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X弟弟X狗
作者:變臉變臉人偶0415
都的夜,潮得能擰出水來。月光是冷的,潑在禪院家層層疊疊的烏瓦上,像覆了層薄霜。更冷的是道場裡凝滯的空氣,混著舊木、汗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場邊,幾個穿著族服的年輕人屏息垂手,眼觀鼻,鼻觀心,只敢用餘光去瞥場地中央。
直哉站在那裡,雪白的族服纖塵不染,銀白的髮絲在腦後一絲不苟地束起。他站得筆直,下頜微抬,是一種禪院家嫡子與生俱來的、刻進骨子裡的倨傲。這倨傲是對著任何人的,除了此刻正站在他對面,歪著頭打量他的那個女人。
真希。
她沒穿族服,一身便於活動的黑色短打,勾勒出精悍而充滿爆發力的線條。長髮隨意束成高馬尾,幾縷碎髮汗溼地貼在頸側。她手裡拎著一把未出鞘的咒具長刀,刀鞘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自己小腿外側,眼神像在估量一塊砧板上的肉,帶著毫不掩飾的、近乎殘忍的興味。
“愣著幹什麼,家主大人?”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刮過每個人的耳膜,“等著我過去請你嗎?”
直哉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滑動了一下。他沒動,只是那雙總是盛著冷焰的蒼青色眼瞳,緊緊鎖著真希。是戒備,是壓抑,深處還翻湧著別的、更晦暗難明的東西。
“真希,”他開口,聲線是慣常的清晰冷冽,卻比平日低了幾分,“適可而止。”
“適可而止?”真希嗤笑出聲,邁開步子。她走路的樣子帶著一種獨特的、漫不經心的力道,靴底敲在光潔的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她在直哉面前幾步遠站定,歪頭看他,嘴角咧開一個惡劣的弧度。
“這話,該我對你說吧?”她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卻足以讓道場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親愛的弟弟,禪院家百年一遇的天才,未來的頂樑柱……怎麼,當了家主,就連怎麼捱揍都忘了?”
“需要我幫你回憶回憶嗎?”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她動了。沒有術式華麗的光焰,沒有繁瑣的起手式,就是最純粹的速度與力量。人影一晃,她已切入直哉中門,左手並掌如刀,直刺他咽喉,逼得他不得不後仰格擋。而她的右腿,就在這電光石火間,如同蓄謀已久的毒蛇,自下而上,撩起一道刁鑽狠厲的弧線——目標明確,直奔下盤。
道場邊響起極力壓抑的抽氣聲。
直哉的反應不可謂不快。在真希動的那一刻,他周身的咒力就應激般翻湧,“投射咒法”的預判軌跡幾乎在腦中同步生成。他本該能避開,或者用更精妙的術式反擊。可他的身體,他的肌肉記憶,在面對真希時,似乎總比思維慢了不止一拍。又或者,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千鈞一髮之際,強行扭轉了他的閃避軌跡。
“砰!”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悶響。靴尖的硬皮,重重撞在人體最脆弱的部位之上。
直哉悶哼一聲,那張總是沒什麼血色的、俊美到近乎鋒利的臉上,瞬間褪盡顏色,轉為一片駭人的慘白。額角、頸側的青筋猛地賁起,像是要掙破皮膚。他踉蹌著向後跌退,脊背狠狠撞在道場的柱子上,發出沉重的鈍響。筆挺的背脊彎折下去,他單手死死捂住受創處,另一隻手撐在地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繃得死白,手背青筋虯結。他垂著頭,銀髮散
亂下來,遮住了臉,只看到大顆大顆的冷汗,順著髮絲和下顎,砸落在光潔的地板上,洇開深色的溼痕。
劇烈的疼痛像海嘯般席捲全身,眼前陣陣發黑,五臟六腑都絞成一團。但他咬死了牙關,除了最初那聲悶哼,再沒洩出半點痛吟,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喘息。
真希沒有追擊。她甚至好整以暇地退了半步,抱著手臂,欣賞著直哉的慘狀。靴尖在地上碾了碾,彷彿在蹭掉什麼不存在的髒東西。
“嘖,還是這麼不中用。”她撇撇嘴,語氣裡的失望和嘲諷濃得化不開,“就這點能耐,也配當禪院家的臉面?也配……”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場邊那些噤若寒蟬的族中年輕一輩,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刻意張揚的惡意:“也配讓人叫你一聲‘家主’?”
她向前一步,靴子不偏不倚,踩在直哉撐地那隻手旁邊的地板上,俯視著蜷縮在地的弟弟。
“喂,抬起頭來,讓大家看看。”她用靴尖,極其侮辱性地,抬了抬直哉的下巴,“看看我們英明神武的家主大人,現在是什麼德行。”
“記不記得這雙鞋?”她用靴子側面,拍了拍直哉慘白的臉頰,發出輕微的啪啪聲,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快意的笑,“姐姐就穿著它,差點踹爛你那不中用的‘寶貝’。”
“哈哈哈哈!”她放聲大笑,笑聲在空曠的道場裡迴盪,刺耳又尖銳,“禪院直哉,你就是被我踢得像條死狗一樣的廢物家主!大家都看清楚了嗎?嗯?”
場邊一片死寂。沒人敢應聲,甚至沒人敢呼吸得太重。那些年輕族人臉上血色盡褪,眼神裡充滿了驚懼、荒謬,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屈辱。他們看著他們高高在上的天才家主,像條喪家之犬般蜷縮在真希腳下,被如此肆意地折辱,而家主本人,竟沒有絲毫反抗。
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沉默,和真希那令人心悸的笑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直哉撐著地的手指,痙攣般地蜷縮了一下。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
額髮被冷汗浸溼,黏在慘白的皮膚上。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羞恥,只有一片空洞的、近乎死寂的平靜。唯有那雙蒼青色的眼睛,在抬起的瞬間,準確地捕捉到了真希。那裡面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的執著,和一絲……近乎悲哀的柔和。
他看著她,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更沉重地喘息著,嘗試用手肘支撐起身體。
真希的笑聲,在他抬眼的瞬間,戛然而止。那目光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澆在她燃燒的惡意上,滋啦一聲,冒起一股白煙,讓她心頭無端一悸。但隨即,更旺的邪火竄了上來。
“看什麼看?”她猛地抬腳,這次是踹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輕,將他剛撐起一點的身體又踹得歪倒在地。“廢物就是廢物,眼神倒兇。”
她似乎失去了繼續“玩下去”的興致,或者說,直哉那死水般的反應,讓她感到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悶和煩躁。她收起架勢,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再沒看地上的直哉一眼。
“沒勁。”她甩下兩個字,提著她的長刀,在無數道複雜的目光注視下,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道場。靴子敲打地面的聲音,一聲聲,重重砸在每個人心裡,
也砸在身後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靜裡。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道盡頭,道場裡的凝滯才彷彿被戳破了一個口子。有人悄悄舒了口氣,有人眼神閃爍地交換著視線,但依舊沒人敢上前,去攙扶那位依舊倒在地上的家主。
直哉又靜靜地在地上躺了一會兒,直到那鑽心的鈍痛稍緩,才以手撐地,極其緩慢地,一寸寸將自己從地板上拔起來。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扯出新的痛楚,讓他額角的冷汗又滲出一層。他站直了身體,儘管姿態有些僵硬,背脊卻依舊挺得筆直。他抬手,用袖子慢慢擦去臉上的汗和可能的塵汙,撫平衣襟上不存在的褶皺,將散亂的銀髮重新捋到耳後。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道場邊噤聲的族人。那目光裡沒有任何情緒,卻讓所有接觸到它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避開了視線。
“都散了。”他開口,聲音因為疼痛和壓抑而有些沙啞,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淡。
族人們如蒙大赦,紛紛躬身行禮,然後低著頭,快步離開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轉眼間,道場便只剩下直哉一人。
他站在原地,又靜默了片刻,才挪動腳步,走向道場側面的休息室。每一步,依然能感受到下方傳來的、尖銳的抽痛。
數日後,家族議事。
氣氛比道場那夜更加凝滯沉重。薰香的氣息也化不開那幾乎凝固的壓抑。幾位族中長老分坐兩側,臉色都很難看。坐在下首的幾位實權派族老,更是面沉如水。
“直哉,”坐在上首的大長老,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枯槁的老人,緩緩開口,聲音像是沙礫摩擦,“關於真希……你究竟打算縱容到幾時?”
直哉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一杯清茶,熱氣已散得差不多了。他垂眸看著杯中舒展的葉片,沒有立刻回答。
“是啊,家主。”另一位脾氣火爆的長老忍不住拍了下桌子,“那丫頭簡直無法無天!對家主不敬,在道場公然挑釁、毆打!成何體統!禪院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自她出走,每次回來就沒安生過!上次是打傷了分家的教習,上上次是砸了訓練場的碑,這次……這次竟然……”那長老氣得鬍子都在抖,似乎難以啟齒,“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對你……對你做出那等……那等不堪之事!這哪裡還是姐弟齟齬,這分明是死仇!”
“必須嚴懲!”又一個長老附和,“按族規,以下犯上,重傷家主,當廢除咒力,逐出族譜!”
“對!她不是自詡要憑‘肉體’力量嗎?那就讓她徹底變成一個廢物!”
