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之花期&生鏽的創可貼&斷骨的傘

惡之花期&生鏽的創可貼&斷骨的傘

他顫抖著鬆開了手,卻不敢真的去觸碰奈奈那被短裙遮掩住的神聖領地。他只是像只絕望的毛毛蟲一樣,笨拙地把自己的下身湊了過去,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貼上了奈奈的小腿。

這就是極限了。

他僅僅是貼上那個帶著體溫的曲面,就感覺頭皮一陣發麻。

“唔……還真是聽話呢。”奈奈輕笑了一聲,並沒有把腿移開。

她甚至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身體的重量都靠在了沙發背上,拿起桌上的一顆葡萄放進嘴裡慢慢咀嚼,彷彿腿邊那個正在像蛆蟲一樣蠕動的人根本不存在。

“話說回來,姐姐,那個老傢伙最近是不是又有什麼新動作了呀?”奈奈一邊吃著葡萄,一邊含糊不清地和旁邊的烏茲美聊著天,“我看街上的巡邏隊都多了好幾撥呢。”

“是啊。”烏茲美微笑著看著龔自禎那醜陋而又虔誠的動作,眼神裡沒有一絲波瀾,“好像是聽說什麼‘重要的情報’洩露了。不過沒關係,只要那些愚蠢的教會走狗找不到我們就好啦♡~”

“嘿嘿,也是呢♡~畢竟這裡的空氣雖然臭了點,但有些獵物還是挺可口的。”

她們聊著天。

聊著天氣,聊著最新的衣服款式,聊著昨天處理掉的那個試圖逃跑的商人。

那輕

松寫意的語氣,就像是兩個閨蜜在下午茶時光裡的閒聊。

而在她們腳邊,龔自禎正在經歷一場沒有終點的酷刑。

他不停地摩擦著。布料粗糙的質感不僅沒有帶來快感,反而像是一把把鈍刀子在割著那裡脆弱的皮膚。但他停不下來。

那種感覺太怪異了。

每一次即將攀上頂峰的時候,都像是突然腳下一空,什麼都沒抓到。

只有肉體的刺激。那種單純的、低級的、像機械活塞一樣的摩擦刺激。

沒有那一瞬間的靈魂抽離感。

沒有那種眼前一黑、全世界都在旋轉的眩暈感。

沒有奈奈那冰冷的手指,沒有那句“壞掉也沒關係哦”的低語。

這就是……普通的性愛嗎?

不……這甚至連性愛都算不上。這就像是在乾涸的河床上拼命挖掘,指甲都挖出血了,卻連一滴水都找不到。

“呃……啊……奈奈……”

龔自禎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脊背猛地弓起。

一股熱液不受控制地噴湧而出,但他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解脫。相反,隨著那些液體的流失,一股巨大的、空洞的寒意瞬間席捲了全身。

就好像身體裡的東西被掏空了,卻沒有任何新的東西填補進來。

“哎呀,弄髒了呢♡~”

奈奈低頭看了一眼,裙襬上並沒有沾到什麼,倒是龔自禎自己的褲子上洇開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跡。

她嫌棄地皺了皺鼻子,把腳往旁邊挪了挪,彷彿怕沾染上那些汙穢。

“才這點嗎?看來今天的狀態不太好呢♡~還是說——”她用那種殘忍的天真語氣說道,“你自己玩得不夠開心呀?”

龔自禎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汗水混著眼淚——是的,他在哭,雖然他也說不清為什麼——流進了嘴裡,鹹澀得讓人想吐。

“不夠……不是這個……”他語無倫次地呢喃著,像個孩子一樣伸手去抓奈奈的裙襬,“不是這個……奈奈……我不要這個……我想……我想……”

“你想什麼?”奈奈俯視著他,“想要更多嗎?”

“我要……我想去那裡……那個什麼都不用想的地方……求你了……”

他渴望的是那種死亡一般的安寧。是把所有理智、尊嚴、未來、家族統統打包扔進焚化爐那一瞬間的輕鬆。

普通的射精怎麼可能帶給他這些?那隻會讓他更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下賤和骯髒。

“哎呀哎呀,真是難看呢。”旁邊的烏茲美掩嘴輕笑,眼瞳裡閃爍著紫色的微光,“明明都已經那個樣子了,卻還是一副餓著肚子的表情。這就是人類所謂的‘慾求不滿’嗎?”

“誰知道呢♡~大概是個壞掉的容器吧。”奈奈聳了聳肩,“怎麼填都填不滿,真是麻煩死了。”

“不過……”烏茲美的話鋒一轉,那雙像是能看穿靈魂的眼睛掃過龔自禎微微顫抖的身體,“他看起來好像快要崩潰了哦?要是真的壞掉了,可就沒法帶姐姐去看那個好玩的武器庫了呢。”

她放下了茶杯,雙手交叉疊在膝蓋上,笑容變得玩味起來。

“吶,小奈奈,你看人家都這麼努力了。剛才那樣子,像只努力討主人開心的小狗一樣蹭來蹭去,還真是有點……可愛呢♡~不如你就大發慈悲,給他一點點真正的‘獎勵’吧?”

“獎勵?”奈奈挑起一邊眉毛,“姐姐你不是最討厭這種髒兮兮的東西了嗎?”

“我是不喜歡吃啦。”烏茲美伸出

舌尖,輕輕舔了舔嘴唇,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深邃,“不過,我很喜歡看別人吃飯的樣子哦♡~尤其是這種……餓到極點之後的狼吞虎嚥。”

她從桌上拿起一個乾淨的高腳玻璃杯,那杯壁薄得近乎透明,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冷的光。

“就當是給姐姐的一場表演好了。順便——”她把杯子輕輕推到了桌沿,離龔自禎那張掛滿淚痕的臉只有幾公分,“我也很好奇,這位熔爐堡的小少爺,身體裡流淌的‘味道’,到底有沒有傳說中那麼特別呢♡~”

奈奈沉默了幾秒,目光在烏茲美和那個杯子之間來回掃視了一圈。

然後,她像是終於妥協了一般,長長地嘆了口氣。

“好吧好吧,既然姐姐都這麼說了♡~”

她忽然伸出手,那隻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的手,毫無預兆地探向了龔自禎那依然硬得發痛、卻只有痛苦沒有快感的地方。

沒有前戲。

沒有愛撫。

那是簡單粗暴的一抓。

隔著溼透的布料,那隻手準確無誤地握住了那最脆弱的命根。並沒有握住那昂揚的部分,而是直接扣住了那作為源頭的兩顆囊袋。

“嗚!!!”

龔自禎發出一聲變調的慘叫,身體像是觸電一樣猛地彈了一下,卻又被那隻看似柔弱的手死死按住。

那不是痛。或者說,痛已經被另一種更恐怖的感覺覆蓋了。

就像是有成千上萬根看不見的細針,瞬間扎進了那裡。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吸力從那隻手掌心裡爆發出來。

那就好比把一個強力的吸塵器直接接在了靈魂的出口上。

“既然是姐姐想看,那寶寶就要好好表現哦♡~”

奈奈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帶著一種空靈的迴響。她的眼睛裡,那原本混沌的粉色忽然亮了起來,中心那個螺旋狀的紋路開始緩緩轉動,像是要將周圍的光線都吞噬進去。

“都在這裡面了吧?那些讓你痛苦的東西……家族?榮耀?父親的責罵?還是自己的無能?”

她的手指慢慢收緊,每收緊一分,龔自禎的眼前就黑一分。

“都給奈奈吧……全部擠出來……一點都不許留……”

那是一種真正的瀕死體驗。

龔自禎感覺自己的脊髓被抽出來了一樣。身體不再屬於自己,理智化作了飛灰。他看到眼前出現了無數絢爛的光斑,那裡面有兒時父親的一句誇獎,有母親早逝前的微笑,還有第一次看到機甲啟動時的震撼……

所有的畫面都在旋轉、扭曲、熔化,最後匯聚成一股灼熱的洪流,朝著那個唯一的出口奔湧而去。

“這就對了♡~乖孩子……就是要這樣……”

奈奈的聲音變成了某種神聖的讚美詩。

“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次的咆哮,不是從喉嚨裡發出的,而是從靈魂最深處炸裂開來的。

那不是射精。

那是一場通過生殖器進行的靈魂嘔吐。

那一瞬間,龔自禎確實看到了天堂。那是純白色的,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痛苦,甚至連“自己”這個概念都不存在的天堂。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他模糊地看到,一股散發著淡淡熒光的、濃稠得如同液態水晶一般的液體,從他的身體裡激射而出。

它劃過一道悽美的弧線,甚至帶著點點星屑般的光芒。

沒有落在奈奈手裡,也沒有弄髒地板。

它精準地落入了那個放在桌沿的高腳杯裡。

“叮。”

彷彿

是一滴眼淚落入深潭。

龔自禎的世界徹底陷入了黑暗。身體軟得像一攤爛泥,撲通一聲倒在了地毯上,臉上還殘留著那個極度扭曲、卻又極度幸福的笑容。

……

……

房間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個高腳杯裡,還微微盪漾著那層半透明的液體。它並沒有像普通的精液那樣很快液化或者乾涸,反而像是有生命一樣,在杯底緩緩旋轉著,散發出一種清冷而誘人的幽香。那香味沖淡了房間裡原本那種甜膩腐爛的味道,帶來了一絲詭異的清冷感。

“這就是……熔爐堡的血脈嗎?”

烏茲美伸出一根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指,輕輕探入杯中。指尖沾了一點那濃稠的液體,然後緩緩送到唇邊。

她的舌尖捲走了那一滴晶瑩。

緊接著,那雙紫羅蘭色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隨後擴散開來,像是品嚐到了什麼絕世美味一般,臉上浮現出一抹病態的紅暈。

“……真是……太苛刻了呀,小奈奈。”

她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聲音比剛才更加甜軟,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戰慄。

“這源質……濃稠得都要粘牙了呢♡~帶著一股被強行壓抑了二十年的金屬味,還有那種像是要在黑暗裡自燃一樣的絕望感……嘖嘖嘖,就算是上次那個大主教的私生子,也沒有這麼好的成色吧?”

她貪婪地舔舐著指尖殘留的一點餘味,眼神有些迷離。

“你居然說這是‘湊合一下’?要是讓館裡的那些小魅魔知道了,怕是要羨慕得哭出來呢♡~”

奈奈靠在沙發上,像是剛做完一場劇烈運動般顯得有些慵懶。她隨手抽出溼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隻剛剛行刑完的手,彷彿上面沾染的不是靈魂的精華,而是什麼討厭的油漬。

“所以說姐姐你不懂呀♡~”

她把用過的溼巾團成一團,準確地丟進了垃圾桶裡。

“越是這種看起來閃閃發光的家族,養出來的廢物才越有味道呢。明明有著最好的血統,卻活得像條陰溝裡的老鼠。那種想要發光卻只能腐爛的矛盾感……這才是最好的調味料呀。”

她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龔自禎,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

“而且,再美味的東西,要是天天吃也是會膩的嘛♡~”

奈奈重新拿起那個布娃娃,手指輕輕撫摸著它那隻並不存在的眼睛。

“就是要像這樣……餓著他,吊著他,讓他看著食物流口水,讓他以為自己快要餓死了……只有在那種絕望到極致的飢餓感裡,這種普通的‘肉豬’,才能從那種貧瘠的靈魂裡,榨出哪怕一滴這種真正的好東西呢。”

她抬起頭,衝著烏茲美露出了一個燦爛到令人脊背發涼的笑容。

“這就是所謂的——‘把豬養肥了再殺’嘛,姐姐應該最懂了,不是嗎♡~?”

