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_綠奴_情侶主_SM_戀足】《光與影》 全文35w字
他的手指有些僵硬,正機械地將一疊疊報銷單據按時間順序分類。紙張邊緣鋒利,偶爾劃過指腹,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這已經是他在這個房間裡的第二天。
他已經開始不得不熟悉這裡的氣味——那種冷冽乾燥的雪松木香,混合著皮革護理劑的油脂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並不屬於學校的玫瑰甜腥。這種味道聞久了,會讓人的體溫降低,產生一種置身於無菌實驗室的錯覺。
裴以寧正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極簡的黑色無袖連衣裙,布料是某種高科技面料,順滑地貼合著她的身線,泛著啞光。她沒有戴那副金絲眼鏡,長髮隨意地盤在腦後,用一根黑色的髮簪固定住,露出修長白皙的後頸,那裡有一顆極小的黑痣。
因為是在“私人領地”的午休時間,她並沒有穿那雙極具攻擊性的高跟鞋。
桌子底下,她踩著一雙柔軟的白色棉拖鞋。腳踝在桌下的陰影裡若隱若現。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她的百樂金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宋隅整理紙張時發出的輕響。
嗡——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那是實木桌面共振的聲音,沉悶,卻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裴
以寧並沒有馬上接。
她慢條斯理地寫完最後一個批註,甚至把那一頁紙翻過去,壓平,才伸出一隻手,拿起手機。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那成】。
她的眉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那種表情不是敬畏,也不是欣喜,而是一種正在休息的人被推銷電話打擾時的、純粹的不悅。
“喂。”
她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轉動著手裡的鋼筆:“如果是催流程的話,免開尊口。學生會不是你家的後勤部。”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裴以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
篤、篤。
“校董會提前了?”她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氣音,像是從鼻腔裡哼出來的冷笑,“那成,連這種時間表都控不準,這就是你所謂的專業團隊?”
她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
“行了。給我五分鐘。”
掛斷電話,她把手機隨手扔在桌上。
啪。
那種原本慵懶、安靜的氛圍瞬間破碎。空氣裡的弦突然繃緊了。
“宋隅。”
裴以寧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工作時的緊繃,語速變快:“別弄那些廢紙了。把我的包拿過來,在衣架上。還有……”
她指了指沙發旁邊地毯上的那雙黑色紅底高跟鞋:“鞋。”
只有一個字。
“是。”
宋隅放下手裡的單據。他的手心全是汗,在褲縫上蹭了一下,快步走到沙發旁。
他彎腰拿起那雙高跟鞋。
鞋跟細得像是一根鋼針。漆皮表面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摸上去冰涼、堅硬。
他捧著鞋,走到裴以寧面前。
裴以寧已經坐回了那張寬大的真皮老闆椅上。她一邊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加急文件快速翻閱,一邊隨腳踢掉了腳上的棉拖鞋。
那雙白色的拖鞋滑出半米遠。
現在,那雙腳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她今天穿了一雙極薄的、幾乎透明的黑色絲襪。
那是頂級的超薄絲襪。在昏暗的光線下,黑色的尼龍面料像是一層淡淡的霧氣,籠罩在她的皮膚上。腳踝纖細,足弓緊繃,每一個腳趾的輪廓都在那層薄紗下清晰可見,指甲上塗著深色的甲油,透過黑絲透出一股暗啞的血色。
她並沒有彎腰。
她的視線始終停留在手中的文件上,右手拿著筆在上面飛快地勾畫,左手還在整理著有些凌亂的裙襬。
她只是自然地伸出一隻腳,腳尖在空中虛點了一下。
那是等待服侍的姿態。
宋隅愣了一秒。
他下意識地看向茶几——那雙白手套還在那邊。
但他來不及去拿了。裴以寧的腳尖已經在空中不耐煩地抖動了一下,頻率很快。
宋隅咬了咬牙。
他慢慢地彎下腰。
膝蓋彎曲,著地。
咚。
他單膝跪在了冰冷的地毯上。
視線被迫下移。在那個角度,他只能看到那條黑色連衣裙的裙襬邊緣,以及那隻懸在半空、正對著他臉的腳。
那股冷冽的香水味更濃了,混合著絲襪特有的尼龍氣息。
他伸出雙手。
左手握住了那隻高跟鞋的鞋跟,掌心貼著冰涼的漆皮。
右手……不得不伸向裴以寧的腳踝。
指尖觸碰到那層黑色絲襪的瞬間。
茲——那是一種極其細膩、順滑的觸感。
因為絲襪太薄,宋隅的手指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腳踝處那塊圓潤的骨頭,以及皮膚下微弱跳動的脈搏。
那是活生生的、屬於上位者的體溫。
宋隅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裴以寧
依然在看文件,甚至翻了一頁紙,紙張發出嘩啦的脆響。她完全無視了腳下的觸碰,彷彿在幫她穿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自動化的機器。
宋隅屏住呼吸。
他握住她的腳後跟,引導著那隻腳滑入鞋膛。
這雙鞋很新,皮質沒有撐開,鞋楦做得極窄,是為了極致的美感而犧牲了舒適度的設計。
腳掌進去了一半,卡住了。
“嗯……”
裴以寧從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微的不滿,眉頭皺起。
“推進去。”
她終於把視線從文件上移開了一秒,冷冷地瞥了跪在地上的宋隅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情緒,只有一種“你怎麼這麼笨”的嫌棄。
“是……”宋隅的聲音乾澀,像是含著沙礫。
他不得不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他的手掌緊緊包裹住她的腳後跟,隔著那層滑膩的黑絲,用力將她的腳往鞋裡推。
為了借力,裴以寧並沒有收回腿。
她很自然地把那隻正在穿鞋的腳,踩了下來。
踩在了宋隅單膝跪地的那個膝蓋上。
那是宋隅穿著廉價牛仔褲的大腿。
咚。
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壓了下來。
那是一個成年女性的體重,加上她為了把腳塞進鞋裡而下壓的力道。
宋隅的大腿肌肉瞬間緊繃,支撐著這股重量。
他感覺到了那隻腳的形狀。
腳心的弧度、前腳掌的壓力、甚至是腳趾抓緊鞋底微調位置時的蠕動,全都隔著那一層薄薄的牛仔褲布料,清晰地印在他的大腿上。
那種觸感太鮮明瞭。
就像是一個滾燙的烙印,透過布料,直接燙在了他的皮膚上。
“咔噠。”
終於,在一陣令人牙酸的皮革摩擦聲中,鞋後跟滑了進去。
黑色的絲襪包裹著腳背,延伸進紅底黑麵的高跟鞋裡,嚴絲合縫,勾勒出一道令人窒息的、鋒利的弧線。
裴以寧似乎很滿意。
但她並沒有立刻把腳拿開。
她依然踩在宋隅的膝蓋上,藉著這個支撐點,左右轉動了一下腳踝,像是在適應新鞋的包裹感。
吱嘎……吱嘎……
真皮鞋面摩擦的聲音。
鞋底堅硬的邊緣在宋隅的大腿上碾磨著。
宋隅低著頭,死死地盯著地面上的地毯花紋。他的手還維持著剛才握鞋的姿勢,懸在半空中,指尖在微微發抖。
他的臉漲得通紅,那種紅一直蔓延到耳根,那是血液逆流的生理反應。
“行了。”
裴以寧收回腳。
她合上文件,站起身。
隨著她的動作,那件黑色的連衣裙裙襬微微晃動,擦過宋隅的臉頰,帶起一陣香風。
噠、噠。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清脆、有力。
“文件放在桌上,你自己整理好。”
裴以寧拿起手包,走到門口,對著全身鏡整理了一下頭髮,又恢復了那種無懈可擊的冷漠神情。
“那成在下面等著。我去應付一下那群老傢伙。”
她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個還跪在地上的男生。
砰。
門關上了。
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宋隅依然保持著那個單膝跪地的姿勢。
過了很久,或許有一分鐘,或許更久。
他才慢慢地動了一下。
膝蓋因為長時間跪在硬地毯上而有些發麻,關節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大腿。
在那條洗得發白的藍色牛仔褲上,膝蓋上方的位置,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灰撲撲的印記。
那是紅底鞋的鞋底蹭上去的灰塵。
在深藍色的布料上,那個
灰印顯得格外刺眼。
宋隅伸出手,想要拍掉那個印子。
手舉到半空,卻停住了。
他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最後只是無力地垂了下去。他並沒有拍,彷彿那個印子已經滲進了纖維裡。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腿有些軟,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他走到辦公桌前,開始收拾裴以寧留下的爛攤子。
那份剛剛被她批閱過的文件還攤開在桌面上,被風吹得微微翻起一角。
宋隅伸手去拿,想要把它歸檔。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掃過了文件的標題。
【第十二屆濱海青年藝術節 - 最終展位確認表】宋隅的手指頓住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那張複雜的表格。那是整個大禮堂的平面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每個展位的歸屬。
他的目光急切地搜索著。
很快,他找到了。
【C區-01號展位(核心區)】【參展作品:《溺》 - 油畫系林宛】宋隅的呼吸急促起來。
那是全場最好的位置。正對著主入口,光線最完美,流量最大。
那是他以為靠下跪、靠籤賣身契換來的“網開一面”。
但下一秒,他的視線落在了那個格子旁邊的備註欄裡。
那裡有一行裴以寧用紅筆寫下的批註,字跡鋒利而潦草,力透紙背:【那成特批。給最好的燈光。務必重點展示。】宋隅的手指開始發抖。
他捏著那張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紙張在他手裡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他看著“那成特批”那四個紅色的字。
那紅色像是一團火,順著視神經燒進了他的腦子裡。
他又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膝蓋上那個灰色的鞋印。
那是剛剛跪在地上,被裴以寧踩出來的。
而桌上這張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在無聲地告訴他:那個跪姿毫無意義。
宋隅鬆開手。
那張紙輕飄飄地落回桌面上。
他站在那裡,感覺辦公室裡的冷氣似乎更足了,一直鑽進骨頭縫裡,凍得他牙齒有些打顫。
……
晚上七點。大禮堂。
雖然已經是晚上了,但大禮堂裡依然燈火通明。為了明天的正式公眾開放日,學生們還在做最後的調試。
宋隅像個遊魂一樣走了進去。
他遠遠地就看到了林宛。
她站在那個C區01號展位前,正指揮著兩個志願者調整射燈的角度。
那個位置真的太好了。巨大的背景板上掛著深藍色的絲絨,在那盞專業射燈的照耀下,那幅《溺》的畫彷彿活了過來,那種深邃的藍像是要把人吸進去。
“宋宋!”
林宛看到了他,興奮地跑了過來。
她的臉上洋溢著從未有過的光彩,那種自信和快樂,讓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你快來看!這個位置太棒了!”
林宛拉著宋隅的手,把他拽到畫前:“剛才燈光老師說,這是全場色溫最準的燈。你看這塊藍絲絨的反光,是不是絕了?”
宋隅看著那幅畫。
確實很美。
但在他的視網膜上,那幅畫的角落裡,似乎總疊印著那行紅色的批註:【那成特批】。
“嗯……很美。”宋隅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喉嚨裡卡著一塊玻璃。
“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林宛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樣,轉過身,關切地看著他:“是不是學生會那邊太累了?你眼睛裡都有血絲了。”
“沒有,就是……有點困。”
宋隅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下意識地想要側過身,避開她的視線。
但已經
晚了。
林宛的視線停在了宋隅的腿上。
“呀,這是什麼?”
林宛蹲下身。
“怎麼弄這麼髒啊?”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輕輕拍打著宋隅左腿膝蓋上方的大腿處。
那裡有一塊灰撲撲的印記。
“你是不是又去搬什麼重東西了?都蹭到褲子上了。”林宛有些心疼地仰起頭看他,“這褲子你才穿了兩天呢。”
她的手很軟,拍打的動作很輕,帶著女朋友特有的溫柔和嗔怪。
啪、啪。
但在宋隅的感覺裡,每一次拍打,那塊皮膚都在發燙。
那是裴以寧踩過的地方。
而現在,林宛的手覆蓋在上面。
一種極其詭異的錯位感讓他頭皮發麻。
宋隅看著林宛的發頂。
看著她毫不知情地幫他清理著那個“主人的烙印”。
胃裡突然翻江倒海,一股酸水湧了上來。
他猛地退後一步,動作大得甚至有些踉蹌,躲開了林宛的手。
“沒……沒事。”
宋隅的聲音在發抖,帶著一絲不受控制的慌亂:“我自己拍就行……別弄髒了你的手。”
林宛的手懸在半空,有些詫異地抬頭看著他。
“宋宋?”
“我去……我去個廁所。”
宋隅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轉過身,逃也似地衝向了側門的通道。
在那片光影交錯的陰影裡。
宋隅衝進衛生間,反鎖上隔間的門。
他靠在冰冷的瓷磚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低下頭,死死地盯著自己膝蓋上那個怎麼拍也拍不掉的鞋印。
他伸出手,用力地在那塊布料上搓著。
牛仔褲粗糙的面料摩擦著掌心,發出沙沙的聲音。
那一塊布料被搓得發熱、發白,甚至有些起球。
但那個印記彷彿滲進了纖維裡,滲進了肉裡,依然是一團模糊的灰。
宋隅停下了動作。
他把頭抵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彷彿又聽到了那清脆的高跟鞋聲。
噠、噠、噠。
第十二章
上午九點。
濱海藝術學院大禮堂的正門緩緩打開。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就被洶湧而來的人潮衝散了。開幕式的背景音樂混雜著幾百個人的腳步聲、交談聲,以及無數快門按下的“咔嚓”聲,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在大理石穹頂下回蕩。
這不再是昨晚那個只有工作人員的、空曠的工地。
這是一個名利場。
空調開到了最大,冷風強勁地吹送著,試圖壓住空氣中逐漸升溫的燥熱。
宋隅穿著那件該死的熒光黃馬甲。
這種滌綸面料不吸汗,昨天的汗水乾了以後在背部結成了一層硬邦邦的鹽漬,磨著他的皮膚。隨著他彎腰搬起一箱又一箱的礦泉水,那層布料就像是一張粗糙的砂紙,反覆摩擦著他的脊背。
“喂!那個志願者!這邊垃圾桶滿了!快來換!”
耳機裡傳來後勤組長的咆哮,伴隨著刺耳的電流聲。
“來了。”
宋隅按住耳機,聲音沙啞。
他直起腰,眼前有一瞬間的黑視。那是低血糖帶來的眩暈。
他晃了晃腦袋,提著一個黑色的加厚垃圾袋,穿過擁擠的人群。
因為穿著黃馬甲,他像是一個透明的幽靈。那些穿著精緻禮服的嘉賓、拿著長槍短炮的記者,在經過他身邊時,都會下意識地側身避讓,眼神裡帶著一種看“障礙物”的嫌棄。
沒有人看他的臉。
在他們眼裡,他和路邊的路障、牆角的垃圾桶沒有什麼區別。
宋隅低著頭,熟練地把
那個裝滿廢棄宣傳冊和空水瓶的垃圾袋打結、提起。
當你把自己放得足夠低時,你能看到很多平時看不到的東西。
比如那些擦得鋥亮的皮鞋尖,那些裙襬下甚至還沒剪掉吊牌的高跟鞋,以及……
那雙被無數鏡頭簇擁著的、銀色的細高跟涼鞋。
那是林宛的腳。
宋隅的動作停滯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頭,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人頭和肩膀,看向那個處於光圈中心的C區01號展位。
林宛今天很不一樣。
她穿了一條白色的真絲掛脖長裙——那是柯依不知從哪借來的“戰袍”。裙子的剪裁極好,露出了她平直的鎖骨和圓潤的肩膀。頭髮不再是隨意的丸子頭,而是被精心燙成了微卷,披散在身後。
在那幾盞專業射燈的交叉照射下,她的皮膚白得幾乎透明,整個人都在發光。
她站在那幅巨大的《溺》面前,手裡拿著話筒,正在回答記者的提問。
“這幅畫的靈感來源於……一種窒息感。”
林宛的聲音有些緊張,但很清脆,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展區:“我想表現那種被深海包裹的、既絕望又溫柔的感覺。”
閃光燈瘋狂閃爍。
咔嚓!咔嚓!
白色的強光連成一片,把林宛籠罩其中。
宋隅站在十米開外的人群最外圍,手裡提著那個沉甸甸的黑色垃圾袋。
光太強了。
強到在宋隅的視網膜上,林宛的輪廓開始出現光暈,變得模糊不清。
這就是攝影裡的“過曝”。
因為光線太強,細節丟失了。那個會和他一起吃路邊攤、會在暗房裡和他接吻的女孩,此刻變成了一個發光的、遙不可及的符號。
宋隅下意識地想要往前走一步。
“讓一讓!別擋路!”
一個扛著攝像機的大哥粗暴地推了他一把,鏡頭的三腳架撞在了宋隅的肩膀上,生疼。
宋隅踉蹌了一下,退回了陰影裡。
他看著那個發光的中心。
明明只有十米的距離。
但他覺得,他和她之間,已經隔了一整個銀河系。
……
上午十點半。
一陣騷動從入口處傳來。
人群自動分開,像是一條被劈開的海浪。
那成來了。
他身邊圍著一群頭髮花白的老頭——那是濱海市最有名的藝術評論家,還有幾個穿著深色西裝的校董。
而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走著一位穿著黑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那男人大概五十多歲,頭髮灰白,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氣質儒雅,眼神溫和而深邃。
江楓。濱海藝術學院的院長,也是所有學生心中神一般的存在。
那成走在中間,神態自若。他並沒有刻意在那幫大人物面前表現得謙卑,相反,他那種漫不經心的貴族氣質,反而讓他成為了這群人的核心。
他們走走停停,點評著幾幅作品,最後,毫無懸念地停在了林宛的畫前。
“好畫。”
江楓停下腳步,微微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在那幅巨大的藍色畫布上停留了很久,眼神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筆觸很有張力,尤其是這種藍色的運用……很純粹。現在的學生裡,很少有人能沉下心來調出這種顏色了。”
江楓伸出手,並沒有觸碰,而是隔空指了指畫布後方延伸出來的那塊藍絲絨:“特別是這個裝置。用這種舊的、帶著磨損痕跡的絲絨布作為背景延伸,打破了二維和三維的界限。這種頹廢的質感和畫面的主題形成了完美的互文。
很大膽,也很有靈氣。”
江楓轉過頭,看著林宛,臉上掛著慈祥的笑容,語氣溫和地問道:“小姑娘,這個創意很獨特。你是怎麼想到用這種材料的?”