“如此禍害,留在世上也是……”
“夠了。”直哉終於開口,打斷了越來越激烈的聲討。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輕,卻讓議事廳瞬間安靜下來。
他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瓷杯邊緣,目光依舊落在茶水上,沒有看任何人。
廳內落針可聞,所有的視線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家主的裁決,或者說,解釋。
片刻的沉默後,直哉忽然很輕地、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譏誚,又有些空洞。
他抬起眼,蒼青色的瞳孔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或憤怒、或不解、或隱含逼迫的臉,最終,嘴角勾起一個極淡、也極冷的弧度。
“因為她踢碎的不只是我的尊嚴……”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吐得很清
晰,很慢,像是在品嚐,又像是在敲打。
“……還有這個家,這些捆了禪院幾百年的、腐爛發臭的鎖鏈。”
滿座皆驚。幾位長老豁然變色,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直哉!你胡說什麼!”大長老猛地站起身,枯瘦的手指指向他,聲音發顫。
“瘋了……家主,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其他長老也紛紛出聲,驚怒交加。
直哉卻不再理會他們。他放下茶杯,瓷杯與木桌相觸,發出輕微卻清脆的一聲“嗒”。他站起身,雪白的族服下襬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
“此事,到此為止。”他丟下這句話,不再看任何人,轉身離開了氣氛幾乎要爆炸的議事廳。留下身後一片死寂,以及死寂中迅速蔓延開的、更深的驚濤駭浪。
又過了些時日,任務歸途。
這是一片廢棄的工業區邊緣,靠近山林。殘破的廠房像巨獸的骨骸,在暮色中沉默矗立。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塵土和淡淡的咒靈殘穢氣息。
任務已經完成,目標祓除。但真希沒急著走。她靠在一段鏽蝕的管道上,長刀隨意杵在身邊,看著那個從廠房陰影裡緩步走出的身影。
直哉。依舊是那身纖塵不染的族服,只是此刻沾了些灰,銀髮在傍晚的風裡微微拂動。他手裡提著一個特製的咒物封印箱,看來是來回收任務相關的某樣東西。他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真希,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喲,”真希咧嘴笑了,踢開腳邊一塊碎石,碎石滾了幾圈,停在直哉腳前不遠處,“這不是我們尊貴的家主大人嗎?怎麼,這種髒活累活,也要您親自來?”
她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噠聲,然後慢悠悠地,一步步朝直哉走過去。靴子踩在碎石和沙土上,沙沙作響。暮色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暗金色的邊,也讓她眼中的惡意顯得更加清晰。
直哉站在原地,沒動,也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走近。封印箱被他輕輕放在了腳邊。
真希一直走到他面前,很近的距離,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著線香和血腥的氣息。她比他矮一些,此刻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逼視感。
“箱子?”她歪頭,用刀鞘點了點那封印箱,“任務目標?”
直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承認,也沒否認。
“行啊,家主大人親自出手,想必是不得了的東西。”真希嗤笑,忽然毫無預兆地抬起右腳,靴子沒有踹出去,而是直接抬起,用堅硬的靴尖,抵上了直哉的喉結。
冰涼、堅硬的觸感,緊緊壓迫著最脆弱的部位。
直哉的身體瞬間繃緊了,呼吸微微一滯。但他沒有後退,沒有格擋,甚至沒有偏頭,只是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的、真希帶著譏誚笑意的臉。暮色中,他蒼青的眼底像沉了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別動哦,”真希用靴尖在他喉結上不輕不重地碾了碾,語氣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忍,“家主大人要是亂動,我這腳要是不小心滑了一下……嘖,那禪院家明天是不是就得選新家主了?”
她感受著腳下喉結的滾動,和那具身體無法完全抑制的細微顫抖,笑意更深,惡意幾乎要滿溢出來。
“說起來……”她拉長了語調,目光下移,意有所指地掃過某個部位,“我好像,特別喜歡踹你這裡?”
她腳下加了點力,靴底壓迫著氣管,讓直哉
的呼吸變得有些困難,臉色也微微泛紅。
“第一百次了吧?差不多?”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他,“踢不爛的沙包,打著是挺順手。就是不知道,裡面是不是早就壞透了?嗯?”
她維持著這個極具侮辱性和威脅性的姿勢,欣賞著直哉因為窒息和屈辱而逐漸變化的神色,享受著這種徹底的掌控感。
就在她考慮是不是要真的再加點力,或者換個別的地方“打招呼”時——一直沉默的直哉,忽然極其艱難地,從被壓迫的喉管裡,擠出一點聲音。
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氣若游絲,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或者說,解脫。
“……姐姐。”
真希的動作,猛地頓住。抵著喉結的靴尖,力道不自覺地鬆了一分。
她聽見他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吐得極其費力,卻清晰無比地鑽進她耳朵裡。
“你每次……踹這裡……”
他抬起眼,那雙總是盛著冷焰或死水的蒼青色眼眸,此刻映著最後的夕照,竟泛起一層極其微弱的、破碎的光。
“……我身上一道……咒縛……就會……裂開一道縫。”
真希臉上的譏誚、惡意、快意,所有表情,在那一刻,凍結了。
風穿過廢墟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哨響。遠處,歸巢的烏鴉發出一聲嘶啞的啼叫。
抵在喉間的靴子,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垂落下來。
廢棄廠房的陰影被暮色拉得很長,像潑翻的濃墨,將兩人無聲地包裹。喉間的壓迫感消失了,但那句話帶來的餘震,卻在稀薄冰冷的空氣裡嗡嗡作響,比任何物理的踢打都更狠地撞在真希的胸腔上。
咒縛?裂開?
她盯著直哉,盯著他蒼白的臉上那抹不正常的紅潮緩緩褪去,盯著他依舊平靜、甚至近乎空洞的眼神。剛才那一瞬間的、幻覺般的破碎微光,已經不見了,重新沉入那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荒謬。這是她第一個竄上心頭的詞。緊接著是洶湧的、被愚弄的怒火。
“咒縛?”她嗤笑出聲,短促而尖銳,在空曠的廢墟里盪開一點回音,“禪院直哉,你捱打挨出癔症了?還是覺得這種屁話能讓我少踹你兩腳?”
她沒收回腳,反而更逼近一步,幾乎要貼上他。仰著頭,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試圖從他臉上剮出任何一絲謊言的痕跡。“什麼咒縛?誰下的?家裡那些老不死的?用這個捆著你這條‘百年一遇’的天才狗?”
直哉沒有躲閃她的逼視。他甚至微微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因為用力而繃緊的小腿線條上,那上面或許還沾著方才任務留下的塵土。他的沉默像一盆冷水,澆不滅真希的怒火,卻讓那火嘶嘶地燒得更悶,更無處發洩。
“說話!”她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他前襟雪白的衣料,用力之大,骨節發白,將他扯得一個趔趄。“少他媽給我裝死!解釋清楚!不然我現在就……”
“不然就怎樣?”直哉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卻平穩得可怕。他順著她的力道微微傾身,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呼吸可聞。“再踢一次?還是……閹了我?”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甚至帶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古怪的笑意。那笑意讓真希頭皮一麻,攥著他衣襟的手更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衣料下的皮肉。
“你以為我不敢?!”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童年那些混亂、暴烈、帶著血腥味的畫面,不
受控制地撞進腦海。
道場的木地板被午後的陽光曬得發燙,空氣裡有灰塵飛舞。更小的直哉,穿著過大的族服,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令人厭惡的驕傲,擺出“投射咒法”的起手式,對她喊:“真希,這次我一定看穿你!”
她撇撇嘴,連咒具都沒拿,衝上去,拳頭,肘擊,掃腿。他預判,他閃躲,軌跡在腦中清晰無比,可身體總是跟不上。太快了,她的動作毫無章法,只有純粹的力量和野獸般的直覺。破綻,到處都是破綻,可那些破綻轉眼就成了陷阱。她揪住他銀色的頭髮,膝蓋狠狠頂上他的腹部,在他痛得彎腰乾嘔時,一腳,精準,狠厲,踢在他雙腿之間。
他像只被丟上岸的蝦米,蜷縮起來,那張總是努力維持高傲的小臉瞬間扭曲,眼淚不受控制地飆出,喉嚨裡發出小獸般的、破碎的嗚咽。她鬆開他的頭髮,他就倒在地上,蜷成一團,瑟瑟發抖。
她走過去,用沾了灰的靴子腳尖,碰了碰他慘白的臉。
“求饒。”她說,聲音裡沒什麼情緒。
他咬破了嘴唇,不肯出聲,只是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混合著地上的灰塵,狼狽不堪。
她等得不耐煩,靴子移下去,虛虛踩在那個剛剛遭受重創的部位。沒用力,只是貼著。
“求饒。”她又說了一遍。
他終於崩潰,伸出顫抖的手,抱住了她的小腿,臉埋在她沾滿塵土的靴面上,嗚咽著,含糊不清地:“……姐……姐姐……饒了我……痛……好痛……”
她這才收回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縮在地上抽搐,半晌,丟下一句:“廢物。”轉身離開。*一次又一次。無論他進步多快,術式掌握多精妙,在她面前,結局總是如此。她總能找到破綻,用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將他所有的驕傲踩在腳下,碾進塵土。他哭,他求饒,他抱著她的腳像抱住救命稻草。然後下一次,他依舊會昂著頭,用那雙漂亮的、遺傳自那個男人的蒼青色眼睛,執拗地看著她,再次挑戰。
直到那場決定性的比試,直到長老們宣佈,那個被他踢了無數次襠部、哭著求饒的“廢物弟弟”,將成為禪院家未來的家主。
“我當時想著,”真希的聲音乾澀,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攥著他衣襟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不知是回憶的激盪,還是此刻情緒的翻湧,“當了家主……”
她喉嚨哽了一下,那些從未宣之於口的、連自己都恥於承認的念頭,混著經年的憤懣和此刻被“咒縛”二字攪起的驚濤,衝撞著想要尋找出口。
“當了家主,好歹……能稍微照看一下你這個不爭氣的玩意兒。”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拉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結果呢?他們還是選了你。哈……”
她鬆開他的衣襟,猛地向後撤了一步,像是要拉開距離,遠離這令人窒息的空氣,也遠離那個在回憶和現實裡同樣不堪的自己。她抬手,胡亂抹了把臉,儘管那裡並沒有淚。
“我就他媽應該在那天晚上,”她盯著他,眼神狂亂,又帶著一種毀滅性的快意,“直接把你閹了!讓他們選!選個屁!”