窗外的雨還在下。

雨水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是這座城市流不盡的眼淚。而房間裡,兩個美麗的惡魔正對著她們的獵物,發出一陣銀鈴般的輕快笑聲。

「鐵籠裡的新娘」上

雨季像是永遠不會結束。窗外的雨絲像是在這棟搖搖欲墜的公寓樓上纏繞著無窮無盡的灰色蛛網,把所有光線都絞殺在玻璃之外。

奈奈的房間裡依舊瀰漫著那種熟透了的漿果香氣,甜得讓人發膩,卻又像是一種成癮性的毒藥,勾著人的呼吸往肺葉深處鑽。

烏茲美正站在玄關處,手裡那

把黑色的蕾絲洋傘還在滴著水,在發黴的木地板上暈開一小灘深色的汙漬。她今天換了一身暗紅色的絲絨裙裝,看起來就像一朵盛開在血池裡的曼珠沙華。

“那麼,這些就拜託給你了哦,小奈奈。”

她從袖口裡抽出一張泛黃的羊皮紙,輕飄飄地放在鞋櫃上。紙張邊緣有些受潮,捲曲起來,露出上面幾個用鮮紅墨水圈出來的名字。

“最近那些長角的笨蛋們好像很不開心呢。”烏茲美整理著手套上的褶皺,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野餐,“說什麼‘花了這麼多資源,結果連個像樣的情報都傳不回來’之類的話。真是的,明明人家都已經很努力在清理壞賬了呀♡~”

奈奈靠在門框上,甚至沒穿鞋,那雙白嫩的腳丫就這樣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腳趾無聊地抓著地縫裡的灰塵。

“知道了知道了,姐姐好囉嗦呀。”她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兩滴生理性的淚水,“那些沒腦子的肌肉棒子懂什麼藝術。只會打打殺殺的,一點都不優雅。”

“呵呵,不管是不是藝術,要是再沒有點‘實際行動’,下次來的可能就不是我,而是那個只會流口水的執行官了哦。”烏茲美眯起紫羅蘭色的眼睛,指尖輕輕劃過那張羊皮紙,“讓他看到你這麼懶散的樣子,可是會連人帶骨頭一起吞掉的呢♡~”

她轉過頭,視線越過奈奈的肩膀,落在了裡屋那個正在焦躁地絞著雙手的身影上。

“那就祝你們……玩得開心?在這個充滿愛情酸臭味的小窩裡♡~”

隨著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那個帶來死亡氣息的身影終於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陰影裡。

房間裡只剩下了兩個人。

龔自禎感覺自己的喉嚨幹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他已經在裡屋等了整整二十分鐘。每一秒,那種名叫“渴望”的螞蟻就在他的血管壁上爬行,啃噬著他的理智。

那個眼神……那個他日思夜想的、帶著輕蔑卻又充滿誘惑的粉色眼神,什麼時候才會落到他身上?

“走了?”

奈奈的聲音懶洋洋地傳過來。

她沒有立刻回裡屋,而是拿起那張羊皮紙看了看,隨即像是丟垃圾一樣隨手塞進了玄關雜物堆的一角,連上面的名字都懶得記。

“真是麻煩死了……”

她嘀咕著,轉過身,臉上的厭煩瞬間消失,換上了一副甜得能拉出絲的笑容。

“寶寶♡~久等了吧?”

她光著腳跑進屋,一下子撲進了那個有些陳舊的沙發裡,像只沒有骨頭的貓。

“吶,寶寶。”

奈奈仰起頭,看著那個站在角落裡、顯然已經處於戒斷反應邊緣的男人。他的眼窩深陷,黑眼圈濃重得像是在眼瞼下抹了兩道炭灰,那是嚴重缺乏睡眠和精神過度緊繃的證明。但即便如此,他的眼睛還是死死盯著奈奈露出的半截大腿,那目光飢渴得令人害怕。

“我們搬家吧♡~”

龔自禎愣了一下,那生鏽的大腦似乎沒能處理這個跳躍的信息。

“搬……搬家?”

“是呀。”奈奈把玩著自己的一縷頭髮,粉色的髮絲纏繞在指尖,勒出一道道白痕,“這種破地方,到處都是黴味和死老鼠的味道,人家都快要住吐了呢。而且姐姐那個討厭鬼總是來串門,煩都煩死了。”

她坐起身,雙手撐在沙發邊緣,那雙粉色的眸子裡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寶寶不是說了要帶我去武器庫嗎?既

然都要去做大事了,怎麼還能讓你的女朋友住在這種地方呢?”她歪了歪頭,語氣天真得殘酷,“你說過最愛奈奈的,對吧?那把你那個什麼……城主府裡的大房子,分給奈奈一半好不好呀♡~”

“城主……府?”

龔自禎的聲音在顫抖。

那可是禁區。父親絕對不允許任何不乾不淨的女人踏入那片鋼鐵與權力的聖地。哪怕是大少爺帶回來的名門閨秀,都要經過層層盤查。

帶一個下城區的……不明身份的女人回去?

那簡直是在找死。

“怎麼?不行嗎?”

奈奈臉上的笑容還沒消失,但房間裡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她收回手,抱著膝蓋,把臉埋進了臂彎裡,只留給他一個拒絕的後腦勺。

“果然……都是騙人的呢。說什麼愛我,說什麼為了我可以去死……連個睡覺的地方都不肯給人家。明明只要說是你的女朋友就可以了呀……哪怕是假的也可以嘛……”

帶著哭腔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龔自禎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那種被拋棄的恐懼瞬間壓倒了對父親的畏懼。

不,不能讓她失望。

如果連這個都做不到,那接下來的“預演”……那個能讓他活過來的時刻,就永遠不會到來了。

“不!不是!”他慌亂地衝過去,跪在沙發邊,想要觸碰她的肩膀卻又不敢,“行!行的!只要你想……哪裡都可以!我現在就去安排!馬上!”

……

……

城主府坐落在熔爐堡的最頂端,像一頭黑色的巨獸盤踞在齒輪王座之上。這裡的每一塊磚石都散發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巨大的機械鐘擺在牆壁深處沉重地撞擊著,發出心臟搏動般的轟鳴。

書房內的空氣凝固得令人窒息。

厚重的紅木辦公桌後,龔震正在批閱圖紙。他甚至沒有抬頭,只是用那隻戴著皮手套的大手在一張複雜的機械結構圖上重重畫了一個紅色的叉。

“聽說,你要帶個女人住進來?”

那個聲音低沉、沙啞,像是鐵輪碾過碎石,沒有一絲起伏。

龔自禎站在書桌前,雙腿像是灌了鉛。他死死低著頭,不敢看那張被燒傷毀去一半的臉,冷汗瞬間浸透了新換的禮服襯衫。

“是……是的,父親。”

他拼命壓抑著聲音裡的顫抖,按照奈奈在馬車上教他的話術背誦著。

“她叫奈奈……是……是在下城區……”

“我是他在下城區的救命恩人哦,城主大人♡~”

沒等龔自禎結結巴巴地說完,一個清脆的聲音就毫無懼色地切入了這片死寂。

奈奈站在龔自禎身旁半步的位置。她今天沒有穿那些露骨的毛衣,而是一身剪裁得體卻依然帶著些許繁複蕾絲的白色洋裝。長髮被那根粉色的絲帶乖巧地束在腦後,只有幾縷碎髮垂在耳邊,看起來就像是個有些調皮卻教養良好的貴族小姐。

龔震手中的鋼筆頓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那隻完好的鷹眼銳利如刀,那隻被疤痕拉扯變形的義眼則閃爍著紅色的機械光芒,兩道視線同時刺向這個大膽的闖入者。

“救命恩人?”

“是呀。”奈奈微笑著,大方地迎上了那種能把普通人嚇破膽的目光。她伸手挽住了龔自禎的手臂,那是一個充滿佔有慾卻又極其自然的動作,“要是沒有我,您的這位公子恐怕早就爛在哪個酒館的臭水溝裡了吧?明明有著這麼好的背景,卻自暴自

棄得像個沒人要的孤兒呢。”

龔自禎渾身僵硬,但那一瞬間,他感覺到奈奈的手指在他小臂內側輕輕掐了一下。

痛。

這痛覺讓他清醒,也給了他一種莫名的底氣。

“是這樣的,父親。”龔自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快了起來,“是奈奈……如果不是她,我可能這周也沒辦法幫大哥拿到那批黑市的稀有礦石,還有那個……那個……”

“還有那個下個月武器庫檢修的安保協調方案。”奈奈自然地接過了話頭,語氣裡帶著一點點像是對自己所有的寵物的驕傲,“自禎他其實很能幹的,只是以前沒有人告訴他該往哪裡使勁而已。對吧,親愛的?”

龔震放下了筆。

他靠向椅背,那個巨大的身軀在陰影裡顯得更加壓迫感十足。他沒有看奈奈,而是盯著自己的兒子。那個總是畏縮、躲避、眼神遊離的廢物三兒子,此刻雖然依舊在發抖,但居然敢站在這裡,甚至敢為了一個女人直視他。

甚至,還真的辦成了幾件小事。

“哼。”

那個單音節從鼻腔裡噴出來,帶著輕蔑,卻也意外地少了幾分往常那種要殺人的暴虐。

“能管住這頭沒用的豬,不管是讓他幹活還是讓他去死,都算是你的本事。”龔震重新拿起圖紙,這已經是逐客令了,“既然這廢物離不開你,那就留下吧。不過——”

他那隻機械眼轉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齒輪咬合聲。

“城主府不養閒人。既然你這麼會調教,那這廢物接下來交給你了。”

奈奈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動搖,甚至更甜了幾分。

“遵命,城主大人♡~我會好好‘使用’他的。”

……

……

臥室的門被重重關上。

那一瞬間,奈奈臉上那種端莊、乖巧的面具瞬間破碎,化作了一聲充滿不屑的嗤笑。

“哈……真是個裝模作樣的老頑固。”

她踢掉了那雙讓她覺得有些擠腳的高跟鞋,赤著腳踩在龔自禎房間那昂貴的羊毛地毯上。這裡的裝潢比她那個發黴的小窩要豪華一萬倍,到處都是水晶、絲絨和鍍金的裝飾。

“這就是你的房間呀?品味好差哦♡~”

她一邊嫌棄地評價著,一邊隨意地把自己那個有些破舊的小包扔在絲綢床單上。

“奈奈……”

龔自禎站在門邊,像是才從剛才的緊張對峙中活過來。他看著奈奈,那個剛才還在父親面前得體應對的少女,此刻正當著他的面,解開了那條束髮的絲帶。

粉色的髮絲如瀑布般散落,帶著那股勾魂的幽香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

“怎、怎麼樣……我剛才……”他像是等待誇獎的孩子,聲音裡帶著乞求。

“表現得還湊合吧。”

奈奈轉過身,那種屬於女王的高傲重新回到了她身上。她走到那張足以躺下四個人的大床邊,直接跳了上去,然後向後仰倒,呈現出一個完全放鬆的大字型。

“既然任務完成了,那——”她偏過頭,粉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惡作劇的光芒,“寶寶想要獎勵了嗎?”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龔自禎體內名為慾望的囚籠。

他甚至沒來得及脫下外套,就撲通一聲跪在了床邊。

“要……我要……”他的眼睛通紅,手顫抖著去抓奈奈垂在床邊的腳踝,“奈奈……我想死……求求你……讓我‘死’一次吧……”

那種卑微,那種急切,簡直就像是一條為了肉骨頭可

以出賣靈魂的狗。

奈奈輕笑了一聲,用腳尖抵住了他的胸口,阻止了他的靠近。

“別急呀♡~”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沒有任何標籤的小玻璃瓶。瓶子裡裝著一種渾濁的乳白色液體,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粉色暈彩。

“為了以後能讓你更好地在那個老傢伙面前演戲,今天可是特供版哦♡~”

她拔開瓶塞,一股濃郁的苦杏仁味混合著某種甜膩的花香瞬間瀰漫開來。那是經過提純的致幻劑,裡面還摻了一點魅魔的淫液。

她在龔自禎痴迷的目光中,將那瓶液體緩緩倒在了自己的右腳腳背上。

冰冷的液體順著她蒼白的腳背流淌,滑過腳踝,有些滴落在床單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舔乾淨。”

奈奈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夢囈。

“一滴都不許剩下哦。這可是……‘成功的女人’給你這種廢物最好的饋贈呢♡~”

龔自禎撲了上去。

那不是親吻,那是膜拜。

他的舌頭粗暴地掃過那一寸寸肌膚,將那些混合著毒藥和女人體香的液體捲入喉嚨。苦澀的味道瞬間在舌根炸開,緊接著是一股直衝天靈蓋的麻痺感。

“唔……嗚嗚……”

他發出了含混不清的嗚咽,眼神開始渙散。

藥效上來了。

在他的視線裡,奈奈不再是那個穿著洋裝的少女。她變成了一團光,一團粉色的、充滿了誘惑和毀滅意味的聖光。她身上的衣服像是花瓣一樣片片剝落,露出的不是肉體,而是更多令人眼花繚亂的光暈。

“真乖♡~”

奈奈感覺到那溼熱的舌頭在自己腳背上的觸感,並不覺得噁心,反而有一種掌控一切的滿足感。

雖然那個老女人烏茲美總是嘮叨要節省源質,但看著眼前這個大家族的少爺像狗一樣在自己腳下求歡,她怎麼忍得住呢?