林宛愣了一下。面對這位傳說中的院長如此溫和的詢問,她激動得手心都在出汗。
她的手下意識地抓緊了裙襬。
那是宋隅帶她去鬼市,在一堆洋垃圾裡翻了半個小時才翻出來的破窗簾。那是他們在那堆發黴的舊衣服裡找到的寶藏。
“這……這是我男朋友……”
林宛剛要開口,想要在人群中尋找宋隅的身影,想要告訴院長這是兩個人的心血。
“這是一種‘現成品藝術’的嘗試。”
一個醇厚、平穩的聲音插了進來,極其自然地接過了話頭。
那成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林宛身側。
他並沒有看林宛,而是對著江楓微微一笑,語氣謙遜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自信:“老師,我們在策劃這個展位的時候,一直在討論如何打破傳統油畫的邊界。現在的年輕藝術家,需要這種從廢墟中尋找美學的勇氣。這種‘未完成’的粗糙感,正是我們想要呈現的‘先鋒’精神。”
他沒有撒謊。他沒有說“這是我想的”。
但他那種引導者的姿態,那種評價者的口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個驚豔的創意,是在他的指導和資源支持下誕生的。
“原來如此。”江楓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看著那成的眼神裡充滿了讚許和欣慰,“那成啊,你這次的策展眼光確實毒辣。不僅贊助了硬件,還挖掘了這麼好的苗子。不愧是我看中的學生。”
“您過獎了。”那成淡淡一笑,轉頭看向林宛,像是一個提攜後輩的師兄,“是林宛學妹有天賦,我只是幫她把想法落地而已。”
掌聲響起。
閃光燈再次亮起。
林宛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什麼。但面對那一雙雙讚許的眼睛,面對那成那個滴水不漏的笑容,她突然發現自己失語了。
所有的解釋,在這個完美的敘事閉環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宋隅站在人群外。
他手裡還提著那個垃圾袋。垃圾袋的塑料提手勒進了他的手掌肉裡,勒出一道發白的印記。
他看著那塊藍絲絨。
那是他花了二十塊錢買的。那是他扛著走過幾條街的。那是他在路邊攤的燈光下,看著林宛愛不釋手地撫摸過的。
而現在,它變成了那成口中的“現成品藝術”。
變成了那成眼光毒辣的佐證。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宋隅鬆開了手。
黑色的垃圾袋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裡面的空塑料瓶碰撞了一下。
沒有人聽到。
所有的聲音都被掌聲淹沒了。
……
中午十一點半。
媒體採訪環節。
幾家主流媒體的記者圍住了那成和林宛,一定要拍一張“本次藝術節最大讚助商與最具潛力新人”的合影,以此作為明天的頭版頭條。
“來來來,靠近一點!”
“那位男士,手可以搭在女士肩膀上嗎?對,表現出一種提攜的感覺!”
記者們大聲指揮著。
林宛有些僵硬。她不太適應這種場合,下意識地想要往後縮。
那成卻很自然。他並沒有真的把手搭在林宛肩膀上,而是紳士地虛扶在她的身後,保持著一種既親密又得體的社交距離。
“裴主席,這邊的機位有點問題,逆光了。”
一個攝影師抱怨
道。
裴以寧正在旁邊和校董說話,聽到聲音,轉過頭。
她那雙犀利的鳳眼掃過全場,最後,停在了角落裡的宋隅身上。
宋隅的脖子上掛著那臺老舊的尼康FM2——他原本是想趁著休息時間,給林宛拍幾張照片留念的。
“宋隅。”
裴以寧的聲音不大,穿透力極強。
宋隅抬起頭。
裴以寧踩著高跟鞋走過來,直接從那個抱怨的攝影師手裡拿過那臺沉重的佳能5D4單反相機。
“你會拍照是吧?”
她把那臺專業的單反遞到宋隅面前,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過來。幫那成學長和林宛拍張合影。記者的構圖太俗了,我要一張有藝術感的。”
宋隅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黑洞洞的鏡頭,又看了看裴以寧。
“裴主席,我……”
“拿著。”
裴以寧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直接把相機塞進了他手裡。相機的重量壓得宋隅的手腕一沉。
“快點。那成學長的時間很寶貴,沒空等你磨蹭。”
裴以寧抱著雙臂,冷冷地盯著他。
宋隅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慢慢地舉起相機。
沉重的機身壓在掌心,冰冷的取景器貼上了他的右眼。
世界被框定在一個長方形的畫框裡。
在這個畫框的中央。
林宛穿著白色的真絲長裙,美麗得像個公主。
那成穿著白色的西裝,優雅得像個王子。
他們站在一起,背景是那塊深藍色的絲絨,和那幅《溺》的畫。
那成微微側頭,看著林宛,嘴角帶著那種標誌性的、溫柔的笑意。
林宛雖然有些侷促,但在那成的引導下,也露出了一絲羞澀的笑容。
太般配了。
哪怕是在這個沒有經過任何修飾的取景器裡,他們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郎才女貌,金童玉女。
而宋隅。
他是那個舉著相機的人。
是那個被擋在鏡頭後面、面目模糊的人。
是那個親手記錄下女朋友和另一個男人完美瞬間的人。
“愣著幹什麼?對焦啊。”
裴以寧的聲音在耳邊催促著,帶著一絲不耐煩。
宋隅的手指顫抖著,按下了快門旁邊的自動對焦鍵。
滴——一聲清脆的合焦提示音。
取景器裡的畫面瞬間變得清晰無比。
清晰到他能看到那成西裝上精緻的扣眼,看到林宛耳垂上那一抹淡淡的紅暈。
那紅暈,曾經只屬於他。
現在,卻在這個鏡頭裡,獻給了另一個男人。
宋隅咬著牙,死死地扣住了那個快門鍵。
咔嚓。
快門簾幕開合的聲音。
像是一把斷頭臺的刀,重重落下。
這一秒被定格了。
這張照片,將會出現在明天的報紙上,出現在學校的官網上,出現在所有人的朋友圈裡。
證明著他們的成功。
也證明著宋隅的出局。
“拍得不錯。”
裴以寧從他手裡拿過相機,看了一眼回放屏幕,難得地誇了一句。
然後,她轉身把相機還給記者,再也沒有看宋隅一眼。
……
下午一點。
人群終於散去了一些。
那成看了看錶,轉頭對身邊的幾個專家和林宛說道:“大家辛苦了。我在The Garden訂了位子,大家一起去吃個便飯吧,正好可以繼續聊聊剛才那個‘現成品藝術’的話題。”
“好啊好啊,那公子破費了。”
幾個專家欣然答應。
林宛卻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頭,視線越過那成,在不遠處的角落裡找到了宋隅。
宋隅正蹲在
地上,整理一卷被踢亂的電線。
“那個……學長,我不去了。”
林宛的聲音有些小,但很堅定:“我想和我男朋友一起吃。”
那成的笑容沒有變,只是眼神微微涼了一分。
“哦?這樣啊。”
他看了一眼宋隅,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裴以寧。
裴以寧接收到了那個眼神。
她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瞥了宋隅一眼。
那一眼裡,包含了太多的信息。
那是債主的眼神。
是“你敢壞事試試看”的警告。
是“你忘了你簽過的協議嗎”的提醒。
宋隅蹲在地上,手裡的電線勒緊了指腹。
他感覺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
如果林宛不去,那成會不高興。
如果不高興,可能會撤資,可能會給林宛穿小鞋,可能會……
更重要的是,裴以寧會生氣。
如果她生氣了,那個“分期付款”的謊言可能就會被戳破。林宛就會背上那八萬八的債務,還有那個足以毀掉她前途的處分。
宋隅深吸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臉上掛上了那個早就練習過無數次的、懂事的笑容。
“宛宛,你去吧。”
他走過來,把林宛往那成那邊推了推:“這可是難得的機會,能跟這麼多專家老師交流。別為了陪我浪費了。”
“可是……”林宛看著他,“我想吃你說的那個食堂新出的蓋澆飯。”
“蓋澆飯什麼時候都能吃。”
宋隅幫她理了理裙襬,動作溫柔:“乖,聽話。我自己去食堂吃就行。剛才搬了一上午的水,我也累了,想早點回宿舍躺會兒。”
“真的?”林宛還是有些不放心。
“真的。”宋隅笑得更燦爛了,“等你吃完好吃的,回來給我帶點打包的甜點就行。”
林宛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那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哦。”
“嗯。”
那成滿意地笑了。
“走吧,林宛學妹。”
他紳士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一群人簇擁著林宛,走向了大禮堂門口那輛停著的黑色奔馳商務車。
車門滑開。冷氣湧出。
林宛坐了進去。
那成跟著坐了進去。
車門緩緩關閉。
嘭。
一聲沉悶的聲響,隔絕了兩個世界。
黑色的車窗緩緩升起,最後遮住了林宛那張回望的臉。
車子啟動,無聲地滑過瀝青路面,消失在烈日下的林蔭道盡頭。
……
大禮堂裡瞬間空曠了下來。
只剩下宋隅一個人。
他站在那個C區01號展位前。
面前是那幅巨大的《溺》,和那塊在射燈下泛著幽光的藍絲絨。
宋隅慢慢地坐了下來。
直接坐在了昂貴的地毯上。
他從那個黑色的塑料袋裡,掏出了兩個早就買好的飯糰。
是在便利店買的,最便宜的那種,三塊錢一個。
已經放了一上午,早就涼透了。
宋隅撕開包裝紙。
海苔因為受潮而變得軟趴趴的,粘在冷硬的米飯上。
他咬了一口。
米飯很硬,有點硌牙。裡面的金槍魚餡料帶著一股腥冷的防腐劑味道。
宋隅機械地咀嚼著。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那幅畫。
畫面上,深藍色的顏料在大片大片地翻湧,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海嘯。
那塊藍絲絨從畫框裡延伸出來,垂落在他面前,像是一條藍色的舌頭。
那成說,這是“頹廢的美感”。
林宛說,這是“溫柔的絕望”。
宋隅嚥下那口冰涼的米飯。
胃裡一陣痙攣。
他覺得那幅
畫動了。
那片藍色真的變成了海水,從畫布上漫了出來。
漫過了地毯,漫過了他的腳踝,漫過了他的膝蓋。
最後,漫過了他的口鼻。
窒息感。
在這個空蕩蕩的、燈火通明的大禮堂裡。
宋隅拿著半個吃剩的飯糰,感覺自己正在這片藍色的光影裡,一點一點地沉底。
無人知曉。
無人救援。
第十三章
濱海的夜風像是被什麼東西發酵過一樣。它並不涼爽,反而裹挾著白日裡瀝青馬路暴曬後反上來的焦油味,混合著遠處海面上吹來的、帶著腥鹹溼氣的海藻味道,沉甸甸地、黏糊糊地貼在人的皮膚上。
這種風吹久了,身上會起一層膩乎乎的鹽霜。
宋隅坐在西操場看臺的最頂層。
這裡是燈光的死角。頭頂那盞老舊的高壓鈉燈接觸不良,滋滋作響,投下一片昏黃的、像是有飛蚊症一般的跳動光斑。
他手裡捏著半瓶早就沒氣的礦泉水。廉價的塑料瓶身已經被他的手溫捂熱了,瓶壁上甚至沒有冷凝水,軟塌塌的,捏在手裡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咔嚓”脆響。
這是他在大禮堂像狗一樣搬了一整天垃圾後,唯一剩下的東西。
遠處,兩道刺眼的光柱切開了操場的黑暗。
一輛黑色的奧迪A8,像是一頭無聲的深海巨獸,緩緩滑行到了女生宿舍樓下的梧桐樹旁。
它停得很穩,連剎車燈熄滅的過程都顯得優雅而剋制。
車窗並沒有貼那種廉價的深色防爆膜。玻璃緩緩降下一半,露出了車廂內那一小方恆溫恆溼的昂貴空間。
宋隅的視力很好。或者說,在某種病態的、近乎自虐的關注下,他的視力被迫進化得很好。
他看清了那成。
那成坐在駕駛座上,單手搭在方向盤上。他的側臉在車內儀表盤幽藍色的氛圍燈映照下,顯得立體而冷峻。他正側過頭,看著副駕駛。
而林宛坐在那裡。
她笑得整個人都在顫抖。那是宋隅很久沒見過的、完全放鬆的笑。她笑得前仰後合,甚至抬起手,極其自然地、親暱地拍了一下那成搭在方向盤上的小臂。
那個動作很輕,很快。
像是一隻白色的鳥掠過水麵。
但在宋隅的眼裡,那個動作被慢放了無數倍。他看到了林宛指尖觸碰到那成西裝面料時壓出的微小褶皺。
“咔——”
宋隅手裡的礦泉水瓶徹底癟了下去,瓶蓋崩開,剩下的一點溫水灑在了他的褲子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涼得刺骨。
車門打開。
林宛跳下了車。她手裡提著一個白色的、繫著絲帶的精緻紙袋。她站在路牙子上,彎下腰,對著車窗裡的人揮了揮手,嘴唇開合著說了句什麼,直到那輛車的紅色尾燈消失在拐角,她才轉身。
她臉上的笑容還沒有淡去,腳步輕快得像是在雲端跳舞。
“宋宋!”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看臺陰影裡的那個瘦削身影。
林宛跑上臺階,白色的棉布裙襬隨著她的動作飛揚起來,像是一隻在夜色中撲騰的白色蝴蝶。
“等很久了嗎?”
她在宋隅身邊坐下。
一股極其陌生的氣息瞬間包裹了宋隅。
那不是林宛平時慣用的檸檬味洗髮水,也不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松節油味。
那是一股混合著高級皮革護理劑、車載香氛、以及某種冷冽古龍水的味道。那是那輛奧迪A8的味道,是那成的味道。
這股味道像是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附著在林
宛的皮膚上,衣服上,頭髮上。
“還好。”宋隅的聲音很啞,像是喉嚨裡含著一把沙礫。
“快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林宛並沒有察覺到宋隅的僵硬。她獻寶似的把手裡那個印著金燙字Logo的紙袋遞到宋隅面前,眼睛亮晶晶的:“The Garden今天的特供,拿破崙酥!”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
一股極度濃郁的、甜膩的黃油和馬達加斯加香草的香氣,霸道地炸開,瞬間衝散了周圍那種屬於操場的塵土味。
那塊蛋糕太精緻了。
酥皮層層疊疊,像是精密的建築模型,每一層都烤得金黃焦脆。中間夾著厚厚的卡仕達醬和幾顆紅豔豔的新鮮草莓,上面還撒著一層如雪般的糖霜。
“那成學長說這家的酥皮是全濱海做得最好的,要提前三天預訂呢。”
林宛一邊說著,一邊拿出一個沉甸甸的銀色小叉子——那甚至不是一次性的塑料叉,而是真正的金屬餐具,柄端刻著繁複的花紋。
“給。快嚐嚐,我特意沒吃完,留了一大半給你。”
宋隅看著那個銀叉子。
又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掌因為搬了一天箱子而充血發紅,指甲縫裡還嵌著剛才在大禮堂處理垃圾時留下的黑色汙垢,哪怕他在褲子上蹭了很久,也蹭不乾淨。
這雙黑乎乎的、粗糙的手,去拿那個銀叉子,顯得那麼滑稽,那麼格格不入。
“吃呀。”林宛催促道,甚至直接叉起一塊,遞到了宋隅嘴邊。
宋隅張開嘴。
機械地接住了那塊蛋糕。
“咔嚓。”
酥皮在齒間碎裂。冰涼順滑的奶油在舌尖化開,那種高級的脂肪和糖分混合在一起的甜味,瞬間充斥了整個口腔。
確實很好吃。
比學校門口兩塊錢一個的雞蛋糕好吃一萬倍。
但也膩得讓人心慌。
“好吃嗎?”林宛湊過來,期待地看著他。
“……好吃。”宋隅艱難地吞嚥了一下,感覺那團奶油順著食道滑下去,像是一塊冷硬的豬油堵在胃裡,“很甜。”
“是吧!”林宛開心地笑了,向後仰去,雙手撐在身後粗糙的水泥臺階上,看著看不見星星的夜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宋宋,你知道嗎?今天這頓飯,我真的……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一樣。”
宋隅手裡緊緊攥著那個銀叉子,指節泛白。
“怎麼說?”
