的頭髮。凌珂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在等待,等待她對他剛才那首藏著繾綣愛意的歌說些什麼,一句肯定,或是一句讚美。這是他第一次彈吉他給別人聽,他渴望得到她的認可。
然而,他等來的卻不是言語。
劉芮的手順著他的髮際線緩緩地向下滑,指尖擦過他的太陽穴,最後,整隻溫熱的手掌都貼在了他左邊的臉頰和耳朵下方。
他忍不住微微轉頭,用自己的臉頰在她溫暖的掌心裡親暱地蹭了蹭,像一隻尋求愛撫的寵物。
這個全然信賴的、下意識的動作,讓劉芮的心,徹底地軟了下來。
她的拇指從他的臉頰上移開,落在了他緊緊抿著的嘴唇上,用指腹在那柔軟的下唇上來回摩挲。
那觸感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在凌珂的心湖裡激起了萬丈波瀾。
他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屏住,仔細感受她指尖的溫度和紋路。他緩緩地睜開眼睛,看到她正低著頭,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專注而又深情的目光凝視著自己。
然後,他聽到她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低,很輕,像一句情人間的呢喃。
“小狗。”
這兩個字像一道咒語,瞬間解開了他在現實世界裡所有的偽裝與束縛,讓他變回了那個只屬於她的、最真實的自己。
凌珂的身體,因為這兩個字,而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他看著她,看到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然後,他聽到她用一種近乎氣音的、小心翼翼卻又帶著致命誘惑的語氣,問他:“我可以吻你嗎?”
小狗怎麼會拒絕主人的親吻呢?
當劉芮那句問詢如同一片羽毛般輕輕飄落時,凌珂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間湧向了心臟,然後又從心臟奔騰至四肢百骸。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她重重地、虔誠地點了點頭。
劉芮的臉上漾開一個滿足的笑容,她那隻撫摸著他嘴唇的手,順著他下頜的輪廓線一路向上,最終停留在他的耳後,指尖嵌入他的髮絲裡。她俯下身,整個上半身向他傾斜,將他完全籠罩在自己的氣息與陰影之下。
凌珂能清晰地感覺到,屬於她的的氣息正一點點地、不容抗拒地向他靠近,侵佔著他所有的感官。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睫毛在燈光下微微顫動,像一隻等待著某種宿命降臨的、脆弱的蝴蝶。
然後,一片柔軟的、帶著一絲涼意的溫潤觸感,輕輕地印在了他的唇角。
那不是一個充
滿慾望的急切的吻。它極其輕柔,極其剋制,不帶絲毫的情慾色彩,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劉芮的嘴唇只是貼著他的唇角,用一種近乎描摹的姿態,細細地感受著他嘴唇的形狀與紋路。她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彷彿在用這種最純粹的方式,來確認這個她這些年幻想了無數次,現在終於近在咫尺的男人,是真實存在的。
客廳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的汽車鳴笛聲,反襯得室內愈發寂靜。
幾秒鐘後,劉芮稍稍退開了一些,她的唇離開了他的唇角。
就在她準備再次落下親吻時,一直被動承受著的凌珂像是無法忍受那短暫的分離,下意識地微微抬起了頭,用自己的嘴唇追逐她即將離去的方向。
這個小小的、帶著乞求意味的動作,讓劉芮的心徹底地軟成一片雲。
她不再猶豫,再次吻了上去。這一次,她的吻不再是蜻蜓點水般的試探,而是輾轉流連的啄吻,她的雙唇在他的唇上,不知疲倦地反覆親吻著,用自己的唇瓣去感受他嘴唇的厚度,用舌尖舔過他乾燥的唇縫。
這個吻最初確實是不帶任何情慾的,它源於一個瞬間的衝動,源於劉芮在看到他那雙閃著光的眼睛時,那份再也無法抑制的純粹的愛憐。
可是,當兩片唇瓣真切地貼合在一起,當屬於他的那股獨特的男性氣息毫無保留地湧入她的鼻腔和口腔,當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因為自己的親吻而變得越來越急促的呼吸時,一些更深層次的、被她壓抑了許久的慾望,便開始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最深處,一點點地甦醒過來。
