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_綠奴_情侶主_SM_戀足】《光與影》 全文35w字

【原創_綠奴_情侶主_SM_戀足】《光與影》 全文35w字

作者:AnAnkh

第一章

濱海的夏天總是來得黏稠而蠻橫。

下午兩點,蟬鳴像是一層厚重的油彩,死死地糊住了整座校園。空氣裡並沒有風,只有從瀝青路面上蒸騰起來的熱浪,把遠處行政樓的輪廓扭曲得像是一幅沒幹透的水彩畫。

但在C座實驗樓的地下二層,世界是靜止的。

這裡常年瀰漫著一股令人鼻腔收縮的酸味——那是冰醋酸、硫代硫酸鈉和不知名黴菌混合在一起發酵的味道。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是令人作嘔的化學廢料味;但對於宋隅來說,這是安全的味道。

膠片暗房,04號操作間。

厚重的黑色遮光簾像一道閘門,將外面那個白得刺眼、充滿階級與喧囂的世界徹底隔絕。

此時此刻,這裡只有光和影。

頭頂那盞紅色的安全燈發出昏黃且渾濁的光暈,像是子宮內壁的顏色。老舊的排氣扇葉片上掛滿了黑色的絮狀灰塵,正發出“格楞、格楞”的低頻噪音,像是一隻瀕死的老貓在喉嚨裡打著呼嚕。

宋隅站在不鏽鋼水槽前。

他沒有戴口罩。他喜歡深吸一口氣,讓那股刺鼻的顯影液味道填滿肺葉,這能讓他因睡眠不足而有些遲鈍的大腦瞬間清醒。

他的脊背微微弓起,呈現出一道專注的弧線。那件洗得發白的優衣庫T恤鬆垮地掛在身上,後背的布料已經被汗水洇溼了一大片,緊緊貼在脊椎骨上。

戴著橡膠手套的右手,正捏著一把塑料鑷子,在一隻白色的搪瓷顯影盤裡輕輕晃動。

盤子裡的液體在紅光下泛著黑色的油光,發出細微的液體撞擊聲。

嘩啦——嘩啦——“慢一點……再慢一點……”

宋隅盯著盤底那張尚未顯影的相紙,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他的瞳孔在紅光下微微放大,像是一個正在等待神諭的信徒。

這是一場關於時間的賭博。顯影時間多一秒,高光就會溢出;少一秒,暗部的細節就會死黑。

慢慢地,相紙上開始浮現出灰色的陰影。

那是一種神奇的過程,就像是靈魂從虛無中慢慢長出了骨肉。

先是大片的深灰色,那是畫室落地窗簾投下的陰影;接著是灰色的中間調,勾勒出木質畫架堅硬的線條;最後,是最脆弱的高光。

那是一張側臉。

女孩坐在巨大的畫布前,逆著光。頭髮用一根鉛筆隨意地挽了個丸子頭,幾縷碎髮垂在耳邊,被光線打成了透明的金色。她嘴裡咬著一支畫筆的筆桿,腮幫子微微鼓起一點,眉頭皺著,似乎正在和畫布上的某種顏色較勁。

林宛。

宋隅手中的鑷子猛地停住了。他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彷彿呼吸稍微重一點,就會把相紙上那個彷彿是用光影凝結成的人兒給吹散了。

顆粒感。

這是數碼相機永遠無法模擬的質感。

即使是在這種只有幾百萬像素解析度的黑白膠片裡,林宛皮膚上那一層細細的絨毛、睫毛投在下眼瞼上的陰影、甚至鎖骨處因為用力而微微凹陷的弧度,都帶著一種令人心顫的“觸感”。

那是宋隅最熟悉的觸感。

為了這張照片,他在畫室角落的那個破沙發上蹲守了整整三個小時,直到腿都麻了,才等來了這束完美的側逆光。為了買這卷柯達膠捲和配套的伊爾福相紙,他這一週的午飯都把葷菜換成了免費的紫菜湯。

值嗎?

那個因為飢餓而微微抽搐的胃袋似乎在抗議。

宋隅看

著顯影盤裡那個咬著畫筆的女孩,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一扯,扯出一個傻氣的、滿足的弧度。

真好看。

比食堂最好吃的紅燒肉還要好看。

他迅速用鑷子夾起相紙,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夾一片蟬翼。瀝乾藥水,浸入停顯液,再放入定影液。每一個動作都精準、流暢,帶著一種儀式感。

十分鐘後。

水槽裡的水龍頭被擰開。細細的水流沖刷著相紙,帶走了多餘的硫代硫酸鈉。

宋隅關掉紅色的安全燈,伸手拉下了頭頂的拉繩開關。

啪。

慘白色的日光燈瞬間照亮了狹窄的暗房。

那種曖昧的、溫暖的紅光消失了。斑駁脫落的牆皮、堆滿角落的廢棄藥水桶、水槽邊那一圈黃褐色的汙漬,以及宋隅蒼白且帶著黑眼圈的臉,在冷光下暴露無遺。

他眯了眯眼睛,適應了這突如其來的現實。

他把照片夾在頭頂的晾乾繩上。繩子上已經掛了十幾張照片,隨著排氣扇的風微微晃動。

每一張都是林宛。

大笑的、發呆的、吃東西塞得腮幫子鼓鼓的、在樹下睡著流口水的。

這是他的秘密畫廊。是他在這個充斥著金錢和攀比的藝術學院裡,唯一的精神避難所。

“嗡——”

放在操作檯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帶著屏幕碎裂的玻璃渣在不鏽鋼桌面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宋隅脫下手套,手指因為長時間被汗水浸泡而有些發白發皺,指尖還殘留著一點定影液的酸味。

他拿起手機。那是一臺屏幕碎了一角的iPhone 8,電池早就不行了,必須要連著那個有些發燙的充電寶才能續命。

屏幕上跳動著一個名字:柯依。

宋隅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喂,柯姐。”

“宋隅你死在暗房裡了是不是?”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暴躁且帶著極強的穿透力,背景音是一片嘈雜的失真吉他和貝斯聲,大概是在學校的地下排練室附近。

“這都幾點了?宛宛在那邊調色調半天了,那個破普藍怎麼調都發灰,她都快急哭了。你買的顏料呢?是不是又把錢拿去買你那些破膠捲了?”

“買了買了!”宋隅連忙把手機拿遠了一點,揉了揉被震得發麻的耳朵,“昨天就買好了,放在包裡呢。我剛才在衝照片,沒看時間。”

“給你十分鐘。立刻,馬上,滾到三號畫室來。再不來你就等著給她收屍吧。”

“嘟——”

電話掛斷了。

宋隅看著黑下去的屏幕,無奈地笑了笑。柯依這張嘴,永遠比她的架子鼓還毒。

他轉身,彎腰從放在地上的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摸出一個小小的、被衛生紙層層包裹的管狀物。

他小心翼翼地剝開衛生紙,露出裡面深藍色的鋁皮管身。

那管身很小,只有40毫升,還沒一隻護手霜大。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帶著金屬特有的冰涼質感。

管身上印著一行精緻的燙金洋文:Old Holland老荷蘭。

色號:Ultramarine Blue Deep深群青。

二百三十塊。

宋隅記得很清楚。付款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支付密碼的最後一位上懸停了兩秒。那是他半個月的生活費,或者說,是他原本打算用來換一雙新球鞋的錢。

他用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那行燙金字,確定管身沒有因為擠壓而變形後,才把它重新包好,像藏匿一顆鑽石一樣,把

它放進包的最內側夾層。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兩點四十。

該去給公主送寶物了。

……

推開暗房厚重的隔音鐵門,熱浪像一堵看不見的牆,轟的一聲撞在身上。

從地下二層走上來,光線越來越亮,空氣也越來越嘈雜。

這裡是濱海藝術學院,一個名利場。

走廊裡人來人往,冷氣開得極足。擦肩而過的女生們穿著露臍裝和百褶裙,身上噴著祖馬龍或者百瑞德的香水,手裡拿著星巴克的冰美式。男生們留著長髮,穿著限量版的倒鉤球鞋,扛著價值不菲的攝像機或者畫板。

“聽說那成學長這次搞到了蔡司的電影頭……”

“真的假的?Master Prime?那玩意兒一顆就要八萬多吧?”

“人家是校董的兒子,又是這次藝術節的主贊助商,有什麼搞不到的。聽說他還準備了一個私人展區,到時候只邀請VIP……”

幾個穿著潮牌的男生從宋隅身邊走過,高談闊論著那些對於宋隅來說是天文數字的器材。

宋隅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帆布包,稍微側了側身子,給他們讓路。

他身上的T恤領口已經洗得有些變形,露出鎖骨。腳上的匡威帆布鞋側面開了膠,走起路來偶爾會發出輕微的“啪嗒”聲。身上那股淡淡的定影藥水味,在周圍昂貴的商業香水味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像是一條灰色的游魚,在這些光鮮亮麗的彩色熱帶魚中間穿梭。

但他並沒有覺得自卑。

他的手按在帆布包的夾層上,感受著那管“老荷蘭”堅硬的輪廓。

他的腦海裡,是剛才那張在紅光下顯影的笑臉。

油畫系,C座三樓。

三號畫室是全校視野最好的畫室,擁有整整一面朝北的落地窗,能看到遠處的操場和更遠處的海平面。

宋隅氣喘吁吁地跑到門口時,並沒有直接進去。

他習慣性地在門口的消防栓玻璃前停了一下。玻璃倒映出他有些亂的頭髮和滿頭的大汗。他用袖子胡亂擦了擦額頭,又扯了扯那件變形的衣領,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透過畫室的玻璃門,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

林宛正對著一塊兩米高的大畫布。她穿著一件沾滿了五顏六色斑點的工裝圍裙,裡面是一件簡單的白色棉麻吊帶。

她似乎遇到了瓶頸。右手舉著畫筆,懸在畫布前,久久沒有落下。左手抓著一塊抹布,焦躁地在圍裙上蹭來蹭去。

而在她旁邊的窗臺上,柯依正毫無形象地岔開腿坐著。

柯依染著一頭極其扎眼的霧霾藍短髮,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她穿著一件大得能裝下兩個她的黑色Oversize衛衣,下面是一條破洞漁網襪和厚底馬丁靴。她手裡拿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無糖可樂,正百無聊賴地對著窗外的雲彩發呆,時不時吹起額前那撮藍色的劉海。

“來了。”

柯依眼尖,餘光瞥到了門口那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林宛猛地轉過頭。

當她看到宋隅的那一瞬間,原本皺成一團的小臉瞬間舒展開來,眼睛裡像是被人點亮了一盞燈,亮晶晶的。

“宋宋!”

她扔下畫筆,甚至忘了把手上的顏料擦乾淨,小跑著過來開了門。

一陣涼爽的空調風夾雜著濃郁的松節油和亞麻仁油的味道撲面而來。這是屬於林宛的味道,也是宋隅最喜歡的味道。

“怎麼滿頭大汗的?”林宛有些心疼地抬起手,想

幫他擦汗,卻發現自己手上全是顏料,只能尷尬地停在半空,改用手背輕輕蹭了蹭宋隅的臉頰。

她的手背涼涼的,滑滑的。

“電梯人太多,我爬樓梯上來的。”宋隅嘿嘿一笑,也不在意臉上的汗,獻寶似的拉開帆布包的拉鍊,“快看這是什麼。”

他拿出那管被衛生紙包裹的小東西,一層層剝開。

當那一抹深邃的、帶著金屬光澤的藍色露出來時,林宛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老荷蘭?”她驚呼出聲,聲音裡帶著不可置信,“宋宋,你……你怎麼買這個?”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管顏料。

那動作很輕,像是在捧著一隻剛孵化的小鳥。

“我讓你買溫莎牛頓就可以了呀……”林宛咬著下唇,聲音壓低了一些,“這一管要兩百多吧?你這周還要不要吃飯了?”

她太瞭解宋隅了。這個傻瓜,每次只要是為了她的畫,就完全沒有金錢概念。

“沒那麼貴,趕上打折。”宋隅撒謊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還得瑟地抖了抖腿,“而且我那個修圖的私活結賬了,昨天剛發了一筆橫財。這叫……投資藝術。”

“真的?”林宛狐疑地看著他。

“比真金還真。”宋隅把胸脯拍得啪啪響,“中午我還加了個大雞腿呢,撐死我了。”

“行了行了,別在這演這一出《麥琪的禮物》了,看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柯依從窗臺上跳了下來,那雙厚底馬丁靴落地發出沉悶的“咚”聲。

她走過來,一把攬住林宛的肩膀,斜著那雙死魚眼看著宋隅:“既然買都買了,宛宛你就用。反正這傻子也沒別的地兒花錢。等你這幅畫拿了獎,隨便賣個幾萬塊,分他個零頭,就算包養他了。”

說著,柯依從林宛手裡搶過那管顏料,熟練地擰開蓋子。

“啵”的一聲輕響。

那是一股極度純淨的、帶著油脂芬芳的味道。

柯依擠了一點在林宛的調色盤上。

那種藍色……

深邃、濃郁、飽和度極高,卻又不刺眼。它在白色的調色盤上靜靜地堆疊著,像是一汪凝固的深海,又像是梵高星空裡的那一抹夜色。

“好藍啊……”林宛看著那抹顏色,眼神瞬間變得痴迷。對於畫畫的人來說,這就是世界上最頂級的珠寶。

“謝謝宋宋。”

林宛轉過頭,踮起腳尖。

在充滿松節油味道的空氣裡,在柯依戲謔的目光中,她飛快地湊近,帶著檸檬味的呼吸拂過宋隅的鼻尖,然後在他的臉頰上重重地啄了一下。

“我也要給你一個獎勵。”

宋隅感覺臉頰上被親過的地方燙得驚人,那股熱度一直燒到了耳根。他傻笑著摸了摸後腦勺:“快畫吧,我想看這抹藍上牆。”

林宛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回到畫架前。

有了這管群青,她的筆觸明顯變得自信了很多。那抹藍色在畫布上暈染開來,與周圍的橘黃色形成了強烈的冷暖對比,畫面瞬間有了靈魂。

宋隅找了個角落的小馬紮坐下。

他從包裡拿出了那臺磨損嚴重的尼康FM2膠片相機。

他舉起相機,透過取景器,看著畫架前的林宛。

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像是金色的精靈,在林宛的頭髮周圍跳舞。她專注地盯著畫布,鼻尖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那雙平日裡總是溫柔似水的眼睛,此刻卻透著一股野心勃勃的光。

柯依靠在旁邊的牆上

,手裡晃著半瓶可樂,雖然一臉“我很無聊”的表情,但目光卻始終像個保鏢一樣,溫柔地注視著林宛。

這畫面太美了。

美得讓宋隅覺得有些不真實,彷彿這是一場隨時會醒來的夢。

他輕輕轉動對焦環。那種機械齒輪咬合的阻尼感從指尖傳來。

取景器裡的畫面逐漸清晰。

那是他的全世界。

咔嚓。

快門聲清脆悅耳,像是切斷了時間的流動。

林宛似乎聽到了聲音,轉過頭,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燦爛的鬼臉,手裡沾滿顏料的畫筆還在空中揮舞。柯依在後面翻了個白眼,但也配合地豎起了一根中指。

宋隅按下了快門,定格了這一秒。

在這個充滿了松節油味道的畫室裡,在這個連風扇都在努力轉動的下午。

貧窮、未來、階級、債務……那些沉重的東西似乎都被這扇巨大的落地窗擋在了外面。

這裡只有光,只有影,只有藍色,只有他們。

這一刻,宋隅真的以為,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永遠。

第二章

下午五點四十五分。

濱海藝術學院的教學樓主樓A座,頂樓通往天台的那扇鐵門,常年掛著一把生鏽的大鎖。鎖芯裡塞滿了不知是哪一屆學生留下的口香糖渣和斷掉的鉛筆芯。

“咔噠。”

一聲輕響。

柯依嘴裡叼著一根黑色的髮卡,手裡拿著另一根細鐵絲,在那鏽跡斑斑的鎖孔裡搗鼓了兩下。那種金屬與金屬摩擦的乾澀聲響在安靜的樓道里迴盪。

“開了。”

她吐掉髮卡,隨意地把那一頭霧霾藍的短髮往後一擼,伸手推開了沉重的鐵門。

呼——積攢了一整天的海風,終於找到了宣洩口,裹挾著鹹溼的潮氣和樓下玉蘭花樹的甜膩味道,蠻橫地灌了進來。

宋隅跟在最後面,懷裡抱著那個沉甸甸的帆布包。風把他的T恤吹得鼓了起來,像是一面被撐滿的帆。

他眯起眼睛。

視界瞬間開闊。

這裡是全校最高的地方。腳下是粗糙的、鋪著瀝青和隔熱磚的水泥地,縫隙裡頑強地鑽出了幾株不知名的野草,在風裡瘋狂搖擺。遠處,是濱海市起伏的天際線,和那一抹在樓宇間若隱若現的、鉛灰色的海平面。

太陽正在下沉。

那是一輪巨大的、彷彿被蛋黃醬浸泡過的落日。它懸在西邊的雲層裡,將漫天的雲霞染成了那種極度絢爛的紫紅色——就像是打翻了林宛調色盤裡最昂貴的玫瑰茜紅。

“活過來了。”

林宛深吸了一口氣,張開雙臂,迎著風走了幾步。她身上的工裝圍裙還沒摘,裙襬被風捲起,像是一朵在廢墟上盛開的藍蓮花。

她走到天台邊緣的欄杆前,雙手扶住那根有些掉漆的生鏽鐵管。鐵管還殘留著白天暴曬後的餘溫,熱烘烘的,卻不燙手。

“這破畫室裡的味道燻得我腦仁疼。”柯依走到避風的一個水泥墩子後面,熟練地從那件大得離譜的衛衣口袋裡摸出一包軟殼的萬寶路,又摸出那個銀色的Zippo打火機。

叮。嚓。

火苗在風中跳動了一下。

柯依偏過頭,深吸了一口。菸草燃燒的亮紅點在黃昏中忽明忽暗。她仰起頭,緩緩吐出一個菸圈。

青白色的煙霧被風瞬間扯碎,消散在那片紫紅色的晚霞裡。

宋隅走到林宛身邊,並沒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那是剛好能幫她擋住一部分風,卻又不會擋住她視線的