話音落下,廢墟里只剩下風聲,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
直哉被她推開,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衣襟被她抓得皺成一團,領口微微敞開,露出
鎖骨下一小片蒼白的皮膚。他沒有去整理,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翻騰的怒火、屈辱、以及那深藏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某種東西。
過了很久,久到真希的喘息都漸漸平復,只剩下冰冷的、針扎般的憤怒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他才很輕、很輕地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所以……”
他抬起眼,那蒼青的瞳仁裡,映著她身後沉沉壓下的暮色,和她僵硬的身影。
“姐姐臨走時……賞我的那一腳……”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又似乎在斟酌字句。然後,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近乎天真的、回味般的表情,甚至,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狠的哩。”
真希渾身一震,像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那天,宣佈儀式之後,人群散去,祝賀的,巴結的,不甘的,冷漠的。她穿過長長的、陰暗的迴廊,走向禪院家那扇沉重的大門。身後有腳步聲,不急不緩,一直跟著。
她知道是誰。
在門廊的陰影裡,她猛地回身。他果然站在那裡,穿著嶄新的、象徵家主身份的家紋羽織,銀髮在廊下燈籠的光裡泛著冷冽的光澤。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她沒給他機會。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帶著被背叛的狂怒,帶著對自己可笑“念想”的唾棄,帶著要斬斷一切的決絕,一腳,結結實實,踹在他雙腿之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都狠。
他連悶哼都沒能發出,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直接跪倒下去,額頭“咚”一聲磕在冰冷堅硬的石階上,身體蜷縮成蝦米,劇烈地痙攣。羽織散開,鋪在塵土裡。
她看也沒看,轉身,推開那扇沉重的大門,走進了外面呼嘯的風雪裡。再也沒有回頭。
原來……那一腳……
“你……”真希的聲音發顫,她看著直哉,看著他那張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奇異滿足感的臉,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比這冬日的暮色更冷。“你他媽……是故意的?”
直哉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偏了下頭,避開她過於刺人的視線,看向遠處殘破廠房鋸齒般的黑色剪影,和剪影后那一片沉沉壓下來的、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風聲嗚咽,穿過鋼筋水泥的縫隙,像無數人在暗中竊竊私語,又像遙遠時空裡,那個蜷縮在道場地板上、抱著她靴子哭泣的小男孩,終於發出的、無人聽見的嘆息。
直哉那句輕飄飄的“狠的哩”,像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卻不是漣漪,而是真希心底一場無聲的海嘯。她僵在原地,傍晚廢墟間的冷風颳過皮膚,帶起一層細密的戰慄,分不清是寒意,還是別的什麼。
“故意的?”她重複了一遍,聲音乾澀得像是沙礫在喉管裡摩擦,“你他媽說清楚,什麼故意的?那一腳?還是……所有?”
她逼近一步,這次沒有動手,只是用那雙銳利的、此刻翻湧著驚疑和未散盡暴怒的眼睛死死鎖住他。童年到現在,無數次踢打、折辱的畫面在腦中閃回,每一次他蒼白的臉,含淚卻執拗的眼,蜷縮的身體,抱著她靴子的顫抖的手……如果這些都是“故意”……
直哉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側過身,避開了她過於灼人的視線,目光落在遠處更深的黑暗裡,彷彿那裡有什麼吸引他的
東西。側臉在最後一線天光裡,顯出一種石膏像般的冷白和脆弱,頸側的線條繃得有些緊。
“不是‘所有’。”他終於開口,聲線比剛才更啞了些,帶著一種久未說話的滯澀,“至少一開始……不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艱難地組織語言,挑選合適的詞彙,來盛放那些多年來在心底發酵的、早已扭曲變質的情緒。
“小時候……是怕。”他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怕你,真希姐。你那麼……不一樣。沒有咒力,卻比所有人都兇,都狠。我學得再快,看得再準,在你面前……都沒用。”
他扯了扯嘴角,那點弧度裡沒有笑意,只有自嘲。
“每次你走過來,我知道你要做什麼……那裡……”他幾不可察地掃了一眼自己下方,又迅速移開目光,喉結滾動,“就會先痛起來。膝蓋發軟,想逃。可又逃不掉。被你抓住,被你……踢中。然後就是……天塌下來一樣的痛,眼前發黑,什麼都想不了,只能哭,只能求……”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記憶的淤泥裡費力拔出來,沾著陳年的汙穢和痛楚。
“哭著求你的時候,是真心的。痛是真的,怕也是真的。想著,再也不要了,下次一定躲開,一定贏過你……”
他停了停,呼吸在暮色裡帶出一點白氣。
“……可下一次,還是會站到你面前。”
真希沒說話,只是盯著他。攥緊的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後來……不怕了。”直哉繼續道,聲音裡多了點別的東西,很模糊,難以辨識,“或者說,怕的……不一樣了。怕你……不打了,不踢了,看都懶得再看我一眼。怕你像看其他人一樣,用那種……看垃圾的眼神看我。”
他轉過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迎上了真希的目光。那蒼青色的眼底,翻湧著真希從未見過、也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濃稠得化不開。
“只有你踹我的時候,真希姐,”他輕輕地說,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冰稜砸在地上,“只有你把我踩在腳下,罵我‘廢物’,逼我求饒的時候……我才覺得,你是看著我的。只看著我。”
“很痛。痛得想死。可痛完了……這裡,”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指尖微微發顫,“反而會空一下。好像……有什麼一直箍著的東西,裂了條縫。喘得上氣了。”
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廢墟里顯得突兀而怪異。
“很賤,是吧?我自己也這麼覺得。”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湧的暗色,“可我就是……控制不了。你越踢,我越想湊上去。你罵得越難聽,我好像……越能記住你的聲音。你走了之後……”
他停住了,像是接下來的話燙嘴。暮色更沉,幾乎將他整個人吞沒,只留下一個模糊的、挺直又孤寂的輪廓。
“走了之後,”他最終還是說了出來,聲音低得幾不可聞,“這裡……空了一大塊。比被你踢……還難受。”
風聲似乎都靜止了。真希覺得自己像是沉入了冰冷的海底,耳朵裡灌滿了沉重的、壓迫的寂靜,只有直哉那嘶啞的、剖開自己的聲音,一字一句,鑿在她的骨頭上。
依戀?害怕?被需要?她試圖理解這些詞,拼湊出一個合理的、屬於“禪院直哉”的形象,卻只覺得荒謬絕倫,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卻又夾雜著一絲連自己都唾棄的、扭曲的
……瞭然。
是了,這才是他。這才是那個從小就彆扭、高傲、又總在她面前不堪一擊的弟弟。這才是那個在她離開後,依然穩坐家主之位,卻放任、甚至可能是……引誘她一次次回來,重複這暴虐遊戲的瘋子。
“所以,”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冰冷,帶著金屬刮擦的質感,“你就用這什麼狗屁‘咒縛’當藉口?讓我當你的……止痛藥?還是你的……看門狗?用疼痛提醒你還沒爛透?”
“不是藉口。”直哉立刻否認,語速快了些,帶著一種急於澄清什麼的迫切,“是真的。‘炳’的核心成員,出生時都被下了束縛。血脈,忠誠,力量……很多重。其中一道,與……與元陽精關相連,鎖住某些……天性,或者說,‘不必要的軟弱’。”他解釋得有些語焉不詳,但真希大概聽懂了。禪院家,做得出來這種事。
“他們覺得,那是弱點,需要鎖住。”直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堪稱慘淡,“每次你踢中那裡……束縛的反噬,和你的力量……好像能互相抵消一點。不,不是抵消,是……”他尋找著詞彙,“是你的力量,太‘強’了,強到能暫時……撕開它。”
他抬眼,再次看向真希,那目光裡沒有祈求理解,也沒有辯解,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坦白。
“我不知道原理。可能是你本身就沒有咒力,不受束縛常規影響。也可能是你踢我的時候……真的特別狠。”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具體的痛楚,身體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不管怎麼說,姐……”他忽然換了稱呼,聲音裡那點古怪的、類似依戀的語氣又出現了,混合著一種近乎讚歎的荒謬感,“你啊,是真厲害。”
他一邊說著,一邊微微動了動。真希這才注意到,他腳邊那個不起眼的咒物封印箱,似乎不止一層。他手指在箱子側面某個隱蔽的符文上按了一下,輕微的機括聲響起,箱子側面彈開一個薄薄的暗格。
他從暗格裡,取出了什麼。
暮色昏沉,但真希的視力極好。她看清了。
那是一雙……鞋?
或者說,是靴子。黑色,皮質看起來異常堅硬,泛著冷冽的光澤。款式奇特,線條凌厲,鞋頭似乎經過特殊加固,顯得格外堅硬銳利,腳踝處的束帶設計也透著一股精悍。與其說是穿來行走的鞋,不如說更像是某種特製的、具有攻擊性的裝備。
直哉拿著這雙鞋,指尖在冷硬的鞋面上輕輕拂過,動作近乎……溫柔?然後,他雙手託著鞋,遞到真希面前。
“這個,”他看著她,蒼青的眼底映著那雙黑靴和她錯愕的臉,“送你的。”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向上彎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暖意,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扭曲的欣賞,和某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這玩意……和你絕配。”
真希的目光,死死釘在那雙被託舉到她眼前的黑色靴子上。皮質的冷光,銳利的線條,堅硬的鞋頭……一切都像是在無聲地尖叫,與她記憶中無數次踢踹時腳上的觸感,與她剛剛聽聞的那些扭曲剖白,瘋狂地共鳴、纏繞。
她沒動,沒接。只是站在那裡,任由廢墟的寒風穿透她單薄的短打,吹得她四肢冰涼,血液卻似乎在耳膜裡轟轟作響,撞擊著那個越來越清晰的、令人作嘔又戰慄的真相。
直哉的手,就那麼穩穩地託著。彷彿他遞出的不是
一雙充滿暗示與扭曲的兇器,而是一件舉世無雙的珍寶。
廢墟間的風,在直哉話音落下後,似乎都凝滯了一瞬。那雙被託舉的黑色靴子,在最後一抹殘光裡,像兩塊冰冷的、不祥的隕鐵,散發著無聲的邀請,或者說,挑釁。
真希的目光從靴子上移開,落到直哉臉上。他臉上那種近乎狂熱的平靜,比任何痛哭流涕的求饒或歇斯底里的憤怒,都更讓她心頭火起,又像是被冰水浸透。那感覺怪異極了,像是一拳打進了棉花,棉花裡卻藏著尖銳的針。
“絕配?”她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這冬夜的風,“禪院直哉,你是不是被踢壞了腦子,生出什麼不得了的癖好了?”
她沒接,反而猛地伸手,卻不是去拿鞋,而是快如閃電地掐住了直哉的脖頸。手指收緊,感受到他皮膚下血管的跳動和喉骨的硬度。“送我這玩意,想讓我穿著它,繼續踢你?嗯?幫你……撕開你那破爛‘咒縛’?你當我是什麼?你的專屬解咒工具?還是一條你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專門用來教訓你的狗?!”