她喜歡凌珂,喜歡他的一切。喜歡他在舞臺上光芒萬丈的樣子,也喜歡他在夢裡溫順臣服的樣子。她喜歡他,渴望他。渴望與他有更緊密的接觸,渴望感受他身體的熱度,渴望將他整個人都拆吃入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親吻,成了點燃這堆乾柴的、第一顆火星。
她的吻開始變得不再那麼純粹。她不再滿足於唇與唇之間單純的貼合,而是開始用牙齒,帶著一點懲罰意味地啃咬著他的下唇。她能感覺到,身下的男人因為她這個突然的動作而身體一僵,隨即,又順從地、甚至帶著一絲期待地,微微張開了嘴。
就在又一次輕吻分開之後,劉芮的唇卻沒有再像之前那樣落下來。她那隻一直託著他臉頰的手,也緩緩地收了回去。
凌珂有些迷茫地睜開眼,他以為,這個漫長的、溫柔的親吻,已經結束了。他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
然而,劉芮卻伸出手,拍了拍自己身旁那個空著的位置。
一個無聲的、卻無比清晰的邀請。
凌珂立刻領會她的意圖,他從地上站起身,因為跪姿和躁動而有些發麻的雙腿讓他差點踉蹌了一下,他顧不上這些,兩步便跨到了沙發前,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還沒等他坐穩,劉芮轉過身,膝蓋跪在柔軟的沙發墊上,然後極其自然地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方才也是她俯視著他,但此刻,當她跨坐在他身上時,她擁有了居高臨下的掌控權。
凌珂下意識地就想伸出手去抱住她,又強迫自己收回來,將雙手有些無措地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沒有她的許可,他不敢輕舉妄動。
劉芮的雙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目光帶著一絲侵略性,鎖住他的眼睛
。然後,她低下頭,吻了下來。
這一次不再是蜻蜓點水的吻。
她的舌頭,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撬開了他那一直被動等待著的唇齒。當兩人的舌頭在口腔裡相遇的那一刻,凌珂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瞬間沸騰了起來。
這是一個充滿了掠奪與佔有意味的吻。劉芮的舌尖在他的口腔裡霸道地掃蕩著,勾著他糾纏共舞。她的呼吸變得滾燙,每一次換氣,都帶著急促的、動情的喘息聲。
凌珂的所有感官都被這個吻所調動。他感覺到她柔軟的臀部正隔著布料緊緊地貼在他的大腿根部,她的雙手搭在他的肩上,隨著親吻的深入,她的指甲甚至有些用力地,陷進了他的肩頭。
被動承受了片刻之後,凌珂再也無法抑制自己內心的衝動,他不想做那個需要被引導的生澀的男孩了。他猛地伸出雙臂,緊緊地環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都更深地按向自己的身體。
這個動作,像是一個信號。
原本由劉芮主導的吻,變成了一場勢均力敵、有來有往的交鋒。凌珂開始反客為主,主動而急切地回應著她的挑逗,追逐著她的退縮。兩人的津液在唇齒間交換,發出了黏膩而色情的水聲。
他們的身體因為這毫無間隙的緊密貼合,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那愈發強烈的生理反應。
空氣中的溫度急速地攀升,一場即將焚燒掉所有理智與剋制的更深層次的交合一觸即發。
當那個漫長的、幾乎要將兩人都融化掉的吻終於結束時,客廳裡只剩下彼此粗重而滾燙的喘息聲。
劉芮還跨坐在凌珂的腿上,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她的嘴唇因為長時間的吮吻而變得紅腫,眼神裡充滿了尚未褪去的情慾,像一片被濃霧籠罩的湖泊。
身下凌珂的陰莖正隔著幾層布料一下一下充滿生命力地搏動著,囂張地宣示著它的存在感。而她自己的身體,也早已被慾望的潮水浸透,腿心一片泥濘,空虛得發疼。
她知道,有些事情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時刻,而凌珂在等待她的指令,停下,或是繼續。
“你這裡……”她抬起頭,稍稍拉開了一些距離,用一種已經被情慾浸潤得有些沙啞的聲音,低聲問道,“有套嗎?”