位置。

“累嗎?”宋隅輕聲問。

“還行。”林宛轉過頭,幾縷髮絲被風吹亂,黏在她的唇邊。她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那是下意識的動作,卻看得宋隅喉嚨發緊。

“就是那塊背景的顏色,我總覺得差點意思。”林宛皺著鼻子,手指在欄杆上無意識地扣著一塊凸起的鐵鏽,“我想畫出那種……像是要把人吸進去一樣的深藍。但是怎麼調都不對。”

“剛才那管老荷蘭不是試了嗎?”宋隅問。

“那個顏色是對的。”林宛嘆了口氣,把下巴擱在手臂上,看著遠處的夕陽,“可是隻有那麼一點點。我想畫的那幅畫有兩米高呢。要是全用那個顏料,把你賣了都不夠。”

“那就把我賣了吧。”

宋隅笑了笑,半開玩笑地伸出手臂,像是菜市場裡展示肉類一樣:“應該還能值幾管顏料錢。”

“去你的。”林宛被逗笑了,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全是骨頭,硌牙。”

宋隅順勢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上還沾著點沒洗乾淨的松節油味,指甲縫裡嵌著那一抹深邃的群青藍。宋隅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那裡的皮膚很薄,能清晰地感覺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在跳動。

“看那邊。”

柯依夾著煙的手指了指樓下。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三人看向了學校的正門廣場。

那裡正在搭建什麼東西。幾輛巨大的黃色吊車正伸長了機械臂,工人們像螞蟻一樣忙碌著。

一張巨大的、足以覆蓋半個廣場的噴繪海報,正在被緩緩拉起。

海報的底色是極簡的高級灰。上面只有一行極具設計感的白色宋體大字:【先鋒 · 視界】——第十二屆濱海青年藝術節而在海報的最下方,贊助商那一欄,印著幾個醒目的Logo,以及一個名字。

雖然隔得遠,看不太清,但那個名字的排版位置,無疑昭示著某種絕對的特權。

“那麼大一張海報,得多少錢啊。”林宛感嘆了一句,語氣裡只有單純的驚訝,“光是打印費就好幾千了吧。”

“切,那是人家的零花錢。”柯依彈了彈菸灰,不屑地哼了一聲,“這次藝術節,說是給全校學生的機會,其實就是那成那個圈子的個人秀。你看海報中間那個最大的展位圖,那是留給誰的?不用腦子想都知道。”

宋隅看著那個正在升起的海報。

海報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那個“視界”的“視”字,正對著夕陽,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聽說這次的一等獎,獎金有五萬。”宋隅突然開口。

五萬。

這個數字一出口,空氣似乎安靜了一秒。

對於那成來說,五萬可能只是那一顆蔡司鏡頭的零頭,或者是今晚請客的一頓飯錢。

但對於此時站在天台上的這三個人來說,五萬,是一筆鉅款。

是可以讓林宛把那幅兩米高的畫全部鋪滿頂級顏料的錢。

是可以讓宋隅換掉手裡這臺快門經常卡頓的老相機,買一臺真正的數碼單反的錢。

是可以讓他們從那個潮溼的六人間宿舍搬出去,在校外租一個有落地窗、有廚房的小房子的一年的房租。

“你想拿?”柯依側過頭,煙霧繚繞中,她的眼神難得正經了一瞬。

“想。”宋隅沒有掩飾。

他鬆開林宛的手,從包裡拿出了那臺尼康FM2。

黑色的金屬機身因為長時間的使用,邊緣已經露出了黃銅的底色。那是時間的痕跡,也

是貧窮的勳章。

“我想試試。”宋隅低頭擺弄著光圈環,“這次攝影組的主題是‘光與影’。我覺得我有機會。”

“那就拿。”

林宛轉過身,背靠著欄杆。夕陽在她身後燃燒,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

她看著宋隅,眼睛彎成了月牙,裡面盛滿了比晚霞還要溫柔的光:“宋宋拍的照片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那個那成雖然器材好,但他拍的東西太冷了,沒有溫度。我不喜歡。”

“就是。”柯依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馬丁靴的鞋底狠狠碾滅,“技術不夠,器材來湊,那是草包才幹的事兒。宋隅,我看好你。你要是拿了獎,必須請我吃一個月火鍋。”

“好。一個月。”宋隅笑著答應。

風更大了。

太陽只剩下最後一角還掛在地平線上。天空的顏色開始從紫紅向深藍過渡——那是攝影師最愛的Blue Hour。

“別動。”

宋隅突然舉起了相機。

他沒有看取景器,而是先憑直覺調整了快門速度和光圈。

咔噠、咔噠。

機械轉盤的聲音在風中清晰可聞。

林宛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去理一下被風吹亂的劉海。

“別理。就這樣。”

宋隅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專注。他端起相機,左手托住鏡頭,右手食指輕輕搭在快門上。

透過光學取景器,世界被切割成了一個長方形。

在這個長方形裡,林宛穿著那條有些髒了的工裝圍裙,站在廢舊的天台上。身後是正在沉沒的夕陽,和那個剛剛升起的、巨大的藝術節海報的一角。

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幾縷髮絲橫過她的眼睛,但這絲毫沒有遮擋住她眼底的那抹光。

那是信任的光。

是毫無保留地把自己交給鏡頭對面那個人的坦然。

宋隅屏住了呼吸。

在裂像對焦屏裡,林宛的眼睛上下合一,變得無比清晰。

他看到了她瞳孔裡倒映出的那個小小的自己——一個拿著破相機、穿著舊T恤、滿頭大汗卻一臉痴迷的窮小子。

光線:逆光。

光圈:F2.8。

快門:1/60秒。

宋隅的手指微微下壓。他沒有急著按下快門,而是在等待。

等待一陣風過去,等待她裙角揚起最高的那個瞬間。

這不僅僅是一張照片。

這是他在這個可能會吞噬他們的名利場前,立下的一塊界碑。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我要用這臺破相機,在這個虛榮的世界裡,殺出一條路來。為了那五萬塊,也為了這個看著我的女孩。

“咔嚓。”

快門簾幕橫向掃過底片。

時間被切片,封存在了那捲黑白的鹵化銀晶體裡。

“好了。”宋隅放下相機,迅速過卷,“再來一張,柯姐也來。”

“我才不拍,還要補妝,麻煩死了。”柯依嘴上說著嫌棄,身體卻很誠實地挪了過來,一把摟住林宛的腰,對著鏡頭擺出了一張厭世的臭臉。

“三、二、一。”

咔嚓。

夕陽徹底沉了下去。

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地平線盡頭。校園裡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像是一串串亮起的珍珠項鍊。

那張巨大的“先鋒藝術節”海報也被射燈照亮了,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輝煌、宏大,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神像。

但在天台上,三個年輕人的笑聲被風吹得很遠。

“餓死了餓死了!”柯依揉著肚子,“宋隅,你剛才說請客的。別裝傻。”

“請請請。”宋隅把相機小心

翼翼地收回包裡,拉好拉鍊,“去後街吃麻辣燙?我知道一家新開的,送油條。”

“我要吃兩個油條!”林宛舉手。

“出息。”柯依白了她一眼,然後轉頭對宋隅說,“我要加三份魚丸。”

三人沿著漆黑的樓道往下走。

宋隅走在最後。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束在前面兩個女孩的腳下晃動,照亮了那些佈滿灰塵的臺階。

樓道里很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和回聲。

快走到三樓的時候,宋隅下意識地摸了摸帆布包的夾層。那裡裝著他的相機,和他剛剛拍下的夢想。

他又摸了摸褲兜。

那裡裝著他僅剩的幾十塊錢生活費。

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焦慮與幸福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不知道那張海報背後的世界有多深。

他只知道,今晚的麻辣燙,一定要多加點醋。因為林宛喜歡吃酸的。

“宋宋,快點呀!燈要滅了!”

樓下傳來林宛的催促聲。

“來了!”

宋隅應了一聲,加快腳步,三步並作兩步地衝進了黑暗的樓道,追向前面那兩道光。

第三章

夜裡十一點。

濱海藝術學院熄燈的號角聲剛剛落下,整座校園像是被切斷了電源的巨獸,沉入了一片管制的黑暗中。

只有保安手裡的手電筒光束,像探照燈一樣在宿舍樓下的灌木叢裡掃來掃去,捕捉著晚歸的鴛鴦。

C座實驗樓,側門。

一道黑影貓著腰,熟練地避開了那個對著大門的監控探頭,閃身鑽進了側面的消防通道。

那裡有一扇常年失修的百葉窗,鎖釦是壞的。

宋隅先跳了進去,落地無聲。他轉身,衝著窗外那個穿著粉色睡衣、外面裹著一件寬大男式襯衫的身影伸出了手。

“宛宛,腳踩在那個水管上,對,慢點。”

宋隅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在夜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裡,只有彼此能聽見。

一隻穿著毛絨拖鞋的小腳試探著踩在了窗框上。緊接著,一雙微涼的手握住了宋隅的手掌。

宋隅手臂用力,藉著慣性,像抱一隻貓一樣,把林宛從窗外抱了進來。

落地的一瞬間,林宛沒站穩,整個人撞進了宋隅懷裡。

“噓——”

宋隅立刻捂住了她的嘴,另一隻手把她按在牆上。

走廊盡頭,一束慘白的手電光掃了過來,在離他們幾米遠的地方晃了晃,又移開了。保安沉重的皮鞋聲在瓷磚地面上敲擊著,漸漸遠去。

林宛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圓圓的,睫毛緊張地刷過宋隅的掌心。宋隅能感覺到她胸口劇烈的心跳,咚咚咚,像是要撞破肋骨,和他的心跳撞在一起。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宋隅才慢慢鬆開手。

“嚇死我了……”林宛長出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聲音裡卻帶著一絲惡作劇得逞後的興奮,“那個保安大叔是不是換人了?上次那個從來不查這邊的。”

“快走。”宋隅牽起她的手,那種溼熱的觸感在指縫間傳遞,“被抓到就要全校通報批評了,那你的獎學金可就懸了。”

“怕什麼,有你呢。”林宛小聲嘟囔著,乖順地任由他牽著,在黑暗的走廊裡穿行。

這是他們心照不宣的秘密路線。

穿過充滿福爾馬林味道的標本室走廊,繞過堆滿廢棄畫架的樓梯間,最後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鐵門前。

膠片暗房,04號。

宋隅從兜裡掏出一把鑰匙。這鑰匙是他幫管理員老師修了一個學期電腦換來的“特權”。

咔噠。

鎖舌彈開。

兩人閃身進去,反手鎖門,掛上插銷。

這三道工序完成後,世界終於被徹底關在了外面。

“啪。”

宋隅拉開了紅色的安全燈。

狹窄的空間瞬間被一層濃郁的、渾濁的深紅色光暈填滿。空氣裡依舊是那股刺鼻的酸味,但這味道此刻卻讓人感到無比安心。

“好餓啊——”

林宛把那件寬大的男式襯衫脫下來掛在門後的掛鉤上,裡面是一件印著草莓圖案的純棉睡衣。在紅光下,原本粉嫩的草莓變成了深褐色,她的皮膚則呈現出一種象牙般的質感。

她熟練地走到角落,從櫃子裡翻出一個有些掉漆的電熱杯,又變戲法似的從那個寫著“相紙勿動”的黑盒子裡掏出兩包紅燒牛肉麵,一根火腿腸,甚至還有兩顆生雞蛋。

“今天是豪華版?”林宛驚喜地叫了一聲。

“必須的。”宋隅走過去,接過電熱杯去水槽接水,“慶祝我們天台採風成功,也慶祝那管老荷蘭正式啟用。”

水流聲嘩啦啦地響。

在這個只有幾平米的小黑屋裡,原本用來沖洗照片的水槽,此刻變成了他們的廚房。

五分鐘後。

電熱杯裡的水咕嘟咕嘟地沸騰起來,白色的水蒸氣在紅色的燈光下繚繞上升,模糊了林宛的臉。

方便麵餅被扔進去,發出“滋啦”一聲。接著是調料包。

那股霸道的人造牛肉香精味瞬間炸開,蠻橫地壓過了空氣中原本的冰醋酸味。

宋隅蹲在地上,手裡拿著那根火腿腸。他用牙齒咬開腸衣的一頭,小心翼翼地撕開,生怕有一點肉粘在塑料皮上浪費了。

他把火腿腸切成片,扔進鍋裡。最後,在水花翻滾最劇烈的地方,磕進兩顆雞蛋。

“荷包蛋別煮太老,我要流心的。”林宛蹲在他對面,雙手託著腮,盯著鍋裡的動靜,饞得直咽口水。

“遵命。”

宋隅用一根玻璃攪拌棒輕輕撥動著麵條。

紅光下,這鍋不到十塊錢的泡麵,散發著比米其林三星還要誘人的光澤。

“好了。”

宋隅拔掉電源。

兩個人沒有碗,只能就著這個電熱杯吃。

宋隅把唯一的一雙筷子遞給林宛,自己則拿了兩根乾淨的塑料鑷子充當餐具。

“你先吃蛋。”宋隅用鑷子夾起那個煮得剛好的荷包蛋,小心地放在麵餅上,推到林宛面前。

林宛也不客氣,低頭咬了一小口。金黃色的蛋液流了出來,裹滿了捲曲的麵條。

“呼——好燙。”她一邊哈著氣,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宋宋你也吃,這個火腿腸好香。”

她夾起一片火腿腸,送到宋隅嘴邊。

宋隅張嘴接住。廉價的澱粉腸在嘴裡嚼出了一股肉味。

這就是他們的深夜食堂。

沒有餐桌,沒有燭光,只有蹲得發麻的腿,和這一鍋熱氣騰騰的、混合著顯影液味道的碳水化合物。

在這個擁擠的角落裡,他們的膝蓋碰著膝蓋,額頭幾乎抵在一起。

吃完最後一口面,連湯都被宋隅喝得乾乾淨淨。

林宛滿足地嘆了口氣,靠在背後的櫃子上,毫無形象地摸了摸肚子:“活過來了。食堂那個清湯寡水的晚飯根本吃不飽。”

宋隅把電熱杯洗乾淨,放回櫃子深處藏好。然後,他轉身看著林宛。

在紅色的安全燈下,林宛的臉頰因為剛剛吃過熱食而泛著潮紅,嘴唇上還沾著一點湯汁的油光,晶瑩剔透。

“宛宛。”

宋隅的聲音有些啞。

“嗯?

”林宛抬起頭,那雙溼漉漉的眼睛看著他。

宋隅沒有說話,他走到那臺巨大的放大機前。

“過來。”他招了招手。

林宛好奇地湊過去。

宋隅打開了放大機的光源開關。

一束白光穿過底片夾,經過鏡頭的聚焦,打在下方的白色底板上。在周圍一片深紅色的環境中,這束白光顯得格外純淨、神聖。

“這是什麼?”林宛看著底板上的投影。

那是一個黑白反轉的影像。

雖然是負片效果,黑變成了白,白變成了黑,但依然能一眼認出來——那是她在天台上,裙角飛揚的瞬間。

“是你。”宋隅站在她身後,雙臂環過她的腰,手掌撐在放大機的檯面上,把她整個人圈在了懷裡。

他的下巴輕輕抵在林宛的頭頂,呼吸噴灑在她的髮旋上。

“這就是所謂的‘潛影’。”宋隅輕聲解釋道,“在相紙還沒泡進藥水之前,圖像其實已經存在了,只是肉眼看不見。它藏在銀鹽的晶體裡,等待著被喚醒。”

林宛看著那個光影裡的自己,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個虛幻的影子。

當她的手伸進光束裡時,底板上投下了她手掌的影子,蓋住了照片裡女孩的臉。

“像不像皮影戲?”林宛晃了晃手指,那個黑色的手影在光亮中跳動。

“不像。”

宋隅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長有力,指腹上帶著長期接觸化學藥劑留下的粗糙感。他引導著林宛的手,在那束光裡慢慢移動。

“這叫遮擋。”

宋隅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傳來,帶著一絲電流般的顫慄:“如果我覺得照片裡你的臉太暗了,我就用手擋住這部分光,少曝光一會兒。這樣顯影出來的時候,你的臉就會更亮,更白。”

他的手帶著她的手,在光束中畫著圈。

那一小團陰影,溫柔地撫摸著底板上女孩的臉頰、嘴唇、鎖骨。

這是一種極其專業的攝影暗房技法。

但在此時此刻,在這個只有紅燈和喘息聲的狹窄空間裡,這變成了一種極其色情的愛撫。

林宛感覺宋隅的手並不是在撫摸那個影子,而是在撫摸她。

那種虛幻的觸感順著指尖傳導回來,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如果太亮了呢?”林宛的聲音有些發軟,身體不自覺地向後靠,貼緊了宋隅溫熱的胸膛。

“那就加光。”

宋隅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相扣。他把兩人的手做成一個小孔的形狀,讓光束只通過那個小孔,集中照在底板上女孩的眼睛上。

“把周圍遮住,只讓光照在眼睛上。這樣顯影出來,你的眼睛就會深邃,像是有星星。”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胸膛起伏的節奏亂了。

“宛宛。”

宋隅突然關掉了放大機的燈。

啪。

那束純淨的白光消失了。世界重新跌回了一片曖昧不清的深紅。

林宛還沒適應這突如其來的黑暗,身體就被轉了過來。

宋隅把她抱到了放大機的操作檯上。冰涼的檯面激得她大腿上的肌肉猛地一縮。

緊接著,溫熱的唇壓了上來。

那是一個充滿了紅燒牛肉麵味道、火腿腸味道、冰醋酸味道,以及青春期荷爾蒙味道的吻。

宋隅吻得很急,很重。他的手捧著林宛的臉,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林宛的雙手環上他的脖子,手指插進他那頭有些硬的短髮裡。她閉上眼睛,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都在融化。

在這紅色的海洋裡,他們是兩尾缺氧的魚,只能通過彼此的口腔來交換呼吸。

“宋宋……”

唇分的時候,兩人都有些氣喘吁吁。林宛的睡衣釦子不知什麼時候開了兩顆,露出一大片在紅光下顯得格外妖冶的皮膚。

宋隅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要把她吞下去的飢餓感。

但他停住了。

他的手停在林宛的腰上,沒有再往下探。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那裡的布料,像是在極力剋制著什麼。

