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_綠奴_情侶主_SM_戀足】《光與影》 全文35w字

【原創_綠奴_情侶主_SM_戀足】《光與影》 全文35w字

林宛愣住了。

她驚恐地看著自己剛才躲避的手,又抬頭看向宋隅。

“宋宋,我……我不是……”她語無倫次地想要解釋,想要重新去抓宋隅的手。

但宋隅已經收回了手。

他把那隻被“嫌棄”的右手插回了褲兜裡,死死地捏住了裡面的內襯布料。

他看著林宛那雙慌亂的眼睛,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一百倍的笑容。

“沒事。”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我知道。我的手太糙了。”

林宛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想說不是的,想說我依然愛你,想說我不嫌棄。

但那個瑟縮的動作,像是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橫亙在兩人之間。

那是光與影的鴻溝。

“走吧。”

宋隅轉過身。他的動作很輕,沒有憤怒,也沒有質問,像是一個完成了工作的場務,自覺地退出了不屬於他的舞臺。

他推開那扇厚重的黑胡桃木大門,率先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感應燈依次亮起,慘白的冷光打在他略顯佝僂的背影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細,像是一道被人踩在腳下的裂痕。

林宛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她張了張嘴,想要喊住他,想要解釋剛才那個本能的瑟縮。但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溼棉花,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那成指尖的溫度,那種如玉石般溫潤、強勢的觸感,正在和心底的愧疚感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博弈。

最終,她咬了咬牙,抱著那件被冷氣吹得有些冰涼的外套,低著頭快步跟了出去。

“咔噠。”

厚重的大門在兩人身後緩緩合攏。

那個沉悶的閉合聲,在空曠的畫室裡激起了一圈極淡的迴響,像是某種審判落錘的聲音。

畫室裡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中央空調的出風口,還在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呼吸般的沙沙聲。

那成依然站在聚光燈的光圈裡。

他沒有去送客。

他微微低著頭,視線落在那張剛才林宛站過的、有些凌亂的地毯上。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條黑色的真絲領帶。

那是剛才蒙在林宛眼睛上的。

那成彎下腰,修長的手指捏住領帶的一角,將它撿了起來。

黑色的絲綢在他的指間滑過,像是一條順從的蛇。

他並沒有立刻把它收起來。而是把它舉到面前,湊近鼻尖,輕輕嗅了一下。

那上面還殘

留著林宛的體溫,混合著她受驚後微微發汗的甜膩氣息,以及……那種因為恐懼而分泌出的、溼漉漉的脆弱感。

那成沒有笑。

在這空無一人的房間裡,他那張總是掛著完美面具的臉,此刻平靜得有些可怕。

他慢條斯理地將那條黑色的絲帶纏繞在自己的左手上。

一圈。

兩圈。

三圈。

黑色的絲綢漸漸覆蓋了他那根勾過衣帶的小指,覆蓋了他掌控一切的掌心,最後在他的手腕處打了一個死結。

就像是一個無形的項圈,鎖住了那個並不在這裡的女孩的靈魂。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濱海市的夜景鋪陳開來。無數的霓虹燈在腳下閃爍,像是一片燃燒的慾望之海。紅色的車尾燈連成線,在城市的大動脈裡緩慢蠕動,像是一管管正在輸送的血液。

而在那片光怪陸離的倒影裡,那成舉起那隻纏著黑絲帶的手,輕輕貼上了冰冷的玻璃。

彷彿在隔空撫摸著這座城市的脊樑。

樓下。

一輛電梯正在急速下墜。

狹窄的轎廂四壁全是鏡面不鏽鋼。無數個宋隅和無數個林宛,被折射在這些鏡子裡,層層疊疊,無窮無盡。

沒有人說話。

宋隅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他手裡還緊緊攥著那臺相機。鏡頭蓋已經蓋上了,像是一隻被縫上了眼皮的眼睛。

他突然覺得右手很癢。

那塊被林宛瑟縮過的傷疤,正在紗布拆除後的嫩肉裡瘋狂地跳動。

他抬起手,想要撓一下。但在觸碰到那塊醜陋凸起的瞬間,他又停住了。

他把手放到了鼻端。

那裡並沒有林宛的味道。

只有一股陳舊的、洗不掉的定影藥水的酸味,那是C座地下室的味道,是底層的味道,是他原本的味道。

“叮。”

電梯到底了。

鋼門向兩側滑開,外面是漆黑悶熱的地下停車場。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瞬間吞沒了電梯裡那一絲殘留的冷氣與沉香。

宋隅沒有動。

他看著外面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感覺自己並不是要去開車,而是正站在一隻巨獸張開的喉嚨前。

“宋宋?”

身後傳來了林宛小心翼翼的聲音。

宋隅眨了眨眼,那股酸澀感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走吧。”

他邁開腿,一腳踩進了黑暗裡。

那隻受過傷的右手在身側晃盪了一下,最終無力地垂了下去,隱沒在無光的陰影中。

第二十章

天空開始下雨了。

不是那種痛快的暴雨,而是濱海市特有的、黏膩的陰雨。雨水像是某種發黴的油脂,糊滿了“粉色假期”時鐘酒店那塊接觸不良的霓虹燈招牌。

“茲拉——”

電流聲伴隨著紅藍交替的燈光閃爍,把狹窄走廊裡的黴斑映照得像是在蠕動的皮膚病。

304號房。

這裡的隔音很差。隔壁房間傳來的床板撞擊聲和女人誇張的叫床聲,順著薄薄的石膏板鑽過來,在這個只有十平米的房間裡迴盪。

宋隅坐在床邊。

床單是洗得發硬的粉紅色,上面甚至還能看到幾個還沒洗乾淨的菸頭燙出的黑洞。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廉價空氣清新劑試圖掩蓋下水道反味和陳年精液味的怪味。

這種味道,讓他想吐。

但這是他們唯一能負擔得起的地方。三個小時,五十塊錢。

浴室的玻璃門是磨砂的,透出一團模糊的暖黃色光暈。水聲很大,嘩啦啦地響著,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狠狠沖掉。

林宛已經在裡面洗了快半

個小時了。

宋隅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左手還好,只有那層常年幹活留下的薄繭。但右手的手背上,那塊暗紅色的傷疤在昏暗的粉色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那成畫室裡的那一幕還在眼前晃動。

林宛瑟縮的那一下。

那種像是被燙到一樣的、本能的躲避。

宋隅死死地抓住了床單,指節發白。隔壁那個男人的低吼聲像是一種嘲諷,鑽進他的耳朵裡:“用力……再用力……”

“咔噠。”

浴室的水聲停了。

門開了。

一股溼熱的水蒸氣混合著檸檬味沐浴露的香氣,瞬間衝散了房間裡的黴味。

宋隅抬起頭。

呼吸在瞬間停滯了。

林宛走了出來。她沒有穿衣服,只是隨意裹著一條有些發黃的白色浴巾。

在那粉紅色的曖昧燈光下,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熱水把她的皮膚蒸得微微泛紅,像是剛剛成熟的水蜜桃。溼漉漉的長髮貼在臉頰和鎖骨上,水珠順著髮梢滴落,滑過她修長的脖頸,滑過深陷的鎖骨窩,最後隱沒在浴巾邊緣那道深邃的溝壑裡。

她太美了。

這種美在這個骯髒、逼仄、牆皮剝落的廉價房間裡,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尊原本應該供奉在神壇上的白瓷觀音,被扔進了一灘爛泥裡。

“宋宋……”

林宛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討好的小心翼翼。

她走到宋隅面前,那雙剛剛被熱水燻蒸過的眼睛溼漉漉的,像是藏著千言萬語,又像是在乞求一個擁抱。

浴巾本來就裹得不緊。

隨著她的動作,那塊布料無聲地滑落,堆疊在腳邊。

宋隅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具完美的身體。

在那成畫室的聚光燈下,這具身體是藝術品,是隻能用觸覺去感知的神聖線條。而在這裡,在這張破舊的床上,她是鮮活的,是屬於他的。

宋隅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向下遊移。

掠過她平坦緊緻的小腹,落在那處最私密的花園。

那裡乾淨得像是一朵初雪中尚未綻放的花苞。潔白,粉嫩,沒有一絲雜質。幾滴晶瑩的水珠掛在那稀疏柔軟的毛髮上,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

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聖潔感。

但宋隅看著這具身體,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竟然不是慾望。

而是自卑。

巨大的、鋪天蓋地的自卑。

他看看林宛那如凝脂般的皮膚,又看看自己那雙佈滿老繭、還有著醜陋傷疤的手。再看看周圍這個發黴的牆角,聽聽隔壁那粗俗的叫床聲。

我不配。

那個聲音在他腦子裡瘋狂尖叫。

那成的手指摸過這具身體,留下了看不見的高級指紋。方恪的眼睛看過這種身體,留下了暴力的幻想。

而你,只能帶她來這種像垃圾堆一樣的地方。

“抱抱我……好嗎?”

林宛跨前一步,那種急切幾乎有些卑微。

她不等宋隅回應,直接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溫熱、細膩、帶著彈性的皮膚緊緊貼上了宋隅粗糙的牛仔褲。

她的手臂纏上宋隅的脖子,嘴唇顫抖著送了上來。

這是一個帶著鹹味的吻。

林宛吻得很急,很用力。她的舌尖撬開宋隅緊閉的牙關,在裡面瘋狂地索取著,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通過這種窒息般的糾纏,來驅散那個畫室裡留下的、那種讓她感到恐懼的“瑟縮感”。

她想證明自己沒變。

她想證明她還是那個愛著宋隅、會對宋隅有反應的林

宛。

“宋宋……愛我……”

她在接吻的間隙含糊不清地呢喃著,手開始解宋隅的皮帶。

“還要……我想做……現在就要……”

她的手抓著宋隅的手,引導著他去觸碰自己那處已經溼潤的柔軟。

宋隅被迫回應著。

他的手掌貼上了那細膩如絲綢的皮膚。觸感是那麼好,比那成畫室裡的任何道具都要好一萬倍。

但是。

當林宛的手探進他的內褲,握住那個東西的時候。

她的動作僵住了。

那裡軟綿綿的。

像是一團已經死掉的爛肉,蜷縮在布料的陰影裡,毫無生氣。

宋隅閉上了眼睛,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硬起來啊。他在心裡對自己吼叫。這是你女朋友。這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她在求你。是個男人你就硬起來啊!

他試圖調動自己的感官,試圖去感受林宛的體溫,試圖去回憶以前那些激情的夜晚。

但是沒有用。

越是想硬,腦子裡的畫面就越是混亂。

他看到了那成修長的手指在林宛身上游走,優雅,從容,掌控一切。

他看到了方恪那根紫黑色的、青筋暴起的巨物,像打樁機一樣充滿力量。

他看到了裴以寧那雙紅底高跟鞋,正踩在他的臉上,鞋跟碾碎了他的尊嚴。

“你是廢物。”

“你是太監。”

“你的手那麼糙,會弄疼她的。”

無數個聲音在他腦海裡迴盪。在那一瞬間,由於巨大的心理壓力和自我厭惡,他的身體徹底切斷了與慾望的連接。

不管林宛怎麼用她柔軟的手去套弄,怎麼用她滾燙的身體去磨蹭。

那個東西,始終是一潭死水。

連一絲抬頭的跡象都沒有。

動作慢慢停了下來。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隔壁的叫床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像是在替誰哭泣。

林宛慢慢地把手抽了出來。

她低頭,看著那個始終無法為她而站立的東西。

眼淚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

“啪嗒。”

滾燙的淚珠落在宋隅的大腿上,燙得他渾身一顫。

“宋宋……”

林宛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全是破碎的光:“你是嫌棄我嗎?”

宋隅猛地睜開眼:“不是!宛宛,我……”

“那是因為什麼?”

林宛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的手指抓著宋隅的肩膀,指甲幾乎陷進肉裡:“是因為我在畫室裡躲了一下嗎?是因為我覺得你的手粗嗎?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把頭埋進宋隅的頸窩,哭得渾身發抖:“你也覺得我髒了,對不對?被那成碰過之後,我就髒了,對不對?”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子,在宋隅那個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狠狠地鋸。

他想抱住她。

想告訴她:不是你髒,是我髒。是我把你推進去的。是我無能。是我連個像樣的男人都做不了。

但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水泥封住了。

這種時候,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事實就擺在兩腿之間——他不行。他對她的身體沒有反應。這是最大的羞辱。

宋隅感到一陣窒息。

這個粉紅色的房間,這張發黴的床,還有懷裡這個哭泣的女孩,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把他最後一點尊嚴吞噬殆盡。

他想逃。

想逃離這個讓他感到自己是個廢物的現場。

“嗡——嗡——”

就在這時。

被扔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像是救命稻草,又像是催

命符一樣,劇烈地震動起來。

那個專屬的鈴聲。

沒有任何旋律,只是一段單調、急促的蜂鳴。

宋隅的身體條件反射般地彈了一下。那是長期被馴化出的生理反應。

他幾乎是慌亂地推開了懷裡的林宛,抓起手機。

屏幕上跳動著三個字:【裴主席】。

他按下了接聽鍵。

“……喂?”

聽筒裡傳來的不是平時那種冷冰冰的命令,而是一陣急促的、混亂的呼吸聲。背景音很嘈雜,有呼嘯的風聲,還有玻璃破碎的聲音。

“宋……宋隅……”

裴以寧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明顯的醉意,甚至……還有一絲壓抑的哭腔:“你在哪……我難受……”

宋隅愣住了。

他從來沒聽過裴以寧這種聲音。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穿著鎧甲的女王,此刻聽起來像個無助的孩子。

“藥……我想吃藥……但是我找不到了……”

裴以寧在電話那頭喘息著,聲音裡透著瀕死的恐懼:“我喘不上氣……我不行了……你過來……救我……”

最後那兩個字,擊穿了宋隅。

“救我”。

在林宛這裡,他是被乞求“愛我”卻無法回應的廢物。

但在裴以寧那裡,他是被乞求“救我”的唯一稻草。

那邊不需要他是個男人。只需要他是個聽話的、能遞藥倒水、能在這個雨夜陪著的工具。

做一條有用的狗,好過做一個無能的人。

這種扭曲的邏輯,在一瞬間佔據了上風。

“你在哪?”宋隅對著電話急切地問,“別動,我馬上來。”

掛斷電話。

宋隅跳下床,開始飛快地穿褲子。他的手還在抖,釦子扣錯了兩回。

林宛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眼淚還掛在臉上,呆呆地看著他這一連串的動作。

“你要走?”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不可置信。

“這麼晚了……你要去哪?”

宋隅不敢回頭。

他背對著林宛,抓起那件發黃的T恤套在身上,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學生會那邊……出了急事。有人在天台鬧事,主席一個人處理不了……讓我必須過去。”

多麼拙劣的謊言。

但宋隅顧不上了。他必須走。再不走,那種愧疚感會把他壓死。

“現在?”

林宛的聲音提高了一度,帶著絕望的尖銳:“你現在要走?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個地方?宋隅,我是你女朋友啊!”

宋隅的動作停頓了一秒。

他看到了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窩深陷,衣衫不整,像個逃兵。

“對不起,宛宛。”

他低下頭,抓起那個帆布包——裡面還裝著那臺記錄了她被調教全過程的相機。

“房錢我已經付過了……你……你早點睡。”

說完這句話,他沒有再給自己猶豫的機會。

他猛地拉開那扇掉漆的木門,像是一個被鬼追趕的人,衝進了走廊那令人作嘔的黴味裡。

“宋隅!你混蛋!”

身後傳來了林宛崩潰的哭喊聲,伴隨著枕頭砸在門板上的悶響。

但宋隅沒有回頭。

他跑過昏暗的走廊,跑下滿是菸頭的樓梯,衝進了外面的雨幕中。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透了他的衣服。

他在雨裡狂奔。

向著城市另一端,向著那個正在等待他的、破碎的裴以寧奔去。

……

死一般的寂靜重新籠罩了房間。

林宛抱著膝蓋,蜷縮在床頭。

她身上還裹著那條浴巾,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眼淚已經流乾了,只剩下眼眶裡火辣辣的

疼。

她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那個男人走了。

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在她放下所有尊嚴求歡卻被拒絕之後,他把她像個垃圾一樣扔在了這個骯髒的小旅館裡。

為了工作?為了學生會?

林宛突然覺得很冷。那種冷不是來自空調,而是來自骨髓。

她環顧四周。

發黴的牆紙,粉紅色的燈光,床單上的煙洞。

這裡的一切都在嘲笑她。嘲笑她的廉價,嘲笑她的天真。

“嗡——”

放在枕頭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那是微信的提示音。

在這個死寂的深夜裡,那個聲音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林宛並沒有立刻去拿。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個在黑暗中亮起的屏幕。

屏幕的光很微弱,是一種冷淡的幽藍色。

它靜靜地亮著,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塊光斑。

沒有顯示內容,只有那個小小的綠色圖標在閃爍。

那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信號。

一個不會拒絕她的懷抱的世界。

林宛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在空中懸停了很久,最終,慢慢地落在了手機上。

指尖觸碰屏幕。

微光照亮了她那張滿是淚痕、卻又逐漸變得麻木的臉。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第二十一章

林宛拖著那隻粉色的行李箱,跌跌撞撞地衝出了“粉色假期”旅館的大門。

那扇感應玻璃門在她身後“咔嚓”一聲合上,把那個充滿了黴味、煙味和羞恥記憶的狹窄走廊關在了身後。

雨水瞬間就把她澆透了。

她那件單薄的白色連衣裙貼在身上,勾勒出她顫抖的脊背。她站在路燈下,像一隻被主人遺棄在路邊的流浪貓,茫然地看著眼前這條漆黑的、積滿了髒水的街道。

沒有出租車。

連個避雨的屋簷都找不到。

老闆剛才在前臺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喲,小姑娘,男朋友跑得挺快啊?沒錢續鍾了?”