“稍微……吃一點點也沒關係吧♡~”

她輕笑著,看著龔自禎的身體開始在藥物和慾望的雙重作用下劇烈抽搐。他的雙手死死抓著床單,青筋暴起。

“奈奈……奈奈……看著我……求你……把我都拿走……”

“好哦♡~那就……只拿一點點哦。”

奈奈緩緩坐起身。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了龔自禎滿是汗水的額頭上。

那一瞬間,她的指尖亮起了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黑光。

“嘶——”

像是一根看不見的針刺入大腦。

龔自禎猛地仰起頭,身體反弓成一個誇張的弧度,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像是溺水之人最後一口呼吸般的嘶鳴。

靈魂被撕扯了一小塊。

僅僅是一小塊,連邊緣都沒有完全剝離。

那就像是用勺子輕輕颳走了蛋糕上的一層奶油。

但對現在的龔自禎來說,這已經是天堂了。

“哈……啊……”

他癱軟下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嘴角流著口水,臉上掛著那種白痴般的幸福笑容。雖然沒有徹底的射精,但那種精神上的短暫抽離,足以讓他覺得之前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

“真是的,明明只給了這麼一點點,就這副德行。”

奈奈看著他那副快要死過去的樣子,嫌棄地甩了甩手指上的並不存在的水漬。

她收回腳,看著腳背上殘留的口水,微微皺了皺眉。

“不過算了♡~”

她重新躺回那柔軟的枕頭上,望著天花板上繁複的水晶吊燈,眼神漸漸變得深邃。

“反正只要住進來了……這個大籠子裡的小老鼠們,可是還有很多可

以玩的呢。”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還在微微抽搐的龔自禎,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你也覺得是吧?我要成為那個……讓你‘成功’的女人呢♡~”

「鐵籠裡的新娘」下

沉重的齒輪咬合聲,是這座城府唯一的心跳。

熔爐堡的上層區永遠籠罩在一種低頻的震動中。那是深埋在地下的巨大地熱渦輪在呼吸,每一下吞吐都帶著讓整座鋼鐵城邦顫慄的力量。

城主府的迴廊寬闊得有些空曠,兩側牆壁上掛著的並不是什麼風景畫或者先祖肖像,而是歷代最傑出的槍械結構圖和戰艦剖面圖。冰冷的圖紙被裝裱在黑鐵相框裡,注視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親愛的♡~領結歪了哦。”

輕柔的聲音突兀地切入了這片只有金屬撞擊聲的空間。

奈奈踮起腳尖,纖細的手指搭在龔自禎的領口,慢條斯理地幫他整理著那枚代表家族徽記的紅寶石領釦。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露肩長裙,那顏色在這片灰黑色的背景裡顯得格格不入,卻又鮮豔得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幾個正在換崗的衛兵目不斜視地從旁經過,只有那厚重的軍靴踏在地板上的聲音洩露了一絲慌亂的節奏。誰也不敢多看一眼那位像是把整個春天都披在身上的少女,更不敢去看那個曾被視為家族恥辱、如今卻變得有些……奇怪的三少爺。

龔自禎任由她擺弄著。他的脊背挺得筆直,直得有些僵硬。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有些顫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某種被刻意壓抑的興奮。

“這就對了♡~”

奈奈整理完領口,順手拍了拍他的臉頰。那個動作並不重,卻帶著一種只有馴獸師才懂得的狎暱。

“去吧。今天也要做一個讓大家驕傲的好孩子哦。”

她在他的下巴上印下一個輕飄飄的吻,甚至都沒有碰到皮膚,只是讓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胡茬。

龔自禎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那個眼神——那種混合著崇拜、渴望以及某種近乎瘋狂的依戀——如果這世界上有實體化的鎖鏈,那一定就是此刻纏繞在他脖子上的東西。

“我會的……奈奈。”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卡著碎玻璃。

“只要……你要我去做的。”

---工坊的火花,是另一種毒品的幻覺。

“不,這裡不對。”

圖紙被猛地拍在桌案上,震起了幾縷細微的鐵屑。

洪流車間的二號高級設計室內,空氣裡瀰漫著滾燙的機油味和臭氧的腥氣。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工程師正圍在桌邊,眼神裡既有驚訝也有畏懼。

龔自禎站在他們中間,那一身筆挺的禮服已經被他扯鬆了領口,袖子捲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滿了黑色的油脂。

他以前從來不進這種地方。這裡太吵,太髒,到處都是那種讓人頭痛的數據。但現在……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飛快地劃過,那指尖因為過度的用力而泛白。

“如果在充能閥這裡加這個連桿結構,會導致回壓過高。”他的語速很快,快得有些神經質,眼睛裡佈滿血絲,瞳孔卻亮得嚇人,“把這邊的減震彈簧換成液壓緩衝……對,就是這個型號。誰說那個型號太貴?我要的是能在那個時間……在那個必須要射出來的時間點上絕對不出錯!”

他不是為了什麼“效率”或者“成本”。

他只是記得奈奈說過的話。

“廢物只要有用,就會被

原諒哦♡~”

“如果寶寶能把這個搞懂,今晚就……”

那些話像是烙印在他腦子裡的電極,每當他想要放棄或者覺得枯燥的時候,就會有一股電流刺激他的多巴胺受體。

老工程師們面面相覷。這個曾是公認“廢品”的三少爺,這幾天就像是被換了腦子一樣。那種對機械結構的敏銳直覺,那種在計算數據時的瘋狂專注,哪怕是最勤奮的學徒都比不上。

“還有這個……”龔自禎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有些扭曲,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好的事情,“把這裡挖空。對,結構不需要那麼死板……只要稍微把殼子做薄一點,把裡面的東西……掏空一點……”

他盯著那個零件的空腔,眼神忽然變得有些迷離,彷彿看到的不是冷冰冰的金屬,而是別的什麼東西。

---書房的陰影裡,嗅覺比視覺更敏銳。

龔震的書房永遠保持著那種彷彿審訊室一般的肅殺。只有那個巨大的排氣扇在緩慢旋轉,切割著透進來的幾縷光線。

“父親。”

奈奈端著一個黑漆托盤走了進來。她的步子很輕,即便踩在硬木地板上也沒有發出聲音。托盤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濃茶,那是龔震唯一的嗜好——苦得像是能把舌頭醃透的濃茶。

龔震正在翻閱早上的軍工簡報。那些數據很漂亮,尤其是關於二號車間產能提升的那一部分。雖然這依然讓他感到懷疑,但數字不會騙人。那個廢物兒子確實在幹事。

“放那兒。”

他沒有抬頭,聲音冷硬得像是兩塊岩石在摩擦。

奈奈走到了書桌邊。她並沒有急著放下茶杯,而是微微俯下身,像是要去夠桌角那個被文件壓住的杯墊。

隨著她的動作,那股一直縈繞在她身邊的、那種甜膩到有些刺鼻的香氣,像是一條無形的蛇,順著空氣流動滑向了龔震的鼻翼。

那是夾竹桃的味道。

也是某種只有野獸才能聞到的……屬於捕食者的味道。

“咔噠。”

龔震那隻戴著厚重皮手套的大手猛地按在了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那種反應近乎是本能的。就像是一頭正在休息的老獅子忽然聞到了鬣狗的氣味。他脖子後的寒毛在一瞬間全部豎了起來,甚至連那隻機械義眼都發出了一陣急促的變焦聲。

“出去。”

他依舊沒有抬頭,但那個聲音裡的溫度瞬間降到了絕對零度。

奈奈的動作停滯了半秒。

她的手指距離那個杯墊只有幾公分。她能感覺到那個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如有實質的排斥力場。那種力量不是源於權力或者威嚴,而是源於某種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血脈壓制。

即使她特意使用了最高級的費洛蒙香水,即使她把自己偽裝得像只無害的小白兔,但這個老男人……他的血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咆哮著讓他遠離她。

“是♡~”

奈奈沒有表現出一絲的驚慌或者尷尬。她極其自然地收回了手,將茶杯穩穩地放在了桌子邊緣那一塊乾淨的區域,連一滴水都沒有濺出來。

“茶有些燙,您慢用。”

她微微行了個禮,那種標準的宮廷禮儀挑不出一絲毛病。然後,她轉身離開了書房。

就在她關上門的瞬間,她聽到了裡面傳來的聲音。

那是排氣扇被開到最大功率的轟鳴聲,緊接著是窗戶被大力推開的撞擊聲。那個老男人,似乎一刻都忍受不了那種味道在自己的領

地裡停留。

---走廊的拐角處,奈奈停下了腳步。

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低著頭,看著自己那修剪整齊的指甲。

“失敗了呀。”

她輕聲呢喃了一句,語氣裡並沒有多少沮喪,反而帶著一種意料之中的無趣。

果然,那種“等級”的獵物不是靠這種小把戲就能動搖的。那個老東西就像是一塊頑固的鐵錠,任何試圖軟化他的手段都會被反彈回來。

既然如此……

她抬起頭,看向走廊的另一端。那裡是龔自禎的房間。

既然這堵牆太厚太硬敲不開,那就只能從那個已經在牆上鑿出來的洞裡……繼續往下挖了。

那個洞已經夠深了。只要再灌點水,再塞點炸藥進去……

她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個甜美的弧度。

那種笑容在她那張如瓷娃娃般精緻的臉上顯得異常詭異,就像是一張用人皮縫製的面具裂開了一道縫。

“沒關係哦♡~”

她轉過身,粉色的裙襬在空中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

“反正,只要把根爛在土裡……整棵樹早晚都會枯死的呢。”

----- 在黑暗中,影子才是主人。 --深夜。

臥室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那永不熄滅的工廠爐火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地上投下幾道暗紅色的光斑。

龔自禎跪在地毯上。

他身上穿著一件有些滑稽的寬大睡袍,手裡拿著一份白天的軍工報表。他的臉上並沒有任何作為“功臣”的喜悅,只有一種瀕臨崩潰的渴望和恐懼。

奈奈坐在那張巨大的扶手椅上。她穿著那件熟悉的黑色絲綢睡裙,那是她在“工作狀態”下最喜歡的裝束。

她手裡拿著一條細長的皮鞭,那是剛才從龔自禎的衣櫃角落裡翻出來的——雖然這根鞭子原本可能是用來騎馬的。

“錯了哦♡~”

奈奈的聲音在黑暗裡輕輕飄蕩,帶著那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溫柔。

“剛才那個數據,你還是算慢了一秒鐘。如果是在真正的那個時刻,這一秒鐘可是會讓奈奈很不高興的呢。”

她用鞭稍輕輕抬起龔自禎的下巴。

“所以,要懲罰哦。”

龔自禎渾身顫抖著。他的眼神已經有些渙散,長時間的高強度工作和那種藥物的副作用正在侵蝕他的神經。但他不敢動,也不敢說累。

“是……是我的錯……”

他按照之前的劇本,哆哆嗦嗦地開口。

“我是個廢物……連這都做不好……求求您……這都是為了城邦……為了那個計劃……”

那是奈奈給他的新劇本。

不再是平日裡的那種普通的求饒。

“不像呀♡~”

奈奈皺了皺眉,手中的鞭子忽然落下,在龔自禎的肩膀上抽出了一道紅痕。

“啪!”

聲音並不大,卻在這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你的父親……那位偉大的城主大人,會用這種語氣說話嗎?”她彎下腰,臉上的表情隱沒在陰影裡,“給我有點氣勢啊,廢物。想象一下……如果你是他,如果你現在跪在這裡向我這個卑微的女人求饒……那該是什麼樣子呢?”