“吃飯的時候,那個很有名的評論家老頭說我的畫‘構圖有些散,缺乏焦點’。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反駁,急得手心都出汗了,覺得自己特別丟人。”
林宛轉過頭,看著宋隅。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那是宋隅從未見過的、帶著崇拜和狂熱的光:“結果那成學長說話了。他放下酒杯,特別淡定地說:‘那種散不是失誤,那是溺水者在窒息前的最後一次呼吸。那種無序的筆觸,正好表現了水體對人的包裹感和吞噬感。’”
林宛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激動地抓住了宋隅的手臂:“天哪,宋宋!你不覺得這個解釋太絕了嗎?我自己都沒想到這一層,但他看懂了!他甚至建議我,下一幅畫可以嘗試用更粗糙的亞麻布做底,在顏料裡摻一點石英砂,來增加那種令人窒息的顆粒感……”
宋隅感覺手臂被她抓得生疼。
但他一動沒動。
嘴裡那股高級奶油的甜味還在,卻突然返上來一股酸苦的胃液味道。
肌理感。
石
英砂。
溺水者的呼吸。
這些詞彙,像是來自另一個維度的語言,密集地轟炸著他的耳膜。
宋隅想接話。
他想說“我也覺得那個藍色很好看”,或者“我們可以試試用不同的光去打”。
但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
他只是一個會調光圈、會按快門、會為了省錢買過期膠捲的窮學生。他每天想的是怎麼把照片拍清楚,怎麼把林宛拍得白一點,怎麼用最便宜的燈布出能用的效果。
他不懂什麼是“形而上的窒息”。
他不懂什麼是“石英砂的哲學隱喻”。
在那成構築的那個充滿了哲學、美學、高級感和金錢味道的藝術世界裡,宋隅是一個徹底的文盲,一個失語者。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雖然給林宛買了那管昂貴的顏料,但他其實……並不懂她的畫。
而那成懂。
這種“靈魂上的降維打擊”,比那輛奧迪A8,比那塊拿破崙酥,比任何肉體上的接觸,都讓他感到更加徹骨的恐懼和絕望。
“……嗯。”
過了很久,宋隅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個乾澀的單音節。
“挺……挺好的。”
他低下頭,避開了林宛灼熱的視線,又叉了一大塊蛋糕塞進嘴裡,試圖用咀嚼的動作來掩飾自己的慌亂和空虛。
奶油糊住了嗓子,甜得發苦。
“是吧!我也覺得!”林宛完全沉浸在那種靈魂共鳴的喜悅裡,並沒有察覺到身邊人的異樣,“那成學長還說,這週末可以帶我去他的私人工作室,那裡有很多進口的特殊材料……”
林宛還在說著。
但宋隅已經聽不清了。
他的耳邊開始出現一種尖銳的高頻耳鳴。
嗡——在那片耳鳴聲中,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正在慢慢沉底的石頭,眼睜睜看著林宛像一條魚一樣,遊向了那片更高、更亮、更昂貴的水域。
……
晚上十一點。
大學城北區,紅磚巷。
這裡的路燈壞了一半,空氣裡瀰漫著燒烤攤的孜然味、劣質香菸味和下水道反上來的腐臭味。
宋隅推開了“黑瞳刺青”那扇貼滿貼紙的玻璃門。
“叮鈴——”
風鈴發出一聲脆響。
店裡沒有開大燈。只有前臺的一盞檯燈亮著,和裡間透出來的、幽幽的藍紫色光芒。
那種令人神經緊繃的“滋滋”聲,像是一群飢餓的馬蜂,在空氣中高頻率地振翅。
“來了?”
方恪的聲音從裡間傳出來。沙啞,低沉,帶著一股事後的慵懶和饜足。
宋隅放下書包,深吸了一口氣,掀開了裡間那塊厚重的絲絨門簾。
一股濃郁的、混合著醫用酒精、凡士林、以及某種像是石楠花一樣的腥甜氣味,撲面而來。這味道太沖了,直鑽天靈蓋。
宋隅的腳步頓了一下。
裡間並沒有客人。
只有方恪和冉秋。
方恪赤裸著上身,那身精壯的、紋滿圖騰的肌肉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在藍色的無影燈下泛著油光。他正坐在紋身椅旁邊的圓凳上,手裡拿著紋身機,腳下踩著踏板。
而冉秋。
她側躺在紋身椅上。
她今天穿了一條黑色的絲綢吊帶裙。裙襬被撩到了腰際,露出兩條雪白得晃眼的大腿,和那條黑色的蕾絲內褲邊緣。
她的左腿蜷曲著,右腿大張,以一種極其羞恥且毫無防備的姿勢,搭在方恪的膝蓋上。
“正好。”
方恪頭也沒抬,只是衝著宋隅招了招手,手套上沾著墨水和血跡:“過來。這破燈
架壞了,老晃,我看不太清。你過來幫我舉著。”
宋隅僵在門口,進退不得。
那種極具衝擊力的肉體畫面,讓他下意識地想要轉身逃跑。
“愣著幹嘛?”方恪不耐煩地皺起眉,眼神兇狠,“快點!別磨磨唧唧像個娘們兒似的。這是藝術,懂不懂?”
藝術。
又是這兩個字。
白天,那成用“藝術”搶走了林宛的靈魂。
晚上,方恪用“藝術”命令他成為共犯。
宋隅感覺自己的雙腿像是灌了鉛。他慢慢地挪過去,從角落裡拿起那盞手持的環形補光燈。
“照這兒。”
方恪指了指冉秋的大腿內側。
那裡靠近腹股溝的位置,有一塊極其嬌嫩、極其私密的皮膚。
宋隅不得不走近。
他站在距離紋身椅不到半米的地方,舉起補光燈。
強光打在那片皮膚上。
那裡已經被針頭刺得紅腫了。黑色的墨水混著細密的血珠滲出來,被方恪用紙巾粗暴地擦去,留下一道道黑紅色的痕跡。
那是一個尚未完成的圖案。
似乎是一條蛇,正張開嘴,要把頭鑽進那條黑色蕾絲內褲的深處。
“拿穩點。”方恪命令道,“往上一點。對,把陰影消掉。”
宋隅的手在發抖。
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視覺得到了某種病態的強化。
強光下,冉秋大腿上細小的毛孔、那一層淡淡的金色絨毛、以及肌肉因為疼痛而產生的每一次細微抽搐,都被放大了無數倍。
甚至,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濃郁的、混合了汗水、香水和那種特殊體液的雌性氣息。
“唔……”
針頭再次刺入。
冉秋仰起頭,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綿長的、破碎的呻吟。
那聲音不像是在忍痛,更像是在享受某種極致的快感。
她的手無處安放,在空中抓了兩下,最後,一把抓住了宋隅空著的左手。
宋隅嚇得差點把燈扔了。
冉秋的手很熱,溼漉漉的,掌心裡全是汗。她的指甲深深地掐進宋隅的手背肉裡,帶著一種要把人抓出血的力度。
“小宋……別抖啊……”
冉秋轉過臉。
她的頭髮被汗水打溼了,一綹一綹地貼在潮紅的臉頰上。那副知性的金絲眼鏡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她看著宋隅。眼神迷離,渙散,卻又帶著鉤子:“姐姐疼……你幫姐姐吹吹?”
宋隅的臉瞬間燒得通紅,那種熱度一直蔓延到脖子根。他想把手抽出來,但冉秋抓得死緊。
“別動。”
方恪一邊運針,一邊伸出那隻戴著黑色橡膠手套的大手,毫不避諱地覆蓋在了冉秋平坦的小腹上。
然後,那隻手向下滑動,手指勾住了那條蕾絲內褲的邊緣,用力往下一拉。
那條黑蛇的信子,終於鑽進去了。
“放鬆點,秋秋。你夾得太緊了,不好上色。”
方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惡劣的、屬於雄性的炫耀和掌控。
他甚至抬起頭,隔著藍色的幽光,看了一眼滿臉通紅、手足無措的宋隅。
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牙齒:“好看嗎?”
宋隅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
“這線條,這皮膚,這反應。”方恪的手指在冉秋的大腿根部用力按了一下,留下一個白印,“你們學校那些只會畫畫的小女生,沒這味兒吧?”
宋隅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的視線被迫在這個私密的三角區遊走。
他不想看。
但他又不得不看。
牆上有一面巨大的落地鏡。
宋隅無意間抬起頭,視線撞進了鏡子裡。
鏡子裡是一幅荒誕、淫靡、卻又構圖完美的畫面。
強壯如野獸般的方恪,完全壓制著妖嬈破碎的冉秋。
而他,宋隅。
穿著那件洗得發白、領口變形的T恤,像個太監,又像個奴才,卑微地舉著那盞刺眼的燈,為這場交媾般的紋身儀式提供著光明。
但他看到鏡子裡的自己。
那雙平時總是低垂著的眼睛,此刻睜得很大。
那種眼神裡,不僅僅是恐懼和羞恥。
還有一種……貪婪。
一種作為一個被排斥在外的旁觀者,通過窺視而獲得的、隱秘的、扭曲的興奮。
就像是他在看臺陰影裡看著那輛奧迪車一樣。
他發現自己的褲子有些緊了。
那個生理反應讓他感到一陣劇烈的噁心,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他背叛了林宛。
不僅僅是因為他看了別的女人的身體。
更是因為,他在這種骯髒的、充滿暴力和支配的場景下,竟然產生了反應。
“好了。”
不知過了多久,方恪終於停下了手中的機器。
他關掉電源,扯了一段保鮮膜,把冉秋大腿上的傷口隨意地裹了一圈。
“去,那個誰,把燈收了。”
方恪拍了拍宋隅的肩膀,手上沾著的血跡和凡士林蹭在了宋隅乾淨的T恤上,留下幾道汙痕。
宋隅如蒙大赦,慌亂地放下燈,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冉秋叫住了他。
她慢慢地坐起來,絲毫不去遮掩走光的裙底。她從放在一旁的手包裡,抽出兩張嶄新的紅色鈔票。
“過來。”她勾了勾手指,聲音軟綿綿的。
宋隅僵硬地轉過身,不敢看她。
冉秋赤著腳走過來。她身上的汗水還沒幹,散發著熱氣。
她走到宋隅面前,伸出手,把那兩百塊錢,塞進了宋隅那件T恤的領口裡。
指尖順著他的鎖骨滑過,帶著一種輕佻的、彷彿在觸碰一件玩具的觸感。
“舉得不錯。”
冉秋貼著他的耳朵,輕聲說,熱氣噴在他的耳垂上:“手挺穩的。這是辛苦費。”
“以後……常來幫姐姐‘照亮’。”
說完,她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轉身勾住方恪的脖子。
方恪一把將她抱起來,大步走向裡間更深處的那張休息床。
“嘭。”
那扇並不隔音的木門關上了。
緊接著,裡面傳來了布料撕裂的聲音,以及更加壓抑、更加露骨的喘息和撞擊聲。
宋隅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外間。
紋身室裡那盞藍色的燈還在亮著。空氣裡那種腥甜的味道越來越濃。
宋隅低下頭。
他從領口裡掏出那兩百塊錢。
錢上還帶著冉秋的體溫,和那種脂粉味。
這是“嫖資”嗎?還是“封口費”?
他應該把錢扔了。應該衝進去罵他們無恥。應該立刻辭職。
但他沒有。
他的手死死地攥著那兩百塊錢,指節用力到發白。
因為他想到了林宛說的那個“石英砂”。那需要錢。
想到了裴以寧辦公桌上的那份賠償單。那需要錢。
想到了自己那雙磨破了底的帆布鞋。
宋隅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身體慢慢滑落,蹲在了地上。
裡間的聲音越來越大。
冉秋的叫聲,方恪的低吼,像是一把把錘子,敲打著他的耳膜。
他的腦海裡,畫面開始交錯,重疊,扭曲。
一會兒是冉秋大腿上那條流血的蛇。
一會兒是林宛坐在那成副駕駛上燦爛的笑臉。
一會兒是鏡子裡那個
舉著燈、滿臉通紅的自己。
宋隅閉上了眼睛。
在這間充滿了罪惡和慾望的地下室裡。
在這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
他的手,慢慢地,顫抖著,伸向了自己的褲子。
第十四章
中午十二點三十分。
行政樓A座,404辦公室。
這裡的空氣是被人工切割過的。中央空調的出風口隱藏在吊頂的縫隙裡,正對著下方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持續不斷地吐出冷氣。
嘶——嘶——那是唯一的背景音。乾燥、冷冽,像是一條在暗處潛伏的蛇發出的呼吸聲。
宋隅站在辦公桌旁。
他已經站了半個小時。
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T恤貼在後背上,被冷氣吹得冰涼,像是一塊溼冷的鐵皮貼著脊椎。他的手指垂在褲縫邊,指尖因為長時間的靜止和低溫而微微泛白,指甲邊緣甚至有些發青。
裴以寧坐在那張寬大的真皮老闆椅裡。
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極佳的深灰色羊毛西裝長褲,褲線筆直如刀鋒,褲腳剛好蓋住腳面。上半身是一件真絲的白色襯衫,領口開得有些低,露出一截冷白的鎖骨,鎖骨窩裡似乎聚攏著一小團陰影。
她在批閱文件。
那隻鍍金的百樂鋼筆在她蒼白修長的指間快速移動,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沙——沙——這聲音在這個空曠、封閉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每一筆都像是劃在宋隅的耳膜上。
突然。
“啪嗒。”
一聲極其清脆的撞擊聲。
鋼筆從裴以寧的指尖滑脫,筆帽撞擊在堅硬的紅木桌面上,彈跳了一下,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
然後,順著光滑的桌沿,滾落了下去。
骨碌碌——聲音消失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裴以寧的手停在半空,保持著握筆的姿勢。
她並沒有彎腰去撿,甚至連視線都沒有離開面前那份看到一半的文件。她的脖頸挺得筆直,像是一隻高傲的天鵝。
她只是微微偏過頭,用那雙總是帶著三分倦意、七分冷漠的眼睛,掃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宋隅。
然後,她的視線向下,看向了辦公桌底下的黑暗深處。
“撿起來。”
聲音很輕,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就像是在對著空氣說話。
宋隅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是。”
他的聲音乾澀,像是含著沙礫。
他放下手裡那疊厚厚的報銷單據。
他看了一眼那張巨大的、彷彿堡壘一般的辦公桌。桌子的前擋板是全封閉的實木,側面也是封死的。想要拿到掉在最裡面的東西,唯一的辦法就是——鑽進去。
宋隅深吸了一口氣。
他慢慢地屈膝,蹲下身。
膝蓋觸碰到地毯的瞬間,一股灰塵的味道混合著纖維的乾燥氣息撲面而來。
他雙手撐在地上,掌心感受到了羊毛地毯粗糙的質感。
然後,他低著頭,肩膀縮緊,像是一隻為了躲避風雨而歸巢的流浪狗,手腳並用地爬進了那片辦公桌投下的陰影裡。
……
桌下的世界。
光線在這裡被切斷了。
厚重的實木桌面像是一個巨大的蓋子,將外面的陽光、冷氣、以及所謂的尊嚴統統擋在外面,營造出一個昏暗、逼仄、且極度私密的空間。
這裡的空氣是不流動的。
宋隅趴在地上,視線被迫與地面齊平。
在這個極低的角度,世界變得陌生而微觀。
他看到了地毯上平時根本注意不到的細節:深紅色的暗紋裡夾雜著幾根不起眼的頭
發,桌腿雕花縫隙裡沉積的灰色微塵,以及……那支靜靜躺在最深處、閃著微弱金光的鋼筆。
他向前爬了兩步。
膝蓋在地毯上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這個空間比想象中還要狹窄。他的肩膀幾乎擦到了兩側的桌櫃,頭頂距離桌面只有不到十釐米。一種強烈的幽閉感包裹了他,壓迫著他的胸腔。
就在他的指尖剛剛觸碰到那支鋼筆冰涼的筆身時。
頭頂上方,傳來了一陣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
那是西裝褲料相互摩擦的聲音。
緊接著。
咚。
一聲沉悶的、卻又帶著某種肉感的聲響。
那是鞋跟脫離腳後跟,重重砸在地毯上的聲音。
宋隅下意識地抬起頭,視線越過自己的手臂。
在他的正前方,在那個原本應該放置雙腳的區域。
裴以寧踢掉了她的高跟鞋。
那是兩隻黑色的紅底尖頭高跟鞋,此刻一隻正立著,一隻側翻在地,紅色的鞋底像是一抹鮮血,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刺眼。鞋口處還殘留著主人的體溫,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經過長時間穿戴後的皮革油脂味。
而那雙腳,失去了束縛,就在宋隅的眼前,徹底展開了。
她今天穿了絲襪。
那是極薄的、頂級的10D黑色絲襪。
在昏暗的光線下,那層黑色的尼龍面料薄得幾乎看不見,只像是一層淡淡的陰影,或者是皮膚上塗抹的一層煙燻色的釉質。
它緊緊地包裹著裴以寧的腳。
從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的腳踝,到弧度優雅緊繃的足弓,再到每一根圓潤飽滿的腳趾。
因為長時間被擠壓在尖頭鞋裡,腳趾即使在脫離鞋子後,依然保持著微微併攏的姿態。透過那層薄薄的黑絲,宋隅甚至能看清她大腳趾邊緣那一點點被磨紅的皮膚,以及腳背上幾根淡青色的血管。
那是活生生的、帶著體溫的肉體。
然後,那隻右腳抬了起來。
它並沒有去尋找拖鞋,也沒有落地。
而是非常自然地、像是尋找支撐點一樣,踩在了桌子下方的橫槓上。
那個橫槓,就在宋隅的臉旁邊。
距離他的鼻尖,不到五釐米。
宋隅整個人僵住了。
他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支鋼筆,維持著趴在地上的姿勢,像是一尊被美杜莎石化的雕像。
太近了。
實在是太近了。
在這個封閉、狹窄、空氣幾乎凝固的空間裡,所有的感官都被無限放大,變得異常敏銳。
他盯著那隻腳。絲襪的織物紋理在眼前清晰可辨,那是無數個細小的黑色網格,勒進了腳後跟的軟肉裡。腳趾在橫槓上微微用力,指甲蓋透過黑絲透出一股暗啞的肉粉色。
他能聽到上方裴以寧翻動紙張的“嘩啦”聲,能聽到鋼筆筆尖再次落在紙上的“沙沙”聲,甚至能聽到她極其平穩、沒有任何波動的呼吸聲。
而他自己的心跳聲,卻像是擂鼓一樣,在狹窄的耳道里瘋狂迴響。
咚、咚、咚。
震得耳膜生疼。
但最要命的,是嗅覺。
那是一股極其複雜、極具侵略性的味道。
它在這個不通風的桌底空間裡迅速發酵、瀰漫。
首先是裴以寧慣用的那種冷冽的玫瑰香水味,那是從上方沉澱下來的、屬於女王的威壓。
然後是高檔真皮鞋具特有的油脂香氣,那是金錢和階級的味道。
最後,是一股直衝鼻腔的、熱烘烘的氣息。
那是被包裹在尼龍絲襪裡整整一個上午、被體溫長時間焐熱了的
味道。
它並不臭。相反,它帶著一種微妙的甜腥,混合著絲襪特有的化工纖維味,以及一種極其私密的、屬於女性皮膚微微出汗後的潮溼氣息。
這股味道像是一隻有形的手,粗暴地抓住了宋隅的嗅覺神經,順著鼻腔直接鑽進了他的肺葉。
宋隅應該退出去的。他已經撿到筆了。
但他沒有動。
他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吞嚥聲。
鬼使神差地,他不僅沒有後退,反而微微向前探了一點點身子。
他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然後,像是溺水的人渴望氧氣,又像是癮君子渴望毒品一樣。
他對著那隻近在咫尺的、踩在橫槓上的腳,輕輕地、貪婪地吸了一口長氣。
嘶——那股熱氣順著鼻腔鑽進肺裡,瞬間點燃了血液。
那一瞬間,宋隅的腦海裡一片空白。
羞恥嗎?當然羞恥。
他是個學攝影的大學生,有女朋友,有自尊。現在卻像條狗一樣趴在學生會會長的桌子底下,在這個陰暗的角落裡,偷聞她的腳。
但是……好香。
那種味道代表著絕對的支配,代表著他這幾天所遭受的一切苦難的源頭。而此刻,這個源頭就在他面前,毫無防備地展露著最私密的一面。
裴以寧似乎並沒有察覺到桌底下的異樣。
她的腳在橫槓上微微動了一下。
五個腳趾像是彈鋼琴一樣,在橫槓上依次點過,然後蜷縮起來,抓緊了橫槓的邊緣。
每一次蠕動,絲襪表面都會相互摩擦,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沙……沙……
那聲音在宋隅聽來,簡直就像是電流流過脊椎。
他睜開眼,盯著那幾個在黑絲包裹下靈活活動的腳趾,看著腳掌心的軟肉因為擠壓而微微變形,擠出一道道肉感的褶皺。
他突然有一種瘋狂的衝動。
想伸出舌頭,去舔一下那個被絲襪包裹的腳踝骨。
想知道那層薄薄的尼龍下面,到底是冷的,還是熱的。是鹹的,還是甜的。
就在宋隅的理智即將崩斷,嘴唇已經微微張開的瞬間。
叩、叩、叩。
一陣清脆、禮貌的敲門聲,突兀地響起。
這聲音並不大,但在死寂的辦公室裡,簡直如同驚雷。
宋隅渾身一震,像是被高壓電擊中了一樣,猛地回過神來。
冷汗瞬間從每一個毛孔裡湧出來,溼透了後背的T恤。
他慌亂地撐起手臂,想要向後退,想要逃離這個罪惡的現場。
“請進。”
頭頂上方,裴以寧的聲音平穩、冷靜,甚至帶著一種早已預料到的從容。
就在宋隅準備退出去的那一秒。
那隻原本踩在橫槓上的腳,突然動了。
它離開了橫槓,以此為圓心,向下畫了一道弧線。
然後。
咚。
它重重地、精準地落在了一個柔軟且堅硬的物體上。
那是宋隅的左肩。
靠近脖頸的位置。
裴以寧的腳,踩在了宋隅的肩膀上。
並沒有用力跺,只是穩穩地、像是在確認一個腳踏位置一樣,壓了下來。
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那隻腳的腳心完全貼合著宋隅肩膀的線條,五個腳趾微微下扣,隔著宋隅單薄的T恤布料,抓住了他的斜方肌。
那是一個極其明確的、不容置疑的信號:別動。
待在那兒。
宋隅僵住了。他保持著那個跪趴的姿勢,肩膀上頂著那隻腳,一動也不敢動。
門被推開了。
“裴主席,打擾了。”
一個
熟悉得讓宋隅靈魂戰慄的聲音傳了進來。
那是林宛。
宋隅的瞳孔瞬間放大至極限。
他趴在桌子底下,透過辦公桌正前方的縫隙,他看到了一雙白色的匡威帆布鞋走了進來。
鞋帶系得很整齊,是蝴蝶結。
那是林宛的腳。
“你是……林宛?”