林宛死死咬著嘴唇,眼淚混著雨水流進嘴裡,鹹得發苦。

就在半小時前,她還以為今晚會是一個甜蜜的開始,以為能用身體挽回那段岌岌可危的感情。

可現在,她只剩下滿身的狼狽和那個男人決絕離去的背影。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撕裂了雨幕。

一道刺眼的遠光燈像利劍一樣劈開黑暗,直直地照在林宛臉上。她下意識地抬手擋住眼睛,在那片眩暈的光暈中,看到一輛重型機車像黑色的猛獸一樣,咆哮著停在了她面前。

車輪激起的水花濺得很高。

騎士摘下了那頂黑色的全盔。

溼漉漉的短髮甩出一圈水珠,露出了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玩世不恭笑容、此刻卻滿是焦急的臉。

柯依。

“宛宛!”

柯依甚至沒有把車停穩,就長腿一跨,直接跳了下來。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機車皮衣,在這暴雨夜裡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像是唯一的救世主。

看著面前渾身溼透、發抖不止的林宛,柯依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她沒有問那個混蛋去哪了,也沒有問發生了什麼。

她只是大步走上前,一把扯開自己那件帶著體溫的皮夾克,不由分說地將林宛整個人裹了進去。

“柯依……”

林宛的聲音在發抖,牙齒咯咯作響。

“別說話。”

柯依的聲音有些霸道,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她用力收緊了皮衣的領口,將林宛那張凍得慘白的小臉護在懷裡,隔絕了外

面的風雨。

“上來。帶你回家。”

柯依把頭盔戴在了林宛頭上,扣上卡扣的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頭盔裡還殘留著柯依身上的那種淡淡的薄荷菸草味,很乾爽,很安全。

林宛趴在柯依的背上。

機車重新發動,轟鳴聲震動著她的胸腔。

她緊緊抱住柯依纖細卻有力的腰,臉貼在那層堅硬的皮革上。隔著衣服,她能聽到柯依強有力的心跳聲。

那種心跳聲,比宋隅剛才的謊言要真實一萬倍。

……

宋隅站在28樓的落地窗前。

這裡沒有雨聲,只有死一般的寂靜。頂級的隔音玻璃將外面的狂風暴雨變成了一場無聲的默片。閃電時不時劃破夜空,將這個巨大的、空曠的客廳照得慘白如晝。

這不是一個家。

這是一個懸浮在城市上空的玻璃牢籠。

所有的傢俱都是黑白灰的極簡色調,冷硬的大理石地面反射著幽冷的藍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過分濃郁的苦橙葉香薰味,卻掩蓋不住那股瀰漫在角落裡的、神經質的焦慮氣息。

宋隅渾身都在滴水。

他的廉價T恤吸飽了雨水,沉重地貼在身上。帆布鞋踩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留下一個個髒兮兮的水印。

但他不敢動。

因為在他面前的沙發下,蜷縮著一個影子。

裴以寧。

這是宋隅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裴以寧。

沒有那雙極具攻擊性的紅底高跟鞋,沒有那種把他踩在腳底的囂張氣焰,也沒有那層像鎧甲一樣精緻的妝容。

她穿著一件極薄的黑色絲綢吊帶睡裙,皮膚在那層黑色的布料下白得近乎透明。頭髮凌亂地散在肩頭,臉上沒有任何血色,只有那雙眼睛大得嚇人,瞳孔因為極度的驚恐而渙散。

她周圍的地毯上,散落著七八個白色的藥瓶。

全是空的。

“宋隅……”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

“藥……我想吃藥……”

她因為過度的焦慮症發作而引發了過度換氣綜合徵。她的胸口劇烈起伏,手指因為缺氧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雞爪狀痙攣,死死地抓著沙發的邊緣,指甲幾乎要摳斷了。

宋隅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他見過裴以寧拿鞋跟踩人的狠勁,見過她嘲諷林宛時的刻薄。

但他從沒見過她像個瀕死的病人一樣,蜷縮在地毯上發抖。

“裴主席,我送你去醫院……”

宋隅下意識地想要拿出手機。

“不許!”

裴以寧突然尖叫了一聲,那聲音淒厲得像是玻璃劃過黑板。她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全是恐懼和一種病態的執念:“不許打120……不能讓人看到我這樣……要是上新聞我就完了……我爸會殺了我的……”

她掙扎著伸出手,那隻手冰涼刺骨,一把抓住了宋隅溼漉漉的褲腳:“別走……你是我的助理……你得陪著我……”

宋隅僵在原地。

他看著這個發瘋的女人。

在那一瞬間,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裴以寧比他更可憐。他只是窮,而裴以寧是病了。她是這座華麗牢籠裡的囚犯,而那藥瓶就是她的氧氣。

現在氧氣斷了。

她需要一個新的氧氣面罩。

“好,我不走。”

宋隅慢慢地蹲下身。

“過來……”裴以寧的牙齒在打顫,“我冷……我腳冷……”

她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腳上。

那是宋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她的腳。

沒有了絲襪的包裹,那雙腳赤裸地暴

露在空氣中。腳型極美,足弓繃緊,腳趾修長。但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那皮膚白得像是一塊沒有溫度的寒玉,青色的血管在腳背上清晰可見,像是一幅破碎的地圖。

因為血液循環不暢,她的腳趾尖甚至泛著一層死寂的青紫色。

“給我暖暖……”

裴以寧像是失去了理智,她伸出那是冰涼的腳,不由分說地直接踩在了宋隅的肚子上。

“嘶——”

宋隅被那冰塊般的觸感激得打了個寒顫。

但他沒有推開。

他看著裴以寧那雙充滿祈求、甚至有些渙散的眼睛。

他慢慢地伸出雙手,那隻佈滿老繭的大手,握住了那雙精緻卻冰冷的腳。

入手如玉,卻寒冷徹骨。

宋隅跪在地毯上,解開了自己那件溼漉漉T恤的下襬,將那一雙腳,緊緊貼在了自己溫熱的小腹皮膚上。

“嗯……”

裴以寧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

那一點點活人的體溫,順著腳心的湧泉穴,一點點爬進了她冰冷的身體裡。她閉上眼,身體的痙攣終於開始慢慢緩解。

宋隅跪在那裡,像個活體暖爐。

他看著懷裡的這個女人。

今晚,他在林宛那裡是個“無能”的廢人。

但在這裡,他是有用的。他的體溫,他這條賤命,竟然成了這隻高傲天鵝的救命稻草。

一種扭曲的、悲涼的滿足感,在這一刻填滿了那個空蕩蕩的胸腔。

……

吹風機的聲音停了。

房間裡只剩下暖黃色的床頭燈發出的柔光,和空氣中漂浮的甜牛奶香氣。

林宛穿著柯依那件寬大的T恤,縮在柔軟的羽絨被裡。她的頭髮已經幹了,蓬鬆地垂在肩頭。

柯依關掉吹風機,隨手放在床頭櫃上。

“還冷嗎?”

柯依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平時少見的溫柔。

林宛搖了搖頭。

她看著柯依。這個平時大大咧咧、甚至有些強勢的閨蜜,今晚細心得像個媽媽。幫她洗澡,幫她吹頭髮,給她煮牛奶。

那種被呵護的感覺,讓她鼻子一酸。

“柯依……”

林宛突然伸出手,像只尋求安慰的小貓一樣,環住了柯依的腰,把頭埋進了她的懷裡。

“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今晚真的不知道該去哪了。”

柯依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孩。林宛剛剛洗過澡,身上沒有那種令人厭惡的男人味,只有和她用同一款沐浴露留下的清香。

那張臉就在她胸口蹭著,脆弱,無助,又充滿了誘惑。

“傻瓜。”

柯依的手慢慢抬起,輕輕撫摸著林宛柔順的長髮。

“謝什麼。早就跟你說過,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林宛吸了吸鼻子,抬起頭。

那雙哭紅了的眼睛溼漉漉地看著柯依,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在那昏黃的燈光下,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呈現出一種誘人的淡粉色。

“只有你對我最好……”林宛呢喃著。

空氣突然變得粘稠起來。

柯依的手指順著她的頭髮滑落,指尖觸碰到了林宛滾燙的耳垂,然後順著臉頰的輪廓,慢慢滑到了她的下巴。

她托起了林宛的臉。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裡的倒影,近到呼吸都糾纏在了一起。

林宛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眼神裡閃過一絲迷茫,但她並沒有躲。她在宋隅那裡受了太重的傷,此刻本能地渴望任何形式的愛撫和親密。

林宛看著柯依越來越近的臉,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睫毛劇烈顫抖著。

柯

依看著那張微張的唇。她的喉嚨乾渴地滾動了一下,指尖懸在那柔軟的觸感上方,劇烈地顫抖著。

她甚至能聞到林宛呼吸裡那股甜牛奶的奶香味。

食慾和佔有慾在瘋狂撕咬著她的理智。

時間彷彿靜止了。

一秒。

兩秒。

但最終,她看到了林宛眼角那滴還沒幹透的淚痕。那滴淚像是一道封條,封住了柯依所有的侵略性。

柯依深吸了一口氣,硬生生地停住了。

她不能乘人之危。至少不能是現在。她要的是林宛完整的心,而不是這種作為替代品的施捨。

那個吻偏離了方向,輕輕落在了林宛的額頭上。

“睡吧。”

柯依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一絲壓抑後的顫抖:“沒事了。這裡很安全。”

林宛重新睜開眼,有些恍惚,又有些如釋重負。她重新縮回柯依的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緊緊抓著柯依的衣角,閉上了眼睛。

柯依沒有睡。

她靠在床頭,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林宛的後背。

她看著窗外的雨,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複雜的苦笑。

……

雨還在下,雷聲已經遠去了。

客廳裡的燈依然亮著,將這個空曠的空間照得有些淒涼。

裴以寧睡著了。

這大概是她這幾個月來,第一次在沒有藥物輔助的情況下睡著。

她依然蜷縮在地毯上,身上蓋著那條薄薄的羊絨毯子。她的呼吸雖然還有些重,但已經平穩了下來。

而宋隅,依然保持著那個跪姿。

他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或者是這個家裡的一件人形傢俱。

裴以寧睡得很沉,睡相併不像平時那樣端莊,反而有些孩子氣的霸道。

她的一隻腳從毯子裡伸了出來。

那隻腳剛才被宋隅貼著肚子焐熱了,現在卻又因為暴露在冷氣中而開始變涼。

它隨意地搭在宋隅的大腿上。

宋隅低頭看著那隻腳。

腳踝纖細,足弓彎出一道優雅的弧線。腳趾因為剛才的痙攣而微微蜷縮著,指甲蓋上塗著純黑色的指甲油,在那蒼白的皮膚映襯下,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妖異感。

宋隅沒有把那隻腳推開。

相反,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輕輕托住了那隻腳的腳後跟。

很輕。

像是在託著一件易碎的藝術品。

他低下頭,湊近了一些。

他能聞到那上面淡淡的、混合著苦橙葉香薰和她體香的味道。那味道並不難聞,甚至讓他感到一種奇怪的安寧。

宋隅閉上眼,把臉慢慢貼了上去。

並沒有碰到皮膚。

只是保持著哪怕只有幾毫米的距離。

他張開嘴,輕輕地哈了一口氣。

“呼——”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裴以寧冰涼的腳背上。

那隻腳在睡夢中舒服地縮了一下,腳趾輕輕勾動,蹭過了宋隅的鼻尖。

宋隅沒有躲。

他保持著這個卑微的、近乎虔誠的姿勢,用自己鼻息裡那一點點可憐的熱度,去供養著這隻高貴的腳。

他想起了剛才在旅館裡,自己面對林宛那具完美肉體時的無能為力。

那時候,他是絕望的。

但現在,跪在這裡,對著這隻腳哈氣,他卻覺得……很合適。

也許這就是他的歸宿。

做不了能夠直立行走的男人,那就做一條能夠給人暖腳的狗吧。

至少狗是有用的。

至少狗不會被扔在雨裡。

宋隅在黑暗中睜開眼,看著那隻被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腳,嘴角慢慢扯出了一個空洞的、自我放棄的笑。

窗外的雨水順

著玻璃滑落,像是一道道無聲的鐵欄杆,將他和這個世界徹底隔絕。

第二十二章

陽光刺破了昨夜積攢的陰雲,毫不客氣地砸進了窗戶。

光線太烈了,帶著一種審訊般的慘白,把空氣裡漂浮的灰塵都照得一清二楚。

林宛是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和金屬碰撞聲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宿醉後的頭痛像是有根針在太陽穴裡攪動。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吊燈,還有身下那張過於柔軟的大床。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那是咖啡的焦香,混合著什麼東西燒焦了的糊味,還有淡淡的、甜膩的牛奶香氣。

“咳咳……操……”

廚房那邊傳來一聲壓得很低的咒罵,緊接著是平底鍋被重重磕在灶臺上的聲音。

林宛撐起身體,身上的被子滑落。她發現自己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T恤,那是柯依的,領口很大,露出了她半個肩膀。

她赤著腳走出臥室。

開放式的廚房裡像是個遭受了空襲的戰場。

那個平日裡總是穿著皮衣、騎著機車呼嘯而過的酷女孩,此刻正繫著一條印著粉色小熊的圍裙——那大概是房東留下的,穿在她身上顯得滑稽又違和。

柯依手裡拿著鍋鏟,正對著平底鍋裡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發愁。旁邊的牛奶鍋裡,白色的泡沫已經溢了出來,順著鍋沿流得滿灶臺都是。

“滋啦——”

她手忙腳亂地去關火,結果又碰倒了旁邊的調料瓶。

“……”

柯依僵在原地,手裡舉著鍋鏟,看著這一片狼藉,肩膀頹喪地垮了下來。

“那個……”

林宛站在臥室門口,忍不住出聲。

柯依猛地回過頭。

她的臉上蹭了一道黑灰,那是剛才擦汗時留下的。頭髮亂糟糟地炸著,眼神裡那種平日裡的銳利和瀟灑蕩然無存,只剩下被抓包的尷尬和窘迫。

“醒、醒了?”

柯依下意識地把那鍋焦掉的煎蛋往身後藏了藏,但這顯然是徒勞的。

“那個,火太大了。”她有些侷促地解釋著,聲音乾巴巴的,“這破鍋導熱太快,我就回個消息的功夫……”

林宛看著她。

看著那個戴著機車頭盔、永遠一副“老孃掌控全場”樣子的女孩,此刻卻因為一顆煎蛋而紅了臉。

那一瞬間,林宛心底那塊凍了一整夜的堅冰,裂開了一條縫。

她走過去。

陽光灑在柯依不知所措的臉上。

“我來吧。”林宛輕聲說。

她伸手接過柯依手裡的鍋鏟。指尖觸碰到柯依的手背,那裡很燙,全是汗。

柯依愣了一下,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乖乖讓開了位置,靠在流理臺邊,看著林宛熟練地清理灶臺、倒掉焦糊的殘渣、重新熱鍋。

“對不起啊。”柯依小聲嘟囔了一句,“本來想給你做個早飯壓壓驚的。”

“沒關係。”

林宛把新的雞蛋打進鍋裡,蛋白迅速凝固,邊緣泛起漂亮的焦黃色。

“比起泡麵,這個已經很好了。”

話一出口,林宛的手頓了一下。

她想起了宋隅。

以前為了省錢,宋隅總是給她煮泡麵。加個蛋都要算計半天。宋隅做飯很快,很有效率,那是貧窮逼出來的生存技能。

而柯依的笨拙,是因為她從來不需要為生存發愁。她甚至願意為了自己,去學習這種笨拙。

“想什麼呢?”

柯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下巴幾乎擱在林宛的肩膀上,那種帶著

薄荷菸草味的氣息把林宛包圍了。

“沒什麼。”林宛慌亂地把煎蛋盛出來,“吃飯吧。”

餐桌上。

雖然賣相一般,但熱牛奶和煎蛋還是讓胃裡暖和了起來。

林宛低頭喝著牛奶,手機就放在手邊。

屏幕漆黑一片。

從昨晚到現在,十個小時過去了。宋隅沒有發來一條消息。沒有解釋,沒有道歉,甚至連一句“早安”都沒有。

柯依坐在對面,咬著那塊有點硬的麵包,視線在林宛和那個死寂的手機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她什麼都沒問。

她只是把自己盤子裡那個煎得最完美的蛋,默默地夾到了林宛的盤子裡。

“吃完送你回學校。”柯依淡淡地說,“下午有老魔頭的課,別遲到了。”

林宛看著那個圓滾滾的荷包蛋。

眼眶突然有點酸。

在這個清晨,男朋友的沉默像一把刀,而閨蜜的笨拙像一張網。

……

二十八層的落地窗前,昨夜積攢的陰雲徹底散去。雨後的陽光慘白而刺眼,像一道強力曝光的閃光燈,將房間裡每一粒漂浮的塵埃都照得無處遁形。

宋隅還在睡。

他側躺在地毯上,身體蜷縮成一個卑微的蝦米狀。他的雙手死死地合抱在懷裡,那裡禁錮著一隻腳。

那是裴以寧昨晚露在被子外面的左腳。

經過一整夜的體溫熨帖,那隻原本冰涼的腳此刻變得溫熱、細膩。宋隅的臉頰緊緊貼著那光滑的腳背,鼻尖抵著她的足弓。他在睡夢中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臉頰在腳心蹭了蹭,帶出一片溫熱潮溼的觸感。

裴以寧是被這種黏膩的束縛感弄醒的。

她皺著眉,迷迷糊糊地動了動左腿,試圖把腳抽回來。

然而,她這一動,宋隅反而抱得更緊了。他甚至無意識地發出了一聲含糊的呢喃,像是一隻護食的流浪狗。

裴以寧瞬間清醒。

一股生理性的惡寒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嘭!”

沒有絲毫猶豫。

裴以寧猛地發力,另一隻自由的右腳狠狠地踹在了宋隅的胸口。

“唔——!”