這個問題像一盆猝不及防的冷水,猛地澆在了凌珂那已經被慾望燒得有些混沌的頭腦上。
套?他愣住了。一股強烈的、混雜著懊惱與尷尬的情緒,瞬間衝上了他的臉頰。
沒有,他之前沒有,這兩天也沒有。他沒想過這一天會這麼快到來。
他尊重女友的意願,所以早已習慣了在一段正式的關係裡壓抑自己的生理需求,以至於最近這幾年,安全套這種東西在他的私人空間裡根本就從未出現過。
“沒……沒有。”他有些狼狽地避開了劉芮的目光,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在這樣乾柴烈火的關鍵時刻,他竟然掉了鏈子。
看著他那副因為窘迫而漲紅了臉的可愛模樣,劉芮心裡的那點焦躁被一股好笑的情緒所取代。她忍不住伸出手,寵溺地捏了捏他的臉頰,說:“沒關係,看來今天不是時候,那我先回去啦。”
凌珂卻忽然抬起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看著她的眼睛,用一種略帶懇求的語氣說道,“要不姐姐先去洗個澡?我下樓去便利店買,很快的,五分鐘就回來!”
劉芮看著他,看著他那雙
因為急切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心裡最後的那點猶豫也煙消雲散。
她沒有立刻從他身上下來,而是整個人都靠進了他的懷裡,將臉頰貼在他還殘留著她唇膏味道的唇邊,用一種近乎撒嬌的、黏糊糊的語氣,低聲說了一句:“那你快點回來。”
說完,她才心滿意足地從他身上滑了下來。
得到赦免的凌珂幾乎是立刻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他沒有直接衝向門口,而是快步走進了那間一直緊閉著房門的臥室。劉芮聽到裡面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很快,他便拿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短袖T恤,和一包壓縮的一次性浴巾走了出來。
他走進了浴室,打開燈,將那件屬於他的T恤和那條一次性浴巾,一起整齊地放在了浴室置物架最下面那層,劉芮不用踮腳就能拿到。
做完這一切他才走出來,拿起掛在玄關的黑色長款羽絨服,一邊往身上套,一邊對她說:“姐姐先去洗吧,我很快回來。”
然後,他便頭也不回地匆匆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外傳來他快步走向電梯、以及用力按電梯按鈕的“噠噠”聲。
劉芮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忍不住笑了。這個男人,即使在這樣急不可耐的時刻,也依然能將一切都安排得體貼周到。
她從自己的雙肩包裡,拿出了那根用來扎頭髮的黑色橡皮筋,穿上凌珂剛才穿的涼拖鞋走向浴室,熟練地將自己那頭及腰的長髮在腦後盤成一個利落的丸子頭。
走進浴室,溫暖的燈光灑了下來。她脫下身上的衣服,當褪下內褲時,那片小小的布料早已被她自己分泌出的愛液浸潤得一片狼藉。
她有種強烈的預感,今晚她大概是回不了宿舍了。
她在浴室的壁櫃裡找到了一瓶開封沒多久的卸妝油,對著鏡子將自己臉上那層為了約會而化的、並不算濃的妝卸了下來,露出了最素淨、也最真實的自己。
然後,她擰開了花灑。
……
電梯門“咔噠”一聲關上。電梯下行的輕微失重感,讓凌珂那顆因為興奮和期待而狂跳的心稍稍平復了一些。他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都什麼事啊,他忍不住在心裡自嘲,他竟然因為沒有提前準備安全套這種事而在她面前出了這麼大的糗。
電梯到達一樓,他快步走出公寓大廳,冬夜的冷風迎面撲來,讓他滾燙的臉頰快速降了溫。他拉緊羽絨服的拉鍊,向著不遠處的24小時便利店快步走去。
她還在樓上,在他的浴室裡洗澡,等他回來。
這個認知,像一股強大的暖流,驅散了所有的寒冷與尷尬,只剩下一種近乎不真實的幸福感。他忍不住加快了腳步,只想快點買完東西,快點回到那個有她存在的小小空間裡。