裴以寧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和客套,彷彿剛才那個踩人的動作完全不存在,彷彿桌底下根本沒有藏著一個大活人。
“是的,我是來找宋隅的。”
林宛的聲音有些侷促,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討好:“我給他打了電話,但他沒接。我知道他在您這邊幫忙,怕他忙忘了沒吃飯,就做了個便當送過來……”
宋隅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爆炸了。
林宛就在那裡。
離他不到兩米。
只要她繞過這張桌子,或者只要她彎一下腰,哪怕只是低一下頭。
她就能透過那條縫隙,看到桌底下的畫面。
就能看到她的男朋友,正像條狗一樣趴在地上,肩膀上還踩著別的女人的腳。
“哦,宋隅啊。”
裴以寧放下了手裡的文件。紙張落在桌面上的輕響。
桌底下。
那隻踩在宋隅肩膀上的腳,突然加重了力道。
腳掌在宋隅的肩膀上碾磨了一下。
吱——那是絲襪摩擦T恤的聲音。
那種帶著體溫的、軟綿綿卻又充滿壓迫感的觸感,通過肩膀的皮膚,直達宋隅的大腦皮層。
裴以寧在用腳告訴他:聽到了嗎?你女朋友來了。
“他剛才去庫房搬東西了,手機可能落在桌上了吧。”
裴以寧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的自然,那麼的通情達理:“應該一會兒就回來。”
“啊……這樣啊。”林宛鬆了一口氣,語氣輕快了不少,“那就好,我還以為他出什麼事了呢。嚇死我了。”
“你可以把東西放下。”裴以寧淡淡地說。
“好的,謝謝裴主席。”
一陣塑料袋摩擦的聲音。
那是林宛把便當盒放在桌子上的聲音。
就在宋隅的頭頂正上方。
“那個……裴主席,能不能麻煩您讓他記得熱一下再吃?他的胃不太好,以前經常為了省錢吃冷的,落下了胃病。吃涼的會疼。”
林宛的聲音裡滿是關切和心疼。
桌底下。
宋隅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嘴唇,直到嘴裡嚐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
愧疚。
巨大的、海嘯般的愧疚感淹沒了他。
林宛在關心他的胃,在心疼他的身體。
而他呢?
他正趴在這個女人的胯下,感受著這個女人的腳在他的肩膀上肆虐。
更可怕的是。
在恐懼和愧疚的夾縫中,在林宛那溫柔聲音的刺激下,他的身體竟然產生了一種可恥的、無法控制的反應。
裴以寧似乎感覺到了他肌肉的緊繃。
她的腳還在動。
她的腳趾靈活地隔著T恤,夾住了宋隅肩膀上的肉,輕輕擰了一下。
然後,順著肩膀向下滑。
絲襪滑過鎖骨,滑過胸口,最後停在了宋隅的心口位置。
腳尖在那裡點了點。
彷彿在數他的心跳。
咚、咚、咚。
宋隅的心跳快得要從胸腔裡蹦出來,撞擊著裴以寧的腳底板。
這是一種極致的羞辱,也是一種極致的玩弄。
就像是主人在無聊時,隨腳逗弄桌底下的寵物。
宋隅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熱氣噴在地毯上,反彈回臉上。
在這個幽暗的、充滿絲襪和香水味的死角里。
他聽著林宛溫柔的聲
音,感受著裴以寧腳下的力度。
這種極致的反差,這種揹著女友在另一個女人腳下臣服的背德感,像是一劑烈性春藥,瞬間燒穿了他的理智防線。
他感覺到自己的褲子越來越緊。
那個部位在粗糙的牛仔褲布料摩擦下,迅速充血,硬得發痛。
它頂在冰冷的地板上,隨著每一次呼吸而跳動。
“我會轉告他的。”裴以寧說。
“謝謝學姐!那我不打擾您工作了。”
腳步聲響起。
那雙白色的帆布鞋轉了個身,走向門口。
“砰。”
門關上了。
林宛走了。
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中央空調“嘶嘶”的出風聲。
宋隅依然趴在地上,渾身已經被冷汗溼透了,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那隻腳依然踩在他的心口上。
過了幾秒鐘。
裴以寧終於收回了腳。
“出來。”
冰冷的兩個字。
宋隅手忙腳亂地向後退,膝蓋在地毯上摩擦得生疼。他從桌子底下爬出來,狼狽地站起身。
他的臉漲得通紅,頭髮凌亂,上面沾著地毯上的灰塵。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支已經溫熱的鋼筆。
他不敢抬頭看裴以寧。
因為他的褲襠處,頂起了一個明顯的、無法掩飾的帳篷。
裴以寧坐在老闆椅上,手裡重新拿起了那份文件。
她甚至沒有正眼看他。
她只是用餘光,冷冷地掃了一眼宋隅的下半身。
眼神裡沒有驚訝,沒有羞澀。
只有一種極度的輕蔑,和一種“果然如此”的厭惡。
就像是看到了路邊發情的野狗。
“當著你女朋友的面發情?”
裴以寧的聲音冷得掉渣,每一個字都像是冰錐:“宋隅,你還真是天生的賤骨頭。”
宋隅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那句話像是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火辣辣的疼。
“筆撿到了嗎?”
“撿……撿到了。”宋隅顫抖著把鋼筆放在桌上。
“擦乾淨。”裴以寧沒有接,“髒了。”
宋隅不得不抽出紙巾,仔細地、用力地擦拭著那支鋼筆。
一下,兩下。
就像是在擦拭自己僅剩的、早已破碎的尊嚴。
“拿走吃吧。”
裴以寧用下巴指了指桌角那個粉色的便當盒,彷彿那是一袋垃圾:“別弄髒我的辦公室。還有……”
她停頓了一下,視線落在宋隅那雙粗糙的手上:“下次鑽進去之前,記得把自己洗乾淨點。一身的窮酸味,燻到我了。”
宋隅拿起那個便當盒。
盒子還是熱的。
透過半透明的塑料蓋子,能看到裡面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愛心煎蛋,還有一個用番茄醬畫出來的笑臉。
那是林宛起了大早給他做的。
宋隅抱著便當盒,感覺那熱度像是烙鐵一樣燙手。
他逃也似地退出了辦公室。
……
行政樓的消防通道樓梯間。
這裡沒有空調,悶熱而潮溼,空氣裡瀰漫著灰塵味。
宋隅坐在佈滿菸頭的水泥臺階上,打開了那個便當盒。
飯菜的香氣撲鼻而來。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肉燉得很爛,肥而不膩,帶著林宛特有的甜味。
宋隅大口大口地吃著。
他吃得很急,狼吞虎嚥,像是要把剛才在桌子底下經歷的一切都壓下去,像是要用這飯菜的味道去清洗自己的內臟。
但是。
無論這飯菜多香。
他的鼻腔裡,依然頑固地、揮之不去地殘留著那股味道。
那股混合了玫瑰香水、高檔皮革、以及溫
熱尼龍絲襪的味道。
那股味道像是一個詛咒,死死地纏繞在他的嗅覺神經上。
宋隅一邊嚼著紅燒肉,一邊流下了眼淚。
眼淚大顆大顆地滴進飯盒裡,和肉汁混在一起,鹹澀無比。
他低頭看著自己依然沒有完全軟下去的褲襠。
那裡還在興奮地跳動著。
為了那隻踩在他心口上的腳。
第十五章
濱海藝術中心的頂層畫室。
夕陽被巨大的落地窗過濾成一種濃稠的琥珀色,鋪滿了整張波斯地毯。空氣裡懸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慢翻滾,散發著一股好聞的、混合了松節油和陳年橡木的乾燥氣味。
宋隅站在門口,沒敢直接踩上去。
他看了一眼自己腳下那雙匡威帆布鞋。因為穿了太久,鞋底邊緣已經開膠了,露出一抹尷尬的灰白,像是一張咧開嘲笑的嘴。而那張地毯有著繁複的暗紅色花紋,厚實得像是一塊巨大的絲絨蛋糕。
那成坐在窗邊的真皮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塊柔軟的鹿皮布,正在擦拭一顆碩大的電影鏡頭。
“來了?”
那成沒有抬頭,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皮膚。
“隨便坐。別拘束。”
宋隅沒有坐。他雙手抓著雙肩包的帶子,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學長,您說有個活兒……”
“對。”那成放下鏡頭,抬起頭,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今晚江楓教授的私人沙龍,本來約好的那個攝影師剛才打電話說出了車禍,來不了了。我不想從外面臨時找人,那些人不懂構圖,拍不出我要的感覺。”
他站起身,走到紅木辦公桌旁,拿起一張早已填好的支票和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馬甲。
“我想與其給外人賺,不如給你。畢竟你的技術我是知道的,咱們又是自己人。”
那成把東西遞過來。
“一晚上一千。現結。如果片子出得好,可以直接抵扣一部分債務。”
宋隅接過那件馬甲。
那是專業的攝影多功能背心,黑色尼龍面料,胸口印著【沉默的噪音 · 官方攝製】的銀色LOGO。面料很硬,有些磨手,摩擦過手掌時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千塊。
這意味著林宛那套看中很久的溫莎牛頓顏料有著落了,或者能在紋身店少熬兩個通宵。
“謝謝學長。”宋隅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因為貧窮而不得不低頭的感激。
“別客氣。互利互惠。”那成笑了笑,然後轉頭看向一直站在宋隅身後、有些不知所措的林宛。
“至於林宛……”
那成從桌下拿出一個巨大的白色禮盒,推到林宛面前:“今晚的場合比較正式,來的都是圈內的前輩。你身上這套衣服……可能不太合適。這是品牌方送過來的樣衣,尺碼應該剛好,你去試試。”
林宛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一件洗得有些發黃的純棉T恤,一條膝蓋鼓包的牛仔褲。那是她覺得最舒服的打扮,但在那成這間充滿了金香檳色光線、處處透著金錢與藝術氣息的畫室裡,這身打扮像是一個灰撲撲的汙點。
她有些猶豫地看向宋隅。
宋隅手裡緊緊攥著那件代表著“工作人員”的黑馬甲。
他看著那個白色的禮盒,又看了看林宛侷促的眼神。他能聞到自己身上因為擠地鐵而帶的一點點汗味,和那成身上昂貴的雪松香水味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去試試
吧。”宋隅聽到自己說,喉嚨乾澀,“這是機會。不能給學校丟臉。”
林宛抿了抿嘴唇,接過盒子,鑽進了更衣室。
十分鐘後。
“嘩啦——”
更衣室的簾子拉開。
正在給相機裝電池的宋隅,手裡的動作僵住了。那一瞬間,他甚至忘記了呼吸。
林宛走了出來。
她穿著那件黑色的露背晚禮服。
極簡的剪裁,昂貴的重磅真絲。那黑色的布料像是有生命的流水,順著她纖細的腰肢流淌下去,在腳邊散開成黑色的浪花。
她原本總是隨意扎著的馬尾被放了下來,有些凌亂地披散在光裸的肩頭。射燈打在她的背上,那片從未示人的蝴蝶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泛著如瓷器般細膩的冷光。
她站在鏡子前,有些不適應地縮了縮肩膀,轉過身,有些無助地看向兩個男人:“那個……後面的拉鍊,好像卡住了。”
那是隱形拉鍊,停在腰窩上方一點的位置,卡在那個最微妙的弧度上。
宋隅放下了相機。
那是他的女朋友。這是他的責任。他本能地向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我來吧。”那成的聲音很自然地響起。
他離得更近。或者說,他的動作更流暢,沒有絲毫的猶豫。
他走到林宛身後。
“吸氣。”
那成的聲音很輕。他伸出手,並沒有直接去碰拉鍊。
他的指尖先是輕輕撥開了林宛披散在後背的捲髮,將它們一縷縷地攏到一側肩膀上。在這個過程中,他的指腹不可避免地、又像是故意地,擦過了林宛後頸那塊最敏感的皮膚。
林宛的身體極輕微地顫慄了一下,脖頸處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宋隅站在三米外,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成修長的手指捏住那枚小小的拉鍊頭,另一隻手的拇指按在林宛脊柱旁的皮膚上借力。
那裡的皮膚隨著按壓微微凹陷下去,呈現出一種極其肉感的柔軟。
“滋——”
一聲細微的、順滑的聲響。
拉鍊閉合。
黑色的布料瞬間收緊,將林宛那原本屬於少女的青澀,強行勒成了一種屬於女人的嫵媚。
“好了。”那成收回手,後退一步,目光在鏡子裡與林宛交匯,欣賞著這幅畫面,“很完美。”
宋隅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手裡那件滿是口袋的黑色馬甲。
他默默地把它套在身上。
“咔噠。”
塑料卡扣扣上的聲音。
在這間畫室裡,這一聲清脆的聲響,像是一道鐵閘落下。
……
北岸藝術中心巨大的挑高大廳裡冷氣開得很足,足以凍結所有關於夏天的躁動。空氣裡流動著昂貴的香檳塔折射出的細碎光芒,以及大提琴低沉的旋律。
但宋隅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那件印著“工作人員”字樣的攝影馬甲並不透氣,像是一層塑料膜裹在身上。汗水順著脊椎滑落,洇溼了裡面的T恤,黏糊糊地貼在後背上,隨著每一個動作拉扯著皮膚。
脖子上掛著兩臺沉重的佳能單反,皮質肩帶深深地勒進斜方肌裡,磨出一道火辣辣的紅印。那是物理上的疼痛,時刻提醒著他的身份。
他是這裡唯一的異類。
周圍的人都穿著得體的西裝和禮服,手裡端著細長的水晶杯,談笑風生。只有他,穿著滿是口袋的馬甲,彎著腰,像一隻黑色的老鼠一樣在人群的縫隙裡穿梭,尋找著所謂的“最佳機位”。
“讓一讓,麻煩讓一讓。”
他低聲說著,側身想要擠過
兩個正在交談的策展人。
“嘖。”
其中一個男人皺了皺眉,像是被髒東西碰到了一樣,嫌惡地拍了拍被宋隅攝影包蹭到的袖子,往後退了一步。
宋隅低著頭,不敢看他們的眼睛。他抱緊懷裡的相機,快步走向角落的陰影。
他在找林宛。
大廳中央的光源最亮,那裡是社交的漩渦中心。林宛就站在那裡。
她看起來很美,但也真的很無助。
她手裡捏著一個空蕩蕩的香檳杯,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幾個著名的藝術評論家正圍著她,嘴裡吐出一個個晦澀的專業術語——“解構主義”、“後現代語境”、“符號學隱喻”。
林宛顯然招架不住。她的笑容僵硬,眼神慌亂,像是一隻誤入狼群的小鹿,頻頻向四周張望。
她在找人。
她在找宋隅。
當兩人的視線隔著人群撞上時,宋隅看到了她眼裡的求救信號。
那種眼神讓宋隅的心臟猛地縮緊。
他本能地想要衝過去,想要擋在她面前,哪怕是用自己笨拙的語言,或者只是把她帶離這個讓人窒息的包圍圈。
他邁出了一步。
“哎!那個攝影的!”