宋隅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力踹得向後滑行,後背重重地撞在了堅硬的茶几腿上。懷裡的那隻腳也終於因為這巨大的衝擊力而脫手。

他驚恐地睜開眼,心臟劇烈狂跳。

視線聚焦的瞬間,他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裴以寧。

她身上的墨綠真絲睡袍領口大敞,頭髮凌亂,胸口因為憤怒而起伏。但她根本顧不上整理衣服,而是正抓過旁邊的靠枕,用力地、厭惡地擦拭著自己的左腳腳心。

那裡沾著宋隅的一點口水,和一夜的體溫。

那眼神,就像是被一條癩皮狗舔了之後,恨不得把那塊皮都削掉。

“鬆手。”

她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帶著未醒的起床氣和極致的嫌棄。

“裴……裴主席……”

宋隅捂著劇痛的胸口,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看著裴以寧那個擦腳的動作,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羞恥感像火一樣燒遍全身。

“滾出去。”

裴以寧指了指大門,連多看他一眼都覺得髒。

宋隅不敢停留。他抓起地上的揹包,甚至不敢去穿鞋,拎著鞋子就往玄關跑。

就在他的手觸碰到冰涼的門把手,即將逃離這個讓他窒息的空間時。

身後傳來了裴以寧冷淡的聲音,沒有情緒,簡短得像是一條指令:“冰箱裡有吐司和咖啡。”

宋隅的手僵住了。

裴以寧沒有再

說話。她赤著腳站起身,徑直走向臥室,留給宋隅一個冷漠的背影。

“砰。”

臥室門關上。

宋隅站在玄關,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二十分鐘後。

咖啡機的轟鳴聲停止,兩片吐司從多士爐裡跳了出來,帶著焦香。

宋隅把做好的美式咖啡和抹了黃油的吐司端上桌。

就在這時,主臥的門開了。

裴以寧走了出來。

那個穿著睡袍、光著腳的女人彷彿只是宋隅的幻覺。此刻走出來的,是一身黑色職業套裝、妝容精緻無瑕的學生會主席。

她踩著拖鞋走到餐桌前。

宋隅立刻上前一步,極其自然地幫她拉開了主座的椅子。

裴以寧坐下,姿態優雅。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手足無措的宋隅。

“站著幹什麼?”

她拿起刀叉,語氣平靜:“坐。”

宋隅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我也坐?”

“這裡還有第三個人嗎?”裴以寧沒有看他,切了一小塊煎蛋送進嘴裡,“我不習慣被人盯著進食。”

“……是。”

宋隅拉開對面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兩人面對面坐著。

陽光灑在餐桌上,畫面看起來甚至有些溫馨。但空氣卻是冷的。

宋隅低頭看著空蕩蕩的桌面,雙手放在膝蓋上,有些侷促。

“昨晚……”

裴以寧突然開口了。

宋隅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昨晚我燒糊塗了。”

裴以寧端起咖啡,輕輕抿了一口,目光透過升騰的熱氣,冷冷清清地落在宋隅臉上:“人病了,神經系統會失控,會產生一些不必要的生理反應,也會把身邊的人認錯。”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那笑容裡帶著警告:“所以,有些夢,醒了就該忘了。對嗎?”

宋隅看著她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他懂了。

她在劃線。

昨晚那個需要擁抱、那個把冰涼的腳塞進他懷裡的裴以寧,是不清醒的產物。而現在坐在他對面的,才是真實的裴以寧。

她讓他坐下,不是因為親近,而是為了當面銷燬昨晚的“證據”。

“我明白。”

宋隅低下頭,避開了那道審視的目光,聲音很輕:“昨晚什麼都沒發生。我只是……在客廳睡了一覺,順便履行了助理的職責。”

裴以寧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點,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很好。”

她放下咖啡杯,隨手從身邊的椅子上拿過一個厚厚的文件袋,扔到了宋隅面前。

“啪。”

文件袋滑過桌面,停在宋隅手邊。

“這是藝術節的場地審批表,還有幾個贊助商的合同。”

裴以寧用餐巾按了按嘴角,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漠:“帶回學校去。十點之前送到團委辦公室蓋章,然後放到我桌上。”

宋隅拿起那個沉甸甸的文件袋。

“知道了。”

他站起身,把文件袋緊緊抱在懷裡。

“那我……先走了。”

裴以寧沒有抬頭,她正專心地看著平板電腦上的新聞,只是極其敷衍地揮了揮手。

像是在趕蒼蠅。

宋隅低著頭,拿起自己的揹包,轉身走向大門。

他換好鞋,打開那扇厚重的防盜門。

就在他的一隻腳剛剛跨出門檻的時候。

“啪。”

一個牛皮紙袋從身後飛了過來,準確地落在他腳邊的地墊上。

宋隅愣了一下,回頭。

裴以寧依然坐在餐桌前,背對著他喝咖啡,彷彿剛才扔東西的人不是

她。

宋隅彎腰撿起那個紙袋。

很輕。

裡面裝著兩片烤得有些焦的吐司。

“把門帶上。”

裴以寧清冷的聲音傳來。

宋隅看著那個背影,手指捏緊了紙袋的邊緣。

“是。”

他輕輕關上了門。

“咔噠”一聲,電子鎖落鎖的聲音清晰可聞。

那一瞬間,世界被分割成了兩半。裡面是香薰和咖啡,外面是空蕩蕩的走廊。

宋隅走到電梯口,按下下行鍵。

電梯門開了,是一面巨大的鏡子。

他走進去,看著鏡子裡那個衣衫不整、滿臉疲憊的自己,懷裡抱著裴以寧給的文件袋,手裡提著裴以寧施捨的麵包。

電梯開始下墜。

失重感襲來,胃部一陣痙攣。

宋隅打開那個紙袋,拿出那兩片已經冷掉的吐司。

沒有黃油,也沒有果醬。

他咬了一口。

乾硬的麵包屑在口腔裡摩擦,颳得喉嚨生疼。

28層……20層……15層……

數字在不斷跳動,紅色的光映在他的瞳孔裡。

他在急速下墜。

在這個封閉的鐵盒子裡,他一口一口地咀嚼著裴以寧施捨的乾糧。

沒有味道,卻又讓他不得不嚥下去。

就像他此刻的人生。

1層。

“叮——”

電梯門開了。

宋隅嚥下最後一口乾澀的麵包,面無表情地走進了刺眼的陽光裡。

……

校園裡的風還帶著雨後的涼意。

梧桐樹的葉子上掛著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周圍是抱著書本匆匆走過的學生,充滿了青春的朝氣。

但宋隅覺得這裡很吵。

他站在臺階下,手裡依然緊緊攥著那個裝著文件的牛皮紙袋。

他看起來糟糕透了。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那件發黃的T恤雖然已經幹了,但依然皺巴巴的,領口還沾著一塊不起眼的水漬。

林宛從另一邊的林蔭道走了過來。

她換了一身衣服,是柯依借給她的。黑色的衛衣,有點大,顯得她整個人更加嬌小。

兩人在噴泉池邊停下了腳步。

隔著幾米的距離,互相看著對方。

沒有像昨晚那樣歇斯底里的爭吵。

那種憤怒,在經過了一整夜的冷雨和各自的“奇遇”之後,已經被掏空了。只剩下滿地的疲憊和尷尬。

宋隅的手指在文件袋的邊緣摳了一下。

林宛的手縮回了袖子裡。

他們慢慢走向彼此,在噴泉池邊的陰影裡停下。

“……回來了?”林宛的聲音有些啞,視線落在他懷裡的文件袋上,又很快移開。

“嗯。”

宋隅喉嚨發乾,剛才嚥下去的麵包似乎堵在了胃裡。

“事情辦完了嗎?”

“還有點尾巴。”宋隅舉了舉手裡的袋子,紙張摩擦發出脆響,“要去團委蓋章。十點前。”

“哦。”

林宛點了點頭,腳尖在地面上無意識地蹭了蹭:“那你快去吧。”

對話戛然而止。

周圍是上課鈴聲和自行車的鏈條聲,喧囂得像另一個世界。

宋隅看著她。看著她被風吹亂的劉海,看著那件顯然不屬於她的、寬大的黑色衛衣。

他上前一步。

林宛的肩膀極其細微地縮了一下,但沒有退後。

宋隅張開一隻手臂——另一隻手還護著那個文件袋——輕輕抱住了她。

這是一個隔著障礙物的擁抱。

堅硬的牛皮紙袋橫亙在兩人的胸口之間,硌得生疼。

宋隅低下頭,鼻尖擦過林宛的耳側。

剎那間。

一股帶著涼意的薄荷味,混合著甜膩的牛奶香,順著那

寬大的衣領鑽了出來。

很濃。很近。

宋隅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秒。

與此同時,林宛的臉頰貼在宋隅的T恤領口。

沒有熟悉的肥皂味。

只有一股冷冽的、微苦的木質香氣,像某種高級的藥材,又像是一夜未散的陳酒,強勢地刺入她的鼻腔。

兩人的身體在這一瞬間,同時僵硬了。

誰也沒有說話。

宋隅沒有問那件衛衣是誰的。

林宛沒有問那股香味是哪來的。

他們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在烈日下的陰影裡,屏住呼吸。

那個堅硬的文件袋夾在中間,隨著宋隅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擊著林宛的胸口。

“咳……”

宋隅突然鬆開了手,掩住嘴咳嗽了一聲。胃裡的乾麵包正在翻騰,泛起一股酸澀。

“我得走了。”

他後退一步,看了眼手機屏幕。

九點四十五。

“嗯。”林宛低著頭,伸手拉了一下衛衣的帽子,擋住了半張臉,“我也要去畫室了。”

“好。”

宋隅轉身。

他走得很快,懷裡的文件袋被勒出了摺痕。

正午的陽光把他的影子縮成一團,黑乎乎地踩在腳下。風吹過,他領口那股苦澀的味道似乎更濃了。

身後。

林宛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行政樓巨大的陰影裡。

她抬起手,湊近衣領聞了聞。

全是薄荷菸草的味道。

她打了個寒戰,裹緊了那件空蕩蕩的衛衣,轉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噴泉還在噴湧,水霧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虛幻的彩虹。

地上,兩人的腳印很快就被路過的人群踩亂,再也分不清誰是誰的。

第二十三章

雨還在下。

那不是那種清脆的、能洗刷城市的暴雨,而是濱海市特有的煙雨。黏稠,細密,像是無數根看不見的蛛絲,把整座城市纏繞進一個溼漉漉的繭裡。

“黑瞳刺青”的鐵皮雨棚被敲打得並不響亮,發出一陣陣沉悶的、類似受潮皮革摩擦的鈍響。

店裡很冷。

立式空調的老舊扇葉在頭頂“咔噠、咔噠”地轉動,噴吐出帶著一股發黴灰塵味的冷氣。這股人造的寒意與空氣中瀰漫的消毒液、凡士林油膏、以及那種廉價線香燃燒後的甜膩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鼻腔發緊的、獨特的“地下室味道”。

宋隅坐在前臺角落的高腳凳上。

那把凳子的皮革坐墊已經裂開了,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坐久了會有一股潮氣滲進褲子裡。

他的一隻手按在鼠標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冰涼的馬克杯。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他的指尖滑落,滴在深色的實木檯面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水漬。

屏幕上是一張高清的特寫。

那是一個男人的後背。皮膚粗糙,毛孔粗大,上面剛剛紋好了一隻猙獰的般若。針眼還在滲著組織液,紅腫的皮膚在閃光燈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

宋隅需要把那些多餘的反光修掉,把皮膚磨得更有質感。

放大。塗抹。液化。

這是一個機械的過程。

他的眼睛盯著屏幕,但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

那是一種生理性的警覺。

二樓的閣樓,也就是方恪平時的工作間兼休息室,那扇厚重的木門並沒有關嚴。

起初,只是一些細微的聲響。

像是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摩擦聲,又像是某種重物被拖拽時發出的悶響。

緊接著,是一聲極其短促的、像是被捂住嘴後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唔……嗯……”

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的尾音,像是一根極細的魚線,瞬間勒緊了宋隅的神經。

他握著鼠標的手僵住了。

他屏住呼吸,甚至不敢吞嚥口水,生怕自己喉嚨滾動的聲音會蓋過樓上的動靜。

空氣似乎凝固了。

“啪!”

一聲脆響。

極其清晰。那是手掌狠狠扇在裸露皮膚上的聲音。皮肉撞擊產生的震動,甚至順著空氣傳導到了宋隅的耳膜上。

溼潤。清脆。暴虐。

隨著這聲脆響,樓上那種壓抑的沉默徹底崩塌了。

“哈……啊……方……”

是冉秋。

那個平日裡總是穿著素色長裙、戴著金絲眼鏡、坐在前臺看書的知性女人。此刻,她的聲音完全變了調。沙啞,破碎,像是被撕裂的帛,又像是溺水者在瀕死前的最後一口喘息。

沒有了平日那種溫柔的剋制,只剩下一種赤裸裸的、令人面紅耳赤的獸性。

宋隅感覺一股熱流瞬間衝上了頭頂,炸開了頭皮。

他應該戴上耳機的。他應該把音樂開到最大,假裝自己是個聾子。

但是,他的手卻像是被膠水粘在了桌面上,根本抬不起來。

那種聲音太有穿透力了。

“咯吱……咯吱……”

那是老舊的紋身椅不堪重負發出的呻吟。伴隨著這有節奏的搖晃聲,還有一種更加隱秘、更加令人瘋狂的聲音。

“噗嗤……咕嘰……”

那是水分充足的軟體組織被硬物強行撐開、進出、攪動時發出的水聲。黏膩,潮溼,像是有人穿著雨靴在泥濘的沼澤裡用力踩踏。

每一次聲音的響起,都意味著一次深入的撞擊。

宋隅的呼吸亂了。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那是恐懼,是羞恥,更是一種無法言說的、骯髒的興奮。

他慢慢地轉過頭,看向那架通往二樓的鐵樓梯。

樓梯盡頭,那扇虛掩的門縫裡,透出一縷暗紅色的光。

那光線很暗,很渾濁,像是一塊正在變質的豬肝。

鬼使神差地,宋隅站了起來。

他的雙腿有些發軟,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像個被蠱惑的夢遊者,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門。

鐵樓梯在他的腳下發出極其輕微的震動。

每走近一步,那股夾雜著麝香、汗水和體液的腥羶味道就濃烈一分。那味道像是有了實體,變成了一隻溼漉漉的手,撫摸著宋隅的臉頰,鑽進他的鼻孔。

他停在門邊。

距離那道門縫只有不到十釐米。

他甚至能感受到從裡面透出來的熱浪。那是兩個成年人在劇烈運動時散發出的高熱,把這個狹小的閣樓蒸騰成了一個充滿慾望的桑拿房。

宋隅把臉貼了上去。

那隻在鏡頭後訓練有素的左眼,對準了那道縫隙。

那一瞬間,世界被切割成了一條狹長的紅。

在這條紅色的光帶裡,兩具白花花的肉體正在糾纏。

沒有絲毫的美感可言,只有一種原始的、粗暴的肉搏。

方恪背對著門口。

那個背上紋著過肩龍的男人,此刻像是一頭正在進食的野獸。他赤裸的脊背上佈滿了汗水,在那盞暗紅色的理療燈下泛著油光。隨著他每一次兇狠的挺動,那些青色的肌肉就像是有老鼠在皮下竄動,背上的龍紋也隨之扭曲、猙獰。

他的一隻大手死死按著身下女人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抓著那纖細的腰肢,指甲深深陷入了那雪白的皮肉裡。

而冉秋……

宋隅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

針尖大小。

她被反剪著雙手,臉被壓在黑色的皮革軟墊上,擠壓得有些變形。那頭平日裡柔順的長髮此刻已經被汗水溼透了,凌亂地糊在臉上、脖子上,像是一團糾纏的水草。

她身上那件絲綢吊帶裙已經被推到了腰間,堆疊成一團皺巴巴的布料。

在那紅色的光影下,她的身體呈現出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粉色。

“啪!啪!啪!”

撞擊聲越來越急。

方恪沒有任何憐惜。或者是說,這種要把對方撞碎的力度,就是他表達憐惜的方式。

每一次撞擊,冉秋的身體都會劇烈地向前聳動,像是一隻被浪頭拍打的小舟。

“啊……太深了……方……你會弄死我的……”

冉秋哭喊著,聲音裡帶著一種瀕死的恐懼,卻又夾雜著極致的歡愉。她的腳趾死死地蜷縮著,在空中無助地抓撓,腳背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宋隅看得渾身發抖。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幹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個連接處。

方恪的那根東西。

那是一根令人絕望的兇器。紫黑,粗礪,上面暴起著青色的血管,像是一根燒紅的鐵杵。每一次拔出,都帶出一片晶瑩的拉絲;每一次捅入,都把那原本緊緻的入口撐開到一個恐怖的圓形。

那是絕對的力量。絕對的征服。

那是宋隅這輩子都不可能擁有的尺寸和硬度。

一種巨大的、令他想要嘔吐的自卑感,混合著一種想要跪拜的臣服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他死死抓著門框,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褲襠裡那團軟肉,在這一刻,竟然有了反應。它硬得發痛,頂著粗糙的牛仔褲布料,像是在渴望著某種施捨。

就在這時。

被撞得神志不清的冉秋,突然在一次劇烈的顛簸中,費力地轉過了頭。

她的臉全是汗水和淚水,眼鏡早就不知道飛哪去了。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溫婉笑意的眼睛,此刻翻著白眼,瞳孔渙散,滿是迷離的霧氣。

但她的視線,穿過了那層紅色的迷霧。

穿過了方恪寬闊的肩膀。

精準地,落在了門縫外。

落在了宋隅那隻窺視的眼睛上。

宋隅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在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被發現了。

那一刻的恐懼,甚至超過了羞恥。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想要轉身逃跑。

但冉秋的眼神定住了他。

她沒有尖叫。沒有憤怒。甚至沒有驚訝。

在看到那隻窺視的眼睛時,她的嘴角,竟然緩緩地、極其詭異地勾了起來。

那個笑容,妖冶,墮落,帶著一種邀請共沉淪的媚態。

“小……宋……”

她的嘴唇開合,聲音斷斷續續,破碎不堪,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氣音:“看……看夠了……嗎?”