便利店裡燈火通明,暖氣開得很足。凌珂徑直走向最裡面的貨架,目光在琳琅滿目的安全套品牌上飛速掃過,感到有些口乾舌燥。他沒有過多猶豫,拿了一盒包裝看起來最簡潔的岡本003,然後迅速轉身走向生活用品區。
她今晚會留下嗎?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會的,她一定會留下的。凌珂在心裡篤定地想。
那麼,她需要新的洗漱用品。他走到洗漱用品區,目光在貨架上逡巡,他該給她買什麼顏色的牙刷和杯子呢?粉色?他腦海裡迅速閃過今天見到的、以及
之前窺探到的劉芮的穿搭,似乎沒有任何一件單品,是和“粉色”這個詞沾邊的。他不敢想當然地把這個通常被認為是“女性化”的顏色安在她的身上,萬一她不喜歡呢?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支刷毛柔軟的淺藍色牙刷上,這個顏色乾淨、溫和,不容易出錯。他又找了一個同色系的漱口杯,一起放進了購物籃。
她洗完澡沒有乾淨的內褲換,凌珂想起劉芮今天在鬼屋裡哭花了臉、擔心粉底蹭到他衣服上的樣子:她是一個愛乾淨的、體面的、甚至有些小潔癖的女孩子,而他不能讓她在自己的家裡有任何一絲一毫的不自在。
他找到貨架最下方的一排女士用品,找到那幾個字——“一次性純棉內褲”,他的臉頰,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其他顧客注意到他,飛快地拿起一包M碼的,像是拿著什麼燙手山芋一樣迅速塞進了自己的購物籃。
他又想起自己那雙44碼的、她穿起來肯定會像在開船的拖鞋,和她那雙小巧的腳,於是快步走到拖鞋區,遵循著同樣的邏輯,放棄了那些花哨的粉色和紫色,挑了雙設計簡單的淺藍色女士拖鞋。
結賬的時候,凌珂全程目不視線,將購物籃一股腦地放在收銀臺上——一盒安全套,一支淺藍色牙刷和同色漱口杯,一包女士一次性內褲,一雙女士拖鞋。
收銀員是個睡眼惺忪的小夥子,他只是麻利地掃著碼,似乎對這套“過夜五件套”的組合早已司空見慣。
凌珂付完款,提著那個裝滿了自己心意的塑料袋,逃逸似的走出了便利店。
回去的路上,他的心跳得比來時更快。袋子裡那些東西,是他今晚即將擁有的幸福的確切證據。他不再只是一個在夢裡臣服的“小狗”,在現實裡,他也要做一個能為她安排好一切的、體貼周到的男人。
他要照顧好她。
當他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家門口,掏出鑰匙開門時,他聽到了浴室裡傳來的、嘩嘩的水聲。
她還在。她沒有走。
凌珂提著東西走到浴室門口,將新買的拖鞋放在地墊上,輕輕地敲了敲門。
“叩叩。”
“姐姐,”他的聲音隔著磨砂的玻璃門傳來,帶著一絲剛從外面進來、沾染上的寒氣,“我回來了。給你買了新的牙刷和杯子。”
劉芮的心,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起來。她關掉水,用那條一次性浴巾擦乾身上的水珠,她拿起了那件凌珂為她準備的、寬大的白色T恤,套在了身上。
T恤的下襬很長,一直遮到了她的大腿中部,像一條寬鬆的短裙。布料上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洗衣液清香,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
她走到門邊將浴室的門,拉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
一隻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的手,從門縫外伸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嶄新的淺藍色漱口杯,杯子裡插著還沒拆封的牙刷,還有一包一次性內褲。
劉芮伸手接過,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他微涼的手指。
“等我一下。”她說。
然後,便重新關上了門。