一隻手突然從後面抓住了他的馬甲後領,用力一扯。
宋隅被勒得差點窒息,踉蹌著退回來。相機重重地磕在胸骨上,發出一聲悶響。
是一個戴著耳麥的現場督導,一臉的不耐煩,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了宋隅臉上:“瞎跑什麼?沒看到江教授馬上要進場了嗎?主展區在那邊!快去佔機位!要是拍不到教授進場的特寫,這錢你一分也別想拿!”
“可是……”宋隅指了指林宛的方向,聲音急切,“我女朋友在那邊……”
“什麼女朋友?你是來幹活的還是來談戀愛的?”督導粗暴地打斷了他,把他往反方向一推,力氣大得驚人,“快滾去幹活!一身的汗味,別衝撞了貴賓!這可是那成先生特意交代的任務!”
宋隅被推得撞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他掙扎著抬起頭。
隔著湧動的人潮,隔著那些昂貴的香水味和虛偽的笑臉。
他看到林宛還在張望,眼神越來越焦急,甚至有些絕望。
就在這時。
一道高大的身影切入了畫面。
那成。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像是一道堅固的牆,自然而然地擋在了林宛身前。
他微微側頭,對著那些咄咄逼人的評論家露出了一個從容的微笑,嘴唇輕啟,似乎說了一句什麼幽默的開場白。
原本那些氣勢洶洶的評論家們立刻露出了讚許的笑容,紛紛點頭。
林宛愣住了。
她看著那成的背影,緊繃的肩膀慢慢塌了下來。
那種慌亂和恐懼,像潮水一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如釋重負的依賴。
她鬆開了緊攥著酒杯的手,身體不自覺地向那成靠了靠,躲進了那個安全的、帶著雪松香味的影子裡。
宋隅舉起相機。
長焦鏡頭壓縮了空間,將那個畫面拉到了眼前。
取景框裡,那一男一女站在一起,黑色的禮服和黑色的西裝融為一體,和諧得像是一幅早就構圖好的油畫。
而他,站在幾十米外的陰影裡,手指僵硬地按下了快門。
“咔嚓。”
這一聲快門,像是把什麼東西切斷了。
大廳的燈光暗了下來,只有幾束射燈打在重點畫作上。
宋隅躲在一根羅馬柱的陰影裡。他的手臂已經酸得幾乎失去了知覺,但他依然像個狙擊手一樣,舉
著沉重的長焦鏡頭,死死地盯著畫面。
鏡頭對準了那幅《沉默的噪音》的黑色油畫。
取景器裡,林宛正一臉困惑地看著那團黑色的顏料,眉頭緊鎖。
那成放下了手裡的酒杯。他走到林宛身側。
他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並沒有觸碰畫布,而是懸停在畫面右下角那一塊看似雜亂的肌理上方。
然後,他向後退了半步,抓住了林宛的手腕。
不是那種帶有性意味的撫摸,而是一種極其自然的引導。
他帶著林宛的手,隔著空氣,沿著那些粗糙的、像是傷疤一樣的筆觸,慢慢地遊走。
“這裡。”
宋隅聽不到聲音。但他能讀懂那成的口型,能看到那成專注的側臉。
鏡頭裡,林宛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
緊接著,她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那種在黑暗中摸索許久終見光明的狂喜瞬間點亮了她的臉龐。她轉過頭,看著那成,嘴唇開合,語速很快,表情是宋隅從未見過的生動。
那是智識被開啟後的驚喜。
那是靈魂產生共振時的戰慄。
那成微笑著看著她,眼神專注而深情,像是在欣賞一件由自己親手打磨發光的寶石。
在這個狹窄的取景框裡。
他們太和諧了。
黑色的西裝,黑色的晚禮服,黑色的畫。他們彷彿融為了一體,構成了一個封閉的、排他的世界。
宋隅的手指搭在變焦環上,呼吸屏住了。
他試圖把鏡頭往左移一點,或者往右移一點,試圖在這個構圖裡找到哪怕一絲絲屬於自己的縫隙。
但是沒有。
連一絲縫隙都沒有。
他是攝影師。是記錄員。是那個為了還債出賣體力的工人。
唯獨不是那個正在發光的女孩的愛人。
宋隅慢慢地放下了相機。
沉重的鏡頭垂在胸前,像是一塊冰冷的墓碑,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
黑色的邁巴赫像一條無聲的深海魚,滑行在通往學校的林蔭道上。
車窗外的路燈被深色隱私玻璃過濾成流動的暗金色光帶,一段段地掠過宋隅的臉。車廂內,柏林之聲音響裡流淌著巴赫的大提琴組曲,那琴絃震動的低頻似乎正貼著人的胸腔共鳴。
宋隅縮在後排左側的陰影裡,懷裡死死抱著那個沾滿灰塵的相機包。他的後背緊貼著車門冰涼的真皮內襯,試圖以此來降低背部那層汗水帶來的燥熱感。
林宛坐在右側。她還沒有從沙龍的興奮中完全脫離出來,身體大幅度前傾,雙手扒著副駕駛的頭枕,將半個光潔的、散發著珍珠光澤的後背留給了宋隅。
“學長,”林宛的聲音裡帶著求知若渴的急切,“剛才那個策展人提到的‘廢墟美學’,是不是就是指那種破壞後的重建?”
那成單手扶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通過車載音響傳過來,好聽得像是一種催眠:“不完全是重建。是留痕。”
他頓了頓,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林宛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帶著笑意:“就像我們在繪畫裡追求的那種破壞感。那種黑色不是顏色,是痛覺的殘留。只有痛覺才能證明時間流過。”
“痛覺的殘留……”林宛喃喃自語,彷彿被這句充滿哲學意味的話擊中了靈魂,“這個概念太絕了。”
宋隅靠在角落裡。
他聽得懂每一個字。但他聽不懂這連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那成的話像是一道加密的電波,只在他們兩人的頻道里震盪。宋隅覺得自己像
是一個坐在觀眾席最後一排的聾子,看著舞臺上的人對口型。
一股極淡卻極具侵略性的雪松香氛,混合著林宛髮梢上沾染的昂貴脂粉氣,在封閉的車廂裡迴盪。
宋隅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臂。他能聞到自己腋下那股因為緊張和勞累而發酵出的酸腐氣味。那是廉價止汗露失效後的味道。
他屏住呼吸,把身體往角落裡縮得更緊。
“宋宋……”
林宛突然回過頭,像是才想起後排還有個活人。
她身子一歪,把頭枕在了宋隅的肩膀上。
那一瞬間,宋隅原本就僵硬的斜方肌猛地繃緊像塊石頭。
林宛溫熱的臉頰貼著他的肩膀。那件黑色晚禮服順滑得如同水銀般的重磅真絲,摩擦著他那件領口變形、表面起球的粗糙棉質T恤。
沙沙。
布料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刺耳。
“今天真的好累啊……”林宛閉著眼,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正好壓在被相機肩帶勒出的那道淤青上。
痛感尖銳地鑽進神經,但宋隅紋絲不動。
“不過,你聽到剛才學長說的話了嗎?”林宛並沒有睜眼,睫毛顫動著,語氣裡滿是那種發現新大陸般的雀躍,“那個關於‘痛覺殘留’的理論真的好神奇……我覺得如果能把這個用到我的畢業設計裡,江教授一定會……”
林宛的聲音越來越輕,尾音裡拖著一絲慵懶的沙啞。她還沒從剛才的興奮勁裡徹底緩過來,但身體的電量已經耗盡了。
當她的後背大面積地貼上宋隅的手臂時,宋隅清晰地感覺到了那一層細膩皮膚上,突然泛起的、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那是冷的。
邁巴赫強勁的冷氣即使在後排也依然凜冽。
林宛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像只尋找熱源的小貓,本能地往宋隅懷裡鑽了鑽。她的鼻尖蹭過宋隅的鎖骨,整個人幾乎都要蜷縮進那個並不寬厚的胸膛裡。
宋隅的手臂抬了起來。
他想抱緊她,想用體溫去熨平那些因寒冷而起的顆粒。
但他的手懸在半空,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腋下那件已經被汗水洇成深色的T恤,聞到了自己身上那股混合了灰塵、焦躁和過度勞累發酵出的酸腐味。
那隻手最終沒有落實。
他只是虛虛地、小心翼翼地環住了林宛的肩膀,指尖甚至不敢觸碰到那件昂貴的黑絲絨禮服,生怕自己掌心的汗漬會在上面留下洗不掉的汙痕。
那成單手搭在方向盤上,目視前方,車速穩得像是在靜止的湖面上滑行。
他沒有回頭。
在經過一個路口紅燈時,他的右手食指極其自然地抬起,懸停在中控臺那塊發著幽光的液晶屏前。
滴。
指尖輕觸。
原本顯示著“24°C”的藍色數字,跳動了一下。
變成了“26°C”。
緊接著,他又在風向鍵上滑了一下。
後排空調出風口的葉片無聲地翻轉,原本直吹向後的冷風瞬間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輕柔的暖流。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甚至沒有打斷他隨著音樂輕叩方向盤的節奏。
宋隅保持著那個虛抱的姿勢,慢慢抬起頭。
視線穿過昏暗的車廂,投向車內中央的後視鏡。
那雙狹長的眼睛,正映在鏡片裡。
那成也在看鏡子。
兩人的目光在窄窄的鏡片裡無聲相撞。
那雙眼睛裡映著儀表盤幽藍的光,瞳孔深不見底。那成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宋隅那隻
懸在半空、不敢抱緊的手,又看了一眼蜷縮在他懷裡瑟瑟發抖的林宛。
兩秒鐘。
那是完全靜止的兩秒鐘。
宋隅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率先垂下了眼瞼,像是一個被強光刺痛的人,倉皇地避開了那面鏡子。
視線落下,停在自己腳上。
那雙匡威帆布鞋上沾滿了藝術中心地毯蹭不掉的灰塵,在那成車上一塵不染的羊毛腳墊襯托下,這雙鞋顯得如此骯髒,如此多餘。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劃過,光影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
暖風漸漸填滿了後排的空間。
懷裡的人動了動。
林宛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了。她明顯感覺到了溫度的變化,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呢喃,身體不再緊繃,而是徹底軟了下來,更舒服、更踏實地陷進了宋隅的懷裡。
沒過多久,一陣細微而均勻的呼吸聲傳來。
她睡著了。
帶著高級沙龍香氛的溫熱氣息,一下一下地噴在宋隅滿是汗漬的脖頸上。
第十六章
黑暗是粘稠的。
宋隅站在C座地下室的04號暗房裡,周圍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塊掛在牆上的電子鐘跳動時發出的極其微弱的電流聲。
空氣裡依舊是那股熟悉的冰醋酸味,但今天,這股味道聞起來不再讓人安心,反而像是一股正在發酵的、帶著腐蝕性的胃酸,一陣陣地往他喉嚨裡鑽。
頭頂那盞安全燈散發著令人焦躁的紅光。
在這片血色的光暈裡,宋隅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正在洗脫罪證、卻又忍不住想要窺探真相的共犯。
宋隅站在不鏽鋼水槽前,雙手浸泡在顯影液裡。
那種滑膩的、帶著刺鼻氣味的液體包裹著他的手指。他喜歡這種觸感,像是在觸摸某種正在腐爛的生命。
“嘩啦——”
他輕輕晃動著顯影盤。水波盪漾,打碎了紅色的倒影。
盤底那張白色的相紙開始發生變化。先是灰黑色的輪廓,像是在霧氣中生長的苔蘚,一點點爬滿畫面。然後是層次,是光影,是昨天晚上那個令他窒息的沙龍現場。
第一張。大廳的全景。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過曝了,像一團炸裂的白色煙火。
第二張。江楓教授的側臉。他在人群中舉著酒杯,無框眼鏡片上反射著冷光,像是在審視一群待宰的羔羊。
第三張……
宋隅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顯影液停止了晃動。
那張相紙上的畫面逐漸清晰,銳利得像是一把剛剛磨好的刀。
照片裡,那成正帶著林宛走向那幅《沉默的噪音》的畫作。這是一個背面視角的抓拍,當時宋隅躲在羅馬柱後面,隔著幾十米的人群,用長焦鏡頭壓縮了空間。
當時他只顧著手抖,只顧著那股被無視的屈辱感,根本沒有看清細節。
但現在,在這個死寂的暗房裡,在被放大了十倍的相紙上,一切都無所遁形。
那成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背影挺拔。他的左手虛扶在林宛裸露的後背上——看起來是一個非常紳士、沒有任何身體接觸的禮節性動作。
但是。
宋隅低下頭,臉幾乎快要貼到水槽裡。他死死地盯著那成的左手小指。
那根修長、蒼白的小指,並沒有懸空。
它極其隱蔽地、像是一個頑皮的鉤子一樣,輕輕勾住了林宛那件黑色露背禮服後腰處的繫帶。
那根系帶很細,只要輕輕一扯,整件禮服就會像剝了皮的葡萄一樣滑落。
那成並沒有扯。他只是勾著,把玩著
。像是在把玩一個屬於他的私有物品的開關。
而林宛……
照片捕捉到了她微微側頭的瞬間。
那一刻,她正轉頭看向那成。她的眼神是迷離的,眼角泛著微醺的紅。她的嘴唇微張,似乎正在聆聽那成的某種高深理論,臉上帶著一種全然放鬆的、甚至可以說是享受的崇拜。
她沒有躲避那個勾住她貞潔的小指。
甚至,她的身體重心是向後傾斜的,正在極其微妙地迎合著那隻手。
“哐當。”
手裡的鑷子掉在了顯影盤邊沿,發出一聲脆響。
宋隅猛地撐住不鏽鋼水槽的邊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在那片令人窒息的紅光裡,他感覺照片裡的那根小指不是勾在林宛的衣服上,而是直接鉤住了他的喉嚨,把他像一條死魚一樣提了起來。
一股強烈的酸水毫無徵兆地從胃裡翻湧上來,直衝喉嚨。
宋隅猛地捂住嘴,彎下腰,對著旁邊的廢液桶乾嘔了一聲。
胃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昨晚殘留的膽汁。那種苦澀的味道瞬間充滿了口腔,混合著空氣裡的酸性氣體,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那是被背叛的味道。
那是綠色的味道。
宋隅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張溼漉漉的照片。藥水冰冷刺骨,順著他的指縫流下來,滴在水槽裡,像是黑色的血。
撕了它。
毀了它。
把它扔進廢液桶裡,讓強酸把它腐蝕成一團爛泥。
宋隅的手指捏住照片的邊緣,指節用力到發白。只要輕輕一撕,這個畫面就會消失,他就可以假裝林宛還是那個純潔的、只會對他笑的女朋友。
但是,他不能。
這是裴以寧指定的“沙龍全紀實”。每一張底片都有編號,少一張,就要面對那個女人的質問。
如果是以前,他可以撒謊說拍廢了。
但現在,他是簽了賣身契的狗。狗是沒有資格銷燬主人的獵物的。
宋隅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噁心感強行壓了下去。
他鬆開了手指。
那張照片重新滑回了顯影液裡,在那片渾濁的液體中沉浮。
那成的小指依然勾著林宛的繫帶,像是一個永遠無法解開的詛咒。
宋隅木然地拿起夾子,將這張照片夾起,掛在頭頂的晾乾繩上。
它混在幾十張其他照片中間,隨著暗房裡微弱的氣流輕輕晃動。
像是一面迎風招展的恥辱旗幟。
……
中午十二點三十分。
行政樓,學生會主席辦公室。
這裡的空氣與地下暗房截然不同。中央空調將溫度恆定在令人清醒的22度,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冷冽的、混合了昂貴木質調香水和打印紙墨跡的味道。
宋隅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個牛皮紙檔案袋。
即使隔著厚重的實木門,他似乎都能感覺到裡面那種低氣壓。
“咚、咚。”
“進。”
聲音很冷,像是一塊冰掉進了玻璃杯裡。
宋隅推開門。
裴以寧並沒有在辦公。她坐在那張巨大的黑色真皮大班椅上,身體向後仰,雙眼微閉。
桌上亂糟糟的。一份《藝術節總結報告》被揉得有些皺,攤開在桌面上,上面用刺眼的紅筆畫了一個巨大的叉。旁邊倒著一個橙色的藥瓶,幾粒白色的藥片散落在黑色的桌面上,顯得格外扎眼。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極其鋒利的白色真絲襯衫,領口開得很低,鎖骨冷硬如刀。下身是一條黑色的鉛筆裙,包裹著她緊緻的臀腿線條。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
腳。
她翹著二郎腿。那隻懸在半空的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漆皮尖頭高跟鞋。
鞋底是鮮血一樣的紅。
那雙腿上裹著極薄的黑色包芯絲連褲襪,薄得幾乎能透出皮膚的肉色。在辦公室冷白的燈光下,那層絲襪泛著一種冷豔的光澤,像是一層被精心打磨過的釉質。
隨著她腳尖的輕輕晃動,那紅色的鞋底一下一下地切割著空氣。
宋隅低著頭,沒敢多看。他走到辦公桌前,雙手遞上檔案袋。
“主席,這是昨晚沙龍的照片。都洗出來了。”
裴以寧沒有睜眼。
宋隅小心翼翼地把檔案袋放在桌角,儘量避開那些藥片。
“打開。”裴以寧突然開口。
宋隅愣了一下,趕緊伸手去解開檔案袋的纏繩。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那繩子繞了兩圈才解開。
他把那疊厚厚的照片抽出來,整齊地碼放在她面前。
那張林宛和那成的合影,被他特意藏在了中間。
裴以寧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底有些發青,那是長期失眠和焦慮的痕跡。她伸手拿起那疊照片,動作粗暴得像是在翻檢一堆過期食品。
“這就是你拍的東西?”