方恪似乎感覺到了身下人的分心。他不滿地低吼了一聲,雙手抓著她的臀肉,更加用力地往上一提,然後以一種更兇狠的姿態鑿了進去。

“啊——!”

冉秋髮出一聲高亢的尖叫,脖頸向後仰成了一個瀕死的弧度。

但她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門外。

在那極度的快感衝擊下,她伸出一隻自由的手,那塗著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顫抖著,指向了門口那個置物架。

那裡放著一臺尼康相機。

“進來……”

她喘息著,眼神裡閃爍著一種瘋狂的光:“拍……拍下來……別浪費了……”

宋隅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

不合常理。這違背倫理。這甚至違背了生物的本能。

但那個聲音,就像是海妖的歌聲。

方恪也沒有回頭。他依然埋頭苦幹,那背上的肌肉隨著動作劇烈起伏。

但他低沉的聲音傳了出來:“沒聽見嗎?滾進來。”

那是一個命令。

來自雄性領袖對底層雄性的命令。

宋隅的腿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他推開了那扇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肉體撞擊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那股濃烈的、腥羶的熱浪撲面而來,像是要把人融化。

宋隅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走進了那個紅色的地獄。

他走到置物架前,手顫抖著拿起了那臺相機。

沉甸甸的機身壓在掌心,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但隨即又被眼前的畫面拖入了更深的瘋狂。

太近了。

不到兩米的距離。

他甚至能看清方恪背上那條龍紋身鱗片間的汗珠,能看清冉秋大腿內側因為充血而泛起的紅疹。

“拍啊……傻愣著幹嘛……”

冉秋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笑意。她扭動著腰肢,把自己更深地送向那個男人的兇器,同時把那張滿是潮紅的臉轉向鏡頭。

宋隅舉起相機。

那種熟悉的、機械的觸感讓他找到了一絲安全感。

鏡頭就像是一層防彈玻璃,把現實隔絕在外。

在這個小小的取景框裡,那些淫亂的畫面變成了線條,變成了構圖,變成了光影。

他在心裡默唸著參數,手指在撥輪上飛快地轉動。

“咔嚓。”

第一聲快門響起。

聲音很輕,但在方恪的低吼聲中,卻像是一聲發令槍。

方恪似乎被這聲音刺激到了,動作變得更加狂暴。

“拍!給老子好好拍!”

他嘶吼著,一把抓起冉秋的一條腿,架在自己滿是汗水的肩膀上。

這個動作讓那個結合處完全暴露在了鏡頭前。

宋隅感覺喉嚨發緊,但他沒有退縮。

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蹲下身,鏡頭幾乎貼到了那張黑色的紋身椅邊緣。

他在拍那個點。

那個紫黑色的巨物進出的瞬間。

取景器裡,那是一個充滿暴力美學的特寫。

每一次進入,都會帶出一圈白色的泡沫;每一次抽出,那紅腫的軟肉都會被帶出來一截,像是某種深海生物的口器。

體液飛濺。

“咔嚓。咔嚓。”

宋隅的手指瘋狂地按動著快門。

他不再思考。他只是一個貪婪的記錄者。

他拍冉秋那隻死死抓著皮墊、指節發白的手。

他拍方恪背上那條彷彿活過來、正在吞噬獵物的龍。

他拍汗水順著冉秋優美的脊背滑落,匯聚在腰窩裡的那一汪亮光。

“啊……我不行了……太深了……拍我……拍我的臉……”

冉秋突然尖叫起來,她的眼神渙散,舌頭伸出來,那種表情已經完全不像是一個人了,而是一隻純粹的、被慾望支配的母獸。

宋隅站起身,從高處俯拍。

這一張,他拍下了她翻白的眼睛,嘴角流下的津液,以及那張因為極度快樂而扭曲的臉。

那是一種毀滅性的美。

一種只有在最深的墮落裡才能綻放的花。

宋隅感覺自己的褲子溼透了。

在那瘋狂的快門聲中,在他作為旁觀者、記錄者、窺視者的快感中,他甚至沒有觸碰自己,就已經達到了高潮。

那股濁液噴湧而出,黏糊糊地貼在腿上,讓他感到一陣虛脫。

但這還不夠。

“換個角度。”

方恪突然停了一下,聲音粗重如牛。

他一把將冉秋翻了過來。

現在的姿勢變成了正面。

冉秋像是一灘爛泥一樣躺在椅子上,雙腿大張,毫無保留地展示著自己的一切。

“拍這裡。”

方恪指了指那個還在微微抽搐的入口。那裡紅腫不堪,流淌著混合的體液。

這是一種羞辱。也是一種展示。

宋隅沒有猶豫。

他把鏡頭懟了上去。

微距模式。

在這個距離下,哪怕是一根體毛,哪怕是一點點充血的紋理,都清晰可見。

他在取景器裡看著那個隱私的部位。

那種視覺衝擊力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他覺得自己正在侵犯她。用鏡頭,用光圈,用快門。

這種侵犯是無聲的,是不接觸的,但卻是最深刻的。

“咔嚓。”

畫面定格。

方恪似乎滿意了。他重新壓了上去,開始了最後的衝刺。

“唔……方……射給我……全射給我……”

冉秋的聲音已經啞得聽不出來了。

幾秒鐘後。

伴隨著一聲野獸般的低吼,方恪的身體劇烈地繃緊,背上的肌肉像是石頭一樣堅硬。

一切都靜止了。

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液體滴落的聲音。

宋隅放下相機。

他的手臂痠痛得幾乎抬不起來,全身上下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大汗淋漓。

房間裡瀰漫著那股濃烈的、幾乎讓人窒息的腥羶氣味。

那是精液、汗水、愛液混合在一起發酵的味道。

方恪翻身下來,癱倒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隨手扯過一條毛巾扔在冉秋身上。

冉秋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那是缺氧後的生理反應。

宋隅站在那裡,像個多餘的幽靈。

但他不想走。

他看著這兩個人。看著這片狼藉的戰場。

一種前所未有的歸屬感湧上心頭。

這裡沒有裴以寧的高高在上,沒有林宛的純潔無瑕。這裡只有慾望,只有骯髒,只有赤裸裸的交易和發洩。

他覺得自己屬於這裡。

就像一隻陰溝裡的老鼠,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下水道。

“拍得不錯。”

方恪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點了一根菸,深吸了一口,然後把煙盒扔向宋隅。

煙盒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準確地落在宋隅懷裡。

“抽一根。”

那是一種接納。

一種從“局外人”變成“共犯”的接納。

宋隅接住煙盒。那是軟殼的中華,已經被汗水浸溼了一角。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方恪湊過來,用那隻剛剛摸過冉秋身體的手,打燃了火機。

“啪。”

藍色的火苗竄起。

照亮了方恪那張帶著饜足笑意的臉,也照亮了宋隅那張蒼白、潮紅、卻帶著一種病態興奮的臉。

宋隅湊過去,點燃了煙。

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嗆進肺裡,讓他有一種眩暈的快感。

他轉過頭,看向躺在椅子上的冉秋。

冉秋也睜開了眼。

她側過頭,看著正在抽菸的兩個男人。

她的眼神已經恢復了一絲清明,但依然帶著那種溼漉漉的媚意。

她衝著宋隅笑了笑。

那個笑容裡,沒有任何被窺視後的憤怒,只有一種“歡迎來到地獄”的溫柔。

“小宋。”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含著一口沙礫:“以後……常來玩啊。”

宋隅吐出一口菸圈。

青白色的煙霧在紅色的燈光下繚繞上升,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看了一眼手裡那臺沉甸甸的相機。

裡面的內存卡里,存著幾百

張照片。

那是罪證。

也是投名狀。

“好。”

宋隅聽到自己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堅定:“我會常來的。”

窗外的雨還在下。

淅淅瀝瀝,像是在為這場墮落的儀式伴奏。

第二十四章

早晨六點。

宿醉般的劇痛像是一根生鏽的長釘,從後腦勺狠狠地鑿了進來。

宋隅是被疼醒的。並沒有喝酒,但他感覺自己的腦漿像是被那臺老舊的離心機攪了一整夜,晃盪出一種令人作嘔的酸腐氣。

睜開眼的瞬間,世界是慘白的。

濱海市雨後難得的暴曬。那種過分刺眼的晨光穿透了宿舍劣質的藍色滌綸窗簾,把空氣裡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光線像是一把把白色的刀片,毫無遮攔地紮在宋隅佈滿血絲的眼球上。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擋在眼前。

手掌貼上額頭。

那一瞬間,鼻尖嗅到了一股極淡、卻極具穿透力的味道。

那是凡士林油膏混合著某種腥羶體液乾涸後的味道。

“嘔……”

胃袋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強烈的酸水瞬間湧上喉嚨。

宋隅猛地掀開被子,連鞋都顧不上穿,赤著腳跌跌撞撞地衝向陽臺。

“嘩啦——”

水龍頭被擰到了盡頭。

冰涼的水柱像是一條鞭子,狠狠抽打在那隻滿是老繭的右手上。

宋隅死死地盯著這隻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看起來只是一隻普通的、屬於勤工儉學大學生的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隻手在幾個小時前幹了什麼。

在“黑瞳刺青”那間充滿了紅光的閣樓裡,就是這隻手,握著那臺沉重的單反,手指像痙攣一樣在快門上跳動。也是這隻手,在最後那一刻,接住了自己那骯髒、溫熱、充滿了背德感的濁液。

哪怕昨晚回來已經在公用浴室裡搓了三遍,但他依然覺得那上面覆蓋著一層看不見的膜。

一層滑膩的、帶著溫度的油膜。

宋隅抓起洗手檯角落裡那塊已經乾裂發黃的硫磺皂。

這種兩塊錢一塊的肥皂,鹼性極大,表面粗糙得像塊砂紙。平時他很少用,只有在洗沾了油墨的工裝褲時才會拿起來。

但現在,他像個瘋子一樣,用車輪戰般的速度,把那塊硬邦邦的肥皂在手背、指縫、掌紋裡瘋狂摩擦。

泡沫從白色變成了灰濁色。

“刷刷刷。”

皮膚被搓得發紅,接著發燙,最後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指關節處的皮膚破了,滲出了細密的血珠,被肥皂水一殺,疼得像是有無數只火蟻在啃噬。

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只覺得不夠。

哪怕把皮搓掉了,那股味道似乎還是順著毛孔滲進了骨頭裡。那股屬於紋身店的、屬於方恪和冉秋的、屬於糜爛性愛的味道。

“宋隅?你大早上的發什麼瘋?”

身後傳來上鋪舍友翻身時床板發出的吱呀聲,緊接著是帶著起床氣的抱怨:“水聲小點行不行?還要不要人睡覺了……”

宋隅的動作猛地停滯。

水還在流,沖刷著那一池帶著血絲的泡沫。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面前那塊佈滿水漬的鏡子。

鏡子裡的人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色的胡茬,臉色慘白如紙,唯獨那雙眼睛,充血腫脹,透著一股野獸受驚後的神經質。

那根本不是宋隅。

那是一張戴著人皮面具的鬼臉。

“沒……沒事。”

他關掉水龍頭,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

他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男人,嘴角極其緩慢地扯出了一個難看的弧度。

早安,變態。

……

中午十二點。

熱浪裹挾著飯菜的油煙味,在巨大的食堂裡翻滾。

這裡是全校最吵的地方,充斥著不鏽鋼餐盤碰撞的脆響、阿姨打菜的吆喝聲,以及幾千名學生混雜在一起的聲浪。

宋隅端著餐盤,像是走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輕飄飄的。

周圍那些青春洋溢的面孔,在他眼裡都是模糊的色塊。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剛剛從下水道里爬出來的幽靈,誤入了人間的宴席。

他找到了靠窗的位置。

林宛已經在那兒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長裙,那種很素淨的白,沒有任何花紋。她坐在陽光裡,整個人像是被一層柔光濾鏡包裹著。頭髮隨意地用一根鉛筆挽在腦後,露出一段修長、細膩得近乎透明的脖頸。

太乾淨了。

乾淨得讓宋隅覺得刺眼,甚至感到一種生理性的灼燒感。

“宋宋,這裡!”

林宛看到了他,揮了揮手,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的笑。

宋隅下意識地眯了一下眼睛,像是被陽光晃到了。他走過去,動作僵硬地坐下。

餐盤裡是那道他平時最愛吃的紅燒肉。

但此刻,看著那油汪汪、泛著紅光的肉塊,宋隅的胃裡卻一陣翻湧。

那顏色……太像了。

太像昨晚紋身店裡那盞紅燈照在冉秋皮膚上的顏色。太像那種充血的、被反覆拍打後的皮肉質感。

“你怎麼才來呀?我都等你半天了。”

林宛並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她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著星星。

她把自己的餐盤往中間推了推,裡面是一條清蒸魚。

“快吃,今天的魚很新鮮。”她用筷子夾起一塊魚腹肉,細心地挑去刺,放進宋隅的碗裡。

宋隅低頭看著那塊白嫩的魚肉。

“……謝謝。”

他拿起筷子,手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

“對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林宛放下筷子,雙手托腮,身體微微前傾,那股淡淡的梔子花香氣瞬間包圍了宋隅。

“那成學長說,我的那一組《城市邊緣》的草圖非常有靈氣。”

提到那個名字,林宛的眼睛更亮了:“他說我的色彩感覺很好,但是筆觸還是太拘謹了,不夠‘野’。他說藝術需要一點破壞力,需要撕開表面的那層皮……”

宋隅機械地咀嚼著嘴裡的米飯,像是在嚼蠟。

“破壞力……”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詞。

“是啊!”林宛興奮地比劃著,“他說這週末讓我去他的私人畫室,那裡有一批從法國運回來的礦物顏料,質感完全不一樣。他還說可以教我怎麼用刮刀做出那種粗糲的肌理感……”

宋隅抬起頭,看著林宛。

陽光打在她的側臉上,細微的絨毛清晰可見。她的嘴唇紅潤飽滿,正在一張一合,吐出那些關於藝術、關於未來的美好詞彙。

“滋——”

宋隅的大腦裡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電流聲。

眼前的畫面毫無徵兆地跳了一幀。

陽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渾濁的紅光。

林宛那張清純的臉,在宋隅的視網膜上扭曲、變形,漸漸與另一張臉重疊。

那是冉秋的臉。

那張翻著白眼、張著嘴、嘴角流著津液的臉。

“小宋……進來拍……”

幻聽在耳邊炸響。

宋隅死死盯著林宛的嘴。

那張正在說著“礦物顏料”的嘴

,在他的幻覺裡,變成了正在急促喘息、正在發出那種下流呻吟的嘴。

他看到林宛原本白皙的脖頸上,似乎浮現出了幾道青紫色的指痕——那是方恪昨晚掐住冉秋時留下的。

他看到林宛那雙握著筷子的手,變成了塗著黑色指甲油、死死抓著黑色皮墊的手。

“宋宋?你怎麼不吃肉啊?”

現實中的林宛夾起一塊紅燒肉,遞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

醬紅色的油脂沾在她的嘴唇上,泛著一層油光。

“轟——”

宋隅的腦子裡那根絃斷了。

那一抹油光,瞬間變成了昨晚鏡頭特寫裡,那個被撐開的、泥濘的部位分泌出的液體。

噁心。

興奮。

一種巨大的、背德的快感混合著強烈的自我厭惡,像岩漿一樣沖刷著他的理智。

他竟然在期待。

期待面前這個純潔如天使的女孩,也能露出那種被慾望徹底摧毀的表情。期待她也能像冉秋一樣,像條母狗一樣趴在地上,求著別人弄壞她。

我是個畜生。

宋隅的手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啪嗒。”

筷子撞在碗沿上。

那塊油膩的紅燒肉從筷子尖滑落,掉進了面前的紫菜蛋花湯裡。

褐色的湯汁飛濺起來。

幾滴油點子,精準地落在了林宛那條潔白的長裙胸口處。

在那片純潔的白色上,這幾點汙漬顯得如此刺眼,如此骯髒。

就像是他這個人,濺在了她的人生裡。

“啊!”

林宛輕呼一聲,低頭看著裙子上的汙漬,眉頭微微皺起:“哎呀,這可是柯依剛送我的……”

“對……對不起!”

宋隅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聲,引得周圍的同學紛紛側目。

宋隅慌亂地抓起桌上的紙巾,手忙腳亂地伸向林宛。

“我……我給你擦擦……”

他的手伸到一半,突然僵在了半空。

他的指尖離林宛的胸口只有幾釐米。

在那個距離,他又聞到了那種乾淨的梔子花香。

而他自己的手上,那股洗不掉的硫磺皂味混合著昨晚殘留的幻覺氣味,正在瘋狂地叫囂。

這隻手,昨晚握過充滿精液氣息的相機。這隻手,在黑暗中擼動過自己那骯髒的器官。

如果碰到了她。

如果這隻手碰到了她那層白色的布料。

她會被弄髒的。

她會像冉秋一樣爛掉的。

宋隅的瞳孔劇烈收縮,像是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

“沒事沒事,我自己來。”

林宛並沒有察覺到他眼底的驚恐。她接過紙巾,有些心疼地擦拭著裙子,嘴裡嘟囔著:“宋宋你今天怎麼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昨天修圖修太晚了?”

她抬起頭,眼神關切,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摸宋隅那滿是冷汗的額頭。

“你的臉色好差……”

那隻手纖細,溫暖,掌心透著健康的粉色。

在即將觸碰到的瞬間。

宋隅像是觸電一樣,猛地向後仰頭,整個人踉蹌著退了一大步。

“別碰我!”