這是一場充滿了惡意的遊戲。

她無法讓那個真正的城主屈服,無法讓他染上自己的味道。

所以,她要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裡,在這個有著同樣血脈的複製品身上,找回那種掌控一切的快感。

“我是……我是城主……”龔自禎的聲音在發抖,但他還是強迫自己抬起頭,學著父親那種冷硬的

口吻,雖然那更像是一種拙劣的模仿,“我不該……我不該讓你失望……”

“哼,還是差得遠呢。”

奈奈冷笑了一聲。她站起身,那隻穿著黑色絲襪的腳,緩緩踩在了龔自禎的肩膀上,就像是在踩一塊墊腳石。

“不過算了。畢竟是贗品嘛♡~”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為了她已經徹底放棄自我的男人,眼底的粉色漩渦開始緩緩轉動。

“既然做不好城主,那就做回你的狗吧。只要乖乖聽話……今晚的‘那個’,也許可以多給你一秒鐘哦♡~”

---“不說話了嗎,我的城主大人?”

奈奈腳尖稍微使了點力,高跟鞋細長的後跟像釘子一樣陷入龔自禎肩頭的睡衣布料裡,那種刺痛感瞬間讓他渾身一顫,像是某種開關被連通了。

“哈……嗯……不……不是……”

龔自禎趴在地上,額頭緊緊貼著羊毛地毯,像條死狗一樣喘息。他的視野被壓得很低,只能看見奈奈穿著黑色絲襪的小腿,還有那一抹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蕾絲邊。

“剛才不是挺有威風的嗎?像那樣——”奈奈學著龔震那種能凍死人的語氣,故意壓低嗓子,“‘這廢物接下來交給你了’……怎麼到了這會兒,就只會像只蛆一樣扭來扭去了?”

“那是父親……那是真正的城主……”龔自禎語無倫次,眼淚鼻涕混在一起,“我只是……我只是奈奈大人的……”

“噓——”

一根帶著涼意的手指忽然按在了他的唇上。那一瞬間,空氣裡的夾竹桃甜香像是炸開了一樣,濃烈得讓人窒息。

奈奈鬆開腳,緩緩蹲下身。

“別說這種掃興的話呀♡~”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帶著點空靈的迴響。龔自禎只覺得周圍那種代表現實的黑暗正在飛速褪色,視野邊緣泛起了一圈圈粉色的光暈。

“今晚表現得不錯……雖然還是那個廢物樣子,但好歹也把那位大人騙過去了一點點呢。所以——”

她的手指順著他的嘴唇往下滑,滑過喉結,滑過胸口,在那件滑稽的大睡袍領口處輕輕一挑。

絲帶滑落。

“第一道菜,可是很甜的哦♡~”

……

那些光暈凝聚成了具體的形狀。

龔自禎感覺自己身下的不再是粗糙的羊毛地毯,而是某種更加柔軟、更加溼潤的東西。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盛開的花海之中。

那是夾竹桃。

漫山遍野的粉色夾竹桃,在沒有風的空氣裡無聲地搖曳。頭頂沒有天花板,只有一片像是倒扣的水晶一般的穹頂,透著淡淡的紫光。

“好看嗎?”

奈奈就坐在花叢中間。她那件黑色的睡裙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半透明的薄紗,那布料輕薄得像是清晨的霧氣,隨著她的動作在他眼前飄蕩。

她伸出一隻腳。

那隻腳晶瑩剔透,像是用這世上最純淨的白玉雕成的。腳踝上繫著一條紅色的絲線,那抹鮮紅在這片粉白的世界裡刺眼得讓人心慌。

“看……看不夠……”

龔自禎像個癮君子一樣爬過去,捧起那隻腳。

觸感是溫熱的,像是剛從太陽下摘下來的花瓣。

“那就……嚐嚐看?”

奈奈眯起眼睛,腳趾頑皮地動了動,輕輕夾住了他的鼻尖。

龔自禎張開嘴,含住了那如同藝術品般的腳趾。

那一瞬間,味蕾炸裂了。

不是鹹腥的汗味,也不是布料的纖維味。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甜。像是熟透

的無花果,又像是正在發酵的蜜酒,甚至還有一絲絲……鐵鏽般的血腥氣。

“唔……唔嗯……”

他瘋狂地吸吮著,舌頭在那圓潤的趾腹和指縫間穿梭,貪婪得像是個幾天沒喝水的旅人。

隨著他的動作,周圍那些夾竹桃開始紛紛揚揚地飄落花瓣。那些花瓣落在他的皮膚上,不是輕飄飄的觸感,而是像一隻只溫柔的小手在撫摸。

“慢一點呀……真是的,弄得人家好癢♡~”

奈奈發出輕微的喘息,那聲音被放大了一百倍,像是在他腦子裡直接響起。

“想要嗎?想要這裡面的東西嗎?”

她腳上的力度加大了,深深地頂進了他的口腔深處。

“給我……給我……”

龔自禎含糊不清地乞求著。

一股細微的熱流,順著那隻腳流入了他的喉嚨。那不是實體的液體,而是一種像電流一樣的能量。

它流經的地方,血管都像是燃燒了起來。那種快感不是爆炸式的,而是像藤蔓一樣,緩慢而堅定地纏繞住他的每一根神經,勒緊,再勒緊。

“還不夠哦♡~這才只有一點點呢……”

……

那種腳踏實地的觸感消失了。

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像是一根羽毛被吹到了高空。

花海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茫的白。那是雲。厚重的、層層疊疊的雲,像是無數堆積起來的棉花糖。

奈奈懸浮在他上方。

這一次,她什麼都沒穿。

那具完美得不似人類的軀體,在雲層的反射光下白得耀眼。那些粉色的長髮散開來,在沒有重力的空間裡肆意飛舞,像是一張巨大的網。

“還不滿足嗎,貪心的壞孩子?”

她低下頭,粉色的眼瞳裡滿是憐憫。

“明明身體都已經這種樣子了……你看,連血都快要沸騰了呢。”

她伸出手,指尖劃過龔自禎的胸膛。那裡,皮膚下的血管正泛著那種詭異的暗紅色光芒,像是有岩漿在裡面流淌。

“可是……可是還要……要更多……”

龔自禎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這片雲海裡無限膨脹,那種空虛感反而因為剛才的一點點甜頭而被無限放大了。

“那就……再給你一點?”

奈奈輕笑一聲,緩緩下落。

她的身體並沒有真的壓在他身上,那種重量被雲層托住了。但那個部位……那個所有慾望的終點,卻精準地懸停在了他臉上方几寸的地方。

那是深淵。

是粉色的、散發著致命誘惑的深淵。

“自己上來拿哦♡~”

龔自禎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猛地抬起頭,將整張臉埋進了那片禁地。

溼潤。滾燙。

還有那種無法形容的、像是要把靈魂都吸進去的緊緻感。

這一次不是他在舔舐,而是那片深淵在吞噬他。那種吸力讓他感覺自己的舌頭、喉嚨、甚至胃袋都要被翻轉過來了。

“哈……啊……好棒……就是這樣……”

奈奈的聲音變得有些破碎,像是雲層裡傳來的悶雷。

她的手插進龔自禎的頭髮裡,死死按著他的後腦勺,不讓他逃離,或者說,是為了讓他陷得更深。

周圍的白雲開始染上了顏色。

那是從龔自禎身體裡被抽出來的顏色。一絲絲金色的光點,順著兩人連接的地方,流進了奈奈的身體裡。

龔自禎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擠壓的氣球。那種從內而外的壓榨感讓他想要尖叫,但嘴被堵得嚴嚴實實,只能發出沉悶的嗚咽。

快感像是風暴一樣席捲全身。

那種失去自我的恐懼混合著被佔有的極樂,讓他在雲端不住地抽搐,翻滾。

“還是……不要……太多了……你會死掉的哦?”

奈奈忽然鬆開了手,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一絲銀線在兩人之間拉長,那種藕斷絲連的畫面簡直淫靡到了極點。

她看著龔自禎那雙翻白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看,連魂都快沒了呢。還要繼續嗎?真的……不怕壞掉嗎?”

“不……我不怕……讓我死……讓我……”龔自禎伸著手,像個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只要是在奈奈裡面……死掉也沒關係……”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傻瓜呢♡~”

……

世界顛倒了。

光明在一瞬間被抽走。沉重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那是深海。數千米之下的、陽光永遠無法觸及的深淵。

沒有氧氣。沒有聲音。只有那種令人絕望的、能把鋼鐵都壓扁的重壓。

龔自禎覺得自己像是被灌進了水泥裡。肺部的最後一絲空氣被擠出,化作一串無聲的氣泡向上飄去。

而在那片漆黑之中,有一點光亮了起來。

是奈奈。

她像是一條深海的人魚,或者是某種更加古老的神明。她的皮膚在發光,那是如同幽靈般的冷藍色磷光。那頭長髮在水中散開,如同海藻般纏繞著這一方死寂的空間。

“最後一次了哦。”

這聲音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而是通過海水的震動直接傳導進骨骼裡的。

“這次……可是真的會把你也一起帶走的‘極樂’呢。”

她遊了過來。那個動作優雅得令人戰慄。

這一次,沒有前戲,沒有挑逗。

她張開雙腿,直接坐到了他的腰上。

深海的水壓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宣洩口。

“噗嗤——”

那是肉體緊密結合的聲音。雖然在深海里聽不見,但那種觸感是實實在在的。

像是被一個高溫的熔爐緊緊包裹住。周圍是冰冷刺骨的海水,只有結合的那一點,熱得驚人。

“嗚——!!!”

龔自禎張大嘴想要慘叫,但海水瞬間灌了進來,鹹澀、冰冷、帶著死亡的味道。

奈奈俯下身,雙手抱住他的脖子,那種姿態就像是一個正在溺愛孩子的情人。

但那個動作……

那是掠奪。

那種吸力比之前的雲端要強上十倍、百倍!

龔自禎感覺自己的脊椎骨都要被那股力量給抽斷了。不僅是精液,連帶著生命力、記憶、甚至是那點微薄的尊嚴,統統都在那個無底洞面前崩潰決堤。

周圍黑暗的海水裡,開始浮現出各種扭曲的幻象。

那是他小時候被父親鞭打的記憶。

是第一次看到圖紙時的迷茫。

是那些在酒館裡被嘲笑的夜晚。

所有的痛苦都在這一刻被具象化,變成了那種暗黑色的淤泥,從他身體的每一個毛孔裡滲出來,然後被那個結合點統統吸走。

“痛嗎?難受嗎?”

奈奈貼著他的耳朵,那個聲音像是有魔力一樣。

“把它們都給我吧……不管是痛苦還是快樂……不管是生命還是靈魂……”

“在奈奈的身體裡……我們可以永遠融化在一起哦……”

“這就是……這就是……啊啊啊……”

龔自禎的意識徹底模糊了。他看不到深海了,也看不到那些幻象了。

在那最後的一剎那,他只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雙粉色的、中間有著螺旋紋路的眼睛,在這深海之底,比太陽還要耀

眼。

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帶著點點星光般的金色源質,像是火山爆發一樣噴薄而出。

那不僅僅是射精。

那是一次小型的死亡。

在那一瞬間,他確信自己真的死了。死在了這片溫柔而又殘酷的深海里,死在了這個名為奈奈的女妖懷裡。

並且,甘之如飴。

……

……

當龔自禎再次感覺到呼吸的時候,那種像是有刀片在肺裡刮的感覺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依然是那個昏暗的臥室。依然是那塊被汗水浸透的地毯。

那種雲端和深海的幻覺統統消失了,只剩下身體裡那種被徹底掏空後的、如同廢墟般的虛弱感。

奈奈正坐在床邊,慢條斯理地繫著那根作為髮帶的粉色絲帶。她看起來容光煥發,那種原本蒼白得有些病態的皮膚此刻透著一層淡淡的紅暈,就像是剛吃飽了一頓大餐。

她低頭看了一眼還在地上抽搐的龔自禎,眼神裡沒有了剛才幻境中的那種溫柔,恢復了往日的戲謔和冷漠。

“哎呀,還活著呢?”

她伸出腳,輕輕踢了踢龔自禎那隻像枯樹枝一樣的手。

“我還以為這次稍微用力了一點點,你就真的壞掉了呢♡~”

龔自禎費力地抬起眼皮。他的眼前還在冒著金星,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但他還是努力地、近乎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奈奈的腳踝,然後把臉貼了上去。

“謝……謝謝……奈奈大人……”

他的聲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

“謝謝您……賜給我……這種……”

奈奈沒有甩開他。她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為了幾秒鐘的幻覺就甘願把命交出來的男人,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那不僅僅是鄙視。

在那深處,似乎還藏著一點點……對於這種極度愚蠢、卻又極度純粹的生物的……

好奇?