“怎麼了?”林宛迷離地看著他,聲音軟得像一灘水。

宋隅深吸了一口氣,把頭埋進她的頸窩裡,像只大狗一樣蹭了蹭。

“這裡太破了。”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桌子太硬,空氣也不好。我不想你的第一次是在這種地方。”

林宛愣了一下,隨即心裡湧上一股暖流。她抱緊了宋隅的頭,臉頰貼著他的耳朵。

“我不介意的。”她小聲說。

“我介意。”

宋隅抬起頭,眼神在紅光下顯得異常堅定,甚至帶著某種近乎執拗的野心:“宛宛,你等我。等我不忙了,等我拿了那個五萬塊的獎金。我們去校外租個房子。要有落地窗,要有軟床,還要有你喜歡的浴缸。”

“我要在那種地方,把你當成真正的公主一樣……”

後面的話他沒說出來,臉卻紅了。

林宛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伸出食指,點了點他的鼻尖:“好呀。那我等著宋老闆發財。”

“拉鉤。”宋隅伸出小指。

“幼稚。”林宛嘴上嫌棄,卻還是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勾住了他的。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兩個人的拇指蓋在一起,在這間破舊的、充滿酸腐味的暗房裡,鄭重地蓋下了一個關於未來的章。

那一刻,他們都相信這個承諾會實現。

就像相信那張潛影裡的照片,一定會洗出一張絕世的傑作。

……

後半夜。

兩人擠在一張用幾把椅子拼起來的簡易床上。

宋隅把唯一的一件外套蓋在林宛身上,自己只穿著T恤,把手臂給林宛當枕頭。

排氣扇還在不知疲倦地轉動,發出催眠的白噪音。

林宛已經睡著了,呼吸綿長而安穩。她的手還抓著宋隅的衣角,像是在抓著唯一的安全感。

宋隅沒有睡。

他藉著微弱的紅光,看著懷裡的女孩。

她睡得那麼香,毫無防備。

宋隅的目光慢慢移向牆角那個裝著“老荷蘭”顏料的帆布包,又移向旁邊那臺剛買回來還沒捨得用的相紙盒。

這都是錢。

都是他從牙縫裡省出來的錢。

但他覺得還不夠。

五萬塊。

那個數字在他腦海裡閃閃發光。

如果拿到了,就能給她買那種很貴的畫架。

如果拿到了,就能帶她去吃真正的法餐,而不是路邊攤的麻辣燙。

如果拿到了,就能真的租一個有落地窗的房子,哪怕只有一個月。

宋隅的手臂有些麻了,但他一動沒動。

他低下頭,在林宛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晚安,我的公主。”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一定。

暗房外,黎明前的黑暗正籠罩著整個校園。

而在更遠的地方,那張巨大的藝術節海報,正靜靜地立在廣場上,像是一個巨大的捕獸夾,張開了它的獠牙。

等待著這群懷揣夢想的獵物,在天亮之後,一頭撞進來。

第四章

濱海市的302路公交車,像一隻患了哮喘的老鐵皮罐頭,在坑坑窪窪的柏油路上劇烈顛簸著。

車廂裡擠滿了人。空氣中混合著那股從老舊空調出風口吹出來的黴味、隔壁大叔身上的汗餿味、以及後排小孩手裡那種廉價辣條的香精味。

“往後走!往後走!後門有地兒!”

售票員大媽扯著嗓子,在擁擠的人縫中像條泥鰍一樣穿梭,手裡的票夾敲得欄杆邦邦響。

宋隅站在後門的臺階上,雙手死死地抓著上方的吊環,兩條手臂撐開,在他和車門之間勉強圍出了一個小小的半圓形空間。

在這個狹小的避風港裡,林宛正把頭抵在他的胸口,儘量不去觸碰周圍那些黏糊糊的人體。

“還有一個站。”宋隅低頭看了一眼林宛有些發白的臉色,在她耳邊輕聲說,“堅持一下,到了給你買冰棍。”

林宛點了點頭,額頭蹭著宋隅T恤上那個有些磨損的Logo。她實在是暈車,胃裡像是裝了個滾筒洗衣機,只能閉著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宋隅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上。

柯依站在他們旁邊,單手插在破洞牛仔褲的兜裡,另一隻手極其霸氣地抓著欄杆。她戴著一副巨大的墨鏡,嘴裡嚼著口香糖,那張寫滿了“生人勿近”的冷臉,硬是逼得周圍那個想蹭過來的油膩大叔往後退了半步。

“茲——”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氣剎聲,公交車猛地一頓,停在了一個塵土飛揚的路口。

站牌上寫著三個掉漆的大字:舊貨市場。

“到了!下車!”

柯依第一個跳下去,那是真正的“跳”,馬丁靴落地濺起一小蓬黃土。她轉身,像個保鏢一樣伸手擋住後面湧下來的人流,護著林宛和宋隅下了車。

熱浪撲面而來。

這裡是城市的邊緣,是濱海市最大的“鬼市”。

放眼望去,沒有藝術學院那種整潔的草坪和紅磚牆。只有一大片用彩鋼瓦和塑料布搭建起來的棚戶區。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生鏽的鐵屑味、發黴的舊書味、燒烤攤孜然味,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舊時代塵埃的味道。

“走吧,探寶去。”

柯依推了推墨鏡,熟門熟路地領著兩人鑽進了那條掛滿了各式各樣破爛的狹窄巷子。

巷子兩邊全是地攤。

缺了胳膊的塑料模特像屍體一樣堆在一起;上個世紀的電子管收音機發出沙沙的電流聲;各種不知真假的銅錢、玉器混在舊鞋子和鍋碗瓢盆裡,在午後的陽光下散發著一種荒誕的和諧感。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裡是垃圾場。

但對於美術生來說,這裡是天堂。

“那個鐘不錯。”

林宛突然停下腳步。

她指著一個雜亂的攤位。在一堆斷了弦的吉他和生鏽的扳手中間,半掩著一個巨大的、看起來像是從某個廢棄火車站拆下來的銅製掛鐘。

鐘面已經氧化發黑了,玻璃罩裂了一道縫,指針停在五點二十的位置,像是一隻盲眼的老人。

“那種頹廢感,正好可以放在我畫室的那個角落裡做靜物。”林宛的眼睛亮了起來,她鬆開宋隅的手,蹲下身去摸那個鐘的邊框。

“老闆,這個怎麼賣?”林宛抬起頭,聲音軟軟的。

攤主是個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一串核桃的大漢。他正躺在躺椅上扇蒲扇,聽到聲音,把蓋在臉上的報紙一掀,上下打量了林宛一眼。

看到是個細皮

嫩肉、穿著乾淨裙子的女學生,大漢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那個啊?那可是好東西,民國時候的老物件,純銅的。”大漢坐起來,甚至沒有伸手去拿那個鍾,只是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看你是學生,給個實誠價,五百。”

“五百?”

宋隅皺了皺眉。他雖然不懂古董,但也能看出來這玩意兒裡面的齒輪都鏽死了,別說走字,當廢鐵賣都嫌沉。

“太貴了……”林宛縮了縮手,眼神有些黯淡。她雖然喜歡,但也知道五百塊意味著什麼。那是宋隅大半個月的生活費,或者是她半幅畫的畫布錢。

“走吧,宋宋。”林宛遺憾地站起身,拉了拉宋隅的衣角。

“哎哎哎,別走啊!”大漢見肥羊要跑,連忙喊道,“那你說個價!這可是古董!”

“古你大爺的董。”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插了進來。

柯依不知什麼時候轉了回來。她手裡多了一串剛買的炸澱粉腸,正咬了一口,滿嘴紅油。

她走到攤位前,用腳尖踢了踢那個所謂的“民國銅鐘”。

噹啷。

聲音發悶,根本不是純銅那種清脆的聲響。

“鍍銅的鐵皮殼子,機芯是80年代上海牌的,還是那種次品流水線出來的。”柯依嚼著香腸,隔著墨鏡看著那個大漢,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這玩意兒也就是在哪個拆遷房的垃圾堆裡撿的吧?我看背面那個‘上海無線電三廠’的鋼印還沒磨乾淨呢。”

大漢的臉色變了變,有些尷尬地抓了抓光頭:“這……小姑娘挺懂行啊。”

“五十。”柯依伸出一隻沾著辣椒麵的手,“賣就拿走,不賣拉倒。前面老王那兒還有好幾個呢。”

“五十?這太低了,都不夠我運費……”大漢還要掙扎。

“三十。”柯依面無表情地改口,“再廢話就二十。”

“行行行!五十!拿走拿走!”大漢生怕這姑奶奶再砍一刀,一臉晦氣地擺擺手,“今兒算沒開張,碰到行家了。”

林宛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看看那個鍾,又看看柯依。

宋隅則是一臉崇拜地豎起了大拇指。

“愣著幹嘛?給錢啊。”柯依衝宋隅抬了抬下巴,“真等著我付錢呢?”

“哦哦!”宋隅反應過來,趕緊從兜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五十塊錢遞給老闆。

他彎下腰,抱起那個沉重的破鍾。

很沉,帶著一股鐵鏽味和機油味。但他覺得這分量特別踏實。

“柯姐,牛逼。”宋隅由衷地讚歎道。

“那是。”柯依得意地吹了吹劉海,“在鬼市混,要麼有錢,要麼有眼。咱們沒錢,就只能把眼擦亮點了。”

三人繼續往裡走。

越往裡走,攤位越密集,東西也越稀奇古怪。

林宛像是一隻掉進了米缸的老鼠,興奮地在各種破爛堆裡鑽來鑽去。

“宋宋你看!這個爛了一半的絲絨布,這種深藍色是不是很像深海?”

“還有這個!這個斷了一隻手的石膏像,它的斷面好像那種古希臘的殘缺美!”

她在一個賣舊衣物的攤位前停了下來。

那是一個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攤位,上面全是各種花花綠綠的“洋垃圾”——也就是從國外打包運來的二手舊衣服。

林宛在一堆牛仔褲和皮夾克下面,用力拽出了一塊布料。

那是一塊巨大的、深藍色的天鵝絨窗簾。

不知道它曾經掛在哪個沒落貴族的窗前,或者哪個破敗劇院的後臺。它的表

面已經有些磨損了,泛著白,邊緣也被蟲蛀了幾個小洞。

但在午後的陽光下,那天鵝絨的紋理呈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光澤。深藍、藏青、甚至帶著一點點發黴的紫。

“這就是我要的背景!”

林宛興奮得臉都紅了,她把那塊髒兮兮的布披在自己身上,轉過頭對宋隅說:“宋宋,你看!如果在那個藝術節的展位上,把這個掛在後面,打上一束暖光,再配上那管老荷蘭畫出來的海浪……那種感覺是不是絕了?”

宋隅舉起那個並不存在的相機,用手框了一個取景框。

“領口歪了。”

柯依突然走上前,打斷了林宛的話。

她站在林宛身後,伸出雙手,幫她整理那塊沉重的絲絨布。

她的動作很慢,手指像是無意,又像是刻意,沿著林宛纖細的脖頸線條滑過,最後停在林宛的鎖骨窩裡,輕輕按了一下。

林宛怕癢地縮了縮脖子,笑著往柯依懷裡躲。

柯依順勢從後面環住了林宛的肩膀,下巴擱在她的頭頂,挑釁般地抬頭看了一眼用手比著相機的宋隅。

那一瞬間,宋隅透過手指的方寸之間,竟然覺得這兩個女孩站在一起的畫面,比任何構圖都要緊密。緊密到插不進第三個人。

鏡頭裡,那塊發黴的藍絲絨沉甸甸地壓在林宛單薄的肩膀上。粗糙的絨面蹭過她頸側細膩的皮膚,在那兒留下了一道極淡的紅痕。

也許是布料太重,也許是她太瘦。

那層厚重的深藍正一點點把她身上那件廉價的白色棉布裙壓下去,勒進了她鎖骨的窩裡。

宋隅搭著取景框的手指僵了一下。

在這個沒有任何玻璃鏡片阻隔的鏡頭裡,那抹深藍像是一片深海,正貪婪地吞噬著那抹脆弱的白。

他的目光沒有看她的臉,而是不受控制地順著自己虎口的邊緣,滑向了被布料緊緊裹住的起伏。

喉嚨裡像是被塞進了一把乾草,刺撓得發慌。

宋隅下意識地鬆開了手指,那個“取景框”瞬間崩塌,林宛的身影重新回到了嘈雜、混亂的舊貨市場背景中。

他把那雙因為產生了褻瀆念頭而有些發燙的手,用力在褲縫上蹭了蹭。

“絕了。”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啞,像是隔著一層水膜傳出來的。

這一次,攤主是個老太太,沒怎麼為難他們。

二十塊錢。

宋隅扛著那個巨大的破鍾,懷裡抱著那塊散發著樟腦丸味道的藍絲絨布,還要時刻注意護著林宛不被路過的一輛滿載廢鐵的三輪車掛到。

他看起來像個剛剛洗劫了垃圾場的難民。

但他覺得自己像個國王。

因為他的女王正在前面開路,而他的騎士正在旁邊幫他砍價買水。

“累死了。”

逛了兩個小時,柯依終於走不動了。她一屁股坐在路邊的一個水泥管上,毫無形象地把腳從馬丁靴裡拔出來透氣。

“歇會兒,喝口水。”

宋隅把東西放下,跑去旁邊的小賣部買了三瓶冰鎮的北冰洋汽水。

“給。”

他幫兩個女生撬開瓶蓋。

三人並排坐在那個巨大的水泥管上,腳下是遍地的菸頭和廢紙。

夕陽西下,鬼市的人流漸漸稀少。攤主們開始收攤,昏黃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爽。”

柯依仰頭灌了一大口汽水,打了個響亮的橘子味兒的嗝。

“對了,”她轉過頭,看著正在幫林宛擦汗的宋隅,“這次藝術節,你們真打算去跟那成硬剛?”

“不

是硬剛。”宋隅握著冰涼的玻璃瓶,看著遠處逐漸亮起的城市燈火,“是想證明點什麼。”

“證明什麼?證明窮鬼也有春天?”柯依嗤笑一聲,但眼神並不尖銳。

“證明……”宋隅想了想,轉頭看向身邊的林宛。

林宛正低頭撫摸著那塊藍絲絨,像是撫摸著一隻溫順的貓。

“證明光和影,不是隻有八萬塊的鏡頭才能捕捉到的。”宋隅輕聲說,“只要心裡有光,廢墟里也能開出花來。”

柯依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在宋隅的腦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行啊,宋隅。這話說得我都想給你鼓掌了。”

她舉起手裡的汽水瓶:“來,為了廢墟里的花。幹一個。”

“幹!”林宛舉起瓶子。

“幹!”宋隅也舉了起來。

叮——三個玻璃瓶在空中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橘色的汽水在瓶子裡翻騰起氣泡。

這時候,路邊的一個賣盜版CD的攤位上,突然響起了一首老歌。音響有點破,低音部分帶著破音的嘶啦聲,但旋律卻格外應景。

是許巍的《藍蓮花》。

“沒有什麼能夠阻擋,你對自由的嚮往……”

宋隅看著身邊兩個女孩的側臉。

林宛的臉被汽水冰得紅撲撲的,柯依的藍頭髮在路燈下泛著光。

他突然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把時間停在這一刻。

沒有學生會的刁難,沒有那成的陰影,沒有還不完的債務。只有這塊二十塊錢的藍絲絨,這個五十塊錢的破鍾,和這瓶三塊錢的汽水。

“宋宋。”林宛突然拉了拉他的手。

“嗯?”

“你看那邊。”

順著林宛手指的方向,宋隅看到了鬼市盡頭的一片空地。

那裡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粉的、白的、黃的,在垃圾堆和碎磚頭之間瘋長。生命力極其旺盛,野蠻且囂張。

其中有一株紅色的野玫瑰,正從一個廢棄的輪胎中間鑽出來,開得肆無忌憚。

“你說得對。”林宛把頭靠在宋隅的肩膀上,輕聲說,“廢墟里真的有玫瑰。”

宋隅放下汽水,從兜裡掏出那臺尼康相機。

光線很暗,但他沒有開閃光燈。

他把光圈開到最大,快門速度調慢。

鏡頭對準了那朵輪胎裡的野玫瑰,前景是林宛和柯依靠在一起的背影。

咔嚓。

這一聲快門,比之前在畫室、在天台都要輕。

因為它記錄的不僅僅是美,更是一種在這個粗糙世界裡,拼命活下去的證據。

“走吧!”柯依穿好鞋,跳了起來,“餓死老孃了。宋隅,把你那個破鍾扛上,咱們去吃頓好的!我要吃那家路邊的串串香!”

“好嘞!”

宋隅重新扛起那個沉重的鐘,感覺像是扛起了一座戰利品豐碑。

三個年輕的身影,在昏黃的路燈下被拉得很長。他們踩著滿地的垃圾和塵土,朝著那瀰漫著辣椒油香味的出口走去。

他們的笑聲很響亮,穿透了這座城市的喧囂,飄向了那個尚未可知的明天。

第五章

晚上七點半。

濱海大學路后街,老王串串香。

這裡是整條街上煙火氣最重的地方。頭頂是用紅藍白三色塑料布搭起來的簡易雨棚,棚子下面掛著一隻瓦數極高的白熾燈泡,周圍繞滿了不知疲倦的飛蛾。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霸道的牛油火鍋底料味,那是把辣椒、花椒、大料和陳年牛油在鐵鍋裡熬煮了幾個小時後產生的化學反應,能瞬間鑽進人的每一個毛孔,把衣服醃入

味。

“哎喲我去,腰都要斷了。”

宋隅先把那個沉得像塊墓碑一樣的民國破鍾小心翼翼地放在腳邊,確認它不會倒之後,才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那個紅色的塑料圓凳上。

那個鍾真的很沉。生鐵的底座硌得他肩膀發紅,T恤的肩部磨出了一層毛邊。

“老闆!加三個油碟!多放蒜泥和香油!”