他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那語氣裡的驚恐和排斥,卻像是一根刺,扎得林宛的手僵在了半空。

林宛愣住了。

她看著宋隅。那個平日裡哪怕自己受了再大委屈也會溫柔地哄她的男朋友,此刻正死死地貼在食堂的玻璃窗上。

他的眼神裡沒有愛意。

只有一種看見了髒東西般的躲閃,和一種令人心寒的恐懼。

“宋宋……?”林宛的聲音有些發顫。

宋隅大口

喘著氣。

他看到了林宛眼裡的受傷。但他沒法解釋。

他只能逃。

“我……我突然想起來……學生會那邊還有個急活。”

宋隅不敢看她的眼睛,抓起桌上的手機,語無倫次地編造著蹩腳的理由:“裴主席……裴主席找我。我得走了。你自己吃。”

說完,他甚至沒敢等林宛回答。

他像是一個剛剛作案後被發現的小偷,在幾千人的食堂裡,狼狽地、跌跌撞撞地衝向了出口。

把那個還在發愣的、穿著髒了白裙子的女孩,孤零零地丟在了喧鬧的人群裡。

他像是一個剛剛作案後被發現的小偷,在幾千人的食堂裡,狼狽地、跌跌撞撞地衝向了出口。

“砰。”

厚重的透明隔溫門簾被重重撞開,又在他身後沉悶地彈回,將來自身後的喧囂、冷氣和飯菜香徹底切斷。

世界瞬間安靜了。

只剩下濱海正午那令人窒息的蟬鳴,像是一種高頻的電流,瘋狂地鑽進耳朵裡。

熱浪撲面而來。

那是一種黏稠的、帶著瀝青味道的熱氣,瞬間糊住了宋隅的口鼻。

他一口氣跑到了食堂背面的陰影裡,靠著粗糙的水泥牆壁,劇烈地喘息著。

肺部像是被塞進了一把滾燙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的痛感。

他慢慢地滑坐下去,把自己縮進那片狹窄的陰影裡。

透過食堂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他看到了裡面的景象。

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裡面的一切都像是無聲電影。

幾千個穿著鮮亮衣服的學生在走動、大笑、進食。那個世界明亮、恆溫、充滿了秩序。

而在靠窗的那個角落。

林宛還坐在那裡。

她依然維持著那個被拋棄的姿勢,手裡拿著那張紙巾,呆呆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對面。

陽光穿透玻璃打在她身上。

那件白色的棉布裙子上,胸口那一小塊褐色的油漬,在強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那是他留下的。

是他這個生活在陰溝裡的人,給她那完美無瑕的人生,留下的第一個無法洗掉的汙點。

宋隅死死地盯著那個汙點。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那隻還在微微顫抖的右手。

在正午慘白的陽光下,手掌上的掌紋清晰可見,裡面似乎還殘留著昨晚並沒有洗乾淨的灰燼。

看著那個汙點。

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作嘔的快感,竟然像是一條冰冷的蛇,順著他的脊椎爬了上來。

他毀了那件裙子。

就像他正在毀了她一樣。

宋隅在這個燥熱的、充滿了蟬鳴的中午,靠在骯髒的牆角,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臉。

扭曲,蒼白,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緩緩地閉上眼睛,將頭靠在膝蓋上。

在那片黑暗裡,他終於不用再躲避陽光了。

第二十五章

下午三點。

裴以寧的辦公室裡,冷氣開得很足,甚至讓人覺得有些陰冷。

厚重的遮光紗簾拉了一半,將窗外那個暴曬的現實世界過濾成了某種灰藍色的冷調。空氣裡瀰漫著那股標誌性的、昂貴的苦橙葉香氛,像是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隔絕了一切塵埃。

宋隅站在那張巨大的實木辦公桌旁。

他的任務是從那堆積如山的文件裡,挑出這一季度需要裴以寧簽字的報銷單和策劃案。

這是一項枯燥、機械,但需要極度專注的工作。

若是以前,宋隅能做得很好。他甚至能根據裴以寧批閱文件的

習慣,把不同類別的紙張按厚度分好。

但今天,他的大腦罷工了。

他手裡拿著一份《藝術節場地租賃合同》。

目光落在上面的數字“80000”上。

那個數字像是一個黑洞,瞬間把他吸了進去。

八萬塊。

那是那成的鏡頭。

畫面一閃。

變成了昨晚紋身店裡,方恪那隻青筋暴起的手臂,和冉秋那聲“進來拍”。

畫面再閃。

變成了剛才食堂裡,林宛胸口那滴褐色的油漬,和她伸過來的、乾淨得讓他害怕的手。

最後,定格在裴以寧那雙踩在地毯上的、黑色的漆皮高跟鞋上。

紅色的鞋底。紅色的燈光。紅色的燒肉。

無數個畫面像萬花筒一樣在他腦子裡瘋狂旋轉、撕裂、重組。快門聲、喘息聲、林宛的笑聲、裴以寧的冷哼聲,混雜在一起,變成了一股巨大的耳鳴。

宋隅的手指僵硬地在文件堆裡翻找,但他的眼神是直的,沒有焦距。他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只剩下肌肉還在維持著站立的姿勢。

他機械地拿起一份文件,看都沒看,就放在了“待簽字”的那一摞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直到——“嘭。”

一聲悶響。

宋隅的小腿迎面骨上,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感。

那不是普通的撞擊。那是硬物精準地踢在骨頭最薄弱處產生的鑽心劇痛。

宋隅渾身一激靈,手裡的文件嘩啦一下散落在桌上。

他驚慌地抬起頭,從那些混亂的幻覺中猛地驚醒。

裴以寧正站在他面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極其合體的黑色絲絨連身裙,雙臂抱在胸前,那張精緻得像是瓷器般的臉上,此刻佈滿了寒霜。

她的一隻腳微微抬起,那個尖銳得像是錐子一樣的漆皮鞋尖,正抵在宋隅的小腿上。

“你今天怎麼回事?”

她的聲音很冷,像是一把手術刀,直接劃開了宋隅那層脆弱的偽裝:“讓你找個文件,你在這兒發什麼呆?魂被勾走了?”

宋隅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對……對不起,主席。”

他慌亂地蹲下身去撿文件,手指卻不聽使喚,哆哆嗦嗦地怎麼也抓不住那幾張薄薄的紙。

“這份是……是外聯部的……”

他胡亂抓起一份文件,站起來遞給裴以寧,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這是您要的……簽字文件。”

裴以寧接過文件,掃了一眼。

下一秒。

“啪!”

那份文件被狠狠地甩在了宋隅的臉上。

紙張鋒利的邊緣劃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紅印,然後像是一隻死掉的白鳥,飄落在地毯上。

“宋隅,你腦子是被驢踢了嗎?”

裴以寧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這是去年的作廢文件!我要的是這一季度的報表!你是不是不想幹了?不想幹就給我滾出去!別在這兒浪費我的時間!”

滾出去。

這三個字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盪,撞擊著牆壁,又狠狠地反彈回來,砸在宋隅的胸口。

那一瞬間,宋隅聽到了自己心裡那座大壩崩塌的聲音。

昨晚的瘋狂、今早的噁心、食堂的逃離、那成的陰影、林宛的白裙子、還有自己那雙怎麼洗都洗不乾淨的手……

所有的委屈、恐懼、自我厭惡,在這一刻找到了決堤口。

宋隅的膝蓋軟了。

他沒有去撿文件。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卑微地道歉。

他在裴以寧驚訝的目光中,直挺挺地、沒有任何緩

衝地——跪了下去。

不是那種有尊嚴的單膝跪地,而是雙膝重重地砸在地毯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樑骨一樣癱軟下去。

他雙手捂住臉,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悲鳴。

“嗚……”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瞬間從指縫裡湧了出來。

他崩潰了。

“對不起……我什麼都幹不好……”

他哭著,聲音破碎不堪,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縮成小小的一團。

裴以寧愣住了。

她原本還準備再罵幾句,甚至準備讓他滾去門口罰站。

但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總是溫吞、隱忍的男人,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她那張冷若冰霜的面具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辦公室裡只剩下宋隅壓抑的抽泣聲。

裴以寧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那隻原本準備收回的腳,停在了半空。

一種奇怪的感覺在她心裡蔓延。

她見過無數男人在她面前獻殷勤、裝深沉,也見過宋隅為了那八萬塊錢低聲下氣。但她從未見過這樣徹底的崩潰。

那是一種完全被打碎後的赤裸展示。

沒有尊嚴,沒有偽裝,只有最原始的痛苦。

不知為何,裴以寧心裡的那股無名火突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憐憫?或者是,掌控欲得到極大滿足後的寬容?

“……哭什麼?”

她開口了。語氣雖然還是硬邦邦的,帶著慣有的高傲,但那種刺骨的寒意卻消融了大半:“我對你太兇了?罵兩句就受不了了?”

宋隅沒有回答,依然捂著臉,哭得更兇了。

裴以寧嘆了口氣,有些煩躁,又有些無奈。

“行了,別嚎了。難聽死了。”

她伸出腳,用那個尖銳的鞋尖,輕輕地、甚至帶著一絲安撫意味地踢了踢宋隅的膝蓋:“趕快起來。文件還沒整理完,今天要是弄不好,你別想走……”

話還沒說完。

那個跪在地上的男人,突然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猛地撲了過來。

他沒有站起來。

他張開雙臂,死死地抱住了裴以寧的小腿。

那個擁抱太緊了。緊得讓裴以寧甚至隔著絲襪感覺到了他掌心的溼熱,感覺到了他臉頰貼在自己腳背上的顫抖。

“別趕我走……求你……”

他的聲音含糊不清,混雜著鼻涕和眼淚,蹭在裴以寧那雙昂貴的漆皮高跟鞋上:“別趕我走……我聽話……我會聽話的……”

他像是一隻在外面被淋透了、被打怕了的流浪狗,終於找到了一個願意讓他停留片刻的屋簷。哪怕這個屋簷的主人剛剛才踢過他。

因為除了這裡,除了這雙鞋下,整個世界對他來說都是冰冷的、危險的。只有在這裡,做一條狗,他才覺得安全。

裴以寧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理智告訴她,應該一腳把他踹開,罵他髒,罵他放肆。

但她的腳沒有動。

她低頭看著腳邊這個黑色的腦袋。看著他那脆弱的後頸,看著他為了抓住自己而泛白的指節。

在這個封閉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空間裡,權力的天平徹底傾斜,卻又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裴以寧慢慢地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

她的指尖在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後,輕輕地落在了宋隅凌亂的頭髮上。

不輕不重地,順著他的髮絲撫摸了一下。

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驚嚇的寵物。

“……真沒用。”

她低聲罵了一句。但那

語氣裡,分明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縱容,和一種將對方完全掌控在手中的滿足感。

宋隅渾身一顫。

頭頂那隻手的溫度,透過髮絲傳到了他的頭皮上。那種輕柔的撫摸,像是一劑強效的麻醉劑,瞬間撫平了他炸裂的神經。

他停止了哭泣,呼吸依然急促。

他感受著那隻手的撫摸,像是一種本能的、病態的回應。

他微微抬起頭。並沒有看向裴以寧的臉,而是看向了近在咫尺的那隻腳。

那雙黑色的漆皮高跟鞋,鞋面光亮如鏡,映出他那張狼狽不堪的臉。

他慢慢地伸出了舌頭。

帶著一種虔誠的、絕望的依戀,他低下頭,將舌尖貼在了那冰冷的鞋面上。

“滋……”

舌苔劃過漆皮。

他把剛才自己滴落在鞋面上的眼淚,一點一點地舔舐乾淨。

那是鹹的。澀的。

混合著鞋油的味道,地毯的灰塵味,以及裴以寧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氣。

裴以寧的手指在他的髮間停住了。

她沒有阻止。

她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看著這個曾經清高的才子,此刻正像條狗一樣,用舌頭清理著她的鞋。

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感順著脊椎爬了上來。那不是性,那是比性更高級的權力。

這種溫存並沒有持續太久。

大概過了半分鐘。

裴以寧像是突然從那種氛圍中醒過神來。作為女王的潔癖重新佔領了高地。

她猛地把腳往回抽了一下。

“夠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淡,甚至帶上了一絲嫌惡,但這嫌惡裡,卻少了幾分疏離:“髒死了。全是你的眼淚和口水。”

宋隅有些茫然地鬆開手,跪坐在地上,嘴角還沾著一點晶瑩的液體。

裴以寧後退一步,扶著桌沿,抬起一隻腳,腳尖點了點地。

“脫了。”

她命令道。

宋隅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伸出那雙剛才還被自己嫌棄髒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那隻腳的腳踝,幫她脫下了那隻沾滿了他體液的高跟鞋。

鞋子落地。

裴以寧的腳從鞋子裡解脫出來。

那是一隻被極薄的黑色絲襪包裹著的腳。

足弓彎曲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腳趾在絲襪的束縛下微微蜷縮,透出一種朦朧的、禁慾的肉色。

“擦乾淨。”

裴以寧指了指地上的鞋,又指了指旁邊的紙巾盒:“裡面也要擦。我不喜歡那種黏糊糊的感覺。”

宋隅跪著挪過去,抽了幾張紙巾。

他捧起那隻高跟鞋,開始細緻地擦拭。

但他擦得很慢。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越過手中的鞋,看向了裴以寧那隻踩在地毯上的絲襪腳。

那層黑色的尼龍絲襪,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腳踝處的骨骼突起,顯得格外脆弱又精緻。

剛才就是這隻腳,在他最絕望的時候,並沒有踢開他。

宋隅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鞋面上摩挲著,眼神發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種剛才在紋身店被喚醒的、屬於偷窺者的貪婪目光,此刻又浮現了出來。

他就那樣盯著那隻穿著絲襪的腳,看得出了神。

像是在看一件救贖他的神蹟,又像是在看一件足以毀滅他的兇器。

裴以寧很快就察覺到了這道過於赤裸的視線。

她並沒有立刻發火。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宋隅。看著他那雙還紅腫著的眼睛裡,此刻卻燃燒著一種令人心驚的痴迷。

那種眼神,不再是恐懼,也不僅僅是討好。

那是慾望。

一種混合了崇拜、依賴

和性慾的,卑微而狂熱的慾望。

裴以寧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她隨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啪。”

一份文件輕飄飄地落在宋隅的頭頂,順著他的額髮滑落,掉在地毯上。

那是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卻像是一個開關,切斷了宋隅那道近乎黏稠的視線。

“看夠了嗎?”

裴以寧並沒有看他。她重新擰開鋼筆的筆帽,視線落回面前那份還沒批完的策劃案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擦乾淨就起來。那一堆報表今晚做不完,你就睡在這兒。”

宋隅如夢初醒。

那一瞬間的痴迷像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片狼藉的羞恥。

他慌亂地低下頭,喉嚨裡發出兩聲含糊不清的應答,手裡抓著那團紙巾,更加用力、也更加細緻地擦拭著懷裡的那隻高跟鞋。

紙巾摩擦著漆皮,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他擦得很慢。

先是鞋尖,那是剛才被他蹭髒的地方。然後是鞋跟,那是曾經踩在他身上留痕的地方。最後是鞋內側,那裡殘留著裴以寧的體溫。

黑色的漆皮在紙巾的打磨下重新變得光亮如鏡。宋隅低著頭,在那黑色的曲面上,看到了自己變形、扭曲、卻顯得格外安定的倒影。

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

辦公室裡安靜極了。

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的輕微嗡鳴,和鋼筆尖在紙張上劃過的“唰唰”聲。

陽光穿過半掩的紗簾,光柱中無數微小的塵埃在飛舞。它們在那束冷光裡翻滾、沉降,最終無聲地落在地毯上,落在宋隅的肩膀上,落在裴以寧那雙裹著黑色絲襪的腳邊。

宋隅終於擦完了。

他雙手捧著那隻鞋,並沒有直接幫她穿上。他不敢。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歸還一件聖物般,將鞋子輕輕擺放在裴以寧的腳邊。位置正對著她的足尖,分毫不差,只要她微微探腳就能穿進去。

做完這一切,他撐著有些發麻的膝蓋,慢慢站了起來。

裴以寧始終沒有抬頭。

她只是在宋隅站起來的瞬間,那隻穿著絲襪的腳極其自然地向前一伸,滑進了那隻被擦得鋥亮的鞋子裡。

“噠。”

鞋跟輕輕磕在地板上。

這是一個信號。歸位的信號。

宋隅低著頭,退回到那張巨大的辦公桌旁。他彎下腰,重新撿起那份散落在地的文件,拍了拍上面的灰塵,然後默默地回到那堆如山的工作前。

他拿起筆,開始核對數據。

窗外的太陽一點點西沉,光影在牆面上拉長、變形,最後吞沒了房間的一角。

在這個封閉的、充滿了苦橙葉冷香的空間裡,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空氣黏稠而靜謐。

桌下那塊地毯上,那一小塊還沒幹透的、深色的淚痕,在夕陽的餘暉裡,還在泛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水光。

第二十六章

電梯以每秒六米的速度無聲攀升。

失重感壓迫著耳膜,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林宛站在鏡面不鏽鋼的轎廂裡,看著數字從“1”瘋狂跳動向“48”。

隨著高度的攀升,那種屬於地面的、潮溼悶熱的暑氣彷彿被一層層剝離了。

“叮。”

電梯門滑開。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極度乾燥、恆溫的冷氣。

這股冷氣裡沒有泥土味,沒有汽車尾氣,也沒有那股無處不在的、屬於雨天的黴味。它帶著一種昂貴的、經過精密過濾後的純淨感,混合著松節油、亞麻仁油以及某種高

級木質香薰燃燒後的雪松味道。

那是那成的味道。

林宛走出電梯,腳下是啞光色的水泥自流平地面。她的帆布鞋踩在上面,發出那種廉價橡膠底摩擦過地面的艱澀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

她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

在即將推開那扇厚重的原木大門之前,她突然停住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猛地衝向了旁邊的洗手間。

洗手間裡燈光慘白,亮得讓人無處遁形。

林宛站在鏡子前,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胸口。

那件原本潔白的棉布長裙上,胸口正中間的位置,那幾滴紅燒肉留下的褐色油漬,雖然已經在來時的公廁裡用水拼命搓過了,但並沒有消失。

相反,因為沒有洗滌劑,油漬反而洇開了。

它變成了一大塊淡黃色的、邊緣模糊的水痕,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透出一種令人難堪的透明感。