“不用謝哦♡~”

她彎下腰,手指輕輕劃過龔自禎那張因為過度透支而變得灰敗的臉。

“畢竟……這也算是為了那個‘偉大的計劃’嘛。只有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做父親的好兒子,對不對?”

她笑了起來。那個笑容依舊甜美,但在龔自禎看不見的角度裡,那雙粉色的眸子裡卻是一片冰冷。

“而且……要是你真的現在就死掉了……誰帶我去那個好玩的武器庫呢?”

她站起身,像是個沒事人一樣拍了拍裙襬。

“好啦,睡吧。明天早上還要去給那位大哥哥演示新方案呢。”

“這次可別再做錯了哦,我的……小·城·主♡~”

「血管裡的火種」

鋼鐵城邦的年度聯合軍演在熔爐堡西郊的鐵砧平原舉行。

那片平原並不是天然的。二十年前,龔震下令將一整座矮山削平,用碾碎的岩石和工業廢渣鋪出了這塊方圓數里的灰色荒地。地面被反覆碾壓到堅硬得連鐵釘都釘不進去,專門用來承受重型機甲和蒸汽戰車的碾軋。

今天,九座城邦的旗幟在觀摩臺上方的鐵桿上獵獵作響。黑煙從平原四周的臨時鍋爐裡升騰而起,和天空中那層永恆的灰幕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煙,哪裡是雲。

觀摩臺是一座三層高的鋼鐵結構體,焊接粗糙,到處都是裸露的鉚釘和未經打磨的稜角。九位城主和他們的隨行人員分坐在各自的隔間裡,中間用厚重的防彈鋼板隔開。

龔震坐在最中央的位置。他的面前擺著一臺雙筒望遠鏡,鏡筒上刻著熔爐堡

的齒輪徽記。他沒有動那臺望遠鏡,只是用那隻完好的肉眼盯著平原上正在展開的陣列。

他的目光落在了衛隊方陣最前列那個穿著白色制服的身影上。

龔家二子,龔自衡。

二十四歲,城邦衛隊第一突擊營營長。

他站在隊列最前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那張和父親年輕時有七分相似的臉上寫滿了不耐煩。他的制服袖口被捲到了手肘以上,露出的小臂上全是舊傷疤和新淤青,那是日常訓練留下的勳章。

"磨磨蹭蹭的。

他衝身後的副官吐了一口唾沫。

"對面那幫鍛鑄城的軟蛋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把他們那堆破銅爛鐵擺好?

副官擦了擦濺到臉上的口水,沒敢吭聲。

對面的陣列屬於鋼鐵城邦鍛鑄城的精銳部隊。他們推出了今年的新型號——一種被稱為鐵壁的重型蒸汽步行裝甲。那東西有兩人多高,全身覆蓋著厚達三指的鍛鋼板,胸口的蒸汽鍋爐發出沉悶的轟鳴,每走一步都讓地面震顫。

六臺鐵壁裝甲排成一字橫陣,緩緩向前推進。

龔自衡的突擊營沒有裝甲。

熔爐堡的衛隊從來不依賴那種笨重的鐵罐頭。他們的武器是速度、火藥,以及龔自衡本人那種近乎瘋狂的進攻慾望。

"全營聽令。

龔自衡拔出了腰間的蒸汽短刀。刀柄處的微型鍋爐被擰開,滾燙的蒸汽從刀身兩側的排氣孔中噴湧而出,在空氣中拉出兩道白色的尾跡。

"散開。三人一組。從兩翼包抄。

他的命令簡短到幾乎粗暴,沒有任何戰術解釋,沒有任何鼓舞士氣的廢話。

士兵們已經習慣了。他們迅速散開,以三人為單位的小組向兩翼奔去,靴底的防滑釘在堅硬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龔自衡自己則直直地衝向了正面。

一個人。

對著六臺鐵壁裝甲。

觀摩臺上,幾位城主的隨行人員發出了低聲的議論。鍛鑄城的城主端起了茶杯,嘴角掛著不屑。

龔震沒有動。

---鐵壁裝甲的正面火力在龔自衡衝到五十步距離時開火了。

蒸汽驅動的連弩從裝甲肩部的發射槽裡噴射出一排鋼矢,那些拇指粗的金屬箭矢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劃過灰色的天空。

龔自衡沒有減速。

他的身體在奔跑中做出了一連串急促的變向動作,左肩一沉,右腳猛蹬地面,整個人的重心在一瞬間完成了轉移。三根鋼矢從他的耳邊、腋下和膝蓋外側擦過,最近的一根割斷了他制服肩章上的流蘇。

他衝進了裝甲陣列的間隙。

蒸汽短刀在他手中劃出一道弧線,刀刃精準地切入了第一臺鐵壁裝甲膝關節處的液壓管路。滾燙的液壓油噴湧而出,那臺裝甲的左腿瞬間失去了支撐力,轟然跪倒在地。

"一個。

龔自衡沒有停留。他踩著倒下的裝甲肩甲翻身而起,在空中完成了一個翻轉,落在了第二臺裝甲的背後。

但第三臺和第四臺裝甲已經完成了轉向。

兩臺鐵壁同時伸出了近戰用的蒸汽錘臂——那是一種以高壓蒸汽驅動的液壓撞錘,一擊的力量足以將一匹戰馬連人帶甲砸成肉餅。

兩道錘臂從左右兩側同時砸下。

龔自衡來不及閃避。

他舉起蒸汽短刀格擋,刀身在撞錘的衝擊下發出一聲淒厲的金屬尖叫,然後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碎裂的刀刃飛出去,在他的左頰上劃開了一道口子。血珠滲出來,被蒸汽的熱浪蒸

幹,只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龔自衡被夾在兩臺裝甲之間。

左邊的錘臂已經收回,正在蓄力進行第二次打擊。右邊的錘臂則保持著壓制姿態,將他死死釘在原地。

他的雙手空空如也。斷刀的殘柄還握在右手裡,但那已經不是武器了。

觀摩臺上,鍛鑄城城主放下了茶杯,臉上的不屑變成了滿意。

"看來熔爐堡的二公子,也不過如此嘛。

龔震依舊沒有動。

---那一刻發生的事情,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到了,但沒有人能解釋。

龔自衡被右側錘臂壓制著,整個人的脊背緊貼在鐵壁裝甲冰冷的胸甲上。那股壓力足以讓普通人的肋骨全部折斷。

他的呼吸變了。

不是變得急促,而是變得很深、很慢,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沉重的、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的熱量。他的脖頸上,那些原本隱藏在皮膚下的血管開始浮現出來,一根一根,清晰得能看到裡面的血液在流動。

那些血管的顏色不對。

不是正常的青藍色,而是一種暗沉的、接近於熔鐵的橘紅色。

龔自衡的雙手抓住了壓在他身上的錘臂。

那是一根直徑超過成年男子大腿的實心鋼柱,外層包裹著三層鍛鋼護甲,內部是高壓液壓驅動系統。整條錘臂的重量超過三百斤。

他的手指陷進了鋼板裡。

不是簡單的抓住"

是陷進去"。

十根手指在鍛鋼表面捏出了十個清晰的凹痕,金屬在他的指腹下變形、扭曲,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嗬——"

然後,他把那條錘臂掰開了。

三百斤重的實心鋼臂在他的雙手之間被生生扭轉了九十度,液壓管路在扭力下爆裂,滾燙的液壓油噴了他一臉一身。

那些油液的溫度超過兩百度。

龔自衡的皮膚上沒有出現任何燙傷的痕跡。油液落在他裸露的小臂上,滋滋地冒著白煙,然後順著肌肉的紋理滑落,就像是水珠滑過燒紅的鐵板。

他的體表溫度,在那一刻,比那些液壓油還要高。

右側的鐵壁裝甲失去了錘臂的支撐,機體開始向後傾斜。龔自衡沒有給它倒下的機會。他雙手扣住裝甲胸口那塊最厚的鍛鋼板——那是整臺鐵壁防禦力最強的部位,三指厚的鋼板後面還有一層陶瓷複合內襯——然後,他的手指像是插進豆腐一樣,直接貫穿了鋼板。

他把那塊胸甲從裝甲上撕了下來。

金屬撕裂的聲音尖銳得讓觀摩臺上好幾個人捂住了耳朵。那塊胸甲在他手中被揉成了一團廢鐵,然後被隨手丟在了地上。

失去了胸甲保護的鐵壁裝甲露出了內部的蒸汽鍋爐和傳動齒輪。龔自衡一拳砸進了那堆精密的機械結構裡,齒輪碎片和彈簧零件四處飛濺。

那臺裝甲轟然倒地,蒸汽從破損的管路中瘋狂洩漏,發出瀕死野獸般的嘶鳴。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平原上安靜了下來。

剩餘的四臺鐵壁裝甲停止了前進,駕駛員們透過觀察窗看著那個站在廢墟中間的人影,沒有一個人敢繼續操作。

龔自衡站在那裡,胸膛劇烈起伏。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剛才徒手撕裂了鍛鋼的手。手指上沒有傷口,沒有淤青,甚至連指甲都完好無損。只有那些暗紅色的血管還在皮膚下緩緩搏動,像是埋在地底的岩漿河流。

他攥了攥拳頭。

"嗯……什麼鬼。

他低聲罵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困惑和隱隱的興奮

。

從兩翼包抄的突擊營士兵們已經完成了對剩餘裝甲的癱瘓作業,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的營長身上。那些目光裡有敬畏,有狂熱,也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演習裁判舉起了紅旗。

結束了。

---觀摩臺上的氣氛很微妙。

幾位城主在交頭接耳,有人在笑,有人在皺眉,鍛鑄城的城主臉色鐵青地盯著自己那些被拆成零件的裝甲。

龔震站了起來。

他沒有和任何人說話,也沒有回應其他城主投來的各種目光。他只是轉過身,大步走下了觀摩臺的鐵梯,每一步都踩得梯板發出沉重的哐當聲。

他的親衛隊立刻跟了上去,但被他一個手勢擋了回來。

他獨自走向了演習場。

龔自衡正在用一塊破布擦拭手上的液壓油。他看到父親走過來,臉上浮現出一種罕見的、近乎得意的表情。那是一個兒子在做出了了不起的事情之後,等待父親認可時才會有的表情。

"父親,你看到了嗎?那些鐵罐頭根本——"

"閉嘴。

龔震的聲音不大,但那兩個字裡的重量讓龔自衡的笑容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跟我走。

龔震轉身就走,甚至沒有多看兒子一眼。

龔自衡愣了兩秒,然後扔掉手裡的破布,快步跟了上去。他的步伐從最初的困惑逐漸變成了憤怒——他能感覺到,父親不是來誇他的。

---臨時指揮帳篷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帳篷是用防火帆布搭建的,裡面擺著一張摺疊桌和幾把鐵椅。桌上散落著今天的演習部署圖和幾份已經批閱過的報告。

龔震背對著兒子站著,雙手撐在桌沿上,那個魁梧的背影在帳篷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更加龐大。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龔自衡的耐心快要耗盡。

"父親,到底——"

"你剛才做了什麼?

龔震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贏了。龔自衡的下巴揚了起來,"六臺鐵壁,全部報廢。突擊營零傷亡。這還不夠嗎?

"我問的不是戰果。

龔震轉過身。

那張半邊被燒傷毀去的臉上,完好的那一側正在抽搐。他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線,顴骨上的肌肉繃得能看到骨骼的輪廓。而那隻機械義眼的紅色光芒正在以一種不規律的頻率閃爍,那是它的主人情緒劇烈波動時才會出現的故障。

"你徒手撕開了三指厚的鍛鋼板。

他一字一頓地說。

"兩百度的液壓油潑在你身上,你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那是——"

"那不是腎上腺素。龔震打斷了他,"那不是訓練的成果,也不是什麼意志力。

他走近了一步。

"從今天起,你在任何情況下,都必須依靠武器和戰術。

龔自衡的眼睛瞪大了。

"什麼?

"你在開什麼玩笑?龔自衡的聲音陡然拔高,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我剛才一個人幹掉了兩臺鐵壁!徒手!如果我在戰場上也能——"

"沒有如果。

"你剛才的狀態是失控。被本能支配的失控。

"失控?龔自衡往前逼了一步,他比父親矮了半個頭,但此刻的氣勢絲毫不弱,"我清醒得很!每一個動作都是我自己做出的判斷!