柯依把那個裝滿舊貨的大黑塑料袋往桌底下一塞,豪邁地衝著正在切肉的老闆喊了一嗓子。她摘下墨鏡,那雙死魚眼因為逛了一下午而顯得有些無神,但在看到桌子中間那口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紅油鐵鍋時,瞬間回魂了。

“宛宛,你要不要醋?”柯依一邊拆著那套封在塑料膜裡的消毒餐具,一邊問。

“要一點點。”林宛正在用紙巾擦那個油膩膩的桌面。

這裡的桌子是那種最廉價的摺疊桌,上面鋪著一層一次性塑料薄膜。雖然擦過了,但手肘放上去還是會有種黏糊糊的感覺。

但林宛並不介意。

她的臉被熱氣蒸得粉撲撲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那塊在鬼市淘來的藍絲絨布被她疊得整整齊齊,像寶貝一樣抱在懷裡,即使坐下來也沒捨得放手。

“宋宋,你的。”林宛把拆好的筷子遞給宋隅,順手幫他把面前的醋碟調好。

“謝了。”宋隅接過筷子,第一件事不是夾菜,而是先擰開那瓶常溫的“大綠棒子”啤酒。

“啵”的一聲。

白色的泡沫湧了出來,順著瓶口流到了手上。宋隅也不擦,直接給三人的玻璃杯倒滿。

“來,為了我們的戰利品,為了即將到來的藝術節。”

宋隅舉起那個甚至有點缺口的玻璃杯。

“乾杯!”

三個杯子撞在一起。廉價的啤酒花在舌尖炸開,帶著一股微苦的回甘,那是屬於窮學生的快樂水。

鍋裡的串串熟了。

牛肉、毛肚、鴨血、還有那種只有在路邊攤才能吃到的澱粉含量極高的午餐肉,在翻滾的紅油裡起起伏伏。

宋隅夾起一塊滾燙的鴨血,吹了吹,放進林宛的碗裡。

“小心燙。”

林宛咬了一口,被辣得吸溜吸溜直喘氣,但眼睛卻彎成了月牙:“好吃!這個鴨血好嫩!”

“那是,老王家的鴨血可是這條街的一絕。”柯依滿嘴流油,毫無形象地擼著串,“哎,宋隅,你別光顧著給宛宛夾,自己吃啊。看你瘦得跟個猴兒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宛宛虐待你。”

“我吃著呢。”宋隅笑著夾起一筷子豆芽。

這裡的嘈雜是實體的。隔壁桌几個光著膀子的大漢正在划拳,再遠一點是一群剛下課的學生在慶祝生日,酒瓶碰撞聲、大笑聲、還有音響裡放著的網絡神曲,混合成一股巨大的聲浪。

這就是他們的世界。熱烈、擁擠、廉價,但充滿了生命力。

直到林宛無意間抬起頭,視線越過宋隅的肩膀,看向了馬路對面。

她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宋宋……”林宛的聲音有些遲疑,“你看對面。”

宋隅和柯依順著她的視線轉過頭。

一街之隔。

那裡矗立著一座裝修極具格調的建築——The Garden。

那是學校附近最高檔的餐廳,據說人均消費要一千以上。

餐廳的外牆是一整面巨大的、通透的落地玻璃窗。此時,夜幕降臨,餐廳裡的燈光亮了起來。那不是路邊攤這種刺眼的白熾燈,而是一種經過精心設計的、偏冷的藍白

色調,像是月光灑在冰面上。

透過那塵不染的玻璃,裡面的一切都像是一場正在上演的默片。

水晶吊燈垂下來,折射出鑽石般的光芒。長條形的餐桌上鋪著潔白如雪的桌布,銀質的餐具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而在那張長桌的主位上,坐著兩個人。

宋隅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左邊那個,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領口敞開,露出裡面白襯衫的領子。他正懶洋洋地靠在高背椅上,手裡晃動著一杯深紅色的液體。

那成。

右邊那個,穿著一條酒紅色的露肩禮服裙,頭髮盤得一絲不苟,露出修長的天鵝頸。她坐得筆直,像是一尊精美的雕塑。

裴以寧。

他們離宋隅只有不到二十米的直線距離,但那層玻璃,卻像是劃分了兩個維度的結界。

宋隅下意識地放下了手裡的筷子。

他看著玻璃窗裡的畫面。

那應該是一場“工作晚餐”。桌上除了鮮花和蠟燭,還攤開著幾份文件。

裴以寧似乎並不開心。她的眉頭緊鎖,手裡拿著刀叉,正在切割盤子裡那一小塊菲力牛排。她的動作機械而精準,把牛排切成了完美的正方體,但她一塊都沒有吃。

她時不時停下來,對著旁邊那個彎著腰、誠惶誠恐的學生會幹事說些什麼。雖然聽不見聲音,但從她那個用叉子敲擊盤子的動作,以及那個幹事低頭擦汗的樣子,能感覺到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而那成,完全在狀況外。

他根本沒有在聽裴以寧說話,甚至沒有看她一眼。

他一臉百無聊賴地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盯著手裡的紅酒杯,看著掛壁的酒液緩緩流下。偶爾,他會舉起手,打個響指。

立馬就有穿著馬甲的侍應生走過來,恭敬地為他續杯。

那成並沒有說謝謝,他只是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走一隻蒼蠅。

那種傲慢,不是刻意裝出來的,而是刻在骨子裡的——那是長期處於食物鏈頂端的人,對周圍一切事物本能的漠視。

“真晦氣。”

柯依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把手裡的竹籤重重地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

“吃個路邊攤都能看見這幫人作秀。”柯依翻了個白眼,拿起啤酒灌了一口,“你看裴以寧那個死樣子,吃個飯跟上刑場似的。那牛排切得跟做解剖一樣,也不怕消化不良。”

“那成學長好像很不耐煩。”林宛小聲說。她的目光在那成身上停留了一秒,眼神裡沒有羨慕,只有一種純粹的、對於美好事物本身的欣賞,“不過……那家餐廳真的好漂亮啊。那個水晶燈,像星星一樣。”

“那是錢堆出來的星星。”柯依冷哼一聲,“一顆燈珠夠咱們吃一年麻辣燙了。”

宋隅沒有說話。

他看著窗裡的那成。

巧合的是,那成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他轉過頭,視線穿過那層厚厚的防彈玻璃,穿過街道上的車水馬龍,投向了這邊。

那成手裡的高腳杯在半空中停住了。

紅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晃出一個小小的漩渦。他的視線穿過那層厚厚的防彈玻璃,穿過街道上飛揚的塵土,落在了這邊。

林宛正張大嘴巴咬掉半個鵪鶉蛋,紅油順著嘴角流下來,她毫無形象地伸出粉紅色的舌尖舔了一下。

隔著二十米。

宋隅看到那成原本半闔著的眼皮,微微抬起了一線。

他並沒有放下酒杯,也沒有坐直身體。他只是那樣側著頭,

手指在光滑的杯腳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就像是有人在滿桌精緻的法餐裡,突然發現了一盤帶著泥土腥味的生肉。

這種注視只持續了不到兩秒。

那成收回視線,仰頭喝了一口酒。那個吞嚥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宋隅突然覺得嘴裡的鴨血有些發苦,喉嚨像是被魚刺卡住了一樣。

“宋宋?”

一隻軟軟的手覆蓋在了他的手背上。

宋隅回過神,轉過頭。

林宛正看著他,眼睛裡倒映著路邊攤昏黃的燈光,亮晶晶的。

“這個給你。”

林宛把一個剛剛剝好的鵪鶉蛋放在他的碗裡。鵪鶉蛋上裹滿了紅油和芝麻,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張嘴。”她笑著說。

宋隅看著那個鵪鶉蛋,又看了看林宛的臉。

熱氣燻蒸下,她的妝有些花了,鼻尖上沾著一點辣椒油,嘴角還掛著滿足的笑意。她並不在意對面坐著誰,也不在意那扇落地窗裡有多豪華。

她在意的,只有這一鍋串串,和眼前這個人。

宋隅心裡的那點陰霾,突然就被這個鵪鶉蛋給堵了回去。

“謝謝。”

他張嘴吃掉了那個蛋。很辣,很燙,但在胃裡化開的時候,是很實在的暖意。

“別動。”

宋隅突然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

他放下筷子,從身後的帆布包裡摸出了那臺尼康FM2。

“幹嘛?又要拍照?”柯依嘴裡嚼著脆骨,含糊不清地問。

“嗯。這個光線正好。”

宋隅舉起相機。

他把光圈開到了最大的F1.8。

鏡頭對準了林宛。

取景器裡,前景是林宛那張被熱氣燻得粉撲撲的笑臉,她正舉著一杯啤酒,準備和柯依碰杯。那一層薄薄的水蒸氣在畫面下方暈染開來,給她的輪廓加了一層柔光濾鏡。

而在背景裡。

在那層被虛化得只剩下斑駁光斑的背景裡。

那個巨大的落地窗變成了藍白色的色塊。

那個昂貴的水晶燈變成了散落的星芒。

而那成和裴以寧,變成了兩個模糊不清的、冰冷的剪影。

宋隅轉動對焦環。

那成那張精緻而冷漠的臉在裂像屏裡逐漸模糊,直到變成一團看不清面目的灰影。

而林宛嘴角的笑意、筷子上那塊滴著紅油的豆腐泡,卻變得無比清晰、銳利。

焦點:林宛。

背景:虛化。

這就是宋隅的選擇。

在他的世界裡,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只是背景板。只有眼前這個願意陪他在路邊攤吃串串、願意陪他在垃圾堆裡淘破爛的女孩,才是唯一的主角。

咔嚓。

快門按下。

這一刻被定格。

宋隅放下相機,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拍得怎麼樣?”林宛好奇地湊過來。

“絕了。”宋隅拍了拍相機,“這張照片的名字我都想好了。”

“叫什麼?”

“叫《隔岸》。”

宋隅看著那扇落地窗,輕聲說道:“他們在岸上假裝生活,我們在水裡用力活著。”

“雖然有點酸,但我喜歡。”柯依舉起酒杯,“來,為了‘用力活著’。幹!”

“幹!”

三個玻璃杯再次撞在一起。

這一次,撞擊聲比剛才更響亮,更清脆。

那一頓飯,他們吃得很撐,喝得很開心。

結賬的時候,一共一百二十塊錢。宋隅搶著付了錢,雖然這讓他下週的預算更加緊張,但他付得心甘情願。

……

晚上九點半。

三人走在回學校的路上。

夜深了,風裡帶了一絲涼意。那成和裴以寧早就坐著那輛

黑色的奔馳S級轎車離開了,只留下那個依舊燈火通明的餐廳,像個空蕩蕩的水晶盒子。

宋隅一手扛著那個死沉的破鍾,一手牽著林宛。柯依抱著那塊藍絲絨布走在另一邊。

他們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有時候交疊在一起,有時候又分開。

“明天就要開始布展了。”林宛走著走著,突然說了一句。

“嗯。”宋隅緊了緊握著她的手,“緊張嗎?”

“有一點。”林宛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那幅畫……我一定要畫好。我想拿獎。”

“肯定能拿。”宋隅篤定地說,“我的照片,你的畫,再加上柯姐砍價買來的這些道具。咱們是無敵的。”

“那是。”柯依打了個酒嗝,“誰要是敢黑幕咱們,老孃就把這個破鍾砸他頭上。”

三人都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林宛停下了腳步。

“宋宋。”

“嗯?”

林宛轉過身,看著宋隅。路燈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謝謝你今天帶我去鬼市,也謝謝你的老荷蘭。”她踮起腳尖,幫宋隅整理了一下被鍾壓皺的衣領,“等藝術節結束了,不管拿沒拿獎,我們都去海邊看日出吧?”

“好。”宋隅點頭,“去東邊的燈塔那裡,那邊沒人。”

“拉鉤。”

“拉鉤。”

兩人再次勾了勾小指。

“行了行了,快上去吧,再不上去宿管阿姨要鎖門了。”柯依受不了地推了林宛一把,“宋隅你也趕緊滾回去洗洗,一身的火鍋味。”

“遵命,柯大俠。”

宋隅笑著目送兩個女孩走進宿舍樓。

直到林宛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轉角,直到那扇鐵門發出“哐當”一聲閉合的聲響。

宋隅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淡去。

他把那個沉重的鐘放在地上,甩了甩痠痛的手臂。

夜風吹過,汗溼的後背一片冰涼。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

在黑暗的校園中心廣場上,那張巨大的海報依舊亮著燈。

【先鋒 · 視界】那四個大字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個巨大的、發光的倒計時牌。

還有三天。

藝術節就要開幕了。

宋隅深吸了一口氣,彎下腰,重新扛起那個停止走動的破鍾。

鐘面上的指針依然指著五點二十。時間在這裡是靜止的。

但他知道,現實的時間正在飛快流逝,推著他們,不可阻擋地衝向那個未知的終點。

他不知道那是一場盛大的慶典,還是一場毀滅的開端。

他只知道,此時此刻,他還擁有這身力氣,擁有那個女孩的愛,擁有這臺舊相機。

這就夠了。

宋隅扛著鍾,轉身走進了茫茫夜色中。

他的腳步聲沉重而堅定,一步一步,踩碎了地上的月光。

第六章

濱海的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的潮氣。但藝術學院的大禮堂已經像是一頭被強行喚醒的巨獸,開始發出低沉而嘈雜的轟鳴。

“快點!那個背景板往左邊挪兩公分!歪了!”

“燈光呢?面光怎麼還沒給?燈光師死哪去了?”

“志願者!志願者都在哪?把這些水搬到VIP休息區去!動作快點!”

裴以寧的聲音通過手中的擴音喇叭,在大理石鋪就的穹頂下回蕩,被無限放大,帶著令人耳膜刺痛的電流聲。

宋隅抹了一把額頭上流進眼睛裡的汗,鹹澀的液體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身上穿著一件熒光黃的志願者馬甲

,那是滌綸材質的,不透氣,像一層塑料膜緊緊裹在身上。汗水早就把裡面的T恤浸透了,後背溼噠噠地貼在皮膚上,隨著每一個彎腰搬運的動作,帶來一種黏膩的不適感。

“來了!”

宋隅應了一聲,彎下腰,抱起腳邊那箱沉重的依雲礦泉水。

二十四瓶裝,玻璃瓶,死沉。

箱子的稜角硌著他的肋骨,他咬著牙,像只工蟻一樣,穿過混亂的人群,朝著舞臺中央那個被紅色絲絨繩圍起來的區域走去。

那裡是“神”的領地。

也就是那成的“Master Prime 特展區”。

當宋隅跨過那條紅線的時候,感覺周圍的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度。

這裡鋪著深灰色的吸音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在雲端漫步。空氣裡沒有汗臭味,只有昂貴的皮革護理劑和新拆封的電子產品特有的那種清冽味道。

那成還沒來。

但他的“神像”已經立好了。

長桌正中央,那個黑色的防潮箱敞開著。那顆價值八萬八的蔡司Master Prime 50mm T1.3電影鏡頭,正靜靜地躺在深紅色的天鵝絨襯布上。

哪怕是在還沒有完全打好的燈光下,它前組那塊碩大的鏡片依然泛著妖冶的紫紅色光澤。它像一隻深邃的獨眼,冷漠地注視著這群為了佈置它而忙得像狗一樣的學生。

宋隅把水箱放下時,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咚。

哪怕只是極輕微的一聲悶響,旁邊的學生會幹事還是像被踩了尾巴一樣跳了起來。

“輕點!能不能行了?震壞了器材把你賣了都賠不起!”幹事瞪著眼,唾沫星子飛出半米遠。

宋隅低著頭,賠著笑臉:“不好意思,手滑,手滑。”

他直起腰,退出了那個紅線圈。

轉身的一瞬間,他的目光穿過舞臺上交錯的桁架和電纜,看向了左側的“油畫系展區”。

那裡沒有紅地毯,只有幾塊稍微有些掉漆的白色展板。

但宋隅的眼神瞬間軟了下來。

在展區的最角落,林宛正站在一把鋁合金梯子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下襬扎進牛仔褲裡,勾勒出纖細的腰身。那一頭長髮被那支用禿了的鉛筆隨意地挽在腦後。

她正在調整一幅畫。

那就是她的參賽作品——《溺》。

兩米高的大畫布上,大片大片的深藍色在翻湧。那是宋隅熟悉的顏色,是那管“老荷蘭”群青混合著松節油,在無數個日夜裡堆疊出來的質感。

而在畫面的中央,那塊從鬼市淘來的、帶著蟲蛀和磨損的藍絲絨布,被她巧妙地固定在畫框後面,作為裝置藝術的一部分延伸出來。

射燈打上去。

舊絲絨的紋理反射出一種陳舊而高貴的光澤,與畫布上的顏料完美融合。

那是貧窮與才華的結晶。

是廢墟里開出的花。

林宛似乎感覺到了視線,轉過頭。

隔著嘈雜的人群,隔著飛舞的灰塵,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她沒說話,只是對著宋隅眨了眨眼,偷偷比了一個“OK”的手勢。那雙熬夜熬得有些紅腫的眼睛裡,盛滿了期待和緊張。

宋隅感覺胸口那股被那一箱水壓出來的悶氣,瞬間散了。

他趁著監工不注意,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早就被體溫捂熱的大白兔奶糖,做了個“扔”的假動作,又指了指自己的口袋。

林宛看懂了,偷偷吐了吐舌頭,笑得像只偷腥的貓

。

……

上午九點半。開幕式倒計時半小時。

大禮堂的空調終於火力全開。冷風從頭頂呼嘯而下,吹散了早晨的悶熱,也吹來了那種“名利場”的浮華氣息。

校領導來了,贊助商來了,穿著禮服的禮儀隊站在門口,笑得臉部肌肉僵硬。

宋隅作為後勤志願者,此刻正縮在舞臺側幕的陰影裡,手裡拿著一卷大的大力膠,隨時準備衝上去固定鬆動的線纜。

“宋宋。”

一個細若遊絲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宋隅回頭。林宛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過來,手裡拿著半瓶喝剩下的礦泉水。

“給。”她把水遞給宋隅,“看你嘴唇都幹起皮了。”

宋隅接過水,仰頭灌了一大口。水是溫的,帶著林宛常用的那款潤唇膏的草莓味。

“緊張嗎?”宋隅擦了擦嘴,看著她有些發白的手指。

“有一點。”林宛深吸了一口氣,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衣角,“我剛才看到隔壁班那個用金箔做材料的畫了,好閃啊……我的畫會不會太暗了?”