“怎麼還是這麼明顯……”

林宛急得眼眶發紅。她打開水龍頭,接了一捧水,再次用力地搓洗那塊布料。

指甲刮擦著棉布纖維。

“滋滋。”

布料起球了。那塊汙漬卻像是有生命一樣,頑固地抓著纖維不放。溼透的布料緊緊貼在胸口,冰涼,黏膩,透出裡面內衣的輪廓。

那不僅僅是一塊油漬。

在鏡子裡那慘白的燈光下,它看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的、充滿了煙火氣和油脂味的烙印。它是宋隅中午那個慌亂的失誤留下的,是那個擁擠嘈雜的食堂留下的,是她那個貧窮、狼狽、總是充滿了意外的生活留下的。

林宛頹然地鬆開手。

越洗越髒。

她深吸一口氣,把帆布包的帶子縮短,緊緊地抱在胸前,試圖用包身擋住那塊尷尬的痕跡。

“沒事的,沒事的……那是學長,他不會在意的。”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喃喃自語,像是在進行某種心理建設。

……

推開畫室大門的那一刻,林宛感覺自己闖入了一座神殿。

巨大的落地窗佔據了整面牆壁,將濱海市那灰濛濛的天空和密密麻麻的樓宇全部踩在腳下。陽光透過白色的百葉窗切進來,變成一道道筆直、鋒利的光柵,將寬敞的空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幾何塊面。

那成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畫布前。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手裡拿著一把刮刀,正在往畫布上堆疊厚重的赭石色。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立刻回頭。

“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在創作中特有的沉浸感,並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壓迫,反而透著一絲讓人放鬆的溫和。

“學……學長好。”

林宛站在門口,聲音發顫。

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帶著一身泥點子、誤闖入無菌實驗室的帶菌體。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自己呼出的那股帶著暑氣的熱風,會破壞這裡完美的溫溼度平衡。

那成放下了刮刀。

他拿起一塊潔白的棉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沾染的一點顏料,然後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很平靜。

那種平靜,不是冷漠,而是一種藝術家特有的、近乎解剖般的審視感。

視線掃過林宛的臉,那是滿意的;掃過她的脖頸,是欣賞的;最後,視線落在了她緊緊抱在胸前的包,以及包帶縫隙裡,怎麼遮也遮不住的那一角溼痕上。

林宛的心跳停了半拍。

她下意識地把包抱得更緊了,指關節因為

用力而泛白。

“那個……對不起學長。”

她慌亂地低下頭,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我中午吃飯的時候……不小心弄髒了。本來想回去換的,但是怕遲到……我……”

她沒敢提宋隅。

潛意識裡,她覺得把“男朋友”、“紅燒肉”、“食堂”這些字眼帶到這裡,是對這個神聖空間的褻瀆。

那成走了過來。

他身上的味道越來越濃。那是乾燥的顏料味和高級香水的混合,讓人聯想到深秋的森林。

他在林宛面前一米處停下。

“別動。”

他輕聲說。

林宛僵住了,像是一隻被探照燈鎖住的兔子。

那成伸出一根手指。並沒有觸碰她的皮膚,而是隔著空氣,虛虛地在那塊汙漬的輪廓上畫了一個圈。

“這是一塊……意外的顏色。”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分析一幅畫的色調:“熟褐色,帶著油脂的光澤。它本身沒有錯。”

林宛愣了一下,緊繃的肩膀稍微鬆弛了一點。

學長沒有罵她髒。他果然是懂藝術的,他是包容的。

但緊接著,那成的話鋒一轉。

“但是,宛宛。”

他的聲音依然溫柔,卻像是一把裹著絲絨的刀:“在畫布還是空白的時候,任何一筆非理性的塗抹,都會破壞整幅畫的基調。”

他看著林宛的眼睛,眼神裡透著一種遺憾:“你今天帶來的‘氣場’亂了。你身上帶著油脂味,帶著慌亂,帶著一種對生活瑣碎的妥協。這種狀態下,你握不住畫筆。”

生活瑣碎的妥協。

這幾個字精準地擊中了林宛最脆弱的神經。

她的臉瞬間漲紅,羞恥感像是一盆滾燙的熱水,從頭頂澆了下來。

是啊。她的生活就是一地雞毛。是打折的飯菜,是擁擠的食堂,是慌亂的男朋友,是洗不掉的油漬。

“我……我可以去洗……”

“洗不掉的。”

那成搖了搖頭,轉身走向旁邊的休息區。他的背影挺拔、鬆弛,與林宛的侷促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有些痕跡,一旦沾染了,就會滲透進纖維裡。不管你怎麼洗,那個印子都在。它會時刻提醒你那個狼狽的瞬間。”

他隨手從衣架上取下一件白襯衫。

“唯一的辦法,是換掉它。”

他走回來,把那件襯衫遞到林宛面前:“去換上吧。把那些不屬於藝術的東西,都脫下來。我不希望我的學生在作畫的時候,還要分心去遮擋胸口的汙漬。”

林宛看著那件襯衫。

那是一件男式的、寬大的白襯衫。領口挺括,布料是那種帶著自然紋理的高級亞麻。

那是那成的衣服。

那一刻,林宛感到了一種巨大的恐慌。

這不僅僅是一件衣服。這像是一張皮。那成要她把屬於宋隅的那層“皮”脫掉,換上屬於他的。

“學長,這……這不合適……”

林宛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腦海裡閃過宋隅那張雖然疲憊但總是溫柔的臉。

如果穿了別的男人的衣服……宋宋會難過的。

那成並沒有強迫她。

他只是依然舉著那件襯衫,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和一絲淡淡的失望:“宛宛,你想畫出那組《城市邊緣》嗎?你想突破瓶頸嗎?如果你連一件髒了的衣服都捨不得,你怎麼捨得打破你那個平庸的殼?”

平庸。

這個詞像是一記重錘,砸碎了林宛最後的防線。

她想到了自己那些被退回的畫稿,想到了在畫室裡只能用廉價顏料的窘迫,想

到了宋隅那個洗得發白的雙肩包。

她是愛宋隅的。

可是,她更怕平庸。

她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最終,她還是伸出了手,顫抖著接過了那件襯衫。

“謝謝……學長。”

……

更衣室裡四面都是鏡子。

林宛脫下了那件溼漉漉的長裙。

當那層冰涼、黏膩的布料從皮膚上剝離的那一刻,她並沒有感到輕鬆,反而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只穿著白色的棉質內衣,顯得那麼單薄,那麼無助。

她顫抖著穿上了那成的襯衫。

太大了。

袖子長出一大截,必須要卷好幾道才能露出手腕。下襬一直垂到大腿中部,空蕩蕩地罩著她的身體。

亞麻粗糙的質感摩擦著她嬌嫩的皮膚,帶來一種微妙的酥麻感。

扣上釦子的瞬間。

一股濃郁的、屬於那成的氣息瞬間包裹了她。

那是雪松、菸草和松節油混合而成的味道。這味道太霸道了,無孔不入地鑽進她的鼻腔,滲透她的毛孔,彷彿要把她原本的味道徹底覆蓋。

她抬起手腕,聞了聞袖口。

沒有宋隅身上的洗衣粉味,沒有食堂的油煙味。

只有“高級”的味道。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宋宋……對不起……”

她在心裡默唸著。她覺得自己背叛了什麼。

可是……當她再次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個穿著寬大男式襯衫的女孩,頭髮微亂,鎖骨若隱若現,眼神脆弱而迷離。那樣子,不像是一個貧窮的女大學生,而像是一個電影裡的繆斯,像是一幅畫。

一種從未有過的、關於“美”的戰慄感,壓過了心底的愧疚。

她擦乾眼淚,推開門,走了出去。

……

那一下午,林宛畫得很痛苦,也很亢奮。

那成一直站在她身後。

“用力。”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貼著她的背。他的體溫透過那層薄薄的亞麻布料傳導過來,燙得林宛後背發麻。

但他並沒有做什麼越界的動作。他的手只是覆在林宛的手上,握著那把刮刀。

“不要去想那塊油漬,不要去想那些柴米油鹽。”

那成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呼吸噴灑在她的耳廓上,像是一種催眠:“宛宛,藝術是殘酷的。你要學會把那些軟弱的東西剔除出去。”

“呲啦——”

他握著她的手,剷起一大坨昂貴的深紅顏料,毫不猶豫地在那張原本畫得規規矩矩的畫布上狠狠颳了一刀。

那一抹深紅像是一道傷口,橫亙在畫面中央。粗糲,狂野,充滿了暴力美學。

“疼嗎?”那成問。

林宛看著那道像傷口一樣的紅色,心臟抽搐了一下。

“疼。”

“疼就對了。”那成鬆開手,指尖輕輕劃過她穿著襯衫的肩膀,“只有剝離了那些腐爛的肉,新的皮膚才能長出來。”

林宛怔怔地看著畫布。

她知道那成在說什麼。

他在說宋隅。

他在說那段貧窮、溫暖、卻充滿了油煙味的關係,是她身上“腐爛的肉”。

不……不是的……

宋宋不是腐肉。他是我的愛人,是他一直在打工供我買顏料,是他……

林宛在心裡拼命反駁。她想要告訴那成,宋隅很好,很溫柔。

可是,看著眼前這幅充滿張力的畫作,聞著身上這件襯衫散發出的高級香氣,再看看窗外那個灰濛濛的、平庸的世界。

她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她被這種“高級”的審美綁架了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對宋隅的愛,是不是真的只是一種軟弱的、對平庸生活的妥協?

……

晚上十一點。

濱海大學的夜晚總是潮溼的。路燈昏黃,周圍的灌木叢裡傳來不知疲倦的蟲鳴,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氣和垃圾桶發酵後的酸腐味。

林宛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她沒有換回裙子。那條裙子已經溼透了,皺巴巴地團在紙袋裡,像一團垃圾。

她穿著那成的襯衫,走在潮溼的夜風裡。

這件襯衫像是一層看不見的結界,把她和周圍這個髒亂的校園隔絕開來。

“宛宛?”

前方的路燈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出來。

是宋隅。

他站在陰影裡,手裡提著一個透明的塑料袋。

看到宋隅的那一瞬間,林宛的鼻子一酸。

那種被壓抑了一下午的思念和愧疚,瞬間爆發了。

那是她的宋宋啊。

不管那成怎麼說,只有宋隅會在這麼晚等她,只有宋隅會把她當成寶貝。

“宋宋!”

她喊了一聲,加快腳步跑了過去。她想撲進他懷裡,想告訴他今天下午她有多害怕,想聞聞他身上那種熟悉的味道。

可是,當她跑到宋隅面前,只剩下一米距離的時候。

一股風吹過。

一股混雜著汗水、硫磺皂、廉價香菸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的味道,順著風飄了過來。

那是宋隅身上的味道。

在過去,這是讓她安心的味道。

可現在,在那成那個充滿雪松味、恆溫恆溼的空間裡待了幾個小時後,她的嗅覺已經被嬌慣壞了。

這股味道顯得那麼刺鼻,那麼……粗糙。

就像那塊紅燒肉的油漬。

林宛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是一個完全生理性的反應,快得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但宋隅看見了。

宋隅原本有些亮起來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

他站在那裡,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往後退了半步,把自己更深地藏進了陰影裡。

“那個……給你買了包子。”

宋隅舉起手裡的塑料袋,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還是熱的。那是你最愛吃的那家。”

林宛看著那個袋子。

透明的塑料袋上掛滿了水珠,裡面裝著兩個白胖的肉包子。因為時間有點久了,包子皮有些被水汽泡軟了,塌陷下去,露出裡面油汪汪的肉餡痕跡。

一股濃郁的蔥肉味和發酵麵糰的味道飄了出來。

在以前,這是美味的宵夜。

可是現在。

看著那層凝結在袋子上的白色豬油,聞著那股油膩的味道。

那成下午的話在她腦子裡迴盪:“帶著這種油脂味,你握不住畫筆。”

“嘔……”

林宛的胃裡突然一陣劇烈的痙攣。

一種強烈的、被植入的審美潔癖,讓她產生了一種生理性的反胃。

她想吃。真的。她知道這是宋隅的心意,那是他省吃儉用買給她的。

可是她的身體在拒絕。

她覺得自己如果吃了這個包子,下午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種“藝術感”就會瞬間崩塌,她又會變回那個滿身油漬的灰姑娘,又會變得“平庸”。

她不想吐出來,不想傷害宋隅。

於是她猛地捂住了嘴,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餓。”

她別過頭,不敢看宋隅的眼睛,聲音裡帶著顫抖:“太油了……宋宋,我……我最近不想吃這種東西了。”

不想吃這種東西。

這句話像一把刀

,割開了兩人之間最後的溫情。

宋隅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林宛。看著她身上那件寬大的、不屬於她的男式襯衫。

那潔白的領口,那挽起的袖管,那股把她整個人包裹起來的雪松味。

那個味道像是一堵牆,把他擋在了外面。

“……好。”

宋隅慢慢地垂下手。那個裝著包子的袋子無力地垂在腿邊。

“衣服……很合身。”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聽不出是諷刺還是絕望。

林宛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她抓緊了領口,那層亞麻布料摩擦著她的皮膚,像是在提醒她——她已經不乾淨了。她穿著別的男人的衣服,嫌棄著自己男朋友的包子。

“髒了……”她語無倫次地解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裙子髒了……那個油漬洗不掉……學長借給我的……”

她想說“我會還給他的”,想說“我還是愛你的”。

可是看著宋隅那張在陰影裡模糊不清的臉,看著他身上那件皺巴巴的T恤。

她突然覺得自己沒資格說愛。

她已經變了。在那個畫室裡,在那件襯衫裡,她的一部分靈魂已經被那成偷走了。

“我知道。”

宋隅打斷了她。

他又往後退了一步,似乎是為了不讓身上的“臭味”燻到她。

“早點上去吧。累了一天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卻像是在道別。

林宛看著他。

她想衝過去拉住他的手。可是,腳下像是生了根。

身上這件襯衫,像是一層看不見的枷鎖,把她困在了那個“高級”的世界裡。

她動不了。

“……晚安。”

她最後只能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哽咽。

然後,她轉過身,幾乎是逃跑一樣衝進了宿舍樓。

她不敢回頭。

她怕一回頭,看到宋隅站在路燈下孤獨的樣子,她的心會碎掉。

可是,她更怕自己一旦回頭,就會忍不住脫掉這層皮,重新變回那隻在泥土裡掙扎的蟬。

在那成的畫室裡,她看到了一束光。

為了那束光,她不得不把一部分的自己,連同宋隅一起,留在了陰影裡。

樓下。

宋隅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穿著男式襯衫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周圍的空氣裡,那股雪松的味道還沒散去,像是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他的臉上。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肉包子。

冷掉的油脂凝固在袋壁上,泛著令人反胃的白。

就像他此刻的人生一樣。

他又髒,又油,又廉價。

他慢慢地走到垃圾桶旁。

“啪嗒。”

手一鬆。

包子掉進了垃圾桶深處,發出一聲輕響。

第二十七章

午夜十二點。

C座實驗樓的走廊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從頭頂那些老舊的熒光燈管裡發出的電流滋滋聲,像是一種神經質的耳鳴,在這條長長的、通往地下的甬道里迴盪。

宋隅走得很慢。

他的膝蓋還在隱隱作痛,那是下午在裴以寧辦公室跪得太久留下的淤青,隨著走路的姿勢摩擦著粗糙的牛仔褲布料。他的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沉重的、毫無生氣的摩擦聲。

空氣變得越來越潮溼,溫度卻越來越低。

那種屬於地面的、夏夜特有的燥熱和蟬鳴,在這裡被一層層剝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鼻腔發緊的酸味。

那是冰醋酸的味道。是硫代硫酸鈉的味道。是定影液和顯影液在陰暗的角落裡發酵、揮發,最後沉澱在牆皮裡的味道。

對於普通學生來說,

這是令人作嘔的化學廢料味。

但對於此刻的宋隅來說,這是氧氣。

他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了那扇貼著“暗房勿入”警示牌的厚重鐵門。

“咔噠。”

門鎖落下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脆。

宋隅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那股濃烈的酸腐氣息瞬間灌滿了他的肺葉,衝散了他在宿舍樓下聞到的那股高級雪松味,也衝散了那個被扔進垃圾桶的肉包子的油膩味。

這裡沒有光。沒有裴以寧的高跟鞋。沒有那成的畫室。沒有林宛那件並不屬於她的白襯衫。

這裡只有黑暗,和他自己。

他熟練地摸索著牆壁上的開關。

“啪。”

紅色的安全燈亮了起來。

不是那種明亮的紅,而是一種渾濁的、彷彿凝固血液般的暗紅。

整個房間瞬間被這種令人窒息的顏色淹沒。不鏽鋼水槽、掛在繩子上的夾子、還有那臺像斷頭臺一樣矗立在桌子上的放大機,都被染上了一層詭異的血色。

宋隅走到工作臺前。

他從揹包的夾層裡,掏出了那捲膠捲。

那是昨天在“黑瞳刺青”拍的。

他的手指在接觸到那個黑色膠捲盒的瞬間,不可抑制地顫抖了一下。

那種在紋身店裡感受到的腥羶熱浪,似乎順著指尖傳導了過來。他彷彿又聽到了冉秋那破碎的呻吟,看到了方恪那條蠕動的青龍。

但他沒有停下。

相反,一種飢渴感促使他加快了動作。

卷片。裝罐。調藥。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病態的急切。

水槽裡的水龍頭流出細細的水流,發出單調的嘩嘩聲。

十分鐘。二十分鐘。

當宋隅把那條溼漉漉的底片從顯影罐里拉出來的時候,紅色的燈光透過膠片,在那上面投射出一連串黑白顛倒的影像。

雖然是負片,雖然黑白顛倒,但他依然一眼就認出了那些畫面。

那糾纏的肢體。那張大的嘴。那隻抓緊的手。

宋隅感覺喉嚨發乾。

他把底片夾在放大機上,調整焦距。

“滋——”