劉芮關上門,背靠在冰涼的門板上,才感覺自己的心跳稍稍平復了一些。她看著手中那套嶄新的、屬於她的淺藍色洗漱用具,他特地為她買的一次性內褲,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寬大的、散發著他氣息的T恤,一種前所未有的、被人
珍視和照顧的感覺,像溫暖的潮水,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
她仔仔細細地刷了牙,用毛巾擦乾臉,再次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浴室的門。
門一打開,她便看到,一雙嶄新的、同樣是淺藍色的女士拖鞋,正安安靜靜地擺放在浴室門口的地墊上,旁邊,則是抱著手臂、靠牆站著的凌珂。
他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掛著那種“快誇我快誇我”的、顯而易見的邀功表情。劉芮覺得,如果他有尾巴的話,這會兒一定已經搖成了一陣看不見的旋風。
她被他這副樣子逗得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太周到了,凌老師!”她一邊笑著,一邊穿上那雙大小正合適、柔軟舒適的拖鞋,“快去洗澡吧,我洗好啦。”
“嗯。”凌珂應了一聲,看著她從自己身邊走過,帶起一陣混雜著他沐浴露香味和她自身體溫的的暖風。他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立刻轉身,去臥室拿自己的衣服。
劉芮走到沙發旁,把拆下來的牙刷包裝扔進垃圾桶,拿起了自己的手機。她心不在焉地劃開屏幕,確認沒有任何緊急的、需要立刻回覆的消息後,便將手機放到了一邊。
就在這時,凌珂拿著換洗的衣服,從臥室裡走了出來,徑直向浴室走去。他手裡拿的,是一整套看起來就很保暖的長袖長褲睡衣。
劉芮看著他,忽然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她坐在沙發扶手上,用一種懶洋洋的、拖長了調子的語氣,對他說道:“不用穿一整套睡衣的吧?穿了等會兒又得脫,多浪費時間啊。”
她的話,說得曖昧又直白,像一根羽毛,精準地搔在了凌珂最癢的那根心絃上。
凌珂的腳步在浴室門口頓住,他轉過頭,看著那個用一種“急色鬼女流氓”般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女人,先是一愣,隨即也跟著笑了起來。那笑聲低沉而愉悅,帶著一絲被她“調戲”後的無奈與寵溺。
“好好好,”他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姿態,聲音裡滿是笑意,“都聽姐姐的。”
說完,他便轉身,重新走回了臥室將睡衣扔進衣櫃。
劉芮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從沙發上起身,也跟著走進了那間她一直很好奇的、屬於他的更私密的空間。
凌珂的臥室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簡陋。一張一米五的床,一個簡單的書桌,還有一個四門衣櫃。床品是看起來很柔軟的淺灰色純棉材質,床上只有一個枕頭,孤零零地擺在那裡。
這個發現,讓劉芮的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隱秘的快樂。
她走到床邊坐下繼續觀察書桌上的東西,雙腳還沒來得及完全晾乾,浴室的門就“咔噠”一聲打開了。
凌珂洗澡很快。他從浴室裡走出來,身上只穿了一條黑色的平角內褲。溫熱的水汽還縈繞在他高大挺拔的身體周圍,將他緊實的腹肌和修長的大腿線條勾勒得愈發清晰性感。水珠順著他溼漉漉的髮梢滴落,滑過他突出的喉結,和他輪廓分明的鎖骨。
劉芮看著眼前這副堪稱“秀色可餐”的景象,感覺自己的呼吸又不受控制地亂了節奏。
然而,凌珂的下一個動作,卻讓她瞬間從旖旎的幻想中,回到了現實。