她隨手抽出一張,那是江楓教授正在演講的特寫。
“光線太硬。把他拍得像個殭屍。”
她扔掉這張,又抽出一張展廳全景。
“構圖鬆散。毫無重點。”
一張接一張。照片像雪花一樣被她從手中甩出去,飄飄蕩蕩地落在地毯上。
與其說是在看照片,不如說她是在發洩。發洩昨晚被江楓無視的憤怒,發洩那份報告被批“平庸”的屈辱。
突然。
她的動作停住了。
她的手指捏住了一張照片的一角。
那是被宋隅藏在中間的那一張。
照片裡,那成優雅的背影,那個勾住繫帶的小指,以及林宛那個仰慕的側臉。
裴以寧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足足五秒鐘。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宋隅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覺自己最隱秘的傷口正在被人用放大鏡圍觀。
“呵。”
裴以寧發出了一聲極短促的冷笑。
“拍得不錯啊。”
她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嘲諷,像刀子一樣刮過宋隅的臉:“那成這手玩得挺花啊。這就是他所謂的‘挖掘新人’?靠這種貨色去討好老頭子?”
她的話很難聽。把林宛說得像是一個用來交易的物件。
宋隅的拳頭在身側死死攥緊了,指甲掐進了肉裡。他想反駁,想說林宛不是那種人,想說那只是角度問題。
但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因為照片就在那裡。證據確鑿。
“怎麼?不服氣?”
裴以寧捕捉到了他眼裡的那一絲掙扎。她眼中的厭惡更甚——那是對弱者的鄙視,也是對宋隅這種毫無底線的“深情”的噁心。
“拿著這種垃圾當寶貝。”
她手腕一揚。
“嘩啦——”
剩下的一半照片,連同那張“罪證”,被她用力甩了出去。
照片飛散開來,在空中劃出凌亂的弧線,然後紛紛揚揚地落在宋隅腳邊的地毯上。
那張林宛和那成的合影,正好飄得最遠,孤零零地落在那雙紅底高跟鞋的旁邊。
“撿起來。”
裴以寧靠回椅背,重新閉上眼睛,彷彿多看一眼都會髒了她的眼。
宋隅站在原地,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的膝蓋慢慢彎曲。
“撲通。”
他跪了下來。
動作熟練得令人心酸。在這間辦公室
裡,在這個女人面前,下跪已經成了他的條件反射。
他趴在地上,開始一張張撿起那些散落的照片。
他的動作很快,甚至有些慌亂。他的視線死死盯著那張落在裴以寧腳邊的照片。
他必須把它拿回來。把它藏起來。不能讓它就這樣攤開在地上,被那雙紅底鞋審視。
他爬過去,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了相紙冰涼的邊緣。
就在他準備把照片抽回來的瞬間。
“嗒。”
一隻黑色的漆皮鞋尖,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不是踩在地上,而是精準地踩在了那張照片上——踩在了照片裡林宛那張微醺的臉上。
宋隅的手指猛地一顫。
“別……”
他下意識地喊出聲,那是本能的護食反應。他不想讓那雙踩過泥土、踩過地毯的鞋底,弄髒林宛的臉。哪怕是在照片裡。
他幾乎沒有思考,那隻原本要去抽照片的手,迅速向前一探,反手蓋在了照片上。
他想用自己的手背,去擋住那隻落下的鞋。
但是,他低估了裴以寧的殘忍。
或者是,他這種卑微的、可笑的騎士精神,徹底激怒了裴以寧。
那隻紅底高跟鞋沒有停。
原本只是虛踩在照片上的鞋跟,在看到宋隅的手伸過來的那一刻,突然加重了力道。
“咔嚓。”
那是一聲極其細微的骨骼擠壓聲。
鋒利的、堅硬的細鞋跟,重重地跺了下來,直接釘在了宋隅的手背上。
“呃——!”
宋隅悶哼一聲,整個人疼得蜷縮了一下,額頭瞬間滲出了冷汗。
那種疼痛是鑽心的。所有的重量都集中在那個只有一平方釐米的鞋跟上,像是要鑿穿他的手骨,把他釘死在地板上。
但他沒有抽手。
他咬著牙,死死地按著那張照片,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裴以寧沒有移開腳。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腳邊的宋隅,看著那隻被她踩在腳下、因為疼痛而劇烈顫抖的手。
她的視線順著宋隅的手臂向上,落在他那張因為疼痛和屈辱而漲紅的臉上。
“反應挺快啊。”
裴以寧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帶著一絲玩味的冷酷。
“為了護著一張照片,手都不要了?”
她微微轉動腳踝。
鞋跟在宋隅的手背上碾磨了一下。
那層極薄的黑色絲襪摩擦著宋隅手背上的皮膚,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那是昂貴與廉價的摩擦,是權力與奴性的摩擦。
宋隅疼得渾身發抖,但他依然沒有鬆開手。
“主……主席……”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懇求,“照片……會壞……”
“照片會壞?”
裴以寧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她突然俯下身,那張精緻的臉逼近宋隅,那股冷冽的玫瑰香水味瞬間籠罩了他。
“宋隅,你腦子是不是壞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嫌惡地戳了戳宋隅的額頭:“你這麼護著她有什麼用?你看看照片裡,她笑得多開心啊。那成的手都伸進去了,她躲了嗎?”
宋隅的瞳孔猛地收縮。
“在那成和江楓眼裡,她不過是個用來取悅權力的消耗品。是個一次性的玩物。”
裴以寧看著宋隅眼底逐漸破碎的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只有你這種蠢貨,才把別人的垃圾當個寶。”
說完,她腳下猛地用力一碾。
“唔!”
宋隅疼得差點叫出來,眼前一陣發黑。
裴以寧終於收回了腳。
她像是踩到了什麼髒東西一樣,在旁邊的地毯上蹭了蹭鞋底,重
新靠回椅子裡。
“滾出去。把這些垃圾帶走。”
宋隅大口喘著氣,渾身已經被冷汗溼透。
他顫抖著把手收回來。
手背上,一個深紫色的鞋跟印記清晰可見,周圍的皮膚已經紅腫充血,像是被蓋上了一個恥辱的圖章。
他慢慢翻過手掌。
那張被他拼死護住的照片,依然躺在地上。
雖然沒有被直接踩穿,但在鞋跟巨大的壓力下,照片的表面已經出現了一個無法修復的凹痕。
那個凹痕,不偏不倚,正好印在林宛的臉上。
像是一道醜陋的傷疤,毀掉了那個微醺的笑容。
宋隅跪在地上,盯著那個凹痕看了許久。
然後,他默默地撿起照片,把它夾進檔案袋的最深處。
他撐著膝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對著那個坐在高處的女人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主席教誨。”
他抱著那個檔案袋,像一條被打斷了腿的狗,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那扇厚重的實木門。
從行政樓那個冷氣充足的權力中心走出來,濱海市正午的溼熱空氣像是一塊吸滿了熱水的海綿,瞬間糊在了宋隅的臉上。
蟬鳴聲震耳欲聾。
宋隅低著頭,混在下課搶飯的人潮裡。周圍是抱著書本大笑的女生,是討論球賽的男生,是鮮活的、不知愁滋味的青春。
只有他,像個異類。
他的右手死死插在褲兜裡。那隻手背正在劇烈地搏動,腫脹的淤青在布料的摩擦下傳來鑽心的疼。而在手掌心裡,那張被踩得變了形的照片,正被他捏成一團,尖銳的相紙邊角刺著掌心的嫩肉。
“宋宋!這裡!”
一個清脆的聲音穿透了嘈雜的人聲。
宋隅抬起頭。
窗邊的位置,林宛正舉著筷子衝他招手。陽光穿過油膩的玻璃窗灑在她身上,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宋隅停住了腳步。
他發現林宛今天不一樣了。
平時她總是隨意披散著頭髮,或者用幾塊錢的皮筋扎個馬尾。但今天,她的長髮被精緻地盤了起來,用一根沒見過的玳瑁髮簪固定在腦後,露出了那段修長、白皙的脖頸。
幾縷碎髮垂在耳側,不僅沒有顯得凌亂,反而透著一種慵懶的高級感。
這種髮型,不像是在這種嘈雜食堂裡會出現的,倒像是應該出現在昨晚那個奢華的沙龍里。
太美了。也太陌生了。
宋隅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手上的劇痛,扯出一個平時那種溫吞的笑容,走了過去。
“怎麼才來呀?紅燒肉都快涼了。”
林宛把自己盤子裡那份最好的瘦肉夾到宋隅碗裡,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著星星:“你看,我今天特意給你搶的,半肥半瘦。”
宋隅坐下來,右手依然插在口袋裡沒拿出來,只用左手拿起了勺子。
“謝謝宛宛。”
“跟你說個好消息!”
林宛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那股混合著食堂飯菜味和她身上淡淡沐浴露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剛才江楓教授的助教聯繫我了!他說教授看了我在沙龍上的表現,覺得我很有靈氣。助教說,教授有意向讓我進他的‘先鋒實驗組’!”
林宛的臉頰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宋宋,你知道那個組多難進嗎?那是直通保研的!而且那成學長也在那個組,他說可以帶我……”
“那成?”
宋隅拿著勺子的左手頓了一下。
又是這個名字。
“對啊,學長說我在色彩上有天賦,只是缺乏一點……那種
‘撕裂感’。”林宛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光潔的脖頸,“他說只要我跟著教授好好學,一定能畫出那種讓人心碎的作品。”
宋隅看著她。
看著她因為那個男人的幾句誇獎而發光的眼睛。
褲兜裡,那隻受傷的右手猛地收緊。
那張被捏皺的照片在他掌心發出極其細微的“咔嚓”聲。
照片裡,那成的小指勾著她的衣帶;現實中,那成的名字掛在她的嘴邊。
宋隅感覺手背上那個紫色的鞋跟印記開始發燙,像是一個正在烙印的恥辱柱。
告訴她。
一個聲音在腦海裡嘶吼。
把照片拿出來,甩在桌子上。告訴她那成在暗處是個什麼德行。告訴她裴以寧是怎麼踩著這張照片羞辱你的。告訴她這個所謂的“實驗組”可能就是個吃人的陷阱。
宋隅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的右手在口袋裡顫抖著,試圖把那團紙掏出來。
“宛宛,其實那成他……”
話剛出口,林宛突然抬起頭,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沒有被汙染的泉水:“嗯?學長怎麼了?”
她歪著頭,那個精緻的盤發讓她的脖頸線條顯得如此脆弱,彷彿一折就斷。
宋隅看著那雙眼睛。
那裡面全是希望,是對未來的憧憬,是對藝術最純粹的熱愛。
如果在這一刻掏出那張髒兮兮的、帶著鞋印的照片,會發生什麼?
這雙眼睛裡的光會熄滅。她會看到那些齷齪的勾當,會看到男友跪在別人腳下的狼狽,會看到她引以為傲的才華在別人眼裡不過是肉體的附屬品。
這層薄薄的窗戶紙一旦捅破,這種廉價但溫馨的午餐時光,就再也不會有了。
宋隅的勇氣,在那一瞬間像是被扎破的氣球,徹底洩光了。
他是個懦夫。他寧願守著一個發爛的秘密,也不敢面對崩塌的現實。
從口袋裡抽出來的右手,最終什麼也沒拿。
他只是把那隻腫脹通紅的手,迅速藏到了桌子底下,放在膝蓋上輕輕摩挲著。
“沒什麼。”
宋隅低下頭,用勺子挖了一大口紅燒肉塞進嘴裡,油脂的膩味在舌尖炸開,卻掩蓋不住心裡的苦澀:“我是說……那成學長挺厲害的。你能進組,真的太好了。加油。”
“嗯!我會的!”林宛開心地笑了,低頭開始吃飯。
食堂裡依舊人聲鼎沸。
隔壁桌的情侶在吵架,窗口的大媽在敲著飯勺,頭頂的吊扇在吱呀亂轉。
宋隅機械地咀嚼著。
他看著坐在對面的林宛。
她就在那裡,觸手可及。但宋隅卻感覺,他們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看不見的玻璃。
而在那層玻璃中間,似乎坐著一個人。
雖然看不見,但宋隅能聞到那股冷冽的雪松味,能感覺到那種令人窒息的冷氣。
就像那晚在那輛邁巴赫裡一樣。
那個調空調的男人,並沒有離開。
他就坐在那盤紅燒肉旁邊,坐在宋隅和林宛中間,優雅地切著牛排,微笑著看著這兩個在這個夏天裡即將腐爛的年輕人。
宋隅突然覺得很冷。
在這三十五度的高溫裡,他冷得打了個寒顫。
第十七章
黑瞳紋身店的空氣是潮溼的,帶著一股常年揮之不去的下水道反味。店裡的冷氣開得很足,卻吹不散那股混合著消毒水、凡士林、香菸和廉價線香的複雜味道。
宋隅坐在前臺的高腳凳上,正在用那隻完好的左手艱難地移動鼠標。
他的右手手背腫得像個饅頭,皮膚呈現出一種駭人
的紫青色,那是裴以寧紅底鞋跟留下的烙印。每動一下手指,鑽心的疼就會順著神經末梢爬滿整條手臂。
“還在弄那個海報?”
一陣香風襲來。
冉秋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蕾絲吊帶,外面罩著一件鬆垮的墨綠色開衫,鎖骨下那朵妖豔的彼岸花紋身若隱若現。她總是這副慵懶、厭世的樣子,眼皮半耷拉著,手裡永遠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煙,彷彿對這世間的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她手裡拿著一個冰袋,甚至沒問宋隅同不同意,就直接抓過他那隻受傷的右手,把冰袋敷了上去。
“嘶——”
宋隅疼得縮了一下,但冉秋的手勁很大,那種溫柔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別動。”冉秋的聲音帶著一股煙嗓的沙啞,有些漫不經心,“這傷是被高跟鞋踩的吧?而且是那種很細、很硬的金屬跟。”
宋隅的身體僵硬了。他低著頭,不敢看冉秋的眼睛。
“你怎麼知道……”
“我是幹這行的。”冉秋輕笑了一聲,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塊淤青的邊緣,眼神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玩味,“這種傷,只有女人能給。而且是那種……讓你不敢躲的女人。”
她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拆開一支藥膏,用指腹沾了一點,輕輕塗抹在那個鞋跟印出的凹坑裡。
涼涼的藥膏滲進熱燙的傷口,那種刺痛中夾雜著清涼的觸感,讓宋隅緊繃的神經莫名地鬆弛了下來。
在裴以寧那裡,他是地毯;在林宛那裡,他是空氣。
只有在這裡,在這個充滿江湖氣的紋身店裡,這個有著一臉冷淡妝容的老闆娘,竟然給了他一點像是“人”的待遇。
“謝謝秋姐。”宋隅的聲音很輕。
“謝什麼。”冉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受傷的流浪狗,“方恪在裡面‘忙’,今晚不接客了。你把圖修完就早點回去吧。”
說完,她轉身走向了走廊深處那間掛著“工作區·閒人免進”牌子的房間。
門關上的瞬間,宋隅看到她反手扣上了鎖。
晚上十點。
店裡的燈關了一半,只剩下前臺的一盞射燈。
宋隅終於修完了最後一張圖。周圍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電腦主機發出的微弱嗡鳴聲,以及窗外偶爾駛過的摩托車轟鳴。
他收拾好揹包,正準備關機離開。
突然。
“啪!”
一聲極其清脆、甚至帶著溼潤迴響的拍打聲,毫無徵兆地從走廊深處炸開。
緊接著,是一個女人變了調的尖叫:“啊!……方恪……你這個瘋狗……輕點……”
宋隅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是冉秋的聲音。
但那聲音完全變了。不再是平時的慵懶、沙啞、漫不經心。那聲音變得尖利、破碎,充滿了某種令人臉紅心跳的媚態,甚至帶著一絲……哭腔。
平時那個總是冷著臉、連正眼都不瞧客人的高冷老闆娘,此刻聽起來,就像是一隻正在發情的母貓。
鬼使神差地,宋隅沒有走向大門。
他的雙腳像是被地上的陰影纏住了,一步步走向了走廊深處。
那扇門沒有關嚴。裡面的震動太大,把老舊的門鎖震鬆了,露出了一條指頭寬的縫隙。百葉窗也沒拉嚴實,幾縷昏黃而曖昧的光線從裡面切割出來,像是一把把光做的刀,橫在宋隅那張蒼白的臉上。
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味道順著縫隙鑽進宋隅的鼻腔。
那是鐵鏽般的血腥氣,是
凡士林的油膩味,還有一股令人血脈僨張的、極其原始且騷臭的雄性麝香味。
宋隅屏住呼吸,慢慢地、像是做賊一樣,把眼睛貼上了那道縫隙。
“轟——”
這一眼,讓他腦子裡那根名為“道德”的弦,徹底崩斷了。
房間裡並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紋身用的落地燈,打出一束聚光,像舞臺追光一樣籠罩著那個黑色的紋身專用椅。
平時高高在上的冉秋,此刻正赤身裸體地趴在椅子上。
她那件墨綠色的開衫被扔在地上,黑色的蕾絲內褲掛在腳踝上。她白得發光的背部皮膚上,佈滿了汗水,在那束強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色澤。她那頭平日裡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長卷發,此刻凌亂地糊在臉上,被汗水打溼,貼在嘴角。
而在她身後,站著一頭野獸。
方恪。
這個平時沉默寡言、只會低頭幹活的男人,此刻正像一座鐵塔般聳立著。他赤裸著上身,那些密密麻麻的圖騰紋身隨著他背部肌肉的劇烈收縮而蠕動,像是有生命一樣。
他的一隻大手死死按住冉秋的後腦勺,把她那張平時高傲的臉,毫不留情地壓在黑色的皮革軟墊裡,擠壓得變形。
“這就是你要的?”
方恪低吼著,聲音粗糲得像是砂紙打磨過。
“是不是?騷貨。”
“是……是……啊!”
冉秋哭叫著,雙手死死抓著椅子的邊緣,指甲幾乎要摳破皮革。她的眼神渙散,平日裡的清高蕩然無存,只剩下最原始的痴迷和奴性。
但最讓宋隅感到恐懼,也最讓他移不開眼的,是那個連接著兩人的部位。
在聚光燈的邊緣,宋隅清晰地看到了那個兇器。
那是一根令人絕望的、紫黑色的巨物。
它太大了。粗壯得像是一截生鐵管,甚至比宋隅的手腕還要粗。上面暴起著蚯蚓般猙獰的青筋,龜頭碩大如拳,泛著充滿侵略性的紫紅色光澤。
那不是人類該有的尺寸。那就是一種純粹的、暴力的、用來征服和摧毀的圖騰。
每一次抽出,都帶出大量的愛液,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咕嘰”聲;每一次頂入,都像是要徹底貫穿身下那個女人的子宮,把她的靈魂都釘死在椅子上。
“啪!啪!啪!”