放大機的光源打在底片上,經過透鏡的折射,投射在下方的相紙上。

他選擇了那張特寫。

那張冉秋翻著白眼、嘴角流著津液、徹底淪為慾望奴隸的特寫。

曝光。五秒。十秒。

“滴。”

計時器停止。

宋隅用鑷子夾起那張還是白色的相紙,輕輕地、像是放入搖籃一樣,將它滑進了盛滿顯影液的塑料盤裡。

藥水發出輕微的晃動聲。

宋隅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前傾,死死地盯著那盤透明的液體。

紅色的安全燈在液麵上反射出一層油亮的光。

慢慢地。

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從深淵裡浮上來。

白色的相紙上開始出現了灰色的陰影。

先是輪廓。那是冉秋凌亂的頭髮,像是海藻一樣散開。

然後是眼睛。那雙翻白的、失去了理智的眼睛,在藥水中緩緩睜開,死死地盯著宋隅。

最後是嘴。那張微張的、流淌著液體的嘴。

影像越來越清晰,黑與白的對比越來越強烈。

在那紅色的燈光下,這張黑白照片彷彿有了生命。宋隅甚至覺得那藥水不是顯影液,而是某種羊水。他正在親手孵化一個怪物。

這畫面太髒了。

但也太美了。

宋隅看著照片裡冉秋那張扭曲的臉,腦子裡卻突然閃過了另一個畫面。

下午。雲端大廈。

那個穿著男式白襯衫的女孩。

那個對著鏡子,一臉厭棄地脫下沾了

油漬裙子的女孩。

那個站在路燈下,聞到肉包子味道時,下意識皺眉、後退的女孩。

“太油了……宋宋。”

林宛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響。

宋隅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突然鬆開手,那把鑷子掉進了盤子裡,濺起幾滴藥水。

他慌亂地去掏自己的後褲兜。

那裡有一個皮夾。那種地攤上買的、已經磨損了邊緣的黑色廉價皮夾。

他打開皮夾。

在透明的夾層裡,放著一張兩寸的照片。

那是林宛。

是大一剛入學時,他陪她去拍學生證照片時留下的。

照片裡的林宛,留著齊耳短髮,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圓領T恤。背景是那種最純正的藍色。她看著鏡頭,笑容有些羞澀,眼神清澈得像是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泉水。

那是他的宛宛。

是他發誓要守護一輩子的女孩。

宋隅的手指顫抖著,把這張照片抽了出來。

他看著這張照片。看著那個乾淨的笑容。

然後,他做了一個瘋狂的動作。

他把這張兩寸的彩色照片,輕輕地放在了那個盛滿顯影液的盤子邊沿。

緊接著,他把那張剛剛洗好的、還在滴水的、冉秋的特寫照片,撈了出來。

他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在了工作臺上。

左邊。

是穿著白T恤、笑容純潔、背景藍得令人心醉的林宛。

右邊。

是赤身裸體、翻著白眼、滿臉淫亂、黑白分明的冉秋。

紅色的安全燈光打在兩張照片上,把那個純潔的藍色染成了紫色,把那個黑白的淫亂染成了血色。

宋隅死死地盯著這兩張臉。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同樣的瓜子臉,同樣微微上翹的眼角。

只不過一個是天使,一個是蕩婦。

“帶著這種油脂味,你握不住畫筆。”

那成的聲音又來了。那股令人作嘔的雪松味似乎穿透了暗房的門縫,鑽進了宋隅的鼻子。

宋隅看著林宛的照片。

在那渾濁的紅光下,他產生了一種幻覺。

照片裡那個穿著白T恤的林宛,開始慢慢地變化。

她身上的白T恤變成了那件寬大的、充滿那成味道的男式襯衫。

她的領口敞開了。

她那清澈的眼神開始渙散,瞳孔開始上翻。

她那羞澀抿著的嘴角開始張大,流出一絲晶瑩的液體。

兩張照片在他的視網膜上開始重疊。

“呲——”

宋隅的大腦裡傳來一聲電流般的雜音。

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帶著毀滅性的興奮感,從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在褻瀆她。

他在腦海裡,把那個高高在上的、嫌棄他油膩的、嚮往著雲端藝術的林宛,強行拉了下來。

拉進了這個充滿了酸腐味的地下室。拉進了這張淫亂的照片裡。

“你也……不過如此。”

宋隅的聲音嘶啞,在這封閉的空間裡迴盪,聽起來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的手顫抖著,伸向了自己的皮帶扣。

“咔噠。”

金屬扣解開的聲音。

在這個絕對私密的空間裡,在那盞如同子宮般溫暖又如同地獄般血腥的紅燈下。

宋隅掏出了自己那個充血腫脹的器官。

他一隻手撐在桌子上,另一隻手開始快速地套弄。

他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那兩張照片。

“宛宛……”

他喘息著,喊著她的名字。

但他腦子裡想的,卻是方恪那根紫黑色的巨物,捅進冉秋身體裡的畫面。

只不過這一次,那具身體換成了林宛。

他想象著林宛穿著那件那成

的襯衫,跪在那成的畫架前。

那成手裡拿著的不是畫筆,而是那根粗壯的性器。

“不是嫌棄肉包子油嗎?”

宋隅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工作臺上:“那這個呢?這個油不油?”

他想象著林宛張開嘴,像冉秋一樣,毫無尊嚴地吞吃著那成的慾望。想象著她為了所謂的“藝術”,為了擺脫“平庸”,主動張開雙腿,讓那成把那股高貴的雪松味注進她的子宮裡。

“你是我的……”

“你是條母狗……”

“你喜歡那個畫室……喜歡那種味道……”

宋隅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狠。

那種被拋棄的痛苦、被羞辱的憤怒、以及那種深埋心底的綠帽癖快感,在這一刻混合成了一種黑色的岩漿,在他的血管裡奔湧。

他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男朋友。

此刻,他是這個暗房的主宰。他是那個拿著相機的窺視者。

他是顯影液裡的怪物。

“呃——!”

隨著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

宋隅的身體劇烈地弓起,像是一隻被燙熟的蝦米。

一股濃稠的濁液,從那個充血的頂端噴射而出。

“啪嗒。啪嗒。”

白色的液體飛濺出去。

它沒有落在地上。

它精準地、像是某種惡意的塗鴉一樣,落在了那兩張並排的照片上。

一部分濺在了冉秋那張翻著白眼的臉上。

而更多的一部分,濺在了林宛那張純潔的、穿著白T恤的照片上。

那是宋隅的體液。

帶著腥羶味,帶著廉價的蛋白質味道,帶著他所有的慾望和骯髒。

它覆蓋了林宛那清澈的眼睛,糊住了她羞澀的笑容。

在那紅色的燈光下,那團白色的液體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塊怎麼洗也洗不掉的、比紅燒肉油漬更噁心的汙垢。

宋隅劇烈地喘息著,雙手撐在桌子上,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

房間裡只剩下排氣扇“格楞、格楞”的轉動聲。

他慢慢地抬起頭。

看著那張被自己“玷汙”了的照片。

那個在食堂裡不敢觸碰林宛裙子的宋隅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看著被精液覆蓋的女友照片,竟然感到前所未有滿足的變態。

他伸出手。

並沒有去擦拭。

他的指尖蘸了一點照片上的液體,那是溫熱的,黏稠的。

然後,他把手指伸進嘴裡,用力地吸吮了一下。

腥。

鹹。

那是他自己的味道。也是墮落的味道。

“洗不掉的……”

他看著照片裡那個被糊住臉的林宛,嘴角慢慢勾起一個扭曲的笑,低聲重複著那成說過的話:“宛宛,有些痕跡……一旦沾染了,就永遠洗不掉。”

他拿起那張林宛的照片。

液體還在順著照片邊緣滴落。

他沒有擦。

他就這樣,把這張帶著他體液和罪證的照片,重新塞回了那個破舊的皮夾裡。

夾在了最深的一層。

那裡沒有光。沒有雪松味。只有屬於他的、陰暗潮溼的秘密。

宋隅關掉了放大機。

他把冉秋的那張照片扔進了廢液桶。

那種東西,他不需要了。因為更刺激的畫面,已經印在了他的腦子裡,刻在了他的基因裡。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紅色的房間。

那渾濁的光暈,像是一隻充血的眼睛,在這個深夜裡,靜靜地注視著這隻剛剛誕生的怪物。

宋隅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空氣依然陰冷。

但他不再覺得冷了。

因為他的身體裡,正燒

著一把火。一把由嫉妒、自卑和變態慾望點燃的、永遠不會熄滅的火。

第二十八章

雨季似乎終於透支了它最後一點耐性。久違的太陽像個暴發戶一樣,毫無保留地把慘白的光線潑灑在溼漉漉的校園裡。

地面上的積水在蒸發。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泥土被烤焦的味道,混合著青草被割斷後的汁液味,形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生機勃勃的腥氣。

宋隅坐在操場邊的看臺上。

他的手裡拿著那臺單反。機身沉重、冰冷,黑色的金屬外殼在陽光下吸熱,變得微微有些燙手。

他沒有開機。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鏡頭蓋上那行凸起的燙金字母,指腹上那一層薄薄的老繭摩擦著塑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經過昨晚在那間紅色暗房裡的宣洩,他現在的狀態很奇怪。

並沒有那種宿醉後的頭痛,也沒有被拋棄後的歇斯底里。相反,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那種平靜,就像是暴風雨過後的海面,雖然底下全是沉船和腐屍,但表面上卻波瀾不驚,甚至透著一種詭異的清澈。

他在賢者時間裡。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在一種上帝的視角里。

昨晚,在顯影液裡,在那兩張並排的照片上,他已經完成了對林宛的“處刑”和“佔有”。在他腦海那個陰暗的劇場裡,林宛已經被他弄髒了,被他拉下了神壇,變成了和冉秋一樣的爛泥。

既已是爛泥,那現實中這點冷落,又算得了什麼呢?

“宋宋……”

身後傳來那個熟悉的聲音。

宋隅沒有回頭,甚至連心跳的頻率都沒有變。他慢條斯理地摘下鏡頭蓋,對著遠處的藍天舉起相機。

取景器裡,世界被壓縮成了一個長方形的框。

林宛走到了他面前。

她今天沒有穿那件那成的男式襯衫——那件衣服大概已經被她像供奉聖物一樣掛在衣櫃最顯眼的地方了吧。

她穿了一件簡單的米色針織衫,搭配一條棉麻質地的長裙。頭髮沒有紮起來,而是自然地垂在肩頭,髮梢帶著一點自然的捲曲。

看起來溫婉、文藝,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討好。

“還在生氣嗎?”

林宛在他身邊坐下,距離保持在二十公分——那是昨天那個肉包子劃出的安全距離。

她低著頭,手指攪在一起,聲音很輕:“昨天晚上……我是真的吃不下了。那個包子太油,我又剛聞了一下午的顏料味,胃裡反酸……”

她在解釋。她在試圖修補。

宋隅轉過頭,看著她。

陽光打在林宛的臉上,細小的絨毛清晰可見。她的睫毛在輕輕顫抖,眼瞼下有一層淡淡的烏青,顯然昨晚也沒睡好。

多幹淨的一張臉啊。

宋隅看著這張臉,腦子裡自動浮現出的,卻是昨晚暗房裡那張被濁液覆蓋的照片。

那種巨大的反差感,讓他產生了一種想要笑的衝動。

他伸出手。

林宛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那是昨天被宋隅拒絕觸碰後留下的應激反應。

但這一次,宋隅的手沒有躲閃。

他的手掌貼上了林宛的臉頰。

掌心粗糙,帶著一點汗意。

“沒生氣。”

宋隅的聲音很溫和,甚至帶著一點寵溺。他的大拇指輕輕摩挲著林宛的嘴角,像是在擦拭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我知道你累了。為了畫畫嘛,可以理解。”

林宛愣住了。

她驚訝地看著宋隅,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輕易地翻篇。那種如釋重負的喜悅

瞬間湧進她的眼睛,讓那裡重新有了光彩。

“宋宋你真好!”

她主動蹭了蹭宋隅的手心,像只被主人原諒的小貓:“我就知道你最懂我了。”

宋隅微笑著,感受著掌心裡細膩溫熱的觸感。

那是活人的溫度。

但他心裡想的卻是:昨天晚上,我用這隻手,在你的照片上射了。現在這隻手摸著你的臉,就像是把你那層乾淨的皮也弄髒了一樣。

這種隱秘的、骯髒的勝利感,讓他感到無比的滿足。

“走吧。”

宋隅站起身,舉了舉手裡的相機,鏡頭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冷冽的紫光:“不是說要拍一組素材嗎?那成……我是說,你的指導老師,不是讓你交作業嗎?”

……

下午兩點。

藝術學院大樓背後的荒廢草坪。

這裡平時很少有人來。瘋長的野草已經漫過了腳踝,幾株不知名的灌木肆意地伸展著枝條,在地面上投下斑駁陸離的陰影。

這裡光線複雜,明暗交界強烈,很適合拍那種所謂的“情緒片”。

“往左一點。對,站在那棵枯樹旁邊。”

宋隅舉著相機,聲音冷靜而專業。

林宛聽話地走過去。

她有些侷促。雖然宋隅給她拍過很多次照片,但今天,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宋隅沒有像以前那樣跟她嬉皮笑臉,也沒有誇她“真好看”。他就那樣沉默地躲在那個巨大的黑色鏡頭後面,像是一隻只有一隻眼睛的怪物,冷冷地注視著她。

那個鏡頭像是一個黑洞,把她的靈魂一點點吸進去。

“別笑。”

宋隅突然開口,打斷了林宛習慣性的甜美笑容。

“為什麼?”林宛有些茫然,“這組照片的主題不是‘青春’嗎?”

“太假了。”

宋隅放下相機,但他沒有看林宛,而是低頭調試著參數。光圈F1.8,快門1/200。

“那成不是說你要有‘破壞力’嗎?”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藏在取景器的後面,讓人看不清神色:“甜美的笑太庸俗了。我要你表現出一種……渴望。一種被壓抑之後,想要壞掉的感覺。”

林宛怔住了。

渴望?壞掉?

這是宋隅會說出來的詞嗎?

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宋隅已經重新舉起了相機。

“聽我指揮。”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誘導性:“把領口拉低一點。對,露出鎖骨。你太緊繃了,宛宛,鬆弛一點。”

林宛猶豫著,手指捏住針織衫的領口,往旁邊扯了扯。那白皙的鎖骨暴露在空氣中,在這個荒草叢生的地方,顯得格外脆弱誘人。

“好。就這樣。”

“咔嚓。”

快門聲響起。

宋隅通過長焦鏡頭,貪婪地注視著那個畫面。

鏡頭拉近。

視野裡只剩下林宛的局部。

那一抹白色的鎖骨,在周圍雜亂的綠色背景下,像是某種待宰羔羊的脖頸。

“眼神不要看鏡頭。”

宋隅繼續下達指令。他的聲音因為興奮而變得有些沙啞:“看那邊的陰影。想象一下……你在等一個人。一個能把你帶走的人,或者一個能把你毀掉的人。”

“嘴唇張開一點。”

“再張大一點。”

“舌頭……伸出來,舔一下上嘴唇。太乾了。”

林宛覺得很不舒服。

這種姿勢,這種神態,讓她覺得自己像是在……勾引誰。

“宋宋,這樣會不會太奇怪了?”她有些抗拒地縮了縮肩膀。

“這是藝術。”

宋隅冷冷地拋出這個詞。

這個昨天那成用來羞辱她的詞,現在成了宋隅手中的鞭子:“你想交出一份平庸的作業嗎?還是你想讓那成覺得你根本不開竅?”

這句話太管用了。

林宛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放鬆下來。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次睜開時,眼神變了。

她按照宋隅的要求,微微張著嘴,眼神迷離地看著虛空。

在鏡頭裡。

那個清純的林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神情恍惚、彷彿在渴求著某種填滿的女人。

那一瞬間,宋隅透過取景器,看到了冉秋的影子。

昨晚那張照片裡的冉秋,也是這樣張著嘴,眼神渙散。

重合了。

終於重合了。

宋隅的手指死死扣住快門。

“咔嚓。咔嚓。咔嚓。”

連拍模式開啟。

快門聲像是一連串密集的槍聲,在這個安靜的午後炸響。

他在通過鏡頭強姦她。

他在把她塑造成一個蕩婦,然後用底片將這個形象永久地封存下來。

“很好……就是這樣……”

宋隅喃喃自語,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的褲子變得緊繃,那種在暗房裡體會過的、背德的快感再次襲來。

“手放在裙子上。抓緊它。就像你在忍耐什麼。”

“頭往後仰。把脖子露出來。”

林宛像個提線木偶一樣,在宋隅的指令下,擺出一個個令她羞恥卻又無法拒絕的姿勢。

就在宋隅準備讓她做出更大尺度的動作時。

“嗡——嗡——”

一陣突兀的震動聲打破了這詭異的氛圍。

那是放在草地上的手機。

林宛像是從夢魘中驚醒一樣,猛地回過神來。她慌亂地整理了一下領口,跑過去撿起手機。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導師”。

那是那成。

宋隅沒有放下相機。

他依然舉著那個沉重的“武器”,站在五米之外。他並沒有因為拍攝被打斷而憤怒,相反,他透過鏡頭,死死地鎖定了林宛。

“焦距鎖定。”

“滴。”

那是一個清晰得可怕的特寫。

林宛看到來電顯示的瞬間,整個人都變了。

剛才那種迷離、僵硬、被迫營業的姿態瞬間消失。她的背脊挺直了,然後又迅速柔軟下來。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把散亂的頭髮別到耳後——這是她在緊張或者面對權威時的習慣性動作。

“喂?學長。”

她的聲音。

宋隅通過鏡頭看著她的嘴唇在動。

那聲音不像是在跟他說話時那麼隨意,也不像剛才拍攝時那麼緊繃。

那聲音變得甜糯、恭敬,甚至帶著一絲……嬌羞。

“嗯……我在學校後面。在拍素材。”

“對……是按照您昨天說的思路,想找那種‘野生’的感覺。”

宋隅沒有動。

他像是一個隱形的幽靈,站在焦距之外。

他看著鏡頭裡的林宛。

隨著電話那頭那成不知道說了什麼,林宛的臉頰肉眼可見地紅了。

那是一種從脖子根蔓延上來的紅暈,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豔麗。

她咬住了下嘴唇。

不是宋隅剛才命令的那種僵硬的張嘴,而是發自內心的、帶著一絲雀躍和害羞的咬唇。

她的腳尖在草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把那一小塊草皮碾得粉碎。

“真的嗎?那個畫展……帶我去?”