"你的手指插進了鋼板裡。龔震盯著兒子的眼睛,"你覺得這是正常的嗎?

"那又怎樣?!

"這是力量!是我的力量!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東西!你到底在怕什麼?!

帳篷裡的空氣凝固了。

龔震的表情

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道裂縫。那隻完好的眼睛裡閃過了某種東西——沒有憤怒,沒有失望,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深沉的情緒。

但那道裂縫只存在了不到一秒。

"這是命令。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金屬質感。

"違抗者,軍法處置。

他轉身走向帳篷出口,掀開簾布的手停頓了一下。

"你不需要理解。你只需要服從。

簾布落下。

龔自衡獨自站在帳篷裡,雙拳攥得指骨作響。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剛才創造了奇蹟的手。

血管裡的那種暗紅色已經褪去了,皮膚恢復了正常的顏色。

他張開手掌,又握緊,又張開。

"……瘋了吧。

他踢翻了身邊的鐵椅,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帳篷裡迴盪了很久。

---城主府。

深夜。

奈奈趴在床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盯著龔自禎的後背看。

他趴在她身邊,已經昏睡過去了。今晚的預演比平時更短,奈奈只給了他不到三秒的汲取時間就收了手。但即便如此,龔自禎還是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倒在床上,嘴角掛著那種令人作嘔的幸福笑容。

奈奈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左肩上。

三天前,她在懲罰環節裡用那根馬鞭在他肩膀上抽出了一道很深的傷口。當時血流了不少,她還特意用碘酒消毒——不是出於關心,而是不想讓傷口感染導致他發燒耽誤正事。

現在,那道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了。

不是結痂,不是留疤。

是完全癒合。

三天前還能看到皮下組織的深層裂口,此刻只剩下一條淡淡的粉色細線,再過兩天恐怕連這條線都會消失。

奈奈伸出手指,沿著那條細線輕輕劃過。

龔自禎在睡夢中哼了一聲,身體微微縮了一下,但沒有醒。

她又把手貼在了他的後背上。

很燙。

不是發燒的那種燙。發燒是一種潮溼的、帶著病態的熱度。而龔自禎的體溫是乾燥的、均勻的,從皮膚表層一直滲透到肌肉深處,像是身體內部有一座小型的鍋爐在持續運轉。

奈奈把手收了回來,在床單上蹭了蹭。

她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已經熄滅的水晶吊燈。

"真奇怪呢♡~"

她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困惑。

按照她的經驗——雖然這經驗並不算豐富——被汲取到這個程度,身體早該出現明顯的消耗痕跡了。皮膚會變得蠟黃鬆弛,肌肉會萎縮,指甲和頭髮會變脆,整個人會像是被從內部慢慢掏空的果殼。

但龔自禎沒有。

他的精神確實在崩潰,藥物依賴和源質戒斷讓他的心理狀態越來越不穩定。可他的身體……他的身體不僅沒有衰弱,甚至在某些方面還變得更加結實了。她能感覺到,每次汲取時從他體內抽出的源質濃度,比上一次更高。

這不正常。

人類的源質就像是井水,抽一桶少一桶,越到後面越渾濁稀薄。但龔自禎的源質更接近於……地下水脈。你抽走了表層的,底下還會有新的湧上來,而且湧上來的比抽走的還要濃。

奈奈側過頭,看著龔自禎那張在睡夢中依然緊繃的臉。

她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按了按他的頸動脈。

脈搏很強。強得有些過分。每一下跳動都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震得她的指尖發麻。

"……這家人的血,到底是什麼做的呀♡~"

她收回

手,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蜷縮成一團。

窗外,熔爐堡的工廠爐火依舊在燃燒,將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種不會消退的暗紅色。那顏色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奈奈半閉的眼睛裡,讓那雙粉色的瞳孔看起來像是浸泡在血水中的寶石。

她閉上了眼睛。

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緩緩上揚。

「天譴巨炮與潘多拉」

核心軍工區的入口是一扇嵌在巖壁裡的鑄鐵大門,高度超過三層樓,表面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密密麻麻的鉚釘和一道橫貫門面的焊縫。門軸轉動時發出的聲音從地底傳上來,沉悶、綿長,像是整座山在打哈欠。

門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隧道。

隧道壁上每隔十步就嵌著一盞蒸汽燈,燈罩被長年累月的油煙燻成了焦黃色,只能勉強照亮腳下兩步的距離。空氣又熱又潮,帶著一股鐵鏽和硫磺混合的氣味,越往下走越濃,濃到能嚐出味道。

龔震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隧道地面發出沉重的迴響。他沒有回頭看身後的人,也沒有放慢速度。

龔自銘跟在父親身後兩步的位置。他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工裝外套,胸口彆著一枚齒輪形狀的高級工程師徽章。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下巴颳得乾乾淨淨,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和這條骯髒隧道格格不入的精密感。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父親的後背上,嘴唇微微抿著。

龔自衡走在最外側,和其他人保持著一段距離。他的雙手插在制服口袋裡,臉上掛著一種不耐煩的表情。自從軍演之後,他和父親之間的對話就只剩下了命令和執行。他甚至沒有看隧道兩側那些標註著絕密的鋼門,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靴尖。

龔自禎走在隊伍的最後面。

奈奈挽著他的手臂。

"好熱呀♡~"

奈奈用空著的那隻手扇了扇風,臉頰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汗珠。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裙,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鎖骨下方那片因為悶熱而泛紅的皮膚。

"再忍忍。龔自禎低聲說,他的手覆在奈奈搭在他臂彎上的手指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指節,"父親說今天要看的東西很重要。

"嗯♡~那人家就乖乖跟著好了。

奈奈把臉貼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怕熱又像是撒嬌。她半閉著眼睛,睫毛在昏暗的燈光下投下細密的陰影。

隧道在第七個拐彎之後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被挖空的巨型地下穹頂。

穹頂的最高處距離地面至少有二十層樓的高度,巖壁上鑿出了無數個通風口和排氣管道,熱氣從那些管道里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在穹頂下方形成了一層肉眼可見的灰白色霧氣。

穹頂的正中央,是一根從地面直插天花板的巨型圓柱體。

那東西的直徑超過了城主府的主廳。外殼由一層又一層的鍛鋼板包裹,每一層鋼板之間都填充著某種暗紅色的隔熱材料,從縫隙裡滲出的熱量讓周圍的空氣產生了肉眼可見的扭曲。圓柱體的底部連接著數十根粗如水缸的管道,那些管道一路延伸到穹頂邊緣的巖壁裡,消失在更深的地底——那是直通地熱裂縫的供能管線。

圓柱體的頂端,是炮口。

一個直徑足以讓一輛馬車通過的黑色圓孔,正對著穹頂上方那扇可以開合的巨型天窗。天窗此刻緊閉著,十二道液壓鎖臂將它牢牢固定在巖壁上。

整個穹頂

裡只有這一樣東西。

沒有工作臺,沒有圖紙架,沒有任何多餘的設備。所有的檢修設施都被安排在了外圍的環形走廊裡,通過密封艙門與主穹頂隔開。

龔震停在了圓柱體前方的觀測平臺上。那個平臺是用整塊鋼板焊接而成的,邊緣沒有護欄,只有幾根用來固定安全繩的鐵樁。

他轉過身,面對著他的三個兒子。

"這是天譴'。

兩個字。沒有前綴,沒有修飾,沒有任何鋪墊。

龔自銘的目光從圓柱體的底部緩緩移到頂端,又從頂端移回底部。他的眉頭在這個過程中越皺越緊。

龔自衡抬起了頭。他的不耐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屬於軍人的震撼。他盯著那個炮口,喉結滾動了一下。

"單次發射。龔震的聲音在穹頂裡迴盪,被巖壁反射成層層疊疊的餘音,"充能時間四十八小時。供能直接接入地熱主網。發射時,熔爐堡全城工業產能下降百分之六十。

他停頓了一下。

"破壞力,足以抹平半個城鎮。

沉默。

穹頂裡只剩下那些供能管道里傳來的低沉轟鳴,和排氣口噴出的蒸汽嘶嘶聲。

龔自衡第一個開口。

"媽呀……

他走到平臺邊緣,探出半個身子去看那些粗大的供能管道。他的眼睛亮了起來,那種光芒和他在戰場上撕裂鋼板時的表情如出一轍。

"這玩意兒一炮下去,對面連渣都不剩吧?

龔震沒有回應他。

他在等另一個人說話。

龔自銘向前走了兩步。他的視線沒有停留在炮口或者外殼上,而是落在了那些供能管道與圓柱體底部的連接處。他蹲下身,手指沿著一根管道的焊縫摸了過去,指腹感受著焊接點的紋理。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父親。

"說。

"我有三個問題。

龔自銘的聲音平穩,沒有情緒波動,像是在做一場技術彙報。

"第一,帝國現有戰場上,不存在任何值得動用此等火力的單體目標。魔族的主力部隊採用分散滲透戰術,集群密度從未超過一個城鎮的面積。用這門炮去打分散目標,等於用整座城的產能去砸一隻蒼蠅。

龔震的表情沒有變化。

"第二,我看了底部的結構。這門炮的後坐力,按照我的估算,發射時產生的反衝會沿著供能管道傳導至地熱裂縫的岩層。熔爐堡的地基結構承受不了這個量級的震動。一炮下去,炮是打出去了,但腳下的地也裂了。

龔自衡轉過頭看了大哥一眼,臉上的興奮消退了一些。

"第三。龔自銘抬起手,指向穹頂邊緣那些密封艙門,"四十八小時的充能期間,全城產能下降六成。這意味著在充能階段,熔爐堡的防禦體系、通訊網絡、甚至基礎照明都會受到嚴重影響。如果敵人在這個窗口期發動進攻,我們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他收回手,看著父親。

"這三個問題,任何一個都足以否決這個項目。三個加在一起,'天譴不是武器,是自殺。

穹頂裡的迴音讓這句話重複了三遍。

龔自衡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看看大哥,又看看父親,最終把目光移向了別處。

龔自銘沒有停。

"我建議將天譴的全部資源轉入潘多拉項目。

他從工裝外套的內袋裡抽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按下側面的開關。盒子頂部彈出了一個微型的機械結構——那是一把不到手掌長的短劍模

型,每一個零件都精密到肉眼幾乎無法分辨接縫。

"潘多拉。模塊化精密冷兵器系統。

他撥動了短劍柄部的一個旋鈕。

咔嚓咔嚓咔嚓——短劍的刀身在三秒內完成了重組。刀刃分裂、翻轉、重新咬合,變成了一柄帶有鋸齒的戰斧形態。他又撥了一下,戰斧的斧頭收縮,柄部延伸,變成了一根帶有尖刺的長矛。再撥一下,長矛的杆身摺疊,尖端展開成扇形,變成了一面可以格擋的小型盾牌。

整個變形過程流暢得沒有一絲卡頓,齒輪咬合的聲音細密而精確。

"根據戰場需求快速重組形態。一把武器覆蓋近戰、中距、防禦三種模式。單兵攜帶,不依賴任何外部供能。量產成本是天譴項目百分之一的百分之一。

他把那個金屬盒子放在了平臺的地面上。

"如果把天譴的資源全部轉入潘多拉',我可以在六個月內完成量產線的搭建。屆時,城邦衛隊的每一個士兵都能裝備這套系統。

龔自銘說完了。

他站在那裡,等待父親的回應。

穹頂裡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升騰,扭曲了彼此的輪廓。

龔震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金屬盒子。

他沒有碰它。

"不批。

龔自銘的眉頭動了一下。

"'天譴繼續。潘多拉的資源維持現狀,不增不減。

"父親——"

"有些東西,你沒見過,不代表不存在。

龔震的聲音切斷了龔自銘的話頭。那個聲音不大,但穹頂的迴音讓它變得沉重而綿長,像是從岩層深處傳上來的震動。

龔自銘盯著父親的臉。

那張被燒傷毀去一半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不耐煩,甚至沒有固執。那隻完好的眼睛裡有一種龔自銘從未見過的東西。

他說不出那是什麼。

"……我明白了。

龔自銘彎腰撿起了地上的金屬盒子,按下開關,那個精密的小型武器縮回了盒內。他把盒子放回內袋,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帶著一種刻意的、壓抑的平靜。

"那我先回車間了。潘多拉的第三版原型機還有幾個參數需要調整。

他轉身走向出口,經過龔自衡身邊時停了一下。

"二弟。

"嗯?