方恪並沒有憐惜她。他猛地抓起冉秋纖細的腰肢,像是擺弄一個破布娃娃一樣,以一種更深的姿勢狠狠鑿了進去。
宋隅躲在門後的陰影裡,渾身都在發抖。
他的瞳孔因為極度的緊張和刺激而放大到了極致。他看著方恪那充滿爆發力的公狗腰,看著那種不講道理的雄性力量,感到一種生理性的窒息。
一種巨大的、令人作嘔的自卑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下意識地,他的手伸向了自己的褲襠。
那裡有一團軟綿綿的、毫無生氣的肉。
在這充滿荷爾蒙的刺激下,那團肉雖然有了一點反應,但依然是那麼可憐。
宋隅顫抖著拉下拉鍊,把那個東西掏了出來。
藉著門縫裡漏出來的一點點微光,他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多麼可笑的一個東西啊。
細小,蒼白,只有半勃起的狀態,軟趴趴地垂在指間。那種顏色不是方恪那種充滿力量的紫黑,而是一種毫無血色的肉粉色,甚至連陰毛都顯得稀疏。
它像是一條快要乾死的蚯蚓,又像是一個發育不良的畸形兒。
沒有青筋,沒有力量,甚至連長度都只有裡面那個男人的一半不到。
宋隅想起
了和林宛在一起的時候。
每次親熱,他總是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迴避。他總是說“太累了”、“關燈吧”。林宛雖然從來沒說過什麼,但好幾次結束後,他都看到林宛眼裡那種未被滿足的空虛。
他一直以為那是自己太累了。
直到現在,看著裡面那場正在進行的原始搏殺,看著冉秋那種翻著白眼、口水流了一地、卻依然瘋狂扭動屁股去迎合方恪的樣子,他才明白:不是累。是無能。
他是基因裡的殘次品。
“啊……方恪……把你那個大東西……全塞進來……弄死我……”
裡面的冉秋突然轉過頭。
藉著燈光,宋隅看清了她的臉。
那張臉上全是淚水和汗水,妝都花了,眼線暈開,像個鬼一樣。但她的表情是極度享受的,嘴巴大張著,舌頭伸出來,那種盪漾的神情和剛才那個給他敷藥的知心大姐姐判若兩人。
她被征服了。
被那根紫黑色的鐵棒徹底征服了。
宋隅的手指死死攥著自己那個可憐的東西,開始快速地套弄。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門縫,盯著那個在他眼前肆虐的巨物。
一種扭曲的、變態的快感,混雜著羞恥,從脊椎尾部竄了上來。
他在幻想。
幻想那個趴在椅子上的女人不是冉秋,而是林宛。
幻想林宛也被這樣的一根巨物貫穿,被填滿,被征服。幻想她也會露出那種痛苦又快樂的表情,也會喊著另一個男人的名字求饒。
“我是廢物……我是廢物……”
宋隅在心裡咒罵著自己,眼角卻流下了生理性的淚水。
那種被綠的刺痛感,竟然成了最強烈的催情劑。
他在方恪那令人絕望的尺寸面前,感到了自己的渺小;而這種渺小,讓他產生了一種想要跪拜、想要臣服的衝動。
既然做不了征服者,那就做一個旁觀者吧。
做一個躲在陰溝裡,看著自己的愛人被強者享用的偷窺者。
“呃……”
宋隅咬住嘴唇,不想讓自己發出聲音。
他那個細小的東西在手裡跳動了幾下,然後吐出了一股稀薄的濁液。
沒有噴射,沒有爆發。只是像漏水的水龍頭一樣,黏糊糊地流了出來,沾滿了他那雙滿是老繭的手。
裡面,方恪低吼了一聲,那聲音像雷一樣滾過宋隅的耳膜。他猛地一挺身,將那個巨物深深地埋進冉秋的體內,然後在那裡停留、搏動。
冉秋髮出一聲長長的、像是斷了氣的尖叫,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像一灘爛泥。
一切都結束了。
紋身椅停止了搖晃,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喘息聲。
宋隅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喘著氣,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溺水。
他提起褲子,沒有擦手。
他就那樣舉著那隻沾滿了自己罪證的手,湊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是一股腥羶的、帶著失敗者氣息的味道。
但他竟然覺得很好聞。
因為這股味道里,混合著裡面那對男女的淫亂氣息,混合著他對雄性力量的臣服,混合著他對林宛最深的背叛。
走廊裡的感應燈早就滅了。
宋隅站在黑暗裡,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慢慢地蹲下身,像是一團被遺棄的垃圾,縮在那個最不起眼的角落裡。
他從揹包裡掏出了相機。
並沒有拍照,因為已經結束了。
他只是把鏡頭蓋打開,將冰冷的鏡頭貼在自己發燙的額頭上。透過黑漆漆的取景器,他看著那個依然漏出一絲光線的門縫
。
那個光斑在取景器裡晃動,模糊不清。
就像他此刻的人生。
門縫裡傳來了冉秋帶著鼻音的、懶洋洋的撒嬌聲,和剛才那個蕩婦判若兩人。
宋隅靜靜地聽著。
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他褲子裡那團正在變冷、變黏的液體。
他突然覺得自己不需要走了。
他就應該待在這裡。待在這個充滿了消毒水、精液和謊言的陰溝裡。
這裡的黑暗是如此的親切,像是溫柔的潮水,一點點漫過了他的腳踝,漫過了他的膝蓋,最後漫過了他的頭頂。
他閉上眼,在黑暗中露出了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空洞的微笑。
光照不到的地方,才是他的歸宿。
第十八章
下午兩點整。
濱海藝術學院,A棟階梯大教室。
這裡是全校最大的講演廳,足以容納五百人。空氣調節系統的轟鳴聲在挑高的穹頂下回蕩,卻怎麼也壓不住幾百號人聚集在一起時散發出的那種熱烘烘的、混合著各種廉價或昂貴香水、汗水以及荷爾蒙的味道。
宋隅是最後進來的。
他貼著牆根,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像是一隻怕光的蟑螂,悄無聲息地滑到了最後一排的最角落。
那裡是視線的死角,也是光照最弱的地方。
他坐在一把有些搖晃的摺疊椅上,把那個用來裝樣子的帆布包放在膝蓋上,試圖遮住自己那隻纏著厚厚紗布的右手。
紗布下,被裴以寧那隻紅底高跟鞋踩出來的淤青正在發燙,每一次脈搏的跳動都像是有針在傷口裡挑弄。而那種疼痛,又詭異地連接著昨晚在紋身店門縫後看到的畫面,讓他的神經末梢處於一種亢奮與疲憊交織的臨界點。
他抬起頭,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人頭,望向大教室的最前方。
那裡是一片燈火通明的“特權區”。
第一排的正中央,那是屬於“天賦者”和“資源攜帶者”的黃金席位。
林宛就坐在那裡。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棉麻長裙,她的頭髮依然盤著,露出修長的後頸,在那排特意打亮的頂燈下,白得有些刺眼。
而在她身邊的,自然是那成。
那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絲質襯衫,袖口隨意地挽起,露出手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機械錶。他並沒有像其他學生那樣正襟危坐,而是身體微微向林宛傾斜,正側著頭跟她說著什麼。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五百個攢動的人頭。
宋隅就像是一個拿著望遠鏡窺視海市蜃樓的難民。
他看到那成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擰開桌上那一瓶帶著寒氣的依雲礦泉水,然後極其自然地遞到了林宛手裡。
林宛接過了。她仰頭喝水的時候,幾縷碎髮滑落下來。那成伸出手,動作輕柔地幫她把頭髮別到耳後。
那個動作太熟練了。熟練得像是他們才是這世上最般配的一對。
林宛沒有躲。她甚至回過頭,對著那成露出了一個宋隅許久未見的、毫無防備的笑容。
“嗡——”
宋隅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裴以寧發來的微信。只有簡短的兩個字:【聽課。】宋隅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感覺後頸皮一陣發緊。
他拿出錄音筆,按下紅色的錄製鍵。
紅燈閃爍,像是一隻窺視的眼睛。
就在這時,教室裡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所有的聚光燈同時轉向,匯聚在講臺中央。
原本嘈雜的人聲像被刀切斷了一樣,瞬間消失。
一
個身影從側幕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沒有任何logo的黑色高領毛衣,外面罩著一件深灰色的亞麻西裝外套。頭髮有些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而深邃。
江楓。
濱海藝術學院的院長,也是這所象牙塔裡的神。
他沒有帶教案,也沒有拿麥克風。他只是走到講臺正中央,雙手撐在講桌邊緣,那雙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全場。
那一瞬間,宋隅感覺那道目光穿透了五百人的屏障,直接釘在了自己那隻受傷的右手上。
“藝術是什麼?”
江楓的聲音不大,但通過頂級的擴音系統,清晰地送進每個人的耳膜。那聲音裡有一種奇異的磁性,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帶著一種令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的共振。
沒有人回答。全場死寂。
“有人說,藝術是美。是和諧。是撫慰人心的良藥。”
江楓輕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那是給庸人看的裝飾品。是掛在客廳牆上用來遮擋裂縫的牆紙。”
他突然抬起手,指了指身後的大屏幕。
屏幕亮起。
那不是什麼世界名畫,而是一張高清的新聞攝影。
畫面上是一隻被禿鷲啄食了一半的羚羊屍體。血肉模糊的肌理,暴露在外的白骨,以及那隻禿鷲冷漠貪婪的眼睛。
還有羚羊那隻尚未閉上的、渾濁的眼球裡倒映出的烈日。
教室裡響起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有些女生甚至捂住了嘴,不敢直視。
“噁心嗎?”江楓問。
“這就是真實。這就是生命力。”
他走出講臺,開始在過道里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像是敲擊在人心上的鼓點。
“我們活在一個充滿了遮羞布的世界裡。道德、禮儀、文明……這些東西把我們包裹得嚴嚴實實,讓我們以為生活是溫情脈脈的。但作為藝術家,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
他停下腳步,站在第一排,居高臨下地看著林宛。
林宛仰著頭,眼神裡既有恐懼,又有被這種“離經叛道”的理論所吸引的狂熱。
“——撕開它。”
江楓伸出手,在大氣中做了一個撕裂的動作。
“撕開那層溫情的皮。撕開那些虛偽的道德。甚至……撕開你愛人的傷口,去觀察裡面的血肉是如何蠕動的,去觀察他在極度痛苦時瞳孔是如何收縮的。”
宋隅坐在最後一排的陰影裡,渾身開始發抖。
不僅僅是因為恐懼,更因為一種從未有過的、電流般的戰慄感。
撕開傷口。
他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了裴以寧的鞋跟踩進他手背的畫面。那種鑽心的疼,那種骨骼被擠壓的脆響,以及裴以寧那雙冷漠中帶著快意的眼睛。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屈辱的,是下賤的。
但現在,聽著江楓的話,他突然產生了一種錯覺——也許,那不是羞辱。那是一場關於“痛覺”的行為藝術。
他又想起了昨晚在紋身店。方恪那根紫黑色的巨物貫穿冉秋身體的畫面。冉秋那張扭曲變形、口水橫流的臉。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個變態的偷窺狂。
“不要為你的窺視感到羞恥。”
江楓的聲音彷彿就在他耳邊響起,精準地擊穿了他最後的心理防線。
“只有站在陰溝裡的人,才能看清大廈的底座是爛的。你們要學會做一隻冷靜的禿鷲。當別人在哭泣、在流血、在崩潰的時候,
你們要做的不是去遞紙巾,而是——”
江楓猛地轉過身,指向大屏幕。
“——按下快門。拿起畫筆。”
“記錄它。佔有它。這才是藝術家的特權。”
轟。
宋隅感覺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那隻受傷的右手,在紗布下劇烈地搏動著。他突然覺得傷口不疼了,反而有一種酥麻的快感。
原來如此。
他是“觀察者”。他是被神選中的“禿鷲”。
他躲在門縫後面偷看方恪幹冉秋,是在進行偉大的藝術積累。他看著那成調教林宛,是在為林宛的“昇華”做見證。
這種荒謬絕倫的邏輯,在江楓那充滿神性的聲音包裝下,竟然成了宋隅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他貪婪地吞嚥著這顆精神毒藥,因為它能讓他在這個殘酷的食物鏈裡,找到一個不用自殺的理由。
“好了,理論講得夠多了。”
江楓走回講臺,按下了翻頁筆。
“讓我們來看看,誰在踐行這種‘殘酷的美學’。”
屏幕閃爍。
一張巨大的油畫草圖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張尚未完成的作品。
畫面很亂,甚至有些潦草。大塊大塊的暗紅色和深藍色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塊正在充血的淤青。
而在畫面的中央,是一朵正在枯萎的玫瑰。但如果你仔細看,那不是玫瑰,而是一個蜷縮的人體。那個人體的脊椎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扭曲,彷彿被人硬生生地折斷了。
那是林宛的畫。
以前的林宛,畫風是乾淨的,明亮的,充滿陽光和海水的味道。
但這張畫裡,只有壓抑,窒息,和一種隱秘的、被摧毀的快感。
“林宛。”
江楓點了名。
第一排,林宛慌亂地站了起來。她那件米白色的裙子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像是一張還沒有被塗滿的畫布。
“這張草圖叫什麼?”江楓問。
“《窒……窒息》。”林宛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顫抖。
“很好。”江楓點了點頭,目光裡流露出一絲讚賞,“比你以前那些糖水片強多了。這裡面終於有了一點‘人味’,有了一點血腥氣。”
他指著畫面上那道扭曲的脊椎線條:“這種痛感很真實。是你想象出來的嗎?”
林宛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側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那成。
那成並沒有看她,只是依舊保持著那種優雅的坐姿,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嘴角掛著一抹鼓勵的微笑。
林宛的臉瞬間紅了。
她想起了那天在畫室裡,那成是如何把這朵“玫瑰”擺出來的。
那成的手按在她的後頸上,強迫她把頭壓低,壓到極限,直到她的脊椎發出悲鳴,直到她因為缺氧而產生幻覺。
那成在她耳邊說:“記住這種感覺。這就是瀕死的美。”
那種痛苦是真實的。但那種在那成掌心下顫抖的快感,也是真實的。
“是……是一個朋友教我的。”
林宛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
全場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起鬨聲。所有人都看向了那成,目光裡充滿了羨慕和嫉妒。
江楓笑了。
那是一種捕獵者看到了陷阱被觸發後的滿意笑容。
“很好的朋友。”
他看著林宛,語氣變得異常溫柔,卻又像詛咒一樣冰冷:“保持這種痛苦的張力。不要拒絕這種傷害。記住,讓他繼續傷害你,那才是你的靈感來源。只有當你的心徹底碎了,你的畫才能真正立起來。”
“坐下吧。”
林宛坐
了回去。她有些虛脫地靠在椅背上。
那成適時地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這一次,林宛沒有掙扎,而是反手緊緊抓住了那成的手指,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啪、啪、啪。”
那成率先鼓起了掌。
緊接著,全場掌聲雷動。
所有的學生都在為這張充滿了“高級感”和“痛覺”的畫作歡呼。他們在為林宛的“蛻變”喝彩,在為江楓的“真理”致敬。
只有宋隅。
他坐在最後一排最黑暗的角落裡,像是一具被遺忘的屍體。
他看著大屏幕上那張扭曲的畫。
他認得那個脊椎的弧度。那是林宛每次在他懷裡撒嬌時會露出的線條。以前那個線條是柔軟的,溫暖的。
但現在,它變成了暗紅色的、充血的傷痕。
那是那成的傑作。
那是江楓的戰利品。
而他,是那個被剔除在外的廢品。
周圍的掌聲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旁邊的男生一邊鼓掌一邊湊過來,指著宋隅的手問:“哥們,你手怎麼了?這紗布包得跟木乃伊似的。”
宋隅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被裴以寧踩廢了的手。
他又抬頭,看向第一排那個正被那成握著手的背影。
一種荒謬的、想笑的衝動湧了上來。
他把錄音筆放回口袋,然後伸出了那隻完好的左手,和那隻纏滿紗布的右手。
“啪。”
“啪。”
“啪。”
他開始鼓掌。
動作機械,僵硬,卻無比用力。
每一次拍擊,傷口都傳來鑽心的劇痛,紗布上甚至滲出了一點點新鮮的血跡。
但他沒有停。
他在為自己女朋友的墮落鼓掌。在為那成的掠奪鼓掌。在為江楓這套把人變成鬼的理論鼓掌。
更是在為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身份”而鼓掌。
多麼稱職的觀眾。
多麼完美的“禿鷲”。
……
下課鈴聲像是一道解除魔法的咒語,瞬間打破了階梯教室裡那種近乎宗教般的肅穆。
緊繃的空氣鬆弛下來,原本安靜的學生們瞬間恢復了喧鬧。椅子拖拉地面的聲音、收拾書本的聲音、交頭接耳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在這個巨大的空間裡迴盪。
那成站起身,極其紳士地幫林宛擋住了後面湧過來的人流。他的動作優雅而自然,彷彿這只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修養。
林宛站了起來,懷裡抱著那本畫冊。
但她沒有立刻走。
她站在第一排那個全場最耀眼的位置,有些焦急地踮起腳尖,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人群,努力向教室的後排張望。
她在找人。
“宋隅……”她小聲唸叨著,眉頭微微蹙起。
教室裡的人太多了,幾百個後腦勺在眼前晃動,根本看不清誰是誰。
“怎麼了?”那成停下腳步,側過身,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後面那片昏暗的階梯區域,“在找你的小攝影師?”