凌珂左手拿著他換下來的髒衣服,右手卻捏著一件小小的、溼漉漉的東西——正是她剛剛在浴室裡洗好卻忘了拿出來晾的內褲
。
劉芮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
凌珂卻沒有看她,他似乎並沒有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尷尬。他只是搬來了那張他彈吉他時坐過的高腳凳,將它放在正散發著熱氣的暖氣片旁邊。
然後從陽臺找來了一個衣架,將那條還滴著水的白色內褲仔仔細細地在衣架上撐開、撫平,掛在了高腳凳的椅背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像個做完了所有家務活、等待主人檢閱的忠犬一樣,看向還坐在床邊、早已目瞪口呆的劉芮。
劉芮看著那條被妥善安放好的內褲,那是情動後被刻意洗去的證據,在暖氣片的烘烤下,正散發著細微的水汽。她感覺自己的臉頰,像是也被那暖氣片一同烘烤著,燙得厲害。
這實在是……太超過了。
絕大多數普通的男人面對這種情況,大概率都會選擇假裝沒看見,或者最多也就是提醒一句吧?可凌珂不是。
他沒有絲毫的尷尬或迴避,而是用一種自然坦蕩的、近乎虔誠的態度,接手了這項任務。他像是在處理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家務活,體貼而仔細地為她安頓好了這份最私密的狼狽。
這份超越了情慾的、細緻入微的照顧,讓劉芮感覺自己被拋上了雲端。
凌珂並沒有察覺到劉芮內心的波瀾壯闊。他只是認為自己完成了一件應該做的事,然後便轉身,從書桌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個黑色的吹風機,插上了床頭櫃旁的插座。
嗡嗡的聲音響起,他沒有先吹自己那頭還在滴水的短髮,而是拿著吹風機,走到了劉芮的面前,再次緩緩地蹲了下來。
他握著吹風機,另一隻手抬起她的一隻腳,將它穩穩地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溫熱的風,從風口裡吹出來,拂過她在降溫的腳背和腳趾。
“姐姐的腳還沒幹。”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天氣。
劉芮就這麼坐在床邊,低著頭,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他那麼高大的一個人,此刻卻毫無芥蒂地蜷縮在她的腳邊,正用一種極其專注的神情,為她吹乾雙腳。暖風吹拂著她的皮膚,也吹進了她的心裡,將那片最柔軟的地方,烘得又暖又軟。
吹乾了她的雙腳,凌珂才站起身,三下五除二地將自己那頭短髮吹乾。他拔掉插頭,將電線繞好,把吹風機放回了原處。然後走到床邊,在劉芮的身旁並排坐了下來。
兩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方才在沙發上那股恨不得將對方揉進自己身體裡的、乾柴烈火般的情慾,此刻已經被這連串溫柔的、充滿生活氣息的小事沖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溫和、更寧靜、也更讓人心動的親密氛圍。
臥室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遠處傳來的、模糊的車流聲。
凌珂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裡醞釀著什麼。他轉過頭,看著劉芮,眼神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姐姐,”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嗯。”劉芮點了點頭,迎上了他的目光。
凌珂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用一種極其認真、也極其誠懇的語氣,問道:“我真的可以跟姐姐一起睡覺嗎?”