“不會。”

宋隅蹲下身,幫她把牛仔褲褲腳上沾的一點灰塵拍掉。

“相信我,你的那抹藍,是全場最特別的。”宋隅抬起頭,眼神篤定,“金箔那種東西太俗了。你的畫裡有靈魂。”

“真的?”

“真的。”宋隅握住她的手,那是畫家的手,雖然指尖有些粗糙,但很有力,“你記得我們在天台上說的嗎?廢墟里也能開出花來。那管老荷蘭,那塊二十塊錢的破布,都在幫你說話呢。”

林宛看著他,眼裡的慌亂慢慢沉澱下來,變成了一種堅定的光。

“嗯。”她用力點了點頭,“我要拿獎。我要帶你去吃最好的火鍋。”

“還要租那個有落地窗的大房子。”宋隅補充道。

“對,還要大房子!”

就在兩人竊竊私語的時候,前臺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原本嘈雜的人群像是被摩西分海一樣,自動讓出了一條路。閃光燈開始瘋狂閃爍,快門聲連成一片。

“那成來了。”

宋隅和林宛同時轉頭看向舞臺中央。

那成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極佳的白色西裝,裡面是一件黑色的絲綢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隨意地敞開兩顆釦子。

他走得很慢,雙手插在褲兜裡,嘴角掛著那種標誌性的、漫不經心的微笑。面對周圍伸過來的話筒和鏡頭,他只是偶爾點點頭,眼神卻始終沒有什麼焦距,彷彿這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在他身後,跟著幾個穿著黑西裝的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推著幾個巨大的航空箱。

那種氣場,是金錢堆砌出來的從容。

那成徑直走到了他的展區前。

他沒有看那些領導,也沒有看那些瘋狂尖叫的學妹。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那顆Master Prime鏡頭的金屬鏡身,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皮膚。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漫無目的地掃視了一圈。

突然,他的視線停住了。

停在了林宛的那幅畫上。

宋隅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往前跨了半步,擋在了林宛身前,儘管他在側幕裡,那成根本看不見他。

那成似乎被那幅畫吸引了。他邁開長腿,竟然離開了紅地毯的舒適區,朝著油畫展區走了過去。

周圍的人群立刻像潮水一樣跟了過去。

“這幅畫有點意思。”

那成站在林宛的畫前,停下了腳步。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突然

安靜下來的空氣裡,清晰得可怕。

他伸出手,並沒有觸碰畫布,而是虛空在那個藍色的漩渦上畫了個圈。

“這種藍……”那成微微眯起眼睛,轉頭看向站在一旁有些侷促的林宛,“是你調的?”

林宛沒想到那成會突然跟自己說話,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點頭:“是……是的,學長。”

“用的什麼顏料?”那成問。

“老……老荷蘭。”林宛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成挑了挑眉,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變成了一種玩味的笑意。

“有品位。”

他點了點頭,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林宛,從她那個隨意的丸子頭,到沾著顏料的指尖,最後落在她那雙清澈得能見底的眼睛上。

“能在這個滿是銅臭味的地方,看到這麼純粹的顏色,挺難得的。”

那成兩根修長的手指夾出一張名片。

舞臺燈光打在上面,特種紙特有的珠光紋理閃了一下,邊緣那圈燙金線亮得刺眼。

“如果以後想辦展,或者需要模特,可以聯繫我。”

全場譁然。

無數道羨慕、嫉妒的目光瞬間像箭一樣射向林宛。

林宛愣在那裡,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她的臉漲得通紅,下意識地想要回頭去找宋隅。

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宋隅只能縮在側幕滿是灰塵的陰影裡。

他的手裡正攥著一卷用來固定電線的黑色大力膠。膠帶已經被汗水浸得黏糊糊的,側面沾滿了地上的毛髮和灰塵,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橡膠臭味。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又黑,又黏。

他下意識地想把手在褲子上蹭乾淨,但那股黑色的膠漬卻頑固地糊在指紋裡,越蹭越髒。

宋隅停下了動作。

他默默地把那隻髒手塞進了褲兜的最深處,攥成了拳頭,像是藏起這輩子最見不得人的秘密。

最後,林宛還是接過了名片,禮貌地鞠了一躬:“謝謝學長。”

那成滿意地笑了笑,轉身離開。

林宛下意識地想把名片遞給宋隅看。但周圍人太多,她猶豫了一秒,最終把那張硬得硌手的名片塞進了牛仔褲緊繃的後口袋裡,貼著她的臀部曲線。

“真是一場好戲。”

旁邊傳來一聲冷哼。

宋隅轉頭。柯依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邊。她今天也穿了志願者的黃馬甲,但那件馬甲被她穿出了一種朋克風,領口被撕開了一大塊,露出裡面黑色的鎖骨鏈。

“看見沒?”柯依嚼著口香糖,眼神冰冷地盯著那成的背影,“那是獵人看到獵物的眼神。他根本不在乎那幅畫,他在乎的是畫畫的人。”

宋隅沒有說話。他的喉嚨發乾,剛才那口水的滋潤彷彿瞬間蒸發了。

“我會看著她的。”宋隅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要把牙齒咬碎的狠勁。

“你最好是。”柯依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人多眼雜,這幫有錢人指不定要搞什麼么蛾子。我得去音控室盯著了,你照顧好宛宛。”

“嗯。”

柯依走了。

宋隅重新看向舞臺。

那成已經回到了他的王座上。裴以寧正拿著話筒,宣佈藝術節正式開幕。

音樂聲轟然炸響。燈光開始瘋狂旋轉。

這是一個盛大的節日。

每個人都笑得那麼開心。林宛站在她的畫前,被幾個評委老師圍著,雖然緊張,但臉上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燦爛。

宋隅應該為她高興的。

這就是他們夢寐以求的時刻。

但他心裡那股不安的感覺,卻隨著這

震耳欲聾的音樂聲,越來越強烈。

就像是有一種高頻的耳鳴,穿透了所有的喧囂,直刺他的腦神經。

“那個誰!發什麼呆!”

一個尖銳的女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裴以寧不知什麼時候走下了臺,正拿著對講機站在側幕邊。她今天的妝容依然無懈可擊,紅唇像是一把剛見血的刀。

“蘇小沫那邊缺人手,你過去幫忙。”裴以寧指了指舞臺另一側的角落。

宋隅看過去。

蘇小沫正一個人縮在角落裡,腳邊堆著一大捆比她人還粗的黑色電源線。她看起來快要哭了,臉色慘白,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是給那成展區供電的主電纜。

“快去!愣著幹嘛?要是斷了電,那成學長的展示就全毀了!”裴以寧不耐煩地推了宋隅一把。

宋隅踉蹌了一下,最後看了一眼林宛的方向。

林宛還在和評委說話,沒有注意到這邊。

“知道了。”

宋隅低下頭,握緊了手裡的大力膠,朝著蘇小沫的方向跑去。

他的腳步很重,踩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音。

但他不知道,這幾步路,正在通向一個無法挽回的深淵。

頭頂的追光燈突然晃了一下,刺痛了宋隅的眼睛。那一瞬間,他彷彿看到那顆紫紅色的鏡頭,正對著他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

第七章

大禮堂穹頂下的空氣已經變得渾濁不堪。幾百個人的呼吸被中央空調的冷氣壓縮後,混合著舞臺燈光烤焦灰塵的味道、廉價髮膠的甜膩味,以及那種人多時特有的、潮溼的熱氣,發酵成一種黏稠的介質,堵在每一個人的喉嚨口。

舞臺左側的音響陣列正在試音。

巨大的低音炮發出次聲波般的震動。

嗡——那種震動順著地板傳導上來,穿過宋隅腳底那雙薄薄的帆布鞋底,一直鑽進他的小腿骨,震得他的牙齒都在微微發酸。

宋隅站在側幕的陰影裡,手裡那捲黑色的大力膠已經被汗水浸得滑膩膩的。他身上的熒光黃馬甲不透氣,緊緊貼在後背上,像是一層剛剝下來的溼皮。

“喂!那邊的志願者!死人嗎?”

裴以寧的聲音即使不通過麥克風,也尖銳得像是一根針,刺穿了重低音的轟鳴。

她站在舞臺邊緣,手裡拿著一塊亞克力寫字板,正不耐煩地用那隻價值不菲的鋼筆敲擊著板面。

篤、篤、篤。

每一次敲擊,都像是敲在蘇小沫的脊樑骨上。

蘇小沫縮在電源箱旁邊的角落裡。她那件原本就不合身的馬甲現在歪歪扭扭地掛在肩膀上,露出一截瘦得嶙峋的鎖骨。她的劉海被冷汗打溼了,成綹地貼在額頭上,臉色不是那種健康的白,而是一種像是長時間泡在水裡的屍體般的青灰。

在她腳邊,盤著那條如同巨蟒般的主供電纜。

那是給那成展區的特種射燈供電的4平方毫米銅芯重型纜,外皮包裹著厚厚的黑色橡膠,一米就有好幾斤重。

“裴主席……我……我真的搬不動了……”

蘇小沫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剛出口就被旁邊的散熱風扇聲吞沒了。她試圖去抓那根電纜,但手指一直在發抖,根本使不上力。

裴以寧並沒有看她,而是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精緻的小方表。

“還有十分鐘那成學長就要帶校董過來了。”裴以寧抬起頭,眼神越過蘇小沫,冷冷地盯著虛空,“如果到時候燈亮不起來,你就從這滾出去。”

說完,她轉身,高跟鞋在

地板上踩出一串急促而冷硬的聲響,去指揮另一邊的禮儀隊了。

蘇小沫咬著下嘴唇,那上面已經有了一排深深的牙印,滲出了一絲血絲。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彎下腰,雙手抱住那捆沉重的橡膠蟒蛇。

“起……”

她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悶哼,膝蓋顫抖著想要站直。

一隻手伸了過來,抓住了電纜的前端。

那隻手的手背上暴著青筋,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一點昨天洗照片留下的定影液黃漬。

“鬆手。”

宋隅沒有看她,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他接過了電纜最沉的那一頭。橡膠粗糙的顆粒感磨礪著他的掌心,那種沉甸甸的墜手感瞬間壓在了他的肩膀上。

蘇小沫愣了一下,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想要說什麼,但宋隅已經轉身,拖著那條黑色的巨蟒向前走去。

嘶啦——嘶啦——電纜在深灰色的阻燃地毯上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鈍響。

宋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的視線被汗水模糊了一點。透過睫毛上的汗珠,他看到前方五米處,就是那成的核心展區。

那裡鋪著更高級的長毛地毯,像是雲端。

在那雲端的正中央,那個黑色的展示臺孤零零地立著。射燈已經調好了角度,三束冷白色的光線精準地聚焦在桌面的中心。

那裡躺著那顆蔡司 Master Prime。

它沒有蓋鏡頭蓋。那成大概是為了展示那層迷人的T鍍膜,特意讓它裸露著。

在強光的照射下,那枚碩大的前組鏡片泛著深邃的紫紅色光澤,像是一隻正在沉睡的、妖異的巨眼。它安靜地吞噬著周圍的光線,散發著一種“金錢”的冰冷氣息。

而在鏡頭後面,為了柔化光線,立著一塊巨大的銀色反光板。

那是鋁合金材質的,兩米高,很輕,也很薄。底座只是簡單地用兩個裝滿沙子的帆布袋壓著。

林宛就在旁邊。

她還在那個鋁合金梯子上。

她背對著這邊,正伸長了手臂,調整著畫框上方的一盞小夾燈。

她的白襯衫後背也溼了一小塊,透出裡面內衣的帶子。她太專注了,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正在靠近的兩個人,和那條正在地上蜿蜒而來的黑色巨蟒。

“小心腳下。”

宋隅回頭提醒了一句跟在後面的蘇小沫。

蘇小沫抱著電纜的中段,視線被懷裡的這一大團黑色橡膠擋住了一半。她走得跌跌撞撞,腳下的帆布鞋鞋帶不知什麼時候開了,鬆鬆垮垮地拖在地上。

距離展臺還有三米。

音響裡切歌了。那種低沉的轟鳴突然消失,換成了一首節奏極快的電子樂。

咚!咚!咚!

鼓點變得密集而尖銳,像是一把錘子在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蘇小沫的右腳,在那一瞬間,準確無誤地踩在了自己左腳那根散開的鞋帶上。

這是一個極小的物理失誤。但在她懷抱重物、重心前傾、且體力透支的臨界點上,這個失誤是致命的。

她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

身體失去平衡的瞬間,求生本能讓她鬆開了手。

那段原本繃得筆直、連接著宋隅和她的電纜,因為中段突然失去了支撐,在重力和橡膠自身彈性的雙重作用下,像是一根蓄滿力的鞭子,猛地向側面甩了出去。

呼——宋隅只覺得手裡的重量突然一輕,緊接著是一股巨大的橫向拉力。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他的視野裡,那條黑色的橡膠鞭

子,帶著一股勢不可擋的動能,狠狠地抽向了那個立在鏡頭後方的反光板支架。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快到聲音都跟不上畫面的速度。

咣!

一聲金屬撞擊的脆響。

那個銀色的鋁合金巨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底部的沙袋因為這一擊而滑開了幾釐米。

重心偏移。

反光板開始傾斜。

它倒下的方向,不是空地,正是那個黑色的展示臺。正是那顆裸露著的、紫紅色的蔡司鏡頭。

這一刻,世界被抽成了真空。

林宛聽到了身後的動靜。

她站在梯子上,猛地回過頭。

她的瞳孔裡,倒映出了那個正在倒塌的銀色板子。

她離得太近了。近到她甚至能看清反光板邊緣那一圈鋒利的鋁合金切口。

她沒有思考。沒有權衡利弊。甚至沒有恐懼。

那是一種下意識的生理反應——就像是看到一個孩子快要摔倒時會伸手去扶一樣。她不想看到那個昂貴的東西被砸壞,也不想看到室友因為這個失誤而崩潰。

她從梯子的第二級臺階上跳了下來。

她扔掉了手裡的抹布,伸出那雙纖細的、沾著一點群青顏料的手,試圖去撐住那個倒塌的龐然大物。

如果是平時,她也許能撐住。但今天,她剛在梯子上站了兩個小時,腿是麻的。而且,那個反光板倒下的動能,加上它自身的重量,遠遠超過了一個體重只有90斤的女孩的承受極限。

她的手掌接觸到了反光板冰涼的金屬表面。

嘭。

一聲悶響。

那不是及時止損的聲音,而是螳臂當車的聲音。

巨大的衝擊力瞬間壓垮了她的手腕。

“呃……”

一聲痛苦的悶哼從林宛的喉嚨裡擠出來。她的臉瞬間扭曲,冷汗像炸開一樣從毛孔裡湧出。

但這還不是最糟的。

反光板並沒有因為她的阻擋而停下,只是稍微頓了一下,然後帶著她一起,重重地撞向了身後的展示臺。

那是用膠合板臨時搭建的桌子。

哐當!

桌子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那顆鏡頭。那顆像是神像一樣供奉在中央的鏡頭。

在深紅色的天鵝絨上跳動了一下。

就像是一顆黑色的心臟,在做最後的搏動。

它滑出了絨布的摩擦範圍。它滾過了桌面的邊緣。

在重力的牽引下,它墜落了。

幾十釐米的高度。在宋隅瘋了一樣衝過來的這零點幾秒裡,顯得那麼漫長。

他看到了鏡頭在空中翻轉。那一抹妖冶的紫紅色鍍膜,映出了大禮堂刺眼的頂燈,映出了林宛驚恐到變形的臉,也映出了他自己那雙伸在半空、指尖還在顫抖的手。

啪!

極其清脆。極其短促。

不像是重物落地的聲音,更像是一根冰柱被鐵錘敲碎的聲音。

聲音不大。但在宋隅的耳朵裡,那聲音尖銳得像是要把他的鼓膜撕裂。

那是八萬塊錢碎裂的聲音。

鏡頭的前組鏡片——那塊碩大的、昂貴的螢石玻璃,先著地。

在接觸到堅硬的實木地板的瞬間,它炸開了。

真的像是炸開一樣。

無數細碎的、晶瑩剔透的玻璃粉末,混合著較大的碎片,向四周飛濺。

在舞臺側面射燈的強光照射下,那些飛濺的碎片像是一場微型的、璀璨的煙花。

美得驚心動魄。

嗤——林宛被反光板壓得跪倒在地。

一片鋒利的、邊緣帶著紫紅色鍍膜的玻璃碎片,像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她小腿上那條淺藍色的牛仔褲。

布料裂

開的聲音很輕。

緊接著,是皮膚。

一道鮮紅的血線,瞬間飆了出來。

血珠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滴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地毯的吸水性很好,那滴血迅速暈開,變成了一朵暗紅色的、猙獰的花。

音樂還在響。遠處的人群還在喧鬧。裴以寧甚至還在那邊對著禮儀隊指指點點。

但在這個角落裡,在這個以那顆鏡頭屍體為圓心的五米半徑內。

死一樣的寂靜。

蘇小沫依然保持著那個前撲的姿勢,趴在地上。她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要把眼角撕裂,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林宛跪在那裡。

她的右手手腕以一個奇怪的角度彎曲著,顯然是剛才撐反光板時扭傷了。她的左腿褲管已經被血染透了。

宋隅衝過去,一腳踩在那些昂貴的玻璃渣上。咯吱。

他一把推開壓在林宛身上的反光板,反光板砸在地板上,發出巨大的噪音。

“宛宛……”

宋隅跪下來,手顫抖著,想要去按住林宛腿上的傷口,但又怕弄疼她。他的手懸在半空,掌心裡全是冷汗。

林宛死死地抓著宋隅的袖子,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裡。

她的身體在劇烈地發抖,像是一隻瀕死的鳥。

“宋宋……”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牙齒上下磕碰著,發出“噠噠”的聲音:“怎麼……怎麼辦……”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堆黑色的殘骸,瞳孔瞬間放大,裡面充滿了極度的恐懼:“是不是碎了……那個是不是碎了……”

林宛語無倫次地念叨著,眼淚奪眶而出,混著臉上的灰塵流下來,衝出一道道泥印子。

“我們賠不起的……我爸媽會殺了我的……宋宋我不想退學……怎麼辦啊……”

她越說越急,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死死地拽著宋隅的衣領,彷彿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你幫我看看……能不能修好?是不是隻碎了一點點?求你了……你看一眼……”

宋隅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死死捏住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一地粉末狀的玻璃渣,在燈光下閃著嘲諷的光。修?這連拼都拼不起來。

但他不敢說。

“沒事……沒事……”宋隅把林宛的頭死死按進自己懷裡,用那件髒兮兮的馬甲捂住她的耳朵,聲音啞得厲害,“別看……別看了宛宛……”

“天哪!鏡頭碎了!”“是那個Master Prime嗎?我的天!”“快拍下來!大新聞!”