"你的突擊營,下個月來我的測試場做一次實戰評估。我需要前線數據。

龔自衡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龔自銘走了。他的腳步聲在隧道里漸漸遠去,最後被供能管道的轟鳴聲吞沒。

---平臺上只剩下了四個人。

龔自衡靠在平臺邊緣的鐵樁上,雙手抱胸,目光在父親和那門巨炮之間來回掃視。他的嘴角抽動了幾下,像是有話要說,但最終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我回去了。衛隊還有夜訓。

他沒有等龔震回應,徑直走向了隧道入口。經過龔自禎身邊時,他的視線掃過了掛在弟弟手臂上的奈奈,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

他的靴跟敲擊地面的節奏比來時快了很多。

龔震站在原地,背對著剩下的兩個人,面朝那根巨大的圓柱體。他的雙手背在身後,那隻戴著皮手套的左手正在無意識地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

"你們也走吧。

龔自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奈奈在他的小臂內側輕輕捏了一下。

"走吧,親愛的♡~"奈奈拉著他往回走,聲音甜得像是在哄小孩,"這裡好悶,人家快要中暑了。

龔自禎被她拽著走進了隧道。

他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還站在那裡

,一個人,面對著那門永遠不知道該對準誰的巨炮。穹頂裡的熱氣將他的身影扭曲成了一個模糊的黑色剪影,和那根圓柱體融在了一起。

---回到地面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熔爐堡的天空永遠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但工廠換班的汽笛聲標記著時間的流逝。第三班的汽笛剛剛響過,意味著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龔自禎和奈奈沿著上城區的主幹道往城主府走。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只有巡邏的衛兵和偶爾駛過的蒸汽運輸車。

"親愛的♡~"

奈奈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鬆開了龔自禎的手臂,用手背貼了貼自己的臉頰,然後又貼了貼脖子。

"好熱……剛才在下面待太久了,身上全是汗,黏糊糊的好難受。

她皺著鼻子,那個表情看起來就像是一隻被弄髒了毛的貓。

"回去洗個澡吧。龔自禎說。

"嗯♡~可是我想現在就洗。奈奈歪了歪頭,"府裡的浴室這個點肯定被傭人佔著了,上次就是這樣,等了好久好久。

她轉過身,指了指街道盡頭那棟亮著暖黃色燈光的建築。那是上城區唯一一家對外營業的高級浴場,專門服務於齒輪王座的居民和高級工程師。

"我去那邊洗♡~寶寶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我陪你——"

"不要♡~"

奈奈伸出食指,點在了龔自禎的嘴唇上。

"女孩子洗澡的時候不能被偷看的哦。而且寶寶你今天也累了吧?剛才在下面站了那麼久,腿都在抖呢。

她踮起腳尖,在他的下巴上啄了一下。

"乖乖回去躺著等我♡~我洗完就回來。

龔自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粉色的身影沿著街道小跑著遠去。她的裙襬在路燈下一晃一晃的,像是一隻撲向燈火的蛾子。

他在街上站了很久。

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浴場的門口,他才轉身,慢慢地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奈奈沒有進浴場。

她在門口站了三秒,確認龔自禎的背影已經轉過了街角,然後轉身走進了浴場旁邊那條沒有路燈的窄巷。

她的步伐變了。

不再是那種輕盈的、帶著撒嬌意味的小碎步,而是一種沉穩的、有節奏的快步。她的脊背挺直,肩膀放平,臉上那種甜膩的笑容像是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樣,乾乾淨淨。

她沿著窄巷走到盡頭,推開了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門後是一段向下的石階,通往上城區的地下排水系統。

熱氣從石階下方湧上來,帶著硫磺和鐵鏽的味道。

奈奈站在石階的最上方,低頭看著那片黑暗。

她從裙子口袋裡摸出了一根火柴,劃亮。

火光照亮了她的臉。

那雙粉色的眼睛裡沒有笑意,沒有甜蜜,沒有任何屬於奈奈的東西。只有一種冷靜的、精確的、屬於獵手的專注。

她舉著火柴,一步一步走下了石階。

火光在她身後越縮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針尖大的橘色光點,被黑暗吞沒了。

間章:「花葬」

火柴燒到了指尖。

奈奈甩了甩手,將那根焦黑的木棍丟進腳下柵格地板的縫隙裡。它翻轉著墜落,被下方湧上來的熱浪託了一下,又繼續往下掉,最終消失在那片暗紅色的光芒深處。

沒有聽到落地的聲音。

"好深呀♡~"

她蹲下身,透過柵格的縫隙往下看。地熱裂縫的紅光從幾十米深的地方透上來,將她的臉照成了一種詭異的暖橘色。熱氣順著縫隙鑽上

來,吹得她散落在臉頰兩側的碎髮微微飄動。

排水系統的主幹道在第三個分岔口之後就斷了。坍塌的碎石堵死了前方的通路,但坍塌處的側壁上有一個被腐蝕出來的不規則洞口,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鑽過去。

洞口後面的世界完全不同。

通道的材質從粗糙的磚石變成了黑曜石和火成岩。牆壁表面凝結著一層淡黃色的硫磺結晶,在紅光的映照下像是長滿了鱗片。空氣乾燥灼熱,每吸一口都覺得鼻腔裡的黏膜在被烤焦。

奈奈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從襯衫裙的袖口裡取出了一個巴掌大的布袋。袋口用一根粉色的細繩繫著,打了一個蝴蝶結。她拉開繩結,將袋口朝下倒了一些在掌心裡。

乾燥的夾竹桃花瓣。

粉白相間,邊緣微微卷曲,在這種溫度下已經脆得像紙片。

奈奈捏起三片花瓣,舉到與肩同高的位置,鬆開手指。

花瓣脫離指尖的瞬間,被從柵格地板下方湧上來的上升氣流托住了。它們沒有落地,而是像三隻失去方向的蝴蝶一樣,在空中打著旋,緩緩向通道的左側飄去。

飄了大約五六步的距離,三片花瓣同時被吸入了左側岔道的入口。

奈奈歪了歪頭,看著它們消失在黑暗裡。

她邁步跟了上去。

左側岔道很窄,兩側的黑曜石牆壁幾乎貼著她的肩膀。溫度在升高,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腳下柵格地板傳上來的熱量又燙了一分。她的涼鞋底太薄了,腳掌已經開始發燙。

走了大約二十步,通道到了盡頭。

一面死牆。

那三片花瓣貼在牆根處,已經被高溫烤得焦黑捲縮,冒著一縷細細的煙。

"誒呀♡~這條路也不行呢。

奈奈嘆了口氣,用食指的指甲在右側牆壁上刻了一個叉。黑曜石很硬,但她的指甲更硬——那不是人類的角蛋白,雖然看起來一模一樣。細小的石粉簌簌地落下來,在暗紅色的光線裡像是一陣微型的雪。

她轉身往回走,經過岔道口時又捏起了幾片花瓣。

這一次她撒向了右側。

花瓣被氣流捲起,飄得比剛才更遠。它們穿過了右側岔道的入口,繼續向前,在大約十步之外的位置開始急速上升——有一股更強的上升氣流從那個方向灌過來,帶著一絲不同於硫磺的、屬於地表的潮溼氣息。

"嗯哼♡~"

奈奈的鼻尖動了動。

她沿著右側岔道快步走了進去。這條通道比左邊的寬敞得多,兩個人並排走都綁綁有餘,地面也相對平整,沒有那些礙事的碎石和凸起。腳下的柵格地板被替換成了實心的鐵板,雖然同樣燙,但至少不用擔心踩空。

通道在前方拐了一個彎。拐彎處的天花板上嵌著一個鏽跡斑斑的排氣口,那幾片花瓣正貼在排氣口的鐵絲網上,被氣流壓得緊緊的,像是被釘住的標本。

排氣口後面傳來微弱的、有節律的機械轟鳴聲。

奈奈踮起腳尖,把臉湊近排氣口,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氣流的方向和溫度。

"呼——是通的呢♡~"

她在左側牆壁上刻了一個圓圈。

然後她退後兩步,重新審視了一下這條通道。寬敞,平坦,沒有需要攀爬或者側身的狹窄段。地面是實心鐵板,雖然有些地方翹起了邊角,但不影響通行。

她蹲下來,用手掌貼著鐵板的表面從左滑到右。

"滑溜溜的,真是不留人情的地板呀♡~"

她站起身,在牆壁

上又刻了一道豎線。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奈奈在這片地下迷宮中穿行。

她的布袋越來越癟。每到一個岔道口,她就撒出幾片花瓣,看它們飄向哪裡,然後在牆壁上留下記號。叉是死路,圓圈是活路,豎線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標記。

有些花瓣飄進了溫度更高的區域。

乾燥的夾竹桃在超過三百度的高溫下會自燃。花瓣的邊緣先是捲曲發黑,然後從中心亮起一點橘紅色的火星,最後整片花瓣在不到兩秒內化為灰燼。

但在化為灰燼之前的那一瞬間,燃燒的花瓣會釋放出一縷淡粉色的煙霧。

那煙霧很輕,比空氣輕,會順著氣流的方向飄散。在黑曜石構成的封閉空間裡,那些粉色的煙縷像是一條條細長的絲帶,清晰地勾勒出了空氣流動的路徑。

哪裡有出口,哪裡是死衚衕,哪裡的氣流會在某個拐角處形成漩渦——全都一目瞭然。

奈奈站在一處較寬的檢修平臺上,看著那些粉色的煙霧在頭頂的黑曜石穹頂下緩緩飄散。

有幾縷煙向左飄去,消失在一條她還沒有探索過的支道里。有幾縷向上升起,被排氣口吸走。還有一些在穹頂下方打著旋,久久不散,像是被困住了。

"多貪吸兩口,心臟可是會乖乖停跳的哦♡~"

她自言自語,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夾竹桃的煙霧含有強心苷類毒素。在開放環境裡濃度太低,不會造成什麼影響。但在這種封閉的地下空間裡,如果量夠大,足以讓一個成年人在十分鐘內心律失常。

奈奈從布袋裡倒出了最後一把花瓣。

大概有二十幾片。她把它們全部捧在手心裡,走到檢修平臺的邊緣。

腳下就是地熱裂縫。

沒有柵格地板,沒有護欄,只有一塊向外延伸的鐵板,盡頭處被高溫烤得微微向下彎曲。鐵板下方是翻湧的岩漿,距離她的腳底大約有三四十米。熱浪從下方撲面而來,吹得她的裙襬和頭髮同時向後飛揚。

她張開雙手。

花瓣被熱浪捲起,在她的頭頂炸開成一片粉白色的雲。

二十幾片花瓣在上升氣流中旋轉、翻飛、互相碰撞,像是一場微型的暴風雪。有些被卷得很高,幾乎觸到了穹頂;有些在半空中就開始燃燒,拖著一條細細的煙尾墜落;還有些被氣流推向了遠處的岔道口,消失在黑暗中。

粉色的煙霧在整個穹頂下瀰漫開來。

奈奈站在那片煙霧的正中央,仰著頭,看著那些燃燒的花瓣在她頭頂劃出一道道轉瞬即逝的弧線。紅色的岩漿光從下方照上來,粉色的毒煙從上方落下來,她站在兩種顏色的交界處,裙襬被熱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還沒有完全燃盡的花瓣。

火星在她的指尖跳了兩下,然後熄滅了。只剩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燼,被風一吹就散了。

"真可惜♡~明明是很漂亮的花呢。

她把手上的灰在裙子上蹭了蹭,轉過身。

煙霧還在穹頂下緩緩流動。那些粉色的絲帶忠實地描繪著每一條氣流的走向,每一個出口的位置,每一處可能被忽略的縫隙。

奈奈最後看了一眼。

然後她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經過那條寬敞平坦的通道時,她的腳步慢了一拍,低頭看了看地面上那層因為長期高溫而變得光滑的鐵板。

她沒有停留。

---石階的盡頭,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夜

風灌進窄巷,帶走了她身上那股硫磺和鐵鏽的混合氣味。但如果有人湊得足夠近,還是能聞到她的襯衫領口處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

奈奈站在巷口,整理了一下被熱風吹亂的頭髮。

浴場的燈還亮著。

她走了進去。

「從內側倒下的牆」

信是用黑蠟封的。

蠟印上沒有任何紋章,只有一個粗糙的、像是用指甲掐出來的凹痕。羊皮紙的質地很差,邊緣參差不齊,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寫字的人根本不習慣握筆。

奈奈坐在城主府臥室的梳妝檯前,把那張羊皮紙攤開在膝蓋上。

內容很短。

三行字。

第一行是一個日期。距今四十天。

第二行是一句話:"屆時若無可用之物,庇護終止。

第三行只有一個字:"食。

奈奈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龔自禎還在床上睡著。昨晚的預演讓他昏迷了將近十個小時,到現在還沒有醒來的跡象。他蜷縮在被子裡,偶爾發出一兩聲含混的囈語,手指無意識地抓著枕頭的邊角。

奈奈把羊皮紙折了兩折,塞進了梳妝檯抽屜的最裡面。

她拿起梳子,開始梳頭。

鏡子裡映出她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粉色的眼瞳像是兩顆被拋光過的玻璃珠,乾淨、透亮、空洞。

梳子從發頂一直拉到髮尾,粉色的長髮在梳齒間流淌。

一下。兩下。三下。

"寶寶♡~"

第四下的時候,她開口了。聲音甜得像是往牛奶里加了三勺糖。

"起床了哦。

---"城防圖紙?