她的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呼吸噴在他臉上,帶著怒極的灼熱。
直哉被她掐得呼吸一窒,蒼白的臉上迅速漫上缺氧的紅潮,但他沒有掙扎,甚至沒有試圖掰開她的手。只是那雙蒼青色的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裡面翻湧著真希看不懂的、濃稠如墨的情緒,痛苦、渴望、自毀,以及一種近乎虔誠的……歸屬。
“不……”他艱難地從被擠壓的喉管裡擠出聲音,嘶啞破碎,“不是工具……是姐姐……只有姐姐……”
他猛地咳了幾聲,因為缺氧和激動,眼角生理性地沁出一點水光,映著逐漸濃重的夜色,亮得驚人。
“打一架吧,姐。”他忽然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奇異的亢奮,“像以前一樣。就在這裡。用這雙鞋。”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掐著自己脖子的手上,又緩緩上移,看進她眼底。
“你贏了,隨你怎樣。殺了我,閹了我,或者……繼續踩著我。”他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帶著滾燙的絕望和期待,“我贏了……”
他停住了,似乎沒想過“贏”之後該怎樣,或者,那根本不在他考慮範圍內。他只是看著她,眼神近乎哀求。
“就一次……最後一次。求你。”
“求我?”真希嗤笑一聲,手上的力道卻不知不覺鬆了些許。她看著直哉脖子上被自己掐出的紅痕,看著他眼中那令人心煩意亂的光,那股無處發洩的邪火和某種更深沉、更黑暗的東西攪拌在一起,在她胸腔裡橫衝直撞。
最後一次?像以前一樣?
她鬆開手,任由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旁邊鏽蝕的管道劇烈咳嗽。她沒再看他,目光落回那雙被隨意擱在封印箱上的黑色靴子上。
皮質冰冷堅硬,線條凌厲如刀。確實……很配。配她,也配這令人作嘔的夜晚,和這對令人作嘔的姐弟。
“……好。”她聽到自己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
她彎下腰,撿起了那雙靴子。入手沉甸甸的,比她穿過的任何一雙訓練靴都要重,皮質觸感特殊,似乎摻入了某種咒力材料,堅硬異常。她脫掉自己腳上那雙沾滿塵土的舊靴,將腳套了進去。
冰冷的觸感從腳底蔓延上來,但很快,一種奇異的貼合感包裹住她的腳踝和足弓。靴子的大小、弧
度,竟像是為她量身定做。她繫緊腳踝處的束帶,活動了一下腳腕,感覺前所未有的穩固和……充滿力量。
她抬腳,踩了踩地面。靴底與碎石摩擦,發出沉悶而堅實的聲響。鞋頭那特殊加固的部分,在昏暗中泛著幽微的、不祥的光。
直哉已經止住了咳嗽,他直起身,同樣在活動手腳。他沒有脫掉那身礙事的家主羽織,只是將過於寬大的袖子用束帶紮緊,銀髮在腦後重新攏了攏。他臉上那點不正常的紅潮尚未完全褪去,眼神卻亮得駭人,像是燃盡了所有雜質的火焰,只剩下最純粹的、近乎獻祭般的專注。
“來吧,姐。”他擺開了“投射咒法”的起手式,咒力在他周身無聲流轉,勾勒出肉眼難辨的、高速運動的軌跡預演。
真希沒擺任何架勢,只是微微矮身,重心下沉,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雌豹。新靴包裹的足尖,無意識地碾了碾腳下的碎石。
下一瞬——沒有徵兆,沒有廢話。真希動了。
快!比穿著舊靴時更快!新靴提供的支撐和力量傳導超乎想象,她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幾乎是貼著地面竄出,沒有花哨的弧線,只有最短、最直接的直線突進!
直哉的瞳孔驟然收縮。“投射咒法”的軌跡在腦中瘋狂演算,她的動作快得超出常規,但軌跡依舊被捕捉——左肩下沉,右拳將出,目標是他的右肋!他身形微側,咒力流轉,準備在千分之一秒內做出最精準的閃避和反擊——然而,真希在即將進入他預判軌跡的瞬間,那看似直衝的勢頭猛地一頓,右拳是虛招!真正的發力點在下盤!藉著新靴驚人的抓地力和彈性,她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一擰,左腿如同鞭子般橫掃而出,目標卻不是預想中的膝蓋或小腿,而是再次直取中線!
又是那裡!
直哉的預判被這突如其來的、毫無“格鬥美感”甚至堪稱“下作”的變招打亂了微小的一瞬。就是這一瞬,足以致命。
“砰!”
靴頭堅硬的尖端,裹挾著真希全部的力量、速度,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暴戾情緒,精準無比地,重重轟擊在目標之上。
這一次的聲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悶,都要……實在。像是鈍器擊打在厚實的沙袋上,卻又帶著某種令人牙酸的、彷彿內部有什麼東西碎裂的細微聲響。
“呃——!!!”
直哉連後退卸力的機會都沒有。那一瞬間,所有的聲音、光線、思維都被從世界上抽離了。只剩下純粹到極致的、爆炸般的劇痛,從被擊中的地方轟然炸開,瞬間席捲了四肢百骸,沖垮了所有神經防線。他清晰地聽到了自己體內傳來的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琉璃碎裂的“喀”聲——不是骨頭,是別的,更深處、更無形的東西。
視野瞬間被黑暗和金星吞沒,耳朵裡是尖銳的嗡鳴。他喉嚨裡擠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短促哀鳴,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直挺挺地向前撲倒,重重摔在冰冷堅硬、滿是碎石沙土的地面上。
塵土揚起。
他甚至無法蜷縮,無法做出任何保護動作。身體像被扔上岸的魚,劇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著,每一塊肌肉都在劇痛的支配下痙攣。雙手死死地捂住受創處,指關節捏得發白,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摳進堅硬的靴麵皮革,卻感覺不到絲毫緩解。痛,無邊無際的痛,從那個中心點輻射開來,
吞噬一切。胃部翻江倒海,眼前陣陣發黑,窒息感扼住了喉嚨。
“咳……嗬……”他張開嘴,卻發不出像樣的聲音,只有破碎的氣音和無法抑制的、痛苦的嗚咽。眼淚完全不受控制,洶湧而出,瞬間糊滿了整張臉,和灰塵、汗水混合在一起,一片狼藉。鼻涕也流了出來,蹭在手臂和地面上。
他嘗試移動,嘗試呼吸,嘗試思考,但所有努力都在那滅頂的劇痛面前潰不成軍。他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浸透了褲料,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麼。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懼攫住了他——壞了,這次真的壞了,徹底壞了。不僅僅是肉體,還有別的,更重要的東西,隨著剛才那一聲“喀”,徹底碎掉了。
“嗚……嗬……呃啊……”他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瀕死小獸般的哀鳴,身體在塵土中無意識地蹭動,試圖緩解那非人的痛苦,卻只是徒勞。
真希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著。新靴的鞋尖,沾染了一點深色的溼痕。她低頭看著地上蜷縮成一團、劇烈顫抖、涕淚橫流、狼狽不堪的直哉。他這次甚至沒有試圖維持任何體面,沒有咬牙強忍,沒有用兇狠的眼神瞪她。他只是徹底地、完完全全地,被痛苦和恐懼擊碎了,碾成了齏粉。
一種奇異的、冰冷的感覺,順著她的脊椎爬上來。沒有預想中的快意,沒有勝利的滿足,只有一種空茫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一絲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戰慄。
她看著他哭,看著他像條真正的落水狗一樣無助地抽搐。過了幾秒,或許更久,她終於動了。
她走上前,停在直哉腦袋旁邊。然後,抬起腳,用那堅硬冰冷的靴底,輕輕踩在了他的臉頰上,不輕不重地碾了碾,將他的臉壓進混合了淚水、灰塵和血汙的地面。
“還打嗎?家主大人?”她問,聲音平靜無波。
直哉的身體猛地一顫。臉頰被粗糙的地面和靴底摩擦,帶來新的刺痛,但這刺痛與下方的劇痛相比,簡直微不足道。他透過朦朧的淚眼,只能看到眼前一小片沾滿汙漬的黑色靴面和真希修長的小腿。
“不……不打了……嗚……”他啜泣著,聲音含糊不清,破碎得厲害,“……不打了……姐姐……饒了我……好痛……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他語無倫次,所有的驕傲、算計、隱忍,都在這一記遠超以往的踢擊和隨之而來的、彷彿靈魂都被撕裂的痛楚中,化為烏有。只剩下最原始的、對痛苦終止的乞求,對造成這痛苦之人的、扭曲的依賴。
他顫抖著,掙扎著,伸出沾滿塵土和淚水泥汙的手,摸索著,抱住了真希踩在他臉上的那隻腳的小腿。抱得那麼緊,彷彿那是狂風巨浪中唯一的浮木,是通往生天的唯一路徑。臉埋在靴筒冰冷的皮革上,溫熱的淚水很快浸溼了一小片。
“……我不當家主了……”他哭著,聲音悶悶的,帶著徹底的崩潰和絕望,“我當不了……姐姐……我不當了……救我……求你……救我……”
真希低下頭,看著這個死死抱住自己小腿、哭得渾身發抖、胡言亂語的男人。曾經的倨傲,刻薄,那層包裹著他的、名為“禪院直哉”的堅硬外殼,此刻徹底粉碎了,露出裡面那個從未長大過的、恐懼的、依戀的、扭曲的內在。
她冷傲的臉上,嘴角慢
慢、慢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那不是笑,至少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笑。那是一個混合了殘忍、嘲弄、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明瞭的、奇異波動的表情。
靴底從他臉頰上移開,卻沒有收回。反而順著他的下頜、脖頸,一路向下,最後,用那堅硬冰冷的鞋尖,隔著衣物,輕輕點在了他此刻最痛苦、也最脆弱的部位上,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碾磨般的力道。
“救你?”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冰涼的、近乎愉快的殘忍,“我才不救你們家。那群老東西,那些爛到根子裡的規矩,還有這攤散發著腐臭的爛泥……都死去吧。”
她鞋尖的力道微微加重,滿意地感受到腳下身體的又一次劇烈顫抖和壓抑的痛哼。
然後,她頓了頓,看著直哉在劇痛和絕望中依舊死死抱著她小腿的手,看著他那張被淚水、灰塵和屈辱徹底玷汙的、卻奇異地不再讓她感到厭惡的臉。
她微微俯身,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宣告所有權般的、近乎溫柔的惡意,一字一句,清晰地送進他耳中:“——不過,我弟還是要管的。”
鞋尖又惡意地碾了碾,聽到他破碎的吸氣聲。
“畢竟……”
她拖長了語調,看著他那雙被淚水洗過、映著自己冰冷麵孔的蒼青色眼睛,慢慢吐出最後幾個字,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扭曲的愉悅:“……小閹狗,也是我弟。”
夜風穿過廢墟,嗚咽聲不絕。遠處,城市的霓虹在天際線上塗抹出模糊的光暈。而在這片被遺忘的黑暗角落,扭曲的羈絆以最疼痛的方式重新系緊,比血緣更濃,比詛咒更深。
禪院家的道場,今日沒有訓練時的呼喝與咒力碰撞的銳響,卻瀰漫著一種更加粘稠、更加令人不安的寂靜。幾個年輕的旁系子弟瑟縮在角落,臉色慘白如紙,雙手都下意識地護在身前,姿態彆扭又可憐。空氣中,除了熟悉的汗味和木頭氣味,還飄著一絲淡淡的血腥,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雄性受創後特有的萎靡氣息。
真希大馬金刀地坐在道場邊緣的看臺上,一條腿曲起,腳踝搭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新換上的那雙黑色硬靴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她手裡把玩著一枚苦無,鋒刃在她指間靈活地翻轉,帶起細微的寒光。她的目光掃過那幾個噤若寒蟬的年輕人,嘴角噙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的笑意。
“說說,”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過分安靜的道場裡異常清晰,“怎麼回事?誰幹的?釘崎野薔薇?”