林宛的眼睛亮了。那種光芒,比剛才宋隅讓她擺出的任何表情都要生動一百倍。

“好……我會準備好的。衣服?嗯……我會穿那件。”

宋隅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但他沒有停

止拍攝。

“咔嚓。”

他按下了快門。

記錄下了林宛聽到那成邀請時,臉上綻放出的那種光彩。

“咔嚓。”

記錄下了她低頭淺笑,手指纏繞著衣角的羞澀。

“咔嚓。”

記錄下了她眼神裡那種對另一個男人的崇拜和嚮往。

宋隅站在幾米外,作為正牌男友,作為攝影師,親手記錄下了女友精神出軌的全過程。

他聽不到電話那頭那成的聲音。

但他能想象得到。

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正坐在雲端的畫室裡,用那種低沉的、充滿磁性的聲音,一點點剝開林宛的心理防線。

而林宛,正在電話這頭,毫無保留地把自己最美、最生動的一面,獻給了那個聲音。

宋隅感覺自己的下體漲得發痛。

一種比昨晚在暗房裡還要強烈的刺激感擊穿了他。

憤怒嗎?

或許有。

但更多的是一種變態的興奮。

看啊。這就是我的女朋友。

她在我的鏡頭前,為了另一個男人發情。

我是唯一的觀眾。我是唯一的記錄者。

這種“全知視角”讓他產生了一種凌駕於那成之上的錯覺。那成只能聽到聲音,而我,我擁有畫面。我擁有她此刻為了你而溼潤的眼神。

這算不算是另一種形式的“三人行”?

電話打了很久。大概有五分鐘。

在這五分鐘裡,宋隅一共按了四十七次快門。

每一張,都是林宛愛著別人的證據。

終於,電話掛斷了。

林宛握著發燙的手機,站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她臉上的紅暈還沒有消退,嘴角還掛著那個甜蜜的弧度。

過了好幾秒,她才想起來,宋隅還在旁邊。

她猛地轉過頭,有些慌亂地看向宋隅。

宋隅依然維持著那個舉著相機的姿勢。那個黑洞洞的鏡頭直直地指著她,像是一把上了膛的槍。

“那個……學長說……”林宛有些心虛地想要解釋,“週末有個很重要的畫展,他有多餘的票……”

“拍完了。”

宋隅打斷了她。

他慢慢地放下相機,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什麼?”林宛愣了一下。

“我說,剛才那幾張,拍得很完美。”

宋隅走過來,步子很穩。

他停在林宛面前,視線落在她還泛紅的臉頰上。

“這就是我要的‘渴望’。”

他伸出手,用有些粗糙的指腹,輕輕刮過林宛滾燙的臉頰。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曖昧:“宛宛,你剛才的表情,真騷。”

那個“騷”字,他說得很輕,很慢,像是在咀嚼一塊肥肉。

林宛的臉色瞬間變了。

“宋宋!你胡說什麼呢!”她既羞恥又生氣,猛地拍開了宋隅的手。

宋隅沒有生氣。

他只是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卻並沒有到達眼底。

“我是誇你。”

他拍了拍手裡的相機,語氣裡透著一股滿足後的慵懶:“這組照片,那成一定會喜歡的。”

一定會喜歡的。

因為那裡面,藏著一個正在為他而墮落的靈魂。

而宋隅,是這個墮落過程的導演,也是唯一的鑑賞家。

陽光依然慘白。

蟬鳴依然聒噪。

在這片荒廢的草地上,宋隅看著面前這個為了另一個男人而臉紅的女孩,心裡最後一點關於“純愛”的堅持,終於徹底爛掉了。

爛成了肥料。

滋養出了一朵絢爛的惡之花。

第二十九章

夕陽像一攤被打翻的橘紅色油漆,潑灑在濱海大學西側的建

築物上,將那些灰白色的水泥牆面染成了一種陳舊的、類似鐵鏽的顏色。

宋隅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他的脖子上掛著那臺沉重的佳能單反,鏡頭蓋隨著步伐一下一下地撞擊著他的胸骨,發出悶悶的聲響。

他的心情很平靜。

那種平靜來源於下午在荒廢草坪上的那場“狩獵”。透過鏡頭,他把林宛為了另一個男人而發情的樣子拆解、重組、定格,變成了一張張儲存在內存卡里的數字切片。

這種掌控感讓他產生了一種虛幻的滿足。

“嗡——”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短促,冰冷。

宋隅停下腳步,掏出手機。

屏幕在昏暗的暮色中亮起,幽藍的光照亮了他下巴上那一層青色的胡茬。

是一條短信。

發件人:【那成藝術空間·財務部】。

內容很簡潔,沒有任何寒暄,只有冰冷的數字和最後通牒:“宋先生您好。您預訂的‘Leica Summilux-M 50mm f/1.4’鏡頭分期款項本月第二期共計5000元,請於明日24:00前入賬。逾期將產生高額滯納金並影響您的徵信記錄。”

五千塊。

宋隅盯著那個數字。

剛才那種虛幻的掌控感,在這一瞬間像是一個被針扎破的氣球,“噗”地一聲癟了下去。

他切出短信界面,打開手機銀行。

正在加載的圓圈轉了兩圈。

餘額:324.50元。

這就是他現在的身價。

這幾天零零碎碎的開銷,他的積蓄已經見底了。

宋隅站在路燈還沒亮起的林蔭道上,感到一陣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的胃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飢餓。

真實的、生理性的飢餓。

昨天晚上那個被他扔進垃圾桶的肉包子,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像樣的食物。今天早上因為宿醉的噁心沒吃,中午在食堂因為幻覺落荒而逃沒吃,下午一直處於亢奮的拍攝狀態也沒覺得餓。

現在,當那股虛假的腎上腺素退去,身體開始跟他算總賬了。

胃壁在摩擦,分泌出大量的酸水,燒得慌。

宋隅嚥了一口唾沫。

他沒錢吃飯。

這僅剩的三百塊,還得留著撐到月底。

但是,那五千塊的債必須還。那是綁在他脖子上的絞索,也是林宛通向“雲端”的門票。

只有這一條路了。

宋隅收起手機,轉過身。

他沒有回宿舍,而是朝著行政樓的方向走去。

那裡有一筆錢。

他在學生會墊付的活動經費,加上裴以寧之前隨口許諾給他的“加班費”,加起來剛好夠五千。

他得去把這筆錢討回來。

……

晚上七點。

行政樓裡的大部分窗口都已經黑了,只有這間辦公室還亮著燈。

宋隅站在門口,整理了一下那件皺巴巴的T恤。

他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熟悉的、令人神經緊繃的苦橙葉香氛味順著門縫鑽了出來。但今天,這股冷冽的香氣裡,還混雜著另一種味道。

那是食物的味道。

濃郁的、充滿了油脂香氣的味道。

“咕嚕……”

宋隅的肚子發出一聲長長的、不受控制的鳴叫。

他按了按胃部,試圖壓下那股貪婪的酸水,然後抬手敲門。

“進。”

裴以寧的聲音。慵懶,隨意,聽起來心情似乎不錯。

宋隅推門進去。

辦公室裡並沒有開頂燈,只開了一盞落地的釣魚燈。暖黃色

的光暈籠罩在沙發區,將那裡變成了一個溫馨的孤島。

裴以寧正坐在沙發上。

她脫掉了白天那雙令人生畏的高跟鞋,赤著腳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身上那件黑色的職業裝外套也脫了,只穿了一件真絲的吊帶內搭,露出圓潤白皙的肩頭。

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個精緻的、黑漆描金的日式便當盒。

蓋子已經打開了。

那股勾得宋隅胃裡發瘋的香氣,就是從這裡飄出來的。

“主席。”

宋隅站在陰影裡,低著頭,聲音有些發乾:“我來交一下這周的報銷單。”

裴以寧手裡拿著一雙木質的筷子,正夾起一塊什麼東西,聽到聲音,她動作頓了一下,並沒有回頭。

“放桌上吧。”

她淡淡地說,然後將那塊東西送進嘴裡,細嚼慢嚥。

宋隅走過去,將手裡那疊整理好的發票放在辦公桌上。但他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那裡,視線不受控制地越過裴以寧的肩膀,落在了那個便當盒裡。

那是頂級的鵝肝飯。

厚切的鵝肝經過炙烤,表面呈現出誘人的焦褐色,還在滋滋冒油。下面鋪著一層晶瑩剔透的越光米,米飯上淋著深褐色的照燒汁,旁邊還點綴著幾片黑松露和金箔。

太香了。

那是油脂和碳水化合物在高熱下發生美拉德反應後,對人類最原始的誘惑。

宋隅感覺口腔裡瞬間分泌出了大量的唾液。他不得不頻繁地吞嚥,才能掩飾自己的窘態。

“還有事?”

裴以寧嚥下嘴裡的食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轉過頭看他。

宋隅回過神來,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那個……這筆報銷款,能不能……儘快批下來?我……我有點急用。”

裴以寧挑了挑眉。

她的目光在宋隅那張有些凹陷的臉頰上掃了一圈,又落在他那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的手上。

最後,她的視線定格在他的腹部。

“咕——”

就在這時,宋隅的肚子極其不爭氣地、爆發出一聲響亮的抗議。

在這個安靜的辦公室裡,這聲音簡直像是一聲驚雷。

宋隅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下意識地捂住肚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對……對不起。”

裴以寧愣了一下。

隨即,她的嘴角勾起了一個玩味的弧度。

她轉過身,看著茶几上那盒只吃了一半的飯。

“餓了?”

她問。語氣裡沒有關心,只有一種發現新玩具般的興致。

宋隅低著頭,不敢看她:“沒……還好。”

“呵。”

裴以寧輕笑一聲。她放下筷子,那雙裹著黑色絲襪的腳尖在地毯上輕輕點了點。

“這傢俬房菜的鵝肝做得太膩了。”

她拿起便當盒,有些嫌棄地皺了皺眉:“吃了兩口就反胃。這種充滿了油脂的東西,真的是給人吃的嗎?”

油脂。

反胃。

這兩個詞像是一根刺,扎進了宋隅的心裡。

昨晚,林宛也是這麼說的。

“太油了……宋宋,我不想吃這種東西。”

在她們這些生活在雲端的人眼裡,油脂是負擔,是垃圾,是需要被剔除的“平庸”。

但在宋隅眼裡,這是命。

裴以寧拿著那個便當盒,手腕懸在垃圾桶上方。

“倒了吧。”她漫不經心地說,“看著噁心。”

那塊肥美的、還在冒著熱氣的鵝肝,眼看就要落入那個套著黑色垃圾袋的塑料桶裡。

宋隅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八百塊一份的飯。

那是他兩天的夥

食費都買不起的一口。

“別……”

一個字幾乎是本能地從他嘴裡衝了出來。

裴以寧的手停住了。

她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宋隅:“別什麼?”

宋隅僵在那裡。

尊嚴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張薄紙,被飢餓捅得千瘡百孔。

“別……別扔。”

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如果您不吃……能不能……給我?”

說完這句話,他感覺自己的臉皮已經被剝下來扔在地上了。

裴以寧並沒有立刻回答。

她收回手,將便當盒重新放回茶几上。

她靠在沙發背上,雙手抱胸,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打量一條流浪狗。

“想吃啊?”

她指了指那盒剩飯。

“想。”

宋隅咬著牙,承認了自己的卑賤。

“行啊。”

裴以寧點了點頭,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施捨:“反正扔了也是浪費。既然你想替主人分憂,那就吃吧。”

宋隅鬆了一口氣。他邁開腿,想要走過去拿起那個盒子。

“慢著。”

裴以寧的聲音冷冷地響起。

宋隅的腳步頓住。

“誰讓你站著吃的?”

裴以寧指了指茶几旁邊的地毯,那是她的腳邊:“跪下。”

宋隅的身體僵硬了。

“還有,”裴以寧拿起那雙木質筷子,當著宋隅的面,輕輕一折。

“啪。”

筷子斷了。她隨手將斷掉的筷子扔進垃圾桶。

“既然是吃剩飯,就要有個吃剩飯的樣子。”

她看著宋隅,眼神裡閃爍著一種殘忍的光芒:“沒有餐具。用嘴。”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宋隅站在那裡,雙手死死地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裡。

這是羞辱。

這是把他的尊嚴踩在腳底下,還要碾兩下。

他想轉身就走。想把那疊發票摔在裴以寧臉上。想大聲告訴她“老子不稀罕”。

但是。

那條短信在他腦海裡閃爍。

“5000元。明日24:00前。”

如果沒有這筆錢,林宛的獎學金資格會被取消,他們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

而且,那個鵝肝的味道太香了。香得讓他頭暈目眩。

宋隅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全是食物的香氣。

他慢慢地鬆開了拳頭。

他的膝蓋彎曲,下沉。

“噗通。”

雙膝跪在了厚軟的羊毛地毯上。

他跪著,一步步挪到茶几旁。

那是裴以寧的腳邊。那雙赤著的腳散發著淡淡的乳液香氣,腳趾圓潤可愛,此刻正微微翹著,像是在等待一場表演。

宋隅低下頭。

面前就是那個黑色的漆盒。

裡面的鵝肝還剩大半塊,上面留著裴以寧咬過的齒痕。米飯被翻動過,沾著深褐色的醬汁。

“吃吧。”

裴以寧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慈悲:“吃乾淨點。別弄髒了我的地毯。”

宋隅閉上眼。

然後,他把頭埋了下去。

沒有手。

他的嘴唇觸碰到了那塊微溫的鵝肝。

“滋——”

油脂在舌尖炸開。

那種濃郁的、豐腴的、帶著一點焦香的味道瞬間充滿了口腔。

好吃。

真他媽好吃。

宋隅像一條真正的狗一樣,張開嘴,大口地吞嚥著。

沒有咀嚼的優雅,只有生存的本能。

醬汁沾在他的鼻尖上,沾在他的臉頰上。米粒粘在他的下巴上。

“吧唧。吧唧。”

這種粗魯的進食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裴以寧坐在沙發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

。

看著那個在鏡頭後有著敏銳目光的攝影師,此刻正趴在她的腳邊,為了半盒剩飯而搖尾乞憐。

她並沒有覺得噁心。

相反,她感到一種深深的愉悅。

這比任何昂貴的寵物都要讓她有成就感。

宋隅吃得很快。

那種肥膩的口感在剛開始是享受,但吃到後面,當胃被冷掉的油脂填滿時,變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負擔。

太膩了。

黑松露的味道混合著冷掉的動物脂肪,像是一團油泥堵在喉嚨口。

他想起了林宛。

“帶著這種油脂味,你握不住畫筆。”

宛宛,你看。

我握住了。

我用我的嘴,我的胃,接住了這些你嫌棄的油脂。

因為我要把這些油脂變成錢,變成你通往那個“不油膩”世界的階梯。

宋隅強忍著反胃,將最後一口米飯舔進了嘴裡。

他的舌頭刮過漆盒的底部,發出溼潤的聲響。

“滋溜。”

盒子乾淨了。連一粒米都沒有剩下。

宋隅抬起頭。

他的嘴邊全是褐色的醬汁和油光,看起來狼狽又滑稽。

他打了個飽嗝。

一股帶著鵝肝味的濁氣湧了上來。

“吃……吃完了。”

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帶著一種被馴服後的順從。

裴以寧看著那個光潔如新的盒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

她伸出一隻腳,用那圓潤的大拇指,輕輕抹了一下宋隅嘴角的醬汁。

這個動作極具侮辱性,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親暱。

“比洗碗機洗得還乾淨。”

她收回腳,在那張昂貴的地毯上蹭了蹭:“既然肚子填飽了,那就拿你的賞錢吧。”

她拿起桌上的那疊發票,刷刷幾筆簽上了名字。

然後,她打開旁邊的手包。

她拿出了一疊紅色的鈔票。

並沒有數。

她只是隨意地抓了一把,大概有兩三千的樣子。

“嘩啦。”

紅色的紙鈔像紅葉一樣,灑落在宋隅的身上,臉上。

有的掉在他懷裡,有的滑落到地毯上。

“剩下的不用找了。”

裴以寧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那美好的曲線在燈光下一覽無餘:“拿著錢,滾吧。記得去刷個牙,我不喜歡狗嘴裡有這種腥味。”

宋隅跪在地上。

他看著那些散落在腿邊的錢。

那些紅色的紙片,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這不僅僅是錢。

這是他的尊嚴,是他的膝蓋,是他剛剛吞下去的那半盒剩飯換來的。

他伸出手。

一張一張地,把那些錢撿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哪怕是掉在地毯縫隙裡的一張,他也用指尖摳了出來。

一共是三千二百塊。

加上報銷款,夠了。

“謝謝……主人。”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

晚上八點。

宋隅走出了行政樓。

外面的風很涼,吹在他發燙的臉上。

他走得很快,一直走到一個背風的角落,才停下來。

胃裡那團冷掉的油脂在翻滾。

“嘔……”

他扶著牆,乾嘔了一聲。

但是什麼也沒吐出來。

那頓飯太貴了,那是裴以寧的賞賜,是林宛的顏料,是那成的鏡頭。

他捨不得吐。

他強行嚥下那股酸水,深吸了一口氣。

他拿出手機,走到旁邊的24小時自助銀行。

插卡。存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