周圍的人終於反應過來了。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了過來。閃光燈開始瘋狂閃爍。

咔嚓!咔嚓!

那些白色的強光,像是一記記耳光,扇在他們臉上。

林宛在他懷裡縮成一團,抖得更厲害了。

“讓開。”

一個溫潤、平靜的聲音穿透了周圍嘈雜的快門聲。

人群自動分開。

那成來了。

他穿著一套剪裁極簡的白色亞麻西裝,內搭的灰色絲綢襯衫領口微敞。他雙手插在褲兜裡,沒有急著走近,而是站在兩米開外的地方,目光掃過地上的狼藉。

他沒有看那顆已經變成屍體的鏡頭。

他的視線越過滿地的玻璃渣,落在了跪在地上的三個人身上,最後定格在林宛滲血的小腿上。

宋隅下意識地抱緊了林宛,背部肌肉繃緊,死死地咬著牙。

但他沒想到,那成蹲了下來。

白色的西褲膝蓋處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壓出一個褶皺。這個動作讓他原本

高高在上的視線,瞬間變得平視。

那成伸出一隻手——那隻手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塊摺疊成正方形的白色真絲手帕。

沒有絲毫猶豫。

他輕輕地將手帕按在了林宛那個還在冒血的傷口邊緣。動作輕柔、精準,避開了周圍那些細碎的玻璃渣。

潔白的絲綢瞬間被染紅。

一股昂貴的、冷冽的苦橙葉古龍水味道,瞬間蓋過了那股鐵鏽般的血腥味,鑽進宋隅的鼻腔。

“流血了。”

那成的眉頭微微皺起,聲音醇厚,聽不出一絲憤怒:“疼嗎?”

林宛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看著面前這個男人,看著他那雙溫和得像是一汪深潭的眼睛,大腦一片空白。

“學……學長……對不起……我……那個鏡頭……”

“噓。”

那成豎起一根修長的食指,輕輕抵在唇邊。

“先別管鏡頭。”

他笑了笑,嘴角上揚的弧度完美得無懈可擊:“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女孩子的腿要是留了疤,以後穿裙子就不漂亮了。”

他把那塊染血的手帕塞進林宛手裡,動作自然得像是在送一份禮物。

“按住。止血。”

然後,他轉頭看向宋隅。

“你是她男朋友?還愣著幹什麼?快帶她去醫務室。這裡玻璃渣太多,容易感染。”

宋隅怔怔地看著那成。

沒有暴怒。

沒有索賠。

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讓他喉嚨發乾。那些準備好的求饒的話,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裡。

“謝……謝謝學長。”

宋隅慌亂地抱起林宛,蘇小沫也顫抖著爬了起來。

這時候,裴以寧從側面走了過來。

她看著地上一地狼藉,眉頭緊鎖,紅底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聲響。她剛要開口,那成卻先說話了。

“裴以寧。”

那成從旁邊的助理手裡接過一張溼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才碰過林宛的那隻手。

哪怕並沒有沾上血,他也擦得很仔細,連指縫都不放過。

“我又不是警察。”

那成把擦過的溼紙巾團成一團,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這種事,不需要我教你吧?”

他轉過頭,看著裴以寧,嘴角的笑容依舊,但眼神裡卻是一片毫無波瀾的漠然:“按學校的規章制度走。定損,報賬,發通知單。該怎麼賠就怎麼賠。”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聲音輕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我是受害者。我得表現得體面一點,不是嗎?”

裴以寧愣了一下,隨即在那成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中,讀懂了一切。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那種因為場面失控而產生的焦躁瞬間收斂。她挺直了腰背,恢復了那種屬於學生會主席的、冷硬的姿態。

“明白了。”

那成點了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眼神裡只有一種“有點掃興”的無聊。

“清理乾淨。別耽誤了剪綵。”

那成離開了。

隨著那個白色背影消失在VIP通道的轉角,大禮堂裡那種令人窒息的低氣壓並沒有消散,反而因為失去了“神”的壓制,變得更加黏稠、渾濁。

周圍竊竊私語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漫了上來。

裴以寧站在原地,沒有想象中的暴怒。她只是冷冷地垂下眼簾,看了一眼地毯上那堆閃著紫紅色光澤的玻璃碎片,然後從西裝口袋裡掏出手機。

“喂,後勤部嗎?”

她的聲音很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毫無波瀾的倦意,像是

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大禮堂主舞臺,在那成學長的展區。派兩個保潔過來,帶上吸塵器和加厚的垃圾袋。對,有些‘垃圾’需要清理。”

掛斷電話,她轉過身。

那雙狹長的鳳眼掃過跪在地上的宋隅,最後落在滿腿是血的林宛身上。

沒有謾罵,沒有指責。

那種眼神,就像是看著一塊不小心沾上紅酒漬的昂貴桌布——只有嫌棄,沒有同情。

“先去醫務室。”

裴以寧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精緻的小方表:“處理好傷口,把血止住。別弄得滿走廊都是,看著心煩。”

她頓了頓,目光像錐子一樣釘在宋隅身上:“處理完之後,來行政樓404找我。記住,我要看到一個清醒的、能聽懂人話的人。”

說完,她轉身離開。

噠、噠、噠。

紅底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清脆、篤定,每一聲都像是倒計時的鐘擺,敲在宋隅的神經上。

直到那抹刺眼的紅色鞋底消失在側幕的陰影裡,宋隅才感覺重新找回了呼吸的權利。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瑟瑟發抖的林宛。

“沒事了……宛宛,沒事了。”

宋隅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發抖的手,於是用力收緊了手臂,試圖用這種窒息般的擁抱來傳遞安全感。

他抱起林宛,蘇小沫像個丟了魂的影子一樣跟在後面。三人穿過那些或是幸災樂禍、或是冷漠旁觀的人群,逃一般地離開了這個光鮮亮麗的屠宰場。

第八章

上午十點四十五分。校醫務室。

這裡位於行政樓的背陰面,遠離了前廣場的喧囂。

推開門,一股濃烈的來蘇水味混合著碘伏的苦味撲面而來。這種冰冷、理智的氣味沖淡了剛才大禮堂裡那種令人作嘔的奢靡香氣,讓宋隅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

“嘶——”

林宛坐在白色的治療床上,身體猛地瑟縮了一下。

“別動。”

校醫是個面無表情的中年女人,戴著一副厚底眼鏡。她手裡的金屬鑷子夾著一塊吸飽了酒精的棉球,毫不留情地探進那個還在滲血的傷口邊緣。

“裡面還有玻璃渣,得挑出來。忍著點。”

那褐色的藥水殺進翻卷的皮肉裡,痛感是具象且尖銳的。

林宛疼得臉色煞白,下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泛著青紫。那雙平時拿畫筆的手死死抓著身下的床單,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慘白如紙。

一隻手伸了過來。

帶著粗糙的薄繭,和掌心微微潮溼的熱度,輕輕捂住了她的眼睛。

“別看。”

宋隅站在床邊,另一隻手緊緊攥著林宛冰涼的手,讓她的指甲掐進自己的肉裡。

“宛宛,聽話,閉上眼。我在呢。”

他的聲音很輕,貼在林宛的耳邊,像是哄孩子,又像是在對自己催眠。

“好疼……宋宋……真的好疼……”林宛帶著哭腔的聲音在他掌心裡悶悶地傳出來,睫毛顫動著,掃過他的掌紋,帶來一陣細密的癢。

“我知道,我知道。”

宋隅感覺自己的心臟也被那把鑷子夾住了,在酒精裡反覆攪動。

他不敢看那個傷口。那不僅僅是皮肉傷,那是八萬塊錢崩開的口子,是他們貧瘠生活的斷裂帶。

“噹啷。”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校醫把一塊沾著血絲的、米粒大小的玻璃碎片扔進了不鏽鋼彎盤裡。

那是那顆蔡司鏡頭的屍骸。此刻,它終於離開了林宛的身

體。

二十分鐘後。

傷口被白色的紗布層層包裹,最後打了一個難看的結。

“一共縫了三針。這幾天別沾水,別吃辣。”校醫摘下眼鏡,在單子上飛快地寫著,“加上破傷風針,一共一百八十二塊五。去那邊掃碼。”

一百八十二塊五。

宋隅的手伸進褲兜,摸到了那個有些發燙的手機。

他點亮屏幕。

微信餘額:72.50元。

支付寶餘額:45.00元。

加起來一百一十七塊五。

還差六十五塊。

宋隅盯著屏幕上的數字,拇指懸在半空,僵硬得像塊石頭。那一瞬間,那種“貧窮”的羞恥感,比剛才在那成面前下跪還要讓他無地自容。

“滴。”

旁邊突然伸過來一隻手機。

蘇小沫紅著眼眶,搶先掃了碼。

“我來付……”她的聲音還在發抖,帶著濃濃的鼻音,“都是因為我……宋隅學長,林宛,對不起……我身上只有這麼多,剩下的我會去打工還你們的……”

宋隅看著蘇小沫那張慘白的臉,想要拒絕,但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最終只能化作一聲無力的嘆息。

“謝謝。”

他轉過身,輕輕扶起林宛。

林宛的腿還軟著,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

宋隅讓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蹲下身,幫她把散亂的劉海別到耳後。

“宛宛。”

宋隅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紅腫不堪,像是一隻受傷的小兔子。

“你先回宿舍休息。蘇小沫,麻煩你送她回去。”

“那你呢?”林宛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手指用力得發白,“裴以寧讓你去辦公室……是不是要談賠償的事?宋宋,那可是八萬塊……我們怎麼辦啊?”

宋隅感覺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他不能告訴她真相。不能告訴她,那張輕飄飄的A4紙上並沒有保險,只有他們無法承受的天文數字。

“別瞎想。”

宋隅擠出一個溫潤的笑容,儘管那個笑容僵硬得像是貼在臉上的面具。

“哪有那麼嚴重。那成學長不是說了嗎,按流程走。我是去跟裴主席求個情,看看能不能申請學校的意外保險,或者分期付款。”

他伸出手,輕輕颳了一下林宛的鼻尖,動作溫柔得一如往常:“放心吧,裴主席雖然兇,但也是講道理的。大不了我就去求她,你也知道,我臉皮厚。”

“真的嗎?”林宛仰起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只要不取消獎學金就好……要是沒了獎學金,我下學期的學費……”

“會有辦法的。有我呢。”

宋隅站起身,把林宛交到蘇小沫手裡。

看著兩個女孩互相攙扶著走出醫務室大樓,走進那片白花花的烈日裡,宋隅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依然是那股刺鼻的來蘇水味。

他摸了摸口袋,那裡裝著那張摺疊起來的定損單複印件。紙張很薄,卻像一塊烙鐵,燙得他大腿生疼。

行政樓,404。

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是審判庭,也是屠宰場。

……

上午十一點。行政樓 A 座四層。

電梯門滑開,一股乾燥冷硬的涼氣撲面而來。

這裡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吸音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只有腳下那種虛浮的下陷感。中央空調的冷氣開得很足,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涼意,將外面的蟬鳴和熱浪徹底隔絕。

宋隅站在走廊

盡頭。

那扇深紅色的實木門緊閉著。門牌上沒有名字,只有燙金的幾個宋體字:【學生會主席】。

他抬起手,掌心裡全是剛才在醫務室沾上的冷汗,黏膩不堪。他在褲縫上用力蹭了蹭,直到掌心發熱,才曲起指節。

篤、篤、篤。

“進。”

裡面傳來一個慵懶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宋隅推開門。

一股極其特殊的香氣瞬間湧了出來。

那不是大禮堂那種甜膩的工業香氛,也不是醫務室刺鼻的藥水味。

那是一種冷冽的木質香調,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玫瑰甜味,以及……某種封閉空間裡特有的、溫熱的體香。

辦公室裡沒有開頂燈。

厚重的墨綠色絲絨窗簾拉上了一半,只留下一道縫隙。正午刺眼的陽光被這條縫隙擠壓成一束束曖昧的丁達爾光柱,斜斜地切入昏暗的空間。空氣中無數細小的塵埃在那束光裡翻滾、沉浮。

裴以寧沒有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

她正半躺在窗邊的深褐色真皮沙發上。

那件剪裁鋒利的白色西裝外套被隨意地丟在地毯上。她身上只穿著一件黑色的真絲吊帶,面料順滑地貼合著她的曲線,勾勒出起伏的輪廓。鎖骨在昏暗中泛著冷瓷般的光澤。

她似乎很累。

一隻手搭在額頭上遮住了眼睛,手裡拿著一塊冰袋。另一隻手垂在沙發邊緣,修長的手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細長女士煙。

而最讓宋隅視線凝固的,是她的腳。

那雙在臺上如同戰靴般的紅底高跟鞋,此刻被隨意地踢掉了一隻,側翻在深色的地毯上。鮮紅的鞋底對著門口,像是一抹乾涸的血跡。

另一隻鞋,還掛在她的腳上。

但只是掛著。

她的腳後跟已經從鞋裡退了出來,只有塗著深紅色指甲油的腳尖,還淺淺地勾著鞋頭。

那隻昂貴的高跟鞋就這樣隨著她呼吸的節奏,在半空中搖搖欲墜。

晃……晃……

每一次晃動,鞋跟劃過空氣,都散發出一股隱秘的、令人眩暈的氣息。

那是頂級絲襪包裹下的皮膚散發出的熱度,混合著皮革、香水和汗水的味道。不臭,反而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充滿侵略性的雌性荷爾蒙。

宋隅僵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感覺自己像是誤入了一個女王的私密寢宮,每多看一眼,都是一種冒犯。

“在那傻站著幹什麼?”

裴以寧沒有睜眼,甚至連姿勢都沒變,聲音裡透著一股濃濃的倦意:“關門。冷氣都跑了。”

“是……是。”

宋隅慌亂地回過身,輕輕關上了厚重的實木門。

隨著“咔噠”一聲落鎖的輕響,辦公室徹底成了一個密閉的孤島。

那股香味更濃了。

宋隅低著頭,不敢亂看,只能盯著地毯上那隻倒下的高跟鞋,一步步走到沙發前,在距離三米的地方停下。

“裴主席……”

“那成走了?”裴以寧打斷了他,依舊閉著眼。

“走了。”

“呵。”

裴以寧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輕笑,帶著一絲諷刺:“也就是他,能把爛攤子甩得這麼理直氣壯。好人讓他當了,惡人全留給我。”

她終於拿開了額頭上的冰袋,緩緩睜開眼。

那雙狹長的鳳眼裡滿是血絲,眼妝卻依然精緻得無懈可擊。她坐起身,那一瞬間的動作帶起一陣香風。

她有些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然後伸出手,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

“那是那成發過來的最終定損郵件,還有學校財務處的通知單。”

裴以寧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88,000元。全額賠付。如果不賠,按照《學生手冊》第三章第十二條,損壞貴重教學儀器且金額巨大者,記大過處分,取消所有評優資格,並扣發畢業證。”

宋隅的身體晃了一下。

雖然早就猜到了,但當這些詞從裴以寧嘴裡說出來時,依然像是一把把錘子,砸碎了他最後的幻想。

“林宛……”宋隅的聲音在發抖,“她的獎學金……”

“沒了。”

裴以寧拿起那支未點燃的煙,在茶几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不僅是獎學金。那個處分一旦記入檔案,她這輩子都別想考美院的研究生。你知道的,這行最看重履歷。”

宋隅的手指死死地掐進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裴主席。”

他突然上前一步,膝蓋一軟,那種在權力和金錢面前的無力感,讓他幾乎本能地想要下跪。

“求求您……能不能別記處分?錢我們賠,哪怕是去賣血我們也賠……但是林宛不能有汙點,她是真的想畫畫……”

裴以寧看著他。

看著這個剛才在臺上還要死要活護著女朋友的男生,此刻為了那個女孩的前途,卑微得像條狗。

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不是同情,而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落網時的玩味。

“賣血?你那點血值幾個錢?”

裴以寧輕蔑地笑了笑。

她忽然動了動腳。

啪嗒。

那隻一直掛在腳尖上的高跟鞋,終於承受不住重力,掉在了地毯上,翻滾了一圈。

現在,她徹底赤著腳了。

那雙腳包裹在極薄的黑色絲襪裡。在昏暗的光線下,黑色的尼龍面料緊緊繃在她的小腿和足弓上,反射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那束微光。

光線順著她足弓的曲線流動,呈現出一種冷硬的、半透明的玻璃質感。隱約能透過那層黑色,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裴以寧並沒有去穿鞋。

她只是慵懶地把那雙包裹著黑絲的腳踩在地毯上,然後從文件堆下面抽出了一張薄薄的A4紙。

“宋隅,我不喜歡把事情做絕。”

她把那張紙推到茶几邊緣:“我也知道你們賠不起。報警抓你們,除了給學校抹黑,我也拿不到一分錢好處。我這人,最討厭做虧本買賣。”

宋隅愣住了。他看著那張紙。

《勤工助學特批崗位協議書》薪資標準:0元(全額抵扣債務)“這是……”

“學生會最近事多,我那邊正好缺個私人助理。”

裴以寧重新靠回沙發上,雙手抱胸,眼神審視著宋隅:“平時幫我跑跑腿,整理整理文件,處理一些我不方便出面的雜事。沒有工資,所有的工時用來抵扣那八萬八的債務。”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意味深長:“當然,既然是‘私人’助理,工作內容就比較……靈活。我不喜歡太笨的人,也不喜歡嘴巴大的人。你能做到嗎?”