被點到名字的幾個年輕人齊齊一抖,互相看了看,最後一個膽子稍大的,忍著疼,佝僂著腰,上前半步,聲音帶著哭腔和未散的恐懼:“是、是她……真希姐……”
“哦?”真希眉梢一挑,手裡轉動的苦無停了下來,“她幹嘛了?把你們幾個……嗯?”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他們捂著的地方。
那年輕人臉漲得通紅,又因疼痛轉為慘白,結結巴巴道:“我、我們……只是在訓練場外圍……說了幾句……說、說她一個外來的女人,不懂禪院的規矩……訓練起來像野狗……”
“然後呢?”
“然後……她就衝過來了!”年輕人臉上露出後怕的神情,“根本、根本來不及反應!太快了!而且專往下三路招呼!那鞋子……嘶……”他倒抽一口冷氣,似乎回憶都帶著痛楚,“硬!鞋
跟像是鐵做的!一腳下來……魂都要沒了……”
“是啊是啊!”另一個忍不住哭出聲,“她還、她還說……‘禪院家的男人,就這點嘴上本事?’”
“我、我躺在地上,她還用鞋尖……碾、碾我那裡……”第三個聲音更小,帶著難以啟齒的恥辱,“問我……還吠不吠了……”
“哈哈哈哈哈哈——!”
真希突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笑,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苦無差點脫手飛出去。笑聲在空曠的道場裡迴盪,撞在牆壁上,又反彈回來,顯得格外刺耳、暢快,甚至有些瘋狂。
那幾個年輕子弟被她笑得面無人色,頭垂得更低,恨不能鑽進地縫裡去。
“好!幹得好!”真希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淚花,用力一拍大腿,“釘崎野薔薇,不錯,對我胃口!”
她站起身,黑色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穩有力的“咔、咔”聲,一步步踱到那幾個倒黴蛋面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們痛苦又屈辱的臉。
“她說得一點沒錯。”真希收起了笑,眼神冰冷,帶著一種俯視螻蟻般的輕蔑,“你們禪院家的男人,可不就是一貫的廢物點心?咒力?術式?呵,花架子罷了。真遇上狠的,連人家一招都接不住,被人踹了襠,就只能像現在這樣,夾著腿,哭爹喊娘。”
她彎下腰,湊近那個最先說話的年輕人,幾乎要鼻尖碰鼻尖,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砸進對方耳膜:“疼嗎?想不想死?”
那年輕人被她眼中的寒意懾住,渾身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疼就記住這感覺。”真希直起身,不再看他,目光掃過所有人,“記住,廢物,就要有廢物的自覺。別學你們那寶貝家主,本事不大,心氣倒高,結果呢?”
她頓了頓,嘴角又咧開那抹惡劣的弧度。
“結果就是被女人踹褲襠踹到哭,還得老老實實叫姐姐。”
幾個年輕子弟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卻無人敢反駁半句。真希的兇名,在禪院家年輕一輩中,比直哉這個家主更甚。更何況,她說的是……事實。
“滾吧。”真希不耐煩地揮揮手,“看著礙眼。回去用冰敷著,躺幾天,想想自己為什麼是廢物。”
幾人如蒙大赦,也顧不得疼痛,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道場。
道場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真希一個人。她臉上的譏誚和快意慢慢褪去,變成一種更深的、百無聊賴的漠然。她走回看臺邊,卻沒有坐下,只是靠著柱子,目光投向道場入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麼。
果然,沒過多久,一陣輕微卻熟悉的腳步聲從廊外傳來,不疾不徐,停在了道場門口。
直哉走了進來。他已經換下了那身沾滿塵汙的族服,換了一身新的,依舊是纖塵不染的白色,銀髮一絲不苟。只是臉色比平日更加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缺乏血色。他走路時,姿態似乎有些不易察覺的僵硬,但很快就被他調整過來,恢復了平日那種帶著距離感的、略顯刻板的步伐。
他走進來,目光先是在空蕩蕩的道場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真希身上。視線在她腳下那雙嶄新的、線條凌厲的黑靴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蒼青的眼底似乎有什麼情緒極快閃過,快得難以捕捉。
“姐。”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清晰冷冽,聽不出
什麼情緒。
“嗯。”真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回應,目光依舊懶洋洋地落在別處,沒看他。
直哉走到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靠太近。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剛才……分家那幾個,來告狀了。”他陳述道,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如何。
“告狀?”真希嗤笑一聲,終於斜眼睨他,“告什麼狀?告他們幾個大男人,被一個外姓女人踹了蛋,哭著回來找媽媽?”
直哉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沒接她這個話茬,只是繼續用那種平板的語調說:“他們希望家族出面,向東京高專,主要是向釘崎野薔薇本人,提出交涉。要求她賠禮道歉,並承諾不再使用……不當手段,攻擊禪院家成員。”
“不當手段?”真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咯咯笑了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怎麼,只准你們禪院家的廢物嘴上耍流氓,不準人家小姑娘腳上討公道?什麼狗屁道理。”
她笑夠了,才抹了抹眼角,看向直哉,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所以呢?我們英明神武的家主大人,準備怎麼‘交涉’?是發個正式文書譴責呢,還是你親自去趟東京,擺出家主的威風,讓人家小姑娘給你磕頭認錯?”
直哉靜靜聽著她的嘲諷,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在她說完後,很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幾不可聞,卻透著一股淡淡的疲憊。
“他們……希望我親自去一趟。”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真希。那目光很直接,沒有了平日在她面前的刻意閃躲或隱忍,反而帶上了一種奇異的平靜,甚至……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依賴的詢問。
“家裡……讓我去出面交涉。”
真希臉上的譏誚慢慢淡去。她盯著直哉看了幾秒,然後,嘴角慢慢向上勾起,那笑容不再是單純的嘲弄,而是混合了了然、惡劣,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興奮的光芒。
“去啊。”她說,聲音輕快,甚至帶著點鼓勵的意味,“家主出面,多給那幾個廢物長臉。”
她往前走了兩步,停在直哉面前,微微仰頭看著他。兩人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細微的情緒。她身上那股混合著汗意、塵土和皮革的氣息,不由分說地侵入直哉的感官。
然後,她微微踮起腳,湊近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慢悠悠地,帶著某種殘忍的愉悅,補充道:“哦,對了……”
她溫熱的氣息噴在他耳廓,讓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薔薇那丫頭……”真希的舌尖似乎回味般地,輕輕舔了一下自己的虎牙,眼底閃過惡劣的光,“穿的是硬跟的繫帶皮鞋。”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緩慢地,從直哉的臉,下滑,掠過他的脖頸、胸膛,最後,定格在某個被白色族服掩蓋的、此刻正因為她的話語和視線而隱隱作痛的部位。
“踢起人來……”
她頓了頓,欣賞著直哉驟然屏住的呼吸,和那瞬間失去血色的臉頰,才慢條斯理地,一字一句,將那警告,或者說,是某種扭曲的期待,輕輕送進他耳中:“……兇得很。”
“小心你的老二。”
說完,她退後半步,臉上那混合了惡劣和興奮的笑容擴大,像一隻偷腥成功的貓,又像終於將獵物逼入絕境的獵手。她不再看直哉瞬間僵硬如石像的反應,轉身,黑色皮靴踏著清
脆的節奏,頭也不回地走向道場深處,只留下一串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和空氣中那句冰冷又滾燙的“忠告”,久久不散。
直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只有他自己知道,寬大衣袖下,指尖冰涼,甚至帶著一絲細微的顫抖。而某個部位,在聽到那句“小心你的老二”時,彷彿條件反射般,傳來一陣尖銳的、幻痛般的抽縮。
他望著真希消失在道場陰影裡的背影,蒼青色的眼瞳深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恐懼?或許有。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自毀的平靜,和一絲被點破、被“關懷”後的、扭曲的隱秘戰慄。
廊外的風,帶著初冬的寒意,灌了進來。
東京高專訓練場後的露天平臺,風很大,吹得人有些睜不開眼。真希背靠著冰冷的鐵絲網圍欄,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眯著眼看下面操場零星走動的人影。釘崎野薔薇就挨著她,坐在水泥臺子上,兩條包裹在黑絲裡的長腿懸空晃盪,腳上一雙繫帶小皮鞋擦得鋥亮,硬鞋跟有一下沒一下地磕著水泥邊沿,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所以,”野薔薇忽然開口,打破了只有風聲的寂靜,她側過臉,嘴角咧開一個蔫兒壞的笑,那笑容在她明豔又帶著野性的臉上顯得格外生動,“那個禪院直哉……就是你那‘寶貝’弟弟?”