“嗯。”林宛咬了咬嘴唇,拿出了手機,“他剛才發微信說他坐在最後一排。怎麼沒看見人呢……”
最後一排,角落的陰影裡。
宋隅並沒有走。
他其實一直坐在那裡,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他清楚地看到了林宛踮起腳尖張望的樣子。看到了她眼神裡的焦急,看到了她在人群中尋找他的那種迫切。
那一瞬間,他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還在乎我。
她沒有忘了我。即使身邊站著那成,即使剛剛被那樣捧上了天,她下課後的第一反應,還是找我。
一
種酸澀的暖流湧上眼眶。宋隅下意識地就要站起來,想要揮手,想要大聲喊她的名字:“宛宛,我在這兒!”
他的右手撐住椅面,正要發力。
“嘶——!”
一股鑽心的劇痛瞬間從右手手背炸開,直衝天靈蓋。
宋隅疼得倒吸一口冷氣,整個人重新跌回了椅子裡。
他低下頭,驚恐地看著自己的右手。
剛才那陣發洩般的、瘋狂的鼓掌,徹底崩裂了傷口。
原本纏得整整齊齊的白色紗布,此刻已經滲出了一大片刺眼的殷紅。鮮血透過紗布的紋理,正在一點點擴散,看起來觸目驚心。
而且,因為剛才的用力,手背腫得更高了,連手指都無法彎曲,只能僵硬地蜷縮著,像是一隻畸形的雞爪。
太狼狽了。
如果現在走出去,走到燈火通明的第一排,走到光鮮亮麗的那成和林宛面前……
所有人都會看到這隻屬於“狗”的、被踩爛了的手。
那成會怎麼看他?會用那種悲天憫人的眼神看著他,然後叫救護車嗎?林宛會怎麼看他?會因為心疼而哭出來,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變得和他一樣狼狽嗎?
不行。
絕不能讓她看見。
絕不能讓那成看見自己這副剛被人踩過的、搖尾乞憐的樣子。
宋隅咬著牙,把那隻流血的手死死塞進了帆布包的最深處。
“嗡——”
握在左手裡的手機震動了。
屏幕亮起,是林宛的微信:【宋宋,你在哪呀?我怎麼找不到你?一起去吃飯吧?】宋隅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
遠處,第一排。林宛正舉著手機,有些失落地四處張望。那成站在她身邊,並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陪著她等。
那種畫面,美得讓宋隅想哭。
他是陰溝裡的老鼠,怎麼配毀掉那幅畫呢?
宋隅深吸了一口氣,用左手的大拇指,艱難地、緩慢地敲下了一行字:【抱歉宛宛,系主任剛才突然找我有急事,我從後門先溜了。】發送。
兩秒鐘後。
他看到遠處的林宛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那個原本充滿期待的背影,明顯地垮了一下。她有些喪氣地垂下肩膀,對著手機屏幕發了一會兒呆,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回電話。
這時候,那成湊了過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林宛的手機屏幕,然後笑著說了句什麼。
林宛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最後一次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後排。
然後,她收起手機,跟著那成走出了教室的大門。
……
教室裡的人走光了。
只剩下保潔阿姨在過道里拖地的聲音。
“同學?還不走啊?要關燈了。”阿姨喊了一嗓子。
“馬上。”
宋隅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從陰影裡站起來。
他把那隻滲血的右手藏在袖子裡,用左手拎著包,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偷,低著頭,快步走向了後門。
經過第一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那裡還殘留著那瓶依雲水的空瓶,和空氣中那一絲淡淡的、屬於林宛的香氣。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林宛回的信息:【好吧,那你忙完記得吃飯哦。那成學長說帶我去吃點東西順便聊聊畫的事,晚點回去給你帶宵夜。愛你。】宋隅看著最後的那個“愛你”。
在那幽暗的手機藍光下,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艱難的笑。
“我也愛你。”
他對著空氣輕聲說。
他走出教室,走進了刺眼的陽光裡。陽光很
暖,但他卻覺得自己正在一步步走進一個永遠沒有盡頭的寒夜。
第十九章
那成的私人畫室位於濱海市新區的“雲端藝境”頂層。
這是一座與老校區那個發黴的暗房截然不同的建築。全落地的玻璃幕牆將城市的霓虹燈海隔絕在外,室內恆溫恆溼,空氣中沒有一絲灰塵,只有一股極其昂貴的、混合了沉香木與進口亞麻仁油的冷冽香氣。
電梯門無聲滑開。
宋隅跟在林宛身後走了出來。
他的左手插在褲兜裡,右手垂在身側。那隻手上的紗布已經在兩天前拆掉了,露出了手背上一塊暗紅色的、醜陋的增生疤痕。
那是裴以寧的高跟鞋留下的傑作。
傷口雖然結了痂,但裡面的肉芽還在生長,時不時傳來一陣像螞蟻啃噬般的瘙癢。那種癢意順著神經爬進心裡,時刻提醒著他。
“宋宋……”
林宛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一把抓住了宋隅那隻受過傷的右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溼漉漉的,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真的要這樣嗎?”她的聲音很輕,在這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無助,“學長說今天是全封閉式的‘感官剝奪訓練’,還要矇眼……我有點怕。”
她抬起頭,那雙小鹿般的眼睛裡寫滿了對未知的恐懼,以及對眼前這個男人毫無保留的依賴。
宋隅看著她。
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白的嘴唇,看著她緊緊抓著自己那隻醜陋右手的指節。
那一瞬間,手背上的疤痕劇烈地癢了起來。
如果是以前的宋隅,那個會為了省錢給林宛買顏料而吃一個月泡麵的宋隅,此刻一定會拉著她轉身就走,離開這個充滿了資本腐臭味的地方。
但是現在的宋隅,腦子裡裝滿了江楓那套“撕開傷口”的理論,裝滿了裴以寧高跟鞋的恐懼,也裝滿了在紋身店裡偷窺到的那種扭曲快感。
他是個懦夫。也是個共犯。
他忍著手背被林宛抓疼的不適,用那隻粗糙的大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林宛的手背。
“別怕,宛宛。”
他的聲音溫柔得像是一層塗了毒藥的蜜糖:“這是江教授特批的實驗組複試機會,多少人求都求不來。那成學長是專業的,他的教學方法雖然前衛,但效果你也看到了,不是嗎?”
“可是……”林宛咬著嘴唇,“蒙著眼睛,我會覺得……很沒有安全感。”
“我在呢。”
宋隅看著她的眼睛,撒出了那個最殘忍的謊言:“我就在旁邊陪著你,哪兒也不去。你只要伸手就能摸到我。”
林宛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似乎是在確認這句話的含金量。最終,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信任都壓在這個男人身上。
“好。那我聽你的。”
她鬆開了手,轉身走向那扇厚重的黑胡桃木大門。
宋隅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右手。
剛才被林宛抓過的地方,還殘留著她的體溫和汗水。但他覺得那不是溫暖,而是一種燙傷。
他把手塞回口袋,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那塊暗紅色的疤。
痛感讓他清醒。
他跟了上去,像是一個把祭品送上神壇的劊子手。
……
畫室內部。
這裡的燈光設計得極具藝術感,大部分區域都隱沒在陰影裡,只有中央的畫架區被打上了一束柔和的聚光燈。
那成正站在畫架前調色。
他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白色棉麻襯衫,袖口捲起,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聽到開
門聲,他轉過身,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來了?”
他的目光掃過有些侷促的林宛,然後極其自然地落在了宋隅身上,彷彿宋隅真的是個被邀請的貴客,而不是一個只能站在角落裡的助理。
“不用緊張。”那成放下調色盤,拿過一塊白毛巾擦了擦手,“今天的課題叫‘失重’。視覺往往會欺騙我們的大腦,讓我們忽略了物體原本的質感。只有當眼睛看不見的時候,你的手指才能變成靈魂的觸角。”
說著,他從旁邊的托盤裡拿起一條黑色的帶子。
那不是普通的布條,而是一條質地極佳的真絲領帶。黑色的絲綢在燈光下泛著流動的水光,像是一條冰冷的蛇。
“宋隅。”
那成並沒有自己動手,而是把領帶遞向了宋隅。
“你來幫宛宛戴上。她在陌生環境裡比較依賴你,你動手,她會安心一點。”
這句話說得冠冕堂皇,體貼入微。
但宋隅聽懂了。
宋隅接過那條領帶。
絲綢觸感冰涼、順滑,和他那隻粗糙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走到林宛身後。
“宛宛,閉眼。”
林宛的身體僵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宋隅一眼,眼神裡帶著最後一次確認。
宋隅沒有躲避,他甚至露出了一個鼓勵的微笑。
“沒事的。相信我。”
林宛慢慢地轉過頭,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微微顫抖,像是一隻即將被捕獲的蝴蝶。
宋隅抬起手,將那條黑色的絲帶覆蓋在她的眼睛上。
視野被切斷的瞬間,林宛的呼吸明顯急促了起來。
宋隅在她的腦後打了一個結。
他在打結的時候,手指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林宛後頸的皮膚。那裡細膩、溫暖,散發著淡淡的沐浴露香氣。
這是他的女朋友。
但他現在正在親手把她關進黑暗的籠子裡。
“好了。”
宋隅收回手,後退了一步。
“別怕。”他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就在旁邊。”
這就話像是咒語。林宛原本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點點。
但她不知道,說完這句話的宋隅,並沒有站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他退到了聚光燈之外。退到了那片濃重的陰影裡。
他舉起了掛在胸前的相機。
透過取景器,他看到那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女孩,孤零零地站在光圈中央,眼睛被黑色的絲帶矇住,像是一個盲眼的祭品。
而那成,正像一個優雅的獵人,慢慢地走向她。
“放鬆呼吸。”
那成的聲音在空曠的畫室裡響起,忽遠忽近,帶著一種催眠般的磁性。
“現在,你的世界裡只有觸覺。忘掉你是誰,忘掉你在哪裡。你只是一團感知外界的神經。”
林宛站在那裡,雙手無措地垂在身側。
失去了視覺的錨點,她感到一種強烈的失重感。周圍的空氣彷彿變成了海水,壓迫著她的耳膜。每一一點細微的聲音都被無限放大。
那成的腳步聲。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顏料管被擰開的聲音。
還有……布料摩擦的聲音。
“抬起手。”
那成的聲音近在咫尺。
林宛顫巍巍地抬起右手,在黑暗中試探著向前伸去。
“摸摸看,這是什麼?”
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冰涼、溼潤的物體。軟軟的,黏糊糊的。
“是……粘土?”她小聲問。
“不,是皮膚的肌理。”那成引導著,“感受它的溫度,它
的溼度。”
接著是粗糙的樹皮,是冰冷的石膏,是柔軟的天鵝絨。
那成並沒有直接觸碰她。他只是用聲音引導,或者是遞過一個個道具。
這種若即若離的距離感,讓林宛的神經緊繃到了極致。她不知道下一個碰到的會是什麼,也不知道那成究竟站在哪個方位。
這種未知的恐懼,正在一點點瓦解她的心理防線。
“很好。”
那成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了下來。
“現在,我們來感受生命。”
林宛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一種帶著男性特有的體溫和荷爾蒙的壓迫感。
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但在黑暗中,她根本不知道身後是不是懸崖。
“伸手。”那成命令道。
林宛猶豫著,再次伸出手。
這一次,她的指尖並沒有碰到死物。
她碰到了一片溫熱的、有著微微起伏的表面。那觸感既堅韌又有著某種彈力,底下似乎有血液在流動。
那是……一個人的胸膛。
那是那成的胸膛。
林宛的手指猛地像觸電一樣縮了回來。
“我不行……”
她在黑暗中慌亂地搖頭,巨大的恐慌瞬間淹沒了她。這種觸碰太私密了,太越界了。
“宋宋?宋宋!”
她開始呼救。
她在黑暗中胡亂地向旁邊抓去,那是剛才宋隅承諾過會站的位置。
“宋宋你在哪?我不想練了……宋宋?”
她的手在空氣中揮舞,指尖甚至劃破了空氣。
宋隅就在那裡。
他站在距離她不到兩米的地方,隱沒在黑暗中。
他清晰地看到了林宛臉上的驚恐,看到了她那隻在空中無助抓撓的手。只要他往前邁一步,只要他伸出手,就能握住她,把她帶出這個曖昧的陷阱。
他的腳動了一下。
但下一秒,江楓的那句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裡炸響:“撕開你愛人的傷口,去觀察裡面的血肉……”
還有那張在暗房裡洗出來的照片。那成的小指勾著她的衣帶。
如果現在打斷,是不是就證明了自己的狹隘?是不是就毀了她的前程?是不是就承認了自己是個玩不起的失敗者?
宋隅的腳又收了回去。
他舉著相機,手指搭在快門上,微微顫抖。
林宛的手還在揮舞,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尋找浮木。
終於,她的手背碰到了宋隅的衣服。
“宋宋?”林宛驚喜地叫了一聲,反手就要去抓。
宋隅沒有躲。
他伸出手,在那半明半暗的光影裡,握住了林宛的手腕。
那是他熟悉的手腕,纖細,脈搏跳動得很快。
“我在。”
宋隅的聲音很低,很啞。
林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就要往他懷裡撲:“帶我走,我不想……”
“乖。”
宋隅卻沒有拉她過來。
他的手指用力,像是一把鐵鉗,禁錮住了林宛的手腕。
“別任性,宛宛。”
他看著林宛蒙著黑布的臉,看著她因為困惑而微張的嘴唇。
“跟著學長的引導走。這是為了你的畫。這是藝術。”
說完,他做了一個讓自己都感到靈魂戰慄的動作。
他握著林宛的手腕,在這個女孩全然信任的瞬間,慢慢地、堅定地,把她的手推向了前方。
推向了站在聚光燈下的那成。
那成站在那裡,臉上掛著那種玩味的、讚賞的笑容。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在等待一個禮物的交付。
宋隅把林宛的手,放在了那成的掌心裡。
然後,他鬆開了手。
“去吧。”
林宛渾身一震。
在黑暗中,她感覺那隻熟悉的、粗糙的大手離開了自己。緊接著,一隻陌生的、細膩的、溫熱得有些燙手的大手,包裹住了她的手掌。
那種觸感截然不同。
那成的手指修長有力,指腹乾燥柔軟,沒有常年幹活留下的老繭,只有一種養尊處優的精緻。
他輕輕握住林宛的手,不容拒絕地扣緊了十指。
“噓——”
那成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氣息噴灑在她的耳廓上:“別分心。感受我。”
……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對於宋隅來說,是一場漫長的凌遲。
他站在陰影裡,透過相機的取景器,記錄著這一切。
他看著那成繞到林宛身後。
並沒有那種惡俗的強抱,那成始終保持著一種微妙的“紳士距離”——胸膛貼著她的後背,卻又留有一絲縫隙;下巴懸在她的肩窩上方,卻沒有真的落下。
這種若即若離的撩撥,比直接的擁抱更讓人發瘋。
“手腕放鬆。”
那成握著林宛的手,帶著她去觸摸畫布,去觸摸顏料,甚至……去觸摸模特的石膏像。
“感覺到了嗎?這裡的線條是流動的。”
那成帶著她的手,順著石膏像的鎖骨滑下去,滑過胸肌,滑過腹部。
林宛的身體開始顫抖。
視覺被剝奪後,觸覺被無限放大。那成的手溫透過她的手背傳導進來,那種掌控一切的力量感,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與羞恥感交織的電流。
她的腿開始發軟。
因為看不見,她本能地想要尋找依靠。而身後那個寬闊的胸膛,成了唯一的支點。
宋隅看著林宛的身體一點點向後傾斜。
看著她的後背終於貼上了那成的胸膛。
看著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看著那成低下頭,嘴唇幾乎貼到了林宛那截被黑絲帶襯托得雪白的脖頸上。
“很好,林宛。”
那成在誇獎她。
“你的身體比你的眼睛誠實多了。這才是我們要找的‘失重感’。”
“咔嚓。”
宋隅按下了快門。
在寂靜的畫室裡,這一聲快門聲顯得格外刺耳。
林宛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一隻被驚醒的貓。
她依然蒙著眼,依然被那成握著手,依然靠在那個男人的懷裡。
但她沒有掙扎。
因為在那個瞬間,她竟然在那股強烈的、被掌控的酥麻感中,找到了一種可怕的平靜。
……
“好了,今天的訓練結束。”
不知過了多久,那成終於鬆開了手。
他紳士地後退一步,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冷和專業:“你可以摘下眼罩了。”
林宛站在原地,有些搖晃。她像是剛從一場深海潛水中浮上來,整個人都處於一種缺氧後的恍惚狀態。
她抬起手,手指有些笨拙地解開了腦後的結。
黑色的絲帶滑落。
刺眼的光線重新湧入視網膜,讓她有些眩暈。
她的臉頰潮紅,眼神渙散,額頭上佈滿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那種神態,不像是剛畫完畫,倒像是剛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情事。
“做得不錯。”那成遞給她一杯水,依然是那副溫文爾雅的導師模樣。
林宛接過水,手還在抖。
她下意識地轉過頭,尋找那個承諾會一直陪著她的人。
“宋宋……”
她在角落的陰影裡看到了宋隅。
一種強烈的委屈、愧疚和後怕湧上心頭。她放下水杯,幾乎是踉蹌著衝了過去,一頭扎進了宋隅的懷裡。
“宋宋……我剛才好
怕……”
她緊緊抱住宋隅的腰,像是在確認這個世界是否還真實存在。
宋隅僵硬地站在那裡。
他手裡還拿著相機,那是記錄了剛才全過程的“罪證”。
他看著懷裡的女孩。她身上沾染了那種沉香木的味道,那是那成畫室特有的味道。
他慢慢地伸出手,想要像以前一樣摸摸她的頭,安撫她。
他的右手,那隻佈滿了老繭、還有一塊醜陋傷疤的右手,輕輕覆上了林宛的手背。
就在那一瞬間。
林宛像是被燙到了一樣,本能地瑟縮了一下。
那個動作非常細微。
甚至連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
那是身體的條件反射。
剛剛體驗過那成那種如絲綢般細膩、如玉石般溫潤的觸感,她的皮膚已經習慣了“高級”的待遇。
此刻,當宋隅那隻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手摸上來時,她的神經末梢產生了一種生理性的排斥。
那種粗糲感,那種帶著廉價藥水味和汗味的感覺,讓她感到不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