宋隅看著那份協議。

這哪裡是助學崗位,這分明是一張賣身契。沒有明確的工作時間,沒有明確的工作內容,甚至沒有明確的抵扣標準。一切解釋權都在裴以寧手裡。

但是……

只要簽了,林宛的獎學金就能保住。處分就能壓下來。

“我籤。”

他拿起茶几上的金屬簽字筆。筆桿很重,上面似乎還殘留著裴以寧手指的餘

溫,以及那股護手霜的滑膩觸感。握著它,就像是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那種滑膩感讓他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反胃,卻又忍不住握得更緊。

宋隅。

筆尖劃破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裴以寧看著他低頭簽字的樣子。從她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宋隅那截修長的後頸,以及因為緊張而微微滲出的汗珠。

她突然覺得,那雙剛才被高跟鞋磨得生疼的腳,似乎沒那麼疼了。

一種隱秘的、想要把某種東西踩在腳下的衝動,在她心裡像藤蔓一樣滋長。

“很好。”

裴以寧收起協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重新拿起那支菸,夾在指尖,卻並沒有動。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的打火機。

“火。”

一個字的命令。

宋隅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他放下筆,拿起那個沉甸甸的金屬打火機。

因為裴以寧是半躺在沙發上的,位置很低。

宋隅不得不單膝跪在地毯上,才能湊近她。

他跪在她面前,距離拉近。

那股冷冽的香水味混合著絲襪的尼龍味,瞬間變得濃郁起來。

“咔噠。”

打火機竄出一簇藍色的火苗。

宋隅捧著火,小心翼翼地湊過去。

火光照亮了裴以寧那張精緻的臉,也照亮了她紅唇邊那一抹漫不經心的弧度。

她微微前傾,含住菸嘴。

那雙眼睛在火光後,直勾勾地盯著宋隅。

菸草被點燃。

紅色的火星亮起。

裴以寧深吸了一口,臉頰微微凹陷。

然後,她沒有轉頭,而是對著宋隅的臉,緩緩地吐出了一口煙霧。

呼——灰白色的煙霧噴在宋隅的臉上,帶著薄荷的清涼和尼古丁的辛辣。

宋隅被嗆得眯起了眼睛,但他不敢躲,也不敢咳,只能僵硬地跪在那裡,任由那些煙霧將他籠罩。

煙霧沒有散去,而是像一條無形的鎖鏈,纏繞在宋隅的脖子上,鑽進他的肺裡。透過這層迷霧,他看到了裴以寧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咳……咳……”

他終於忍不住,偏過頭輕輕咳了兩聲。

裴以寧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

她伸出一隻腳。

那隻包裹著黑絲的腳,在空中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

腳尖輕輕抵在了宋隅的大腿外側。

隔著粗糙的牛仔褲布料,宋隅依然能感覺到那一點點的壓力。

不大,不痛。

像是一種輕蔑的觸碰,又像是一種標記。

裴以寧的腳尖在他腿上點了點,像是在踢開一件礙事的垃圾。

“行了。滾吧。”

她夾著煙,重新靠回沙發裡,閉上了眼睛:“明天中午十二點。別遲到。”

那隻腳收了回去,重新搭在沙發邊緣,黑絲在微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宋隅僵硬了兩秒。

他慢慢地站起身,低著頭,聲音乾澀:“是。”

他轉過身,走向門口。

那種被煙霧籠罩的窒息感,以及大腿上那一觸即逝的觸感,像是一個烙印,燙得他渾身發麻。

推開門,走廊裡的陽光刺了進來。

他走出去,關上門。

咔噠。

一切聲音被隔絕。

宋隅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走廊裡乾燥的空氣,試圖驅散肺裡那股殘留的菸草味。

他低下頭。

視線落在自己的右腿外側。

那裡,剛剛被裴以寧的腳尖踢過。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那塊布料上摸了摸。

然後,他慢慢地抬起手。

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裡。

他將那隻手湊近鼻尖。

輕輕聞了一下。

除了一股淡淡的灰塵味,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尼龍絲襪摩擦過後的焦熱氣息。

以及那種冷冽的、高高在上的玫瑰香。

宋隅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他猛地放下手,像是被燙到一樣,快步走向樓梯口。

第九章

中午十二點半。

行政樓一樓的洗手間。

水龍頭被擰到了最大。嘩啦啦的水流像是一道白色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陶瓷洗手池壁上,濺起一片細密的水霧。

宋隅站在鏡子前,雙手捧著冰涼的自來水,近乎粗暴地搓洗著自己的臉。

一遍,兩遍,三遍。

那種冷冽的刺激感讓他的皮膚泛紅,但他停不下來。他又擠了一大坨粉紅色的廉價洗手液,在掌心裡瘋狂揉搓,直到泡沫堆滿了指縫。

他在洗那個並不存在的味道。

雖然裴以寧吐在他臉上的煙霧早就散了,雖然那隻被黑色絲襪蹭過的手並沒有留下什麼可見的痕跡,但他總覺得鼻腔裡、毛孔裡,甚至是指紋的紋路里,都嵌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混合了薄荷菸草和冷冽玫瑰香水的味道。

那種味道像是某種帶有腐蝕性的標記,在時刻提醒著他半小時前發生的一切。

以及那張簽了字的賣身契。

“呼——”

宋隅猛地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面上濺滿了水珠,把他的臉分割得支離破碎。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打溼了領口,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緊貼在胸口,透出一股狼狽的寒酸氣。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直到把那種死灰色的蒼白拍出了一點血色。

“沒事的。宋隅,沒事的。”

他對著鏡子裡的那個落魄男生扯動嘴角,練習著那個溫潤、老實、且毫無攻擊性的笑容。

“只要能保住宛宛的獎學金,只要不讓她揹債。”

他關掉水龍頭,用袖子胡亂擦乾了臉。

轉身走出洗手間時,那個卑微的、聽話的、為了愛情可以犧牲一切的“模範男友”,重新回到了這具軀殼裡。

……

下午一點。校醫務室門口。

正午的陽光毒辣得有些失真,把柏油路曬得發軟。知了在法國梧桐樹上撕心裂肺地尖叫,那聲音尖銳、高頻,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鋸神經。

林宛坐在門口長廊的塑料排椅上。

她的腿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那是剛才那成的手帕蓋過的地方。現在手帕已經被她收起來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包裡。

蘇小沫坐在她旁邊,一直低著頭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裡捏著那瓶早就被捏扁了的礦泉水。

看到宋隅從那條林蔭道上走過來,林宛的眼睛瞬間亮了。她顧不上腿疼,扶著椅子扶手就要站起來。

“宋宋!”

宋隅快走兩步,按住了她的肩膀。

“別動。醫生說不能亂動。”

他的聲音很穩,聽不出一絲剛才在行政樓裡的顫抖。

“裴主席怎麼說?”林宛緊緊抓著他的手,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裡,眼神裡滿是恐懼和希冀,“那八萬八……真的要全賠嗎?會不會記處分?”

旁邊的蘇小沫也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他,像是一個等待宣判的死刑犯。

宋隅看著林宛。

看著她那雙清澈得能見底的眼睛,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白的嘴唇。

他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不能說。

不能告訴她,她的男朋友剛剛為了她,把自己賣給了裴以寧。不能告訴她,

那根本沒有什麼所謂的“體面”,只有赤裸裸的羞辱和壓榨。

如果說了,以林宛的性格,她會崩潰,甚至會為了保護他而去和裴以寧拼命。那就全完了。

於是,宋隅笑了。

那個笑容溫暖、篤定,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沒事了。”

他伸出手,輕輕幫林宛把耳邊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我和裴主席談過了。她說……鑑於我們是初犯,而且態度誠懇,再加上那是那成學長的私人財物,學校這邊可以網開一面。”

“真的?”林宛的眼睛猛地睜大。

“真的。”宋隅點了點頭,撒謊的時候,他的眼神沒有絲毫閃躲,因為他是在用愛來圓謊,“關於賠償金,裴主席同意我們分期付款。而且……我也跟她申請了勤工助學崗位。”

“以後我會在學生會那邊做一些雜務,幫忙整理資料、跑跑腿什麼的。這些工時都可以用來抵扣一部分債務。”

宋隅握緊了林宛的手,掌心裡全是汗:“雖然會辛苦一點,可能要還很久。但是宛宛,你的獎學金保住了,也不會有處分。我們只要慢慢還錢就好了。”

“太好了……太好了……”

林宛一下子癱軟在椅子上,那是劫後餘生的虛脫。眼淚再次湧了出來,但這次是喜極而泣。

“宋宋,謝謝你……要是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宋隅的腰,把臉埋進了他的懷裡。

宋隅僵硬了一下,隨即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了她。

懷裡的女孩身體溫熱、柔軟,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松節油和檸檬洗髮水的清香。那是屬於陽光的味道,是屬於正常世界的味道。

但他卻不敢用力。

因為他的鼻尖,依然縈繞著那股幽冷的、屬於裴以寧的菸草味。

那股味道像是一層看不見的隔膜,橫亙在兩人之間。他覺得自己很髒,髒得配不上這個擁抱。

“對不起。”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

……

下午兩點。學校后街的奶茶店。

這裡冷氣很足,是個避暑的好地方。柯依坐在對面,手裡捧著一杯全糖的珍珠奶茶,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

聽完宋隅的解釋,柯依並沒有像林宛那樣歡呼雀躍。

她皺著眉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厭世感的死魚眼上下打量著宋隅,像是一臺X光機。

“裴以寧那個老妖婆,有這麼好心?”

柯依狐疑地問道:“八萬八,讓你打雜就能抵?那得打多少年?把你賣身給她都不夠吧?”

宋隅的心跳漏了一拍。柯依的直覺太敏銳了。

他端起面前那杯冰水,掩飾性地喝了一口,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

“也不是全抵。主要還是分期,剩下的錢還是要我想辦法。”宋隅放下杯子,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但我算過了,只要我多接幾個修圖的活兒,再加上生活費省一省,每個月能還個兩千塊,慢慢來吧。”

“兩千?”柯依翻了個白眼,“那你自己不吃不喝了?膠捲不買了?畢業設計不做了?”

宋隅沉默了。

這是最現實的問題。

裴以寧那邊的“雜務”是沒有工資的,純抵債。也就是說,他把自己大部分的時間都賣了,卻沒有一分錢進賬。但他還得吃飯,還得給林宛買顏料,還得維持這個謊言不被戳破。

他現在的口袋裡,只剩下六十五塊錢。

“我也在想辦法

找別的兼職……”宋隅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上凝結的水珠。

“行了,別在那愁眉苦臉的,看著煩。”

柯依嘆了口氣,從那個滿是鉚釘的黑色雙肩包裡掏出一張名片,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拿著。”

宋隅愣了一下,拿起那張名片。

名片是黑色的,磨砂質感,上面沒有任何花哨的圖案,只有一隻用銀色線條勾勒出的眼睛。那隻眼睛畫得很抽象,瞳孔是一個深邃的漩渦,看久了讓人有點眩暈。

下方印著一行字:【黑瞳刺青 · Black Pupil Tattoo】。

地址:大學城北區,紅磚巷109號。

“這是我常去的那家紋身店。”柯依咬著吸管說,“老闆娘人挺好的。前兩天我去補色的時候聽她說,店裡缺個做新媒體運營的。就是拍拍照、修修圖、發發小紅書什麼的。”

柯依指了指宋隅:“你那拍照技術雖然我不懂,但忽悠忽悠外行應該夠了。而且那地兒主要是在晚上和週末忙,不耽誤你給裴以寧當牛做馬。”

“工資呢?”宋隅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按次結或者周結都行,反正給錢挺痛快的。”柯依聳聳肩,“具體你自己去談。我就幫你搭個線,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本事。”

宋隅看著那張黑色的名片。

【黑瞳刺青】。

這四個字帶著一種地下的、邊緣的氣息。

對於一直生活在畫室和暗房裡的宋隅來說,紋身店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那是屬於柯依這種“壞孩子”的世界,充滿了菸酒、疼痛和叛逆。

但此刻,這張小小的卡片,就像是溺水之人看到的一根稻草。

“謝謝柯姐。”宋隅小心翼翼地把名片收好,“我今晚就去看看。”

“謝個屁。”柯依擺擺手,“你要是累死了,宛宛還得哭,麻煩的是我。趕緊滾去賺錢吧。”

……

晚上八點。

大學城北區,紅磚巷。

這裡和光鮮亮麗的學院區截然不同。路燈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發出昏黃曖昧的光,將行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

街道兩旁開滿了各種各樣的小店:掛著粉紅燈簾的按摩房、充滿了煙味的網吧、賣盜版碟的音像店,以及各種廉價的成人用品無人售貨機。

這裡是慾望的下水道,也是貧窮的緩衝區。

宋隅騎著那輛二手的共享單車,鏈條因為生鏽而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他按照導航,拐進了一條更加狹窄的巷子。

巷子盡頭,有一塊巨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閃爍。

那是一隻巨大的、紫色的眼睛。霓虹燈管勾勒出的瞳孔忽明忽暗,像是在不斷地眨眼,窺視著每一個路過的靈魂。

Black Pupil。

到了。

宋隅停好車,鎖上。

站在店門口,一股冷氣順著門縫鑽了出來,激得他裸露在外的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是空調冷氣混合著某種特殊氣味的味道。

那是84消毒液的刺鼻、凡士林的油膩、醫用酒精的清冷,以及……一種淡淡的、卻極具穿透力的線香味道。這幾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令人神經緊繃的嗅覺體驗。

宋隅推開門。

“叮鈴——”

門頂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店裡光線很暗。

並不是那種溫馨的暖光,而是大面積的冷色調射燈,打在黑色的工業風牆面上。牆上掛滿了各種風格的紋身手稿:猙獰

的般若、纏繞的毒蛇、破碎的藝妓……每一幅畫都透著一種詭異的美感。

最先鑽進耳朵的,是一種聲音。

滋——滋——滋——那是紋身機運作的聲音。

密集、高頻、持續不斷。

像是一個牙醫手裡的電鑽,又像是盛夏午後令人煩躁的蟬鳴。那種聲音似乎能穿透耳膜,直接引起牙根的痠軟共振。

“歡迎光臨,有預約嗎?”

一個溫柔的女聲打破了這種機械的噪音。

宋隅轉過頭。

在前臺後面,坐著一個女人。

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紋身店的老闆娘。她穿著一件棉麻質地的米白色長裙,外面罩著一件淡綠色的針織開衫。一頭黑髮柔順地披在肩上,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金邊的圓框眼鏡。

她手裡捧著一本書,旁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知性、溫婉的氣質,就像是大學圖書館裡的管理員,或者是鄰居家溫柔的大姐姐。

“您好……”宋隅有些侷促地抓了抓書包帶子,“我是柯依介紹來的。她說這裡招兼職運營……”

“啊,是柯依的朋友啊。”

冉秋放下了書,摘下眼鏡,露出一雙彎彎的笑眼。她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步伐輕盈。

“快進來坐。外面很熱吧?”

她指了指旁邊的皮質沙發,然後轉身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遞給宋隅。

“謝謝。”

宋隅雙手接過紙杯。水的溫度剛剛好,不燙手。

“我叫冉秋,你可以叫我冉姐。”冉秋在宋隅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坐姿優雅得體。

她並沒有急著談工作,而是像拉家常一樣看著宋隅:“你是那個……學攝影的男生吧?柯依經常提起你,說你拍照很有靈氣。”

“沒……沒有。”宋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就是瞎拍。”

“不用謙虛。”冉秋笑了笑,目光溫和地掃過宋隅那雙因為常年接觸藥水而有些粗糙的手,“搞藝術的手都很辛苦,要好好保養啊。”

這句話,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拂過了宋隅緊繃的神經。

在這個充滿了冷氣和噪音的地方,這個女人的溫柔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如此讓人想要靠近。

宋隅那顆在裴以寧那裡被踐踏得千瘡百孔的心,似乎得到了一點點撫慰。

“謝謝冉姐。”宋隅的聲音放鬆了一些。

“工作內容其實很簡單。”冉秋從茶几下拿出一份文件夾,“主要是幫我們拍一些客人的紋身圖,修好片,然後發到小紅書和Instagram上。文案不用太複雜,有點氛圍感就行。你會修圖嗎?”

“會的。Photoshop和Lightroom都很熟練。”談到專業,宋隅多了幾分底氣。

“那就好。”冉秋滿意地點點頭,“薪資的話,按次結。拍一組圖加修圖,兩百塊。如果當月賬號漲粉好,還有獎金。你覺得怎麼樣?”

兩百塊。

宋隅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如果在裴以寧那邊忙完,晚上過來拍一組,一個月就能有幾千塊的收入。不僅能解決生活費,甚至還能攢下一點給林宛買顏料的錢。

“可以!我可以的!”宋隅連忙點頭,生怕這個機會溜走。

“那就這麼定了。”冉秋站起身,伸出手,“歡迎加入黑瞳。”

宋隅受寵若驚地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柔軟溫和的手掌。

就在這時。

裡間的門簾被掀開了。

那股令人牙酸的“滋滋”聲瞬間放大了

好幾倍。

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他赤裸著上身,露出精壯結實的肌肉。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脊背流下來,匯聚在腰間那條鬆垮的牛仔褲邊緣。

他的胸口、手臂、甚至脖子上,都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身。那些黑色的圖騰像是有生命一樣,隨著他肌肉的牽動而扭曲、呼吸。

他的手裡拿著一臺還在震動的紋身機,手上戴著沾滿黑色墨水和血跡的黑色橡膠手套。嘴裡叼著一根未點燃的煙,眼神兇狠而渾濁,透著一股原始的、野蠻的雄性荷爾蒙氣息。

那是和宋隅這種“文弱書生”截然不同的生物。

是一頭尚未被馴化的野獸。

宋隅下意識地縮回了手,往沙發裡縮了縮。那種本能的畏懼感讓他喉嚨發緊。

“這就是那個新來的?”

方恪取下嘴裡的煙,聲音沙啞粗糲,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他並沒有看宋隅的臉,而是用那種極具侵略性的目光,掃視著宋隅單薄的肩膀和細瘦的手腕,最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這細胳膊細腿的,能扛動相機嗎?”