真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默認,目光依舊落在遠處,沒什麼焦點。
“嘖嘖,”野薔薇咂咂嘴,晃盪的腿停了,身體朝真希這邊傾了傾,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毫不掩飾的探究和促狹,“看著人模狗樣,高傲得跟只開屏孔雀似的,結果……在你面前就那德行?你倆到底多大仇多大怨?親姐弟能處成這樣?”
真希終於偏過頭,斜睨了她一眼,把嘴裡那根菸拿下來,在指間無意識地捻著。“也不是親的。”她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午飯吃了什麼,“他爹的種,跟我媽沒關係。不過,”她頓了頓,嘴角扯開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倒是從小揍到大。”
“是‘踢’到大吧?”野薔薇立刻接上,笑容更燦爛了,帶著一種“被我逮到了”的狡黠,“我那天可是看得清楚,那幾個禪院廢物嘴裡不乾不淨,捱了我幾下就哭爹喊娘,可一提起你和你弟,那表情……嘖,又怕又噁心,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我當時就琢磨,這裡頭肯定有故事。”
她湊得更近,壓低聲音,像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尤其是提到你踹你弟那勁兒……學姐,你在學校裡那個踢男人的壞名聲,該不會就是這麼來的吧?專招呼人那玩意兒?”
真希沒說話,只是盯著野薔薇看了兩秒,然後嗤地笑出聲,那笑聲短促,帶著點默認的痞氣。“切,看出來啦?”
“何止看出來!”野薔薇一拍大腿,差點從臺子上跳下去,興奮得眼睛發光,“簡直是如雷貫耳!我聽說,乙骨憂太,乙骨哥!特級!打遍全校無敵手,在你手上栽了六次!回回都是被……”
她做了個抬腳猛踹的動作,嘴裡還配音:“‘咣’!撂倒!滿地打滾!”
野薔薇笑得前仰後合,黑絲包裹的纖細小腿在空中亂蹬:“哈哈哈哈!乙骨哥對你挺好的吧?還幫你訓練體術來著?學姐你可悠著點,別哪天一個沒收住,把人前途無量的特級咒術
師給……閹了!哈哈哈!”
“死丫頭,”真希抬手,不輕不重地敲了下野薔薇的腦門,力道卻帶著親暱,“皮癢了是吧?有臉說我?”
她收回手,重新把煙叼回嘴角,目光在野薔薇晃盪的黑絲小腿和鋥亮的小皮鞋上掃了個來回,眼神裡帶上了同樣的戲謔和了然。
“我那是‘切磋’,講究個效率。你呢?”真希挑眉,學著野薔薇剛才八卦的語氣,“穿個黑絲,配個小皮鞋,踢人專往死裡踹,生怕別人不知道你腳勁大是吧?”
野薔薇晃腿的動作停了一下,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揚起了下巴,帶著點小得意:“好看,好穿,還好用。怎麼,嫉妒啊學姐?”
“嫉妒你個頭。”真希笑罵一句,隨即壓低聲音,眼裡閃著促狹的光,“虎杖那小子,上次任務回來,上廁所扶著牆,齜牙咧嘴跟被煮了的蝦米似的,咋回事?訓練場‘意外’?”
野薔薇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了僵,隨即哼了一聲,別過臉去,耳根卻有點可疑的紅暈:“關、關你什麼事!那是他自己笨手笨腳撞到的!”
“哦——撞到的。”真希拉長了語調,慢悠悠地點點頭,“撞得可真巧,不偏不倚,是吧?”
“學姐!”野薔薇惱羞成怒,轉回頭瞪她,臉頰也飛起兩片紅霞,襯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更加明亮,“你再胡說八道,我下次可專踢你腳踝!”
“來啊,誰怕誰。”真希渾不在意,反而伸手,揉了揉野薔薇那一頭橙色的短髮,動作粗暴,卻帶著點難得的柔和,“小瘋丫頭。”
野薔薇被揉得晃了晃腦袋,卻沒躲開,只是撇撇嘴,嘟囔道:“彼此彼此,老瘋婆子。”
風繼續吹著,捲起平臺上的灰塵。兩個女孩靠在一起,一個叼著煙望著天,一個晃著腿看著地,誰也沒再說話。但空氣中某種相似的、帶著血腥氣和硝煙味的“同類”氣息,卻無聲地交融在一起,比任何語言都來得默契。
過了好一會兒,野薔薇又晃了晃腳,小皮鞋的硬跟敲在水泥上,噠,噠。
“喂,學姐。”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嗯?”
“你弟……”野薔薇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雖然挺欠揍的,但……你好像也沒真想把他怎麼樣?”
真希沒立刻回答。她望著遠處高專古老的建築輪廓,看了很久,久到野薔薇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誰知道呢。”她終於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聽不出什麼情緒,“廢是廢了點,但……”
後面的話,消散在越來越大的風聲裡。
野薔薇聳聳肩,也不再追問。只是晃盪的腿,節奏變得輕快了些。
有些事,不用說得太明白。就像她們踹向男人最脆弱部位的那一腳,狠是真的狠,但底下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也只有同樣出腳的人,才心知肚明。
東京高專的訓練場,空氣裡永遠瀰漫著汗水、灰塵和咒力殘留的獨特氣味。直哉踏入這裡時,腳步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這裡和禪院家那種古板、壓抑、充滿陳腐規矩的訓練場截然不同,更雜亂,更……鮮活,也更有攻擊性。
他今天依舊是那身標誌性的白色族服,銀髮一絲不苟,姿態無可挑剔地維持著禪院家主的距離感和高傲。只是臉色在訓練場頂燈有些慘白的光線下,顯得比平日更缺乏血色,眼下淡淡的青影也愈發明顯。他是來“交涉”的
,至少表面上是。可當他真正站在這裡,看著場中那個橙發飛揚的身影時,喉嚨深處卻無端有些發乾。
場中央,釘崎野薔薇剛剛結束一輪對練——如果那能算對練的話。她的對手,一個看起來相當結實的男生,此刻正蜷縮在場地邊緣,雙手死死捂著胯下,臉埋在地上,身體時不時抽搐一下,發出極力壓抑的、痛苦的呻吟。而野薔薇,正甩著手腕,臉上帶著一種酣暢淋漓又意猶未盡的笑容,彎腰對著那男生說了句什麼,距離太遠聽不清,但那男生聞言又是一抖。
然後,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撣掉不存在的灰塵。目光隨意掃過訓練場入口,恰好與直哉的視線對上。
野薔薇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那光芒直哉很熟悉——是一種看到有趣獵物或者值得一戰對手時的興奮。她嘴角咧開,大大方方地,甚至還帶著點雀躍,朝他走了過來。那雙小皮鞋的硬跟敲在訓練場的地板上,發出清脆又富有節奏的噠噠聲,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人的神經上。
“喲,”野薔薇在直哉面前幾步遠站定,雙手叉腰,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尤其在他纖塵不染的白色族服和蒼白的臉上多停留了片刻,“這位就是……禪院家的現任家主,直哉先生?”
她的語氣算不上恭敬,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挑釁,但臉上笑容燦爛,讓人一時不好發作。
直哉微微頷首,維持著表面的禮節,聲音是他慣有的清晰冷冽:“釘崎小姐。我是為前幾日……”
“知道知道,”野薔薇滿不在乎地揮揮手,打斷了他的開場白,目光卻依舊在他身上逡巡,帶著毫不掩飾的評估,“不就是我替你教訓了幾個不長眼的傢伙嘛。小事一樁,不用謝。”
直哉:“……”
他準備好的交涉辭令被噎在喉嚨裡。這和他預想的任何開場都不同。
野薔薇似乎覺得他的沉默很有趣,笑容更燦爛了些,甚至往前湊了半步。訓練場明亮的燈光下,她能清晰地看到直哉額角一絲不明顯的細汗,和那過於挺直的脊背下,可能隱藏的僵硬。她身上還帶著剛才激烈運動後的熱氣,混合著淡淡的汗味和一種果香洗髮水的味道,撲面而來,與訓練場固有的氣味、以及直哉身上那股清冷的線香味格格不入。
“家主先生,”她歪了歪頭,橙色的短髮隨著動作晃動,眼神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直哉在另一個人眼中也見過的、混合了躍躍欲試和某種惡劣趣味的光芒,“來都來了,光說話多沒意思。”
她右腳微微後撤,鞋跟在地上輕輕磕了磕,發出“噠、噠”兩聲清晰的脆響,在空曠的訓練場裡激起小小的迴音。然後,她抬起眼,直直看向直哉那雙蒼青色的、此刻看不出什麼情緒的瞳孔。
“咱倆打一架吧。”她說,語氣輕鬆得像是提議去喝杯茶,“不管輸贏,你家裡那幾個廢物的破事,就算了了。怎麼樣?”
不等直哉反應,她又飛快地補充,笑容裡帶上了狐狸般的狡黠和毫不掩飾的挑釁:“你是我學姐的弟弟,跟我打,不丟份吧?”
“敢麼?”
最後兩個字,她微微揚起下巴,用鞋跟又磕了一下地面,眼神鎖死了直哉。
直哉的喉結,在她說出“打一架”時,就幾不可察地滑動了一下。當那清脆的鞋跟叩擊聲,和她帶著笑意的、近乎逼迫的“敢麼”一同砸
過來時,他感覺自己的呼吸似乎滯澀了半拍。某種早已刻入骨髓的、混合了恐懼和隱秘戰慄的生理反應,在脊柱深處甦醒,叫囂。野薔薇身上那股蓬勃的、近乎囂張的攻擊性,和某種與真希一脈相承的、對暴力的直白渴望,讓他指尖微微發涼。
他應該拒絕。用家主的身份,用交涉的目的,用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這是東京高專,是別人的地盤,對方是一個名聲在外的、擅長體術且作風……彪悍的一級咒術師。更重要的是,他此行的目的,本不該是如此。
可他的嘴唇動了動,那句拒絕卻像是卡在了喉嚨裡。野薔薇的眼神太亮,笑容太有感染力,那種純粹的、只為戰鬥而生的躍躍欲試,像一團火,灼燒著他常年被規矩和算計冰封的某種東西。而且……她是真希的學妹。是真希認可的人。
就在這短暫的、幾乎無人察覺的僵持中,一個冰冷又熟悉的聲音,從訓練場側面的陰影裡傳了出來。
“喲,還挺熱鬧。”
真希從一根承重柱後面轉了出來,抱著手臂,斜靠在柱子上。她不知在那裡看了多久,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嘴角噙著一絲慣有的、譏誚的冷笑。她今天沒穿高專制服,依舊是那身便於活動的黑色短打,腳下蹬著的,正是那雙線條凌厲、皮質堅硬的黑色短靴。靴子擦得很亮,在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她的出現,讓訓練場本就微妙的氣氛驟然一變。
野薔薇眼睛一亮,歡快地叫了聲:“學姐!”