問完這句,他又立刻補充了一句,彷彿是在為已經水到渠成的事,加上一個不尋常的前提。
“在還沒追到姐姐的情況下。”
劉芮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寫
滿了緊張與期待的眼睛,心裡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驚訝與感動的複雜情緒。
她沒想到,都到了這個份上,他竟然還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她以為,在經歷了那樣一個充滿了掠奪與佔有的、幾乎要將彼此都燃燒殆盡的吻之後,在她已經坐在他的公寓裡,穿著他的T恤,默認了今晚不會離開的事實之後,接下來的一切,應該是順理成章的。
可他沒有。他竟然還在固執地、笨拙地,遵守著那個屬於現實世界的“追求”與“被追求”的規則。他把選擇權,再一次鄭重地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這隻看似溫順乖巧的小狗,在現實裡,竟然理智清醒得如此可愛。
劉芮的心,像是被一隻小貓的爪子輕輕地撓了一下,又軟又癢。
她看著他,臉上綻開了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
“凌老師哪哪都好,”她故意用那個代表著現實身份的稱呼來逗他,“追到我,那不是遲早的事嘛。”
這句話,既是回答,也是承諾。
凌珂的眼睛,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猛地亮了起來,像是有無數顆星星同時落進了他的眼底。
還沒等他從這巨大的喜悅中回過神來,劉芮伸出手臂,繞過他的後頸,越過他的肩膀,按下了床頭櫃旁那個控制房間大燈的開關。
“啪嗒”一聲輕響。
明亮的白熾燈瞬間熄滅,整個房間,都陷入了由窗外月光和床頭那盞小夜燈共同營造出的、一片曖昧而溫柔的昏黃之中。
她用一個不容置疑的、屬於“主人”的動作,為今晚這場漫長的、充滿了波折與驚喜的約會,畫上了一個最完美的句號,也為接下來的故事,拉開了一個最動人的序幕。
當房間頂上的燈熄滅,兩個人被那片昏黃而溫柔的光暈所包裹時,空氣中那股被暫時壓抑下去的曖昧的張力,便再次不可抑制地升騰起來。
凌珂感覺自己的呼吸隨著那聲輕響停滯了一瞬,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劉芮,看著她沐浴在夜燈光暈下柔和的側臉輪廓,聞著她身上散發出的、混合著沐浴露清香與她自身體溫的、讓他心安又讓他心動的獨特氣息。
他知道,剛才那個問題,她已經用行動,給了他最明確的答案。
劉芮的手從牆上的開關處收了回來,卻並沒有離開,而是順勢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她轉過身,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膝蓋。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凌珂的心,在她的注視下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他有些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今晚,他們之間沒有“主人”與“小狗”的角色扮演,也不會有任何與BDSM相關的、帶著命令與服從意味的遊戲任務。劉芮只想,也只需要一場純粹的、平等的、只關乎於愛與慾望的性愛。
但即便如此,她依舊是那個天生的、習慣於掌控一切的引導者。
她緩緩地向他湊近。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他的眼睛,像是在用這種方式,給予他無聲的鼓勵與邀請。
凌珂讀懂了她眼神裡的含義。他不再猶豫,微微側過頭,迎向了她。
當兩片溫熱的唇瓣,再一次毫無間隙地貼合在一起時,一種如同電流般的、熟悉的酥麻感,瞬間傳遍了兩人的全身。
這個吻,與之前在沙發上那個充滿了試探與掠奪意味的吻截然不同。它溫柔,纏綿,充滿了繾綣的情意。他們
不急不躁地,用最輕柔的動作,描摹著彼此的唇形,感受著彼此的呼吸。
凌珂伸出手,輕輕地攬住了她的腰。而劉芮則順勢倒進了他的懷裡,她身上那件寬大的白色T恤因為這個動作而向上掀起了一角。
吻了許久,劉芮才稍稍退開一些,卻並沒有完全離開他,而是順著他下頜的輪廓線,一路向下,在他的喉結上,落下了一個溼熱的、帶著吮吸意味的吻。
她喜歡他突出的喉結,喜歡看它因為緊張或情動而上下滾動的樣子。
“嗯……”凌珂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舒服的悶哼。他感覺到她的舌尖,正在他的喉結上頑皮地打著圈。
劉芮沒有再繼續向下,而是抬起頭,重新吻上了他的嘴唇。這一次,她沒有再給他任何緩衝的機會,她的舌尖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撬開了他的唇齒,勾住了他的舌頭,與他纏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