宋隅的臉瞬間漲紅了。那種在男性力量面前的絕對弱勢,讓他感到一種生理性的羞恥。

“阿恪,別嚇著人家。”

冉秋走過去,自然地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幫方恪點燃了煙。

“他是柯依的朋友,是個大學生,很有才華的。”

冉秋的聲音依舊溫柔,甚至帶著一絲寵溺。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方恪那滿是汗水的肩膀,指尖在那複雜的紋身上停留了一秒。

方恪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噴了出來,模糊了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行吧。”

他看了一眼宋隅,眼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只要別給我添亂就行。幹活去吧,裡面那個滿背剛做完,正好去拍個照。”

說完,他轉身走回了裡間。

冉秋轉過身,對著宋隅歉意地笑了笑:“別介意,他就是這個脾氣,人不壞的。你習慣就好了。”

“沒……沒事。”宋隅深吸了一口氣,從包裡拿出相機。

……

半小時後。

宋隅完成了第一組拍攝。

他揹著相機包,走出了黑瞳紋身店。

外面的空氣依舊悶熱,但比起店裡那種讓人神經緊繃的冷氣和噪音,這種帶著塵土味的熱風反而讓他覺得真實。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塊閃爍的霓虹招牌。

那隻紫色的眼睛還在眨動。

Black Pupil。

宋隅摸了摸口袋裡剛剛預支的兩百塊錢現金。這是冉秋剛才塞給他的,說是“見面禮”,讓他先拿去吃飯。

“真是個好人啊……”

宋隅感嘆了一句。

他跨上那輛破舊的共享單車,用力蹬了起來。

夜風吹起他的衣角。

他覺得自己真的很幸運。

雖然欠了債,雖然在裴以寧那裡丟了尊嚴,但至少還有柯依這樣的朋友,還有冉秋這樣溫柔的老闆。

他覺得自己能扛過去的。

只要白天在裴以寧那裡忍一忍,晚上來這裡賺點錢,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騎得很快,路燈的光影在他臉上飛速掠過。

紋身店二樓。

百葉窗並沒有完全合上。

透過那條縫隙,冉秋靜靜地站在窗前。

她依然戴著那副細金邊的圓框眼鏡,雙手捧著那個還冒著熱氣的茶杯,神情溫婉而平靜,就像是在目送一個晚輩離開。

直到那個瘦弱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身後的布簾動了。

方恪走了出來。他已經脫掉了那

雙沾血的橡膠手套,手裡拿著一塊毛巾,正在擦拭頭髮上的汗水。

他走到冉秋身後,並沒有抱她。

像是一堵厚重的、充滿壓迫感的牆。

“這小子行嗎?”

方恪的聲音很低,透著一股疲憊的沙啞。他從煙盒裡抖出一根菸,卻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間轉動著:“看著太脆了。手也不穩。”

冉秋沒有回頭。

她輕輕吹了吹杯子裡的浮茶,眼鏡片上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脆有脆的好處。”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只有脆的東西,才懂得珍惜有人捧著它的感覺。你看他剛才拿錢的樣子……”

冉秋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那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木板。他不會跑的。”

方恪嗤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他劃燃火柴,點亮了那根菸。

火光在昏暗的房間裡跳動了一下,照亮了他手臂上那條猙獰的黑蛇紋身,也照亮了冉秋半張側臉。

在那一瞬間,那張知性的臉龐在光影的切割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關燈吧。”

冉秋轉過身,從方恪手裡拿過那根剛點燃的煙。

她沒有抽,而是直接將菸頭按進了旁邊那個裝滿水的菸灰缸裡。

滋——一聲輕響。

紅色的火星瞬間熄滅,騰起一縷青煙。

方恪沒有任何不滿,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只是順從地轉過身,去拉下了電閘。

啪。

樓下的霓虹燈招牌熄滅了。

那隻在夜色中窺視著街道的紫色眼睛,緩緩閉上,融入了死寂的黑暗中。

只有那令人煩躁的蟬鳴聲,依舊在紅磚巷的深處,不知疲倦地響著。

第十章

上午七點半。

濱海的清晨總是帶著一股鹹溼的海腥味。霧氣還沒有散盡,纏繞在宿舍樓生鏽的防盜網和爬山虎之間,讓整座校園看起來像是一張受潮的舊報紙。

宋隅站在學校西門那家新開的烘焙店門口。

即使是這麼早,店裡已經排起了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黃油香氣,那種甜膩、溫暖的味道,霸道地蓋過了路邊垃圾桶裡散發出的腐爛氣息。

宋隅把手伸進褲兜。

手指觸碰到了那兩張紅色的鈔票。紙幣很新,邊緣鋒利,甚至還帶著一點昨晚在那家紋身店裡沾染上的冷氣。

那是冉秋給的“預支工資”。

宋隅的手指在兜裡摩挲著那兩張紙幣的紋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這錢有點燙手,像是一塊炭,放在兜裡燒得他大腿皮膚髮癢。

他想趕緊把它花掉。彷彿只要花掉了,那種“不潔感”就會消失。

“歡迎光臨,今日特供是海鹽流心牛角包。”

店員是個兼職的學生,笑得很甜。

“我要兩個流心牛角包,還要兩瓶明治牛奶。”宋隅把那張嶄新的一百塊錢遞過去。

“好的,一共五十八元。”

找回來的零錢是幾張皺巴巴的五塊和十塊,還帶著一股油墨味。宋隅把它們塞進另一個口袋,和那張剩下的一百塊錢隔離開。

……

上午八點。女生宿舍樓下。

林宛跑下來的時候,頭髮還有點亂,顯然是剛睡醒。她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外套,腳上踩著那雙毛絨拖鞋。

“宋宋!”

看到宋隅手裡的紙袋,林宛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間亮了:“好香啊!你買彩票中獎啦?”

“昨晚熬夜把那組圖修完了,客戶很大方,結了尾款。”

宋隅撒謊的時候,甚

至不需要打草稿。他把紙袋遞給林宛,紙袋還熱乎著,透過牛皮紙傳導出來的溫度,正好能暖手。

“趁熱吃。我看小紅書上說這家挺好吃的。”

林宛迫不及待地拿出一個牛角包,咬了一大口。

“咔嚓。”

酥皮碎裂的聲音。

金黃色的流心陷流了出來,沾在她的嘴角。

“唔!好次!”林宛含糊不清地說著,腮幫子鼓鼓的,眼睛彎成了月牙,“這也太好吃了……就是太貴了,以後別亂花錢了,留著買膠捲多好。”

“賺錢就是給你花的。”

宋隅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掉她嘴角的麵包屑。

指尖觸碰到她柔軟溫熱的皮膚。

那一瞬間,宋隅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滋味。

看著林宛毫無防備的笑臉,看著她吃得這麼開心,那種用“出賣尊嚴”換來的錢所帶來的愧疚感,竟然奇異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壯的滿足感。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看,這就是價值。只要她能開心,只要她能過上好一點的生活,我去給裴以寧撿鞋,去紋身店打工,又算得了什麼呢?

“快上去吧,還要去畫室呢。”宋隅幫她理了理衣領。

“嗯!晚上見!”

林宛抱著紙袋,像只快樂的小鳥一樣跑進了宿舍樓。

宋隅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上還殘留著一點牛角包的黃油味,甜甜的。

但在那股甜味之下,他彷彿又聞到了那股若有若無的、屬於黑夜的消毒水味。

……

中午十二點。行政樓A座四層。

電梯門滑開。

宋隅深吸了一口氣,那種熟悉的、帶著中央空調冷氣的乾燥空氣撲面而來,瞬間凍結了上午殘留的那一點點溫情。

他停在那扇深紅色的實木門前。

正準備抬手敲門,他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在門把手上方,顯眼地貼著一張黃色的便利貼。字跡潦草鋒利,是用鋼筆隨手寫下的:【門沒鎖。直接進。別敲門吵我。】宋隅的手僵在半空,隨後慢慢放下。

他輕輕按下把手。

鎖舌彈開的聲音極輕。他推門,側身滑入,然後無聲地反鎖。

動作熟練得像是一個潛入者。

辦公室裡拉著厚重的遮光簾,光線昏暗如夜。

空氣裡依舊是那股冷冽的木質香調,混合著一絲玫瑰的甜腥。

裴以寧正在午休。

她側躺在窗邊的深褐色真皮沙發上,身上蓋著那件白色的西裝外套。

她臉上戴著一個黑色的真絲眼罩,遮住了那雙總是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紅唇緊閉,呼吸綿長而均勻。

宋隅站在門口,屏住了呼吸。

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裴以寧的呼吸聲被無限放大,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控制著房間裡的氣壓。

宋隅躡手躡腳地走到茶几前。

那裡放著另一張便利貼,上面壓著一雙白色的純棉手套。

【戴上手套。把裡間衣帽室整理好。動作輕點,吵到我後果自負。】宋隅看著那雙手套。

那是那種最普通的、像是在鑑寶節目裡專家戴的,或者是在高檔珠寶店裡櫃員戴的那種白手套。

純棉,潔白,毫無瑕疵。

宋隅拿起手套。

棉布很軟,但他卻覺得沉甸甸的。

他慢慢地把手伸進去。

先是左手,然後是右手。

當那層白色的棉布包裹住他的皮膚,將他的指紋、掌紋、汗毛統統覆蓋住的時候,一種強烈的“物化感”油然而生。

戴上這雙手套,

就意味著他不再是一個有溫度的人,而是一個為了防止“汙染”貴重物品的工具。

他不僅沒有資格直接觸碰裴以寧,甚至連觸碰她的物品,都需要隔著一層布。

他是髒的。而她是需要被隔離保護的。

宋隅咬了咬牙,轉身走向辦公室裡側那扇隱蔽的推拉門。

輕輕推開。

這裡是裴以寧的私人領地——衣帽室。

雖然不大,但三面牆都做成了頂天立地的開放式衣櫃。裡面掛滿了各種顏色的高定套裝、禮服,空氣裡那種混合了各種香水後調的味道比外面濃郁了十倍,幾乎讓人窒息。

而在正中間的地毯上,是一片狼藉。

顯然,上午裴以寧在這裡換過衣服,而且心情並不好。

幾件真絲襯衫被隨意地丟在沙發凳上,袖口拖在地上。

一雙黑色的紅底高跟鞋東倒西歪地躺在地毯中央。

而最顯眼的,是一團黑色的東西。

那是一條換下來的黑色絲襪。

它被隨意地團在一起,像是一條蛻下的蛇皮,靜靜地躺在高跟鞋旁邊。

宋隅站在那裡,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外間沙發上熟睡的裴以寧,又看了一眼腳邊的狼藉。

在這個極度安靜、充滿了私密氣息的空間裡,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闖入女王閨房的小偷。

他蹲下身。

隔著白色的棉手套,他伸出手,去撿那條絲襪。

觸碰的一瞬間。

即便隔著棉布,他似乎依然能感覺到那種尼龍面料的順滑,以及……殘留的體溫。

那是一種極其詭異的觸感。

白色的手套,黑色的絲襪。

極致的潔白與極致的幽暗在視覺上形成了強烈的衝擊。

宋隅的手指僵硬地捏著絲襪的邊緣,把它拎起來。

絲襪很輕,在他的手裡垂下來,隨著空調的風微微晃動。那股冷冽的香氣瞬間鑽進了他的鼻腔。

他不敢多看,迅速把絲襪疊好,放在專門的髒衣籃裡。

接著是高跟鞋。

他用雙手捧起那雙紅底鞋。

白手套摩擦著漆皮表面,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沙……沙……

在死寂的房間裡,這聲音簡直像是在耳邊炸響。

宋隅嚇得渾身一緊,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外間。

裴以寧翻了個身。

身上的西裝外套滑落了一半。

宋隅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保持著跪在地上的姿勢,像是一尊石像,一動也不敢動。

過了幾秒,確認裴以寧只是翻身並沒有醒來後,他才長出了一口氣。

冷汗順著鬢角流下來,洇溼了白手套的手腕邊緣。

他繼續工作。

把襯衫掛好,把鞋子擺正,把地毯上的灰塵用粘毛器滾乾淨。

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十分鐘後。

衣帽室恢復了那種像樣板間一樣的整潔。

宋隅脫下那雙已經微微有些潮溼的白手套,把它整齊地放回茶几上。

他看著沙發上的裴以寧。

她依然睡得很沉,像是一個精緻的人偶。

宋隅後退,轉身,開門,離開。

直到走出行政樓,站在烈日下,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全溼透了。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裡沒有戴手套。

但他總覺得,那層白色的棉布依然緊緊地裹在手上,讓他感覺不到陽光的溫度。

……

晚上八點。紅磚巷。黑瞳紋身店。

推開門,那種令人神經緊繃的“滋滋”聲再次鑽進耳朵。

店裡的冷氣開得比昨天更足,宋隅剛進來就打了個寒顫。

“

來啦。”

冉秋坐在前臺,依然是那副溫柔知性的打扮,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對著宋隅笑了笑。

“去裡面吧,阿恪在等你。”

宋隅點了點頭,放下書包,拿出相機,掀開裡間的門簾。

裡間的光線很暗,只有工作臺上方的一盞無影燈亮著,慘白的光圈聚焦在紋身椅上。

今天的客人是個年輕女孩,看起來也是大學生模樣,染著粉色的頭髮。

她正側躺在椅子上,露出白皙單薄的肩膀和鎖骨。

方恪坐在她旁邊,赤裸著上身,嘴裡叼著煙。他手裡那臺黑色的紋身機正在女孩的鎖骨上游走。

滋——滋——滋——針頭以每秒幾十次的高頻刺入皮膚,帶出一點點血珠,然後迅速被墨水覆蓋。

“嘶……”

女孩疼得輕哼了一聲,身體在發抖,手死死地抓著椅子邊緣的皮墊。

“別動。”

方恪的聲音冷硬,沒有任何憐香惜玉的意思。他用那隻戴著黑色橡膠手套的大手,用力按住女孩的肩膀,固定住那一塊皮膚。

“想好看就得忍著。”

他手裡的機器沒有停,針頭無情地在那片嬌嫩的皮膚上劃過,留下一道黑色的線條。

“拍照。”方恪頭也不回地命令道。

宋隅舉起相機。

他站在陰影裡,透過取景器觀察著這一幕。

鏡頭是一個神奇的東西。

它像是一層屏障,把現實隔絕在外。

在取景器裡,女孩痛苦皺起的眉頭、滲出的血珠、方恪那雙粗糙且沾滿墨水的手,都變成了構圖的元素。

光圈:F4。

快門:1/125秒。

宋隅調整著參數。

以前,他的鏡頭是用來捕捉美的。是用來拍林宛在陽光下的笑臉,拍廢墟里盛開的玫瑰。

而現在,他的鏡頭對準了痛苦。

“好,就這樣,側一點。”

宋隅聽到自己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他指揮著那個疼得發抖的女孩調整角度,只是為了讓光線更好地打在那片紅腫的皮膚上,讓那個尚未完成的紋身看起來更有質感。

女孩聽話地轉過頭,眼角還掛著淚珠。

咔嚓。

快門聲響起。

那一瞬間,宋隅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他看著取景器裡的畫面。

那片白皙的皮膚被針頭刺破,血混合著黑色的墨水流出來。

這是一種暴力。

而他,舉著相機,站在一旁,冷靜地記錄著這種暴力,甚至在心裡評價著這構圖“很美”。

這種感覺讓他感到噁心,卻又有一種詭異的麻木。

他覺得自己正在變成這臺機器的一部分。

就像方恪手裡的紋身機一樣,只是一個冷漠的、沒有感情的工具。

“拍完了嗎?”方恪停下機器,用紙巾粗暴地擦掉女孩鎖骨上的血跡。

“拍……拍完了。”宋隅放下相機,感覺手心裡全是冷汗。

“修好發給我。”方恪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那一身的紋身在燈光下扭曲。

宋隅抱著相機,逃也似地退出了裡間。

外面的冉秋正在看書。看到宋隅出來,她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辛苦了。”她微笑著說,“喝口水吧。”

宋隅看著她那張溫柔的臉,又看了看她身後那扇緊閉的裡間門。

那種撕裂感更加強烈了。

這裡的一切都是分裂的。

溫柔的冉秋,暴力的方恪。

知性的外表,血腥的生意。

而他,正在成為這個分裂世界的一員。

……

晚上十一點。男生宿舍。

宿舍裡已經熄燈了。室友們的呼嚕聲此起

彼伏。

宋隅躺在床上,身體疲憊到了極點,但精神卻異常清醒。

他把雙手舉到眼前。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他看著自己的兩隻手。

右手。

那是上午給林宛遞過牛角包的手,也是中午戴著白手套、觸碰過裴以寧絲襪的手。

他湊近聞了聞。

似乎還殘留著那股淡淡的、冷冽的玫瑰香水味,以及棉布手套那種乾燥的織物味道。

那是卑微的、被馴化的味道。

左手。

那是晚上舉著相機、記錄痛苦的手。

他又聞了聞。

指尖上彷彿沾染了紋身店裡的消毒水味,還有那種混合了凡士林和血腥氣的味道。

那是冷漠的、共犯的味道。

“嗡——”

放在枕頭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刺破了黑暗。

是一條微信。

頭像是一個笑得很甜的女孩,背景是一片燦爛的向日葵。

林宛:【宋宋,睡了嗎?今天的牛角包真的好好吃呀。你也早點睡,不要修圖修太晚了。晚安,愛你。】宋隅盯著那行字。

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臉上,照亮了他眼底那深深的疲憊和迷茫。

“晚安。”

他在心裡默唸著。

但他閉上眼睛的時候,世界並沒有安靜下來。

腦海裡。

噠、噠、噠。

那是裴以寧紅底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滋、滋、滋。

那是方恪手裡紋身機刺入皮膚的聲音。

咔嚓。

那是他自己按下快門的聲音。

這三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首荒誕的交響樂,在他的顱骨內迴盪,震得他頭痛欲裂。

宋隅翻了個身,蜷縮起身體,像只蝦米一樣把自己埋進了被子裡。

他把那雙髒了的手,死死地壓在枕頭底下。

彷彿這樣,就能壓住那些不該有的氣味,就能守住那個搖搖欲墜的夢。

第十一章

行政樓A座,404辦公室。

這裡的空氣是被人工提純過的。厚重的墨綠色天鵝絨遮光簾將窗外正午毒辣的陽光死死擋在外面,只留下一室昏暗和令人手腳冰涼的低氣溫。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極其細微的“嘶嘶”聲,像是一條在暗處吐信的蛇。

宋隅站在巨大的紅木文件櫃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