直哉的身體則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真希的目光先是在野薔薇身上掃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打量,然後,慢悠悠地,落在了直哉臉上。那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過他的皮膚,最終定格在他那雙努力維持平靜的蒼青色眼眸深處。
她看著直哉,看著他那副強作鎮定的家主模樣,看著他在野薔薇挑釁下細微的僵硬,看著他下意識滾動的喉結。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卻比剛才的冷笑多了幾分真實的、殘忍的愉悅。
她沒有看野薔薇,目光依舊鎖著直哉,彷彿在對他說,又像是在對空氣宣佈某個早已註定的結局。
“薔薇。”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訓練場。
“往死裡踹他。”
話音落下的瞬間,直哉的瞳孔驟然收縮。而野薔薇,在微微一怔之後,臉上綻放出一個比陽光更耀眼、也更兇殘的笑容。她猛地一磕鞋跟,擺出了進攻的起勢,琥珀色的眼瞳裡燃燒著熊熊戰意和得到“許可”後的興奮。
“收到,學姐!”
她應道,聲音清脆,帶著躍躍欲試的狠勁。
直哉站在原地,感覺訓練場頂燈的光線似乎晃了一下。野薔薇鞋跟敲擊地面的噠噠聲,真希那句冰冷帶笑的“往死裡踹他”,還有此刻野薔薇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與真希如出一轍的暴力渴望,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湧來。
他嚥了咽口水,這次動作明顯了許多。喉嚨幹得發緊。
然後,在野薔薇如離弦之箭般衝來的前一瞬,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蒼青色的眼底,所有外露的情緒都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種近乎認命的、深不見底的平靜。他微微沉肩,擺出了“投射咒法”的起手式,咒力開始無聲流轉,在周
身勾勒出高速運動的預演軌跡。
黑色的短靴,鋥亮的小皮鞋,帶著截然不同卻同樣凌厲的破風聲,從兩個方向,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空氣,驟然繃緊。
訓練場的空氣彷彿被抽空了,只剩下兩道凌厲的破風聲,和鞋跟叩擊地面、令人心悸的脆響。野薔薇動了,沒有試探,沒有虛招,像一團橙色的火焰,裹挾著與嬌小身形不符的兇悍氣勢,直撲而來。那雙綴著硬質圓頭的繫帶小皮鞋,每一步蹬地都像要踏碎地板,目標明確得近乎囂張——直奔中線。
直哉的“投射咒法”已然催動到極致。視野裡,野薔薇的動作軌跡被拆解成無數幀清晰的畫面,她的衝刺路線,肩膀的微沉,髖部的扭轉,左腿蓄勢待發的角度……預判到了!是左腿的中段橫掃,目標是他的腰側,為後續的變招預留空間,很標準,也很大膽,試圖逼他側移露出更大破綻。
他幾乎是本能地遵循了最優解,身形向右側微閃,咒力流轉,預備在她招式用老、重心稍滯的瞬間,切入內圍,用最小的代價制住她的關節。這是禪院家千錘百煉的、最有效率的應對方式。
然而,野薔薇的動作軌跡,在最後半幀,變了。
那記預判中的橫掃是虛招!或者說,是誘餌。她的身體在幾乎不可能的情況下,憑藉著驚人的核心力量和柔韌性,硬生生在空中擰轉,蓄勢的左腿沒有掃出,反而像鞭子般向上、向內,劃出一道詭異刁鑽的弧線,帶著凌厲的風聲,直取他閃避後剛剛穩定、門戶微開的——下身要害!
太快了!變招的突兀和角度的毒辣,遠超“投射咒法”能從容應對的範疇。直哉瞳孔驟縮,強行扭轉已經啟動的咒力流動,身形在千鈞一髮之際向後急仰,同時右手灌注咒力,以手刀之勢向下疾劈,試圖格開這陰狠的一腳。
“砰!”
手刀勉強磕在了野薔薇小腿的側面,但灌注了野薔薇全身力量和體重的這一腳,力道遠超預估。而且,她踢出的並非鞋頭,而是刻意調整了角度,用相對柔軟的、包裹著黑色絲襪的小腿外側,狠狠撞在了他併攏格擋的手腕內側,餘勢不減,擦著他大腿根部最敏感脆弱的區域,蹭了過去。
“呃!”
直哉悶哼一聲,手腕傳來劇痛,小臂一陣痠麻。但更致命的是那擦身而過的觸感——黑色絲襪順滑冰涼的質感,混合著少女腿部緊實柔韌的肌肉線條,以及那毫不掩飾的惡意攻擊意圖,像一道微弱卻精準的電流,猝不及防地竄過他繃緊的神經末梢,直衝下腹。
一種久違的、被強制喚起的、混合了巨大恐懼和隱秘刺激的生理反應,在他極力壓制卻徒勞無功的身體深處,猛然甦醒。那處剛剛才因野薔薇的殺氣而本能瑟縮的部位,竟然在這種極致的危險和羞辱的刺激下,可恥地、微弱地……抬頭了。
這變化微乎其微,隔著層層衣物幾乎難以察覺,但直哉自己知道。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瞬間的羞恥和恐慌甚至蓋過了手腕的疼痛。他的動作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完全失控的生理反應,出現了極其微小的、不該有的凝滯。
而這點凝滯,在野薔薇這樣的對手面前,就是致命的破綻。
野薔薇的嘴角,在碰撞發生的瞬間,就勾起了一抹得逞的、惡劣到極點的笑意。她甚至沒有立刻收回腿,反而藉著碰撞的力道,腰
肢一扭,被格開的小腿就勢向前一送,包裹在黑絲裡、曲線玲瓏的小腿肚,結結實實、甚至帶著點碾磨意味地,再次蹭過直哉大腿內側,距離那要害之處,僅差分毫。
這一次,觸感更清晰,停留時間更長。冰涼的絲滑,溫熱的肌膚,充滿彈性的壓力……以及,那在危險邊緣被反覆撩撥、反而更加清晰和難堪的生理反應。
“呵……”野薔薇甚至發出一聲氣音極低的輕笑,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和玩弄。
直哉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羞憤、暴怒、恐懼,還有那該死的、不受控制的生理衝動,混雜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淹沒。他引以為傲的冷靜、計算,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就在他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前所未有的羞辱和身體失控而心神劇震的瞬間——野薔薇動了。
被她自己身體和擰轉腰肢蓄積的力量,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釋放。支撐身體的右腿猛地蹬地,身體借力凌空迴旋半周,那之前作為虛招誘餌的左腿,此刻才真正展現出它致命的獠牙。小腿如同鞭子般掄圓,灌注了全身扭轉的力道,堅硬的皮鞋鞋頭,在訓練場頂燈下劃過一道冰冷的光弧,撕裂空氣,發出短促而淒厲的尖嘯!
目標,正是直哉因為羞恥和瞬間僵硬,而徹底門戶洞開的下身要害!
這一次,再無任何格擋,再無任何閃避的餘地。
“砰——!!!”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踢打都更加沉悶、更加厚實、也更加令人牙酸的撞擊聲,在訓練場中炸開。那不是踢在沙袋上的聲音,更像是重錘狠狠砸在裝滿液體的皮囊上,悶響中甚至帶著一點詭異的、內部組織被擠壓震盪的迴音。
“嗬——!!!”
直哉的喉嚨裡,爆發出一聲短促到幾乎斷裂的、不似人聲的哀鳴。那聲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只擠出半截,就徹底破碎在胸腔裡。
所有的意識,所有的感知,在那一瞬間,被從那個脆弱點炸開的、核爆般的劇痛徹底吞噬、湮滅。那不是一般的疼痛,那是從靈魂深處、從每一根神經末梢、從生命最原始的恐懼中迸發出來的、滅頂的災難。
視野瞬間變成一片熾白,隨即被無邊的黑暗和金星吞沒。耳朵裡是尖銳到刺破耳膜的嗡鳴,蓋過了一切聲音。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感覺不到四肢的存在,只有那個中心點,像一個被點燃的、不斷膨脹的痛楚黑洞,瘋狂地吸食著他的生命力,撕扯著他的意識。
他甚至連蜷縮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像一截被攔腰斬斷的木樁,直挺挺地、重重地向後仰倒下去。後腦勺“咚”的一聲悶響,狠狠磕在訓練場冰冷堅硬的地板上,甚至被反作用力彈起一點,又落下。
身體在接觸地面的瞬間,才像觸電般猛地弓起,隨即失控地劇烈痙攣、抽搐。雙手無意識地、用盡最後一點殘存的本能,死死抓向受創處,十指痙攣地摳進衣料,彷彿想將那難以承受的痛楚從身體裡挖出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拉風箱般破碎的吸氣聲,卻吸不進多少空氣,窒息感扼住了咽喉。眼淚、鼻涕、口水完全失控地湧出,瞬間糊滿了整張慘白如紙、因極致痛苦而扭曲變形的臉。他蜷縮著,顫抖著,像一隻被扔進沸水裡又被撈出來,徒勞掙扎的蝦米,連一聲完整的痛呼都發不出來,只有身體在地
板上無意識地、痛苦地蹭動,發出沙沙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野薔薇穩穩落地,甩了甩微微發麻的腳腕,看著地上瞬間失去所有反抗能力、只剩下最原始痛苦反應的直哉,挑了挑眉,臉上那抹惡劣的笑容擴大了些,帶著點意猶未盡的遺憾,嘖了一聲:“嘖,這就倒了?比禪院家那幾個還不行嘛。”
她轉頭,看向一直靠在柱子邊,抱著手臂冷眼旁觀的真希,揚起一個邀功般的、燦爛又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學姐,怎麼樣?我這腳,夠勁吧?專門練過的!”
真希的目光,從野薔薇那張寫滿“快誇我”的臉上,慢慢移到地上那團還在無意識抽搐、發出嗬嗬聲的人形物體上。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嘴角那抹慣常的譏誚弧度,似乎因為眼前過於“高效”的結果,而加深了那麼一絲絲。但仔細看,那譏誚底下,還翻滾著更復雜的東西——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一絲“果然如此”的漠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承認的、看到熟悉場景重演時產生的、微妙的疲憊。
她看了幾秒,直到直哉痙攣的幅度稍微減弱,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壓抑不住的痛苦嗚咽,和身體偶爾不受控制的抽搐。
然後,她才掀了掀眼皮,看向一臉期待的野薔薇,扯了扯嘴角,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驟然寂靜下來的訓練場,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刻薄的鄙夷,和一絲深藏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鬱躁:“廢物玩意。”
她的目光又落回地上狼狽不堪的直哉,看著他即使在這種極致的痛苦中,依舊下意識地、向著她所在方向微微蜷縮的身體,看著他那張被涕淚和塵土糊得一塌糊塗、徹底失去所有家主威嚴的臉。
她頓了頓,舌尖似乎輕輕頂了頂腮幫,才用那種混合了無奈、厭煩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情緒的語調,補上了後半句,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註定、且無可救藥的事實:“讓人姑娘玩死了。”
訓練場的空氣彷彿被抽空了,只剩下兩道凌厲的破風聲,和鞋跟叩擊地面、令人心悸的脆響。野薔薇動了,沒有試探,沒有虛招,像一團橙色的火焰,裹挾著與嬌小身形不符的兇悍氣勢,直撲而來。那雙綴著硬質圓頭的繫帶小皮鞋,每一步蹬地都像要踏碎地板,目標明確得近乎囂張——直奔中線。
直哉的“投射咒法”已然催動到極致。視野裡,野薔薇的動作軌跡被拆解成無數幀清晰的畫面,她的衝刺路線,肩膀的微沉,髖部的扭轉,左腿蓄勢待發的角度……預判到了!是左腿的中段橫掃,目標是他的腰側,為後續的變招預留空間,很標準,也很大膽,試圖逼他側移露出更大破綻。
他幾乎是本能地遵循了最優解,身形向右側微閃,咒力流轉,預備在她招式用老、重心稍滯的瞬間,切入內圍,用最小的代價制住她的關節。這是禪院家千錘百煉的、最有效率的應對方式。
然而,野薔薇的動作軌跡,在最後半幀,變了。
那記預判中的橫掃是虛招!或者說,是誘餌。她的身體在幾乎不可能的情況下,憑藉著驚人的核心力量和柔韌性,硬生生在空中擰轉,蓄勢的左腿沒有掃出,反而像鞭子般向上、向內,劃出一道詭異刁鑽的弧線,帶著凌厲的風聲,直取他閃避後剛剛穩定、門戶微開的——下身要害!
太快了!
變招的突兀和角度的毒辣,遠超“投射咒法”能從容應對的範疇。直哉瞳孔驟縮,強行扭轉已經啟動的咒力流動,身形在千鈞一髮之際向後急仰,同時右手灌注咒力,以手刀之勢向下疾劈,試圖格開這陰狠的一腳。
“砰!”
手刀勉強磕在了野薔薇小腿的側面,但灌注了野薔薇全身力量和體重的這一腳,力道遠超預估。而且,她踢出的並非鞋頭,而是刻意調整了角度,用相對柔軟的、包裹著黑色絲襪的小腿外側,狠狠撞在了他併攏格擋的手腕內側,餘勢不減,擦著他大腿根部最敏感脆弱的區域,蹭了過去。
“呃!”
直哉悶哼一聲,手腕傳來劇痛,小臂一陣痠麻。但更致命的是那擦身而過的觸感——黑色絲襪順滑冰涼的質感,混合著少女腿部緊實柔韌的肌肉線條,以及那毫不掩飾的惡意攻擊意圖,像一道微弱卻精準的電流,猝不及防地竄過他繃緊的神經末梢,直衝下腹。
一種久違的、被強制喚起的、混合了巨大恐懼和隱秘刺激的生理反應,在他極力壓制卻徒勞無功的身體深處,猛然甦醒。那處剛剛才因野薔薇的殺氣而本能瑟縮的部位,竟然在這種極致的危險和羞辱的刺激下,可恥地、微弱地……抬頭了。
這變化微乎其微,隔著層層衣物幾乎難以察覺,但直哉自己知道。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瞬間的羞恥和恐慌甚至蓋過了手腕的疼痛。他的動作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完全失控的生理反應,出現了極其微小的、不該有的凝滯。
而這點凝滯,在野薔薇這樣的對手面前,就是致命的破綻。
野薔薇的嘴角,在碰撞發生的瞬間,就勾起了一抹得逞的、惡劣到極點的笑意。她甚至沒有立刻收回腿,反而藉著碰撞的力道,腰肢一扭,被格開的小腿就勢向前一送,包裹在黑絲裡、曲線玲瓏的小腿肚,結結實實、甚至帶著點碾磨意味地,再次蹭過直哉大腿內側,距離那要害之處,僅差分毫。
這一次,觸感更清晰,停留時間更長。冰涼的絲滑,溫熱的肌膚,充滿彈性的壓力……以及,那在危險邊緣被反覆撩撥、反而更加清晰和難堪的生理反應。
“呵……”野薔薇甚至發出一聲氣音極低的輕笑,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和玩弄。
直哉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羞憤、暴怒、恐懼,還有那該死的、不受控制的生理衝動,混雜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淹沒。他引以為傲的冷靜、計算,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就在他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前所未有的羞辱和身體失控而心神劇震的瞬間——野薔薇動了。
被她自己身體和擰轉腰肢蓄積的力量,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釋放。支撐身體的右腿猛地蹬地,身體借力凌空迴旋半周,那之前作為虛招誘餌的左腿,此刻才真正展現出它致命的獠牙。小腿如同鞭子般掄圓,灌注了全身扭轉的力道,堅硬的皮鞋鞋頭,在訓練場頂燈下劃過一道冰冷的光弧,撕裂空氣,發出短促而淒厲的尖嘯!
目標,正是直哉因為羞恥和瞬間僵硬,而徹底門戶洞開的下身要害!
這一次,再無任何格擋,再無任何閃避的餘地。
“砰——!!!”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踢打都更加沉悶、更加厚實、也更加令人牙酸的撞擊聲,在訓練場中炸開。那不是踢在沙袋上的聲音,更像是重錘
狠狠砸在裝滿液體的皮囊上,悶響中甚至帶著一點詭異的、內部組織被擠壓震盪的迴音。
“嗬——!!!”
直哉的喉嚨裡,爆發出一聲短促到幾乎斷裂的、不似人聲的哀鳴。那聲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只擠出半截,就徹底破碎在胸腔裡。
所有的意識,所有的感知,在那一瞬間,被從那個脆弱點炸開的、核爆般的劇痛徹底吞噬、湮滅。那不是一般的疼痛,那是從靈魂深處、從每一根神經末梢、從生命最原始的恐懼中迸發出來的、滅頂的災難。
視野瞬間變成一片熾白,隨即被無邊的黑暗和金星吞沒。耳朵裡是尖銳到刺破耳膜的嗡鳴,蓋過了一切聲音。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感覺不到四肢的存在,只有那個中心點,像一個被點燃的、不斷膨脹的痛楚黑洞,瘋狂地吸食著他的生命力,撕扯著他的意識。
他甚至連蜷縮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像一截被攔腰斬斷的木樁,直挺挺地、重重地向後仰倒下去。後腦勺“咚”的一聲悶響,狠狠磕在訓練場冰冷堅硬的地板上,甚至被反作用力彈起一點,又落下。
身體在接觸地面的瞬間,才像觸電般猛地弓起,隨即失控地劇烈痙攣、抽搐。雙手無意識地、用盡最後一點殘存的本能,死死抓向受創處,十指痙攣地摳進衣料,彷彿想將那難以承受的痛楚從身體裡挖出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拉風箱般破碎的吸氣聲,卻吸不進多少空氣,窒息感扼住了咽喉。眼淚、鼻涕、口水完全失控地湧出,瞬間糊滿了整張慘白如紙、因極致痛苦而扭曲變形的臉。他蜷縮著,顫抖著,像一隻被扔進沸水裡又被撈出來,徒勞掙扎的蝦米,連一聲完整的痛呼都發不出來,只有身體在地板上無意識地、痛苦地蹭動,發出沙沙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野薔薇穩穩落地,甩了甩微微發麻的腳腕,看著地上瞬間失去所有反抗能力、只剩下最原始痛苦反應的直哉,挑了挑眉,臉上那抹惡劣的笑容擴大了些,帶著點意猶未盡的遺憾,嘖了一聲:“嘖,這就倒了?比禪院家那幾個還不行嘛。”
她轉頭,看向一直靠在柱子邊,抱著手臂冷眼旁觀的真希,揚起一個邀功般的、燦爛又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學姐,怎麼樣?我這腳,夠勁吧?專門練過的!”
真希的目光,從野薔薇那張寫滿“快誇我”的臉上,慢慢移到地上那團還在無意識抽搐、發出嗬嗬聲的人形物體上。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嘴角那抹慣常的譏誚弧度,似乎因為眼前過於“高效”的結果,而加深了那麼一絲絲。但仔細看,那譏誚底下,還翻滾著更復雜的東西——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一絲“果然如此”的漠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承認的、看到熟悉場景重演時產生的、微妙的疲憊。
她看了幾秒,直到直哉痙攣的幅度稍微減弱,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壓抑不住的痛苦嗚咽,和身體偶爾不受控制的抽搐。
然後,她才掀了掀眼皮,看向一臉期待的野薔薇,扯了扯嘴角,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驟然寂靜下來的訓練場,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刻薄的鄙夷,和一絲深藏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鬱躁:“廢物玩意。”
她的目光又落回地上狼狽不堪的直哉,看著他即使在這種極致的
痛苦中,依舊下意識地、向著她所在方向微微蜷縮的身體,看著他那張被涕淚和塵土糊得一塌糊塗、徹底失去所有家主威嚴的臉。
她頓了頓,舌尖似乎輕輕頂了頂腮幫,才用那種混合了無奈、厭煩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情緒的語調,補上了後半句,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註定、且無可救藥的事實:“讓人姑娘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