龔自禎坐在床沿上,睡袍的帶子鬆鬆垮垮地繫著,露出胸口那片因為長期藥物使用而變得蒼白的皮膚。他的眼窩深陷,黑眼圈濃重,但瞳孔裡的光是亮的——那種屬於癮君子在期待下一次劑量時才會有的、病態的亮。

"是呀♡~"

奈奈跪坐在他對面,雙手搭在他的膝蓋上,仰著臉看他。那個角度讓她的眼睛顯得更大更圓,像一隻等待投餵的小動物。

"寶寶最近在軍工區表現得那麼好,大家都看在眼裡呢。可是光會造東西還不夠呀,如果寶寶能在城防上也做出成績的話……

她的手指在他的膝蓋上畫著圈。

"城主大人一定會更加認可你的哦♡~"

龔自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想讓我……做什麼?

"幫奈奈看看城牆的圖紙嘛♡~"她歪了歪頭,"人家聽說西邊那段城牆好像有些地方年久失修了,如果寶寶能找到那些薄弱的地方,然後提出一個修繕方案交給城主大人……這不就是大功一件嗎?

她踮起身子,嘴唇湊近他的耳朵。

"而且……如果寶寶做到了的話……

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

"今晚可以做兩次哦♡~"

---龔自禎用了三天時間調取了西段城牆的全部結構圖紙。

他的副主管權限剛好夠用。圖紙管理員只是例行公事地讓他簽了一份調取記錄,甚至沒有多問一句。

第四天,他帶著一份標註了十二處結構薄弱點的報告回到了臥室。

奈奈接過報告,翻了翻,然後指著其中三個點。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這三個點……怎麼了?

"寶寶覺得,如果要做一次城防演習的話,從哪裡突破最能暴露問題呢?

龔自禎看著她手指點著的位置。那三個點恰好構成了一個三角形,如果同時受到衝擊,應力會集中在三角形的中心

——那裡是一段建造年代最早、材料強度最低的牆基。

"如果是演習的話……從這三個點同時施壓,中間那段牆基會在四十分鐘內出現結構性裂縫。

"那如果不是演習呢♡~"

龔自禎抬起頭。

奈奈正看著他,笑容沒有變。

"如果是真的有敵人來了,寶寶提前發現了這個漏洞並且修好了它,那城主大人會怎麼看你?

她把報告放在了床頭櫃上。

"可是如果要讓城主大人相信這個漏洞是真實存在的……總得先讓它真的出現一次才行呀♡~"

---第七天。

龔自禎以例行結構檢測的名義,帶著兩名不知情的工程兵進入了西段城牆的內部維護通道。

他在那三個點的牆基內部,分別替換了四根承重螺栓。

新螺栓的外觀和舊螺栓完全一致。區別在於材質——他用的是一種含碳量偏高的脆性合金,在持續震動或溫差變化下會產生金屬疲勞,強度衰減速度是標準螺栓的二十倍。

這種合金是他在軍工區的實驗室裡自己配的。

工程兵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第十一天。

奈奈在龔自禎去軍工區上班之後,鎖上了臥室的門。

她從梳妝檯抽屜的最裡面取出了那張黑蠟封的羊皮紙,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她從裙子口袋裡摸出一根炭筆,在羊皮紙的背面畫了一張簡圖。

三個點。一條線。兩個數字。

點是位置。線是路徑。數字是日期和時間。

她把羊皮紙重新摺好,用一根粉色的絲帶繫住。然後她打開窗戶,將那個小小的紙卷放在了窗臺外側的排水槽裡。

關上窗戶。

拉上窗簾。

回到梳妝檯前,繼續梳頭。

---第十四天。

排水槽裡的紙卷不見了。

---第三十六天。

凌晨。

城邦衛隊的集結號在熔爐堡的上城區炸響。

龔自衡從營房裡衝出來的時候,制服的扣子只繫了一半。他一邊跑一邊把蒸汽短刀別在腰間,靴帶在地上拖著,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西段城牆出現裂縫!有不明生物從缺口湧入!

他跳上了一輛正在發動的蒸汽裝甲車,一腳踹開了駕駛員旁邊的副駕車門。

"第一突擊營,全員跟上!

裝甲車的履帶碾過石板路面,火星四濺。

---龔自衡站在裝甲車的頂部,單手抓著車頂的扶手,另一隻手握著那把新領的蒸汽短刀。風灌進他敞開的領口,把制服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目光越過前方的建築群,看到了西段城牆的方向。

那裡的天空是紅的。

不是工廠爐火的暗紅,是火焰的亮紅。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來了啊。

---裝甲車在距離缺口三百米的位置停下了。前方的道路被坍塌的牆體碎塊堵死,蒸汽管道斷裂後噴出的白霧遮蔽了視線。

龔自衡跳下車。

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腳底傳來的震動告訴他——地面在抖。不是蒸汽機的震動,是更沉、更重、帶著某種生物體節律的震動。

他拔出了蒸汽短刀。

擰開刀柄的微型鍋爐。

蒸汽從排氣孔中噴出,在刀身兩側拉出兩道白色的尾跡。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突擊營士兵們。

"跟緊。

然後他轉過身,朝著那片紅色的天空跑了過去。

---城主府。

書房。

門被從外面撞開了。

龔震正站在窗前。他沒有轉身,但那隻機械義眼的紅光在玻璃窗上映出了一個模糊的光點,

正在以不規律的頻率閃爍。

"城主。

親衛隊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那個聲音很穩,但穩得不正常,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壓住什麼東西。

"二公子的……遺體,已經運回來了。

龔震沒有動。

"放哪兒了。

"……前廳。

龔震轉過身,走向門口。他的步伐和平時一樣大,一樣重,每一步都踩得地板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經過親衛隊長身邊時沒有停留,也沒有看他。

親衛隊長低著頭,讓開了路。

---前廳的地面上鋪著一塊白布。

白布下面的輪廓是一個人形。但那個人形的比例不太對——左臂的位置明顯短了一截,右腿的角度也不自然,像是在不該彎曲的地方彎了。

白布上有幾處暗紅色的洇漬,已經開始發黑。

龔震站在白布前面。

他沒有蹲下。沒有掀開布。

他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個不完整的輪廓。

前廳裡很安靜。親衛隊全部退到了門外,沒有人敢留在裡面。只有窗外傳來的、遠處還在燃燒的西段城牆發出的悶響,一下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在敲棺材板。

龔震站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伸出那隻沒有戴手套的右手——那隻手上全是老繭和舊傷疤——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只掀開了臉的部分。

龔自衡的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眼睛是閉著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麼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左邊的太陽穴有一道很深的凹陷,邊緣的皮膚已經變成了紫黑色。

除此之外,那張臉和活著的時候沒有太大區別。

還是那副不耐煩的樣子。

龔震把白布蓋了回去。

他站起身。

"查城牆。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是兩塊生鏽的鐵板在摩擦。

"查缺口是怎麼來的。

---追查用了兩天。

第一天,工程部的檢測隊在缺口處的三個崩塌點發現了異常——承重螺栓的斷面呈現出典型的脆性斷裂特徵,而非正常的疲勞斷裂。螺栓的材質與城邦標準件不符。

第二天,圖紙管理處調出了西段城牆結構圖的全部調取記錄。

最近一次調取,是十八天前。

簽名欄上的名字:龔自禎。

---審訊室在城主府的地下一層。

沒有窗戶,沒有通風口,只有頭頂一盞蒸汽燈發出慘白的光。牆壁是裸露的岩石,地面是未經打磨的水泥,角落裡有一個排水口,周圍有幾塊暗色的汙漬。

龔自禎被綁在一把鐵椅上。

他的手腕被皮帶勒在扶手上,勒得太緊,指尖已經變成了青紫色。他的頭低垂著,下巴抵在胸口,涎水從嘴角流下來,在制服的前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審訊室的溫度並不低。

他在發抖是因為已經超過四十八小時沒有接觸奈奈了。沒有藥物,沒有預演",沒有那根能讓他的大腦短暫停止尖叫的救命稻草。戒斷反應從骨頭縫裡往外鑽,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他的血管壁上啃噬。

門開了。

龔震走了進來。

他沒有帶任何人。門在他身後關上,鎖舌咔噠一聲彈入鎖孔。

他在龔自禎面前站定。

沉默。

龔自禎慢慢抬起頭。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瞳孔放大到幾乎看不見虹膜的顏色,焦距渙散,像是在看龔震,又像是在看穿他身後的牆壁。

"父……父親……

"城牆。

一個詞。

龔自禎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電擊了

。

"我……我不……

"螺栓是你換的。圖紙是你調的。合金是你在實驗室裡配的。

龔震的聲音沒有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模具裡澆鑄出來的鐵塊,等重,等距,等溫。

"告訴我為什麼。

龔自禎的嘴唇在哆嗦。他的牙齒咬著下唇,咬得太用力,滲出了一絲血。

"我……我只是想……測試……城防的……

"你二哥死了。

龔自禎的哆嗦停了。

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什麼?

"從你換掉的那三根螺栓造成的缺口裡湧進來的東西,殺了他。

龔自禎的瞳孔在那一刻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不……不是……我沒有……那不是我……

"是誰。

"我……

"是誰讓你做的。

龔自禎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他的眼珠在眼眶裡瘋狂地轉動,像是一隻被困在玻璃瓶裡的蒼蠅。

"奈……

那個音節從他的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瀕死動物才會發出的、細小而尖銳的氣音。

"奈奈……是奈奈讓我……她說……她說只要我……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前後搖晃,鐵椅的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她說如果我做到了……她就會……她就會給我……

他說不下去了。

不是因為不想說,而是因為戒斷反應在這一刻達到了峰值。他的全身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眼球上翻,白沫從嘴角湧出來。

龔震看著他抽搐了十幾秒。

然後他轉身,拉開了門。

"把那個女人找出來。

---奈奈沒有跑。

當龔震帶著四名親衛踢開臥室門的時候,她正坐在梳妝檯前梳頭。

鏡子裡映出門口那些黑壓壓的身影,她的手沒有停。梳子從發頂拉到髮尾,粉色的長髮在梳齒間流淌。

一下。

兩下。

"城主大人♡~"

第三下的時候,她放下了梳子。

她轉過身,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脊背挺直,姿態端莊得像是在接待貴客。

"您來得好早呀。人家還沒化妝呢。

龔震站在門口。那隻機械義眼的紅光已經不再閃爍,固定在最亮的檔位上。

"出去。

他對身後的親衛說。

親衛隊長猶豫了一下。

"出去。

四個人退出了房間。門被關上了。

臥室裡只剩下兩個人。

奈奈看著龔震。龔震看著奈奈。

窗外,西段城牆的方向還在冒煙。灰白色的煙柱歪歪斜斜地升上天空,被高空的氣流扯成一條條碎帶子。

"所以♡~"

奈奈先開口了。她的聲音和平時一樣甜,一樣輕。

"城主大人是來殺我的嗎?

龔震沒有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

奈奈沒有動。她坐在梳妝檯前的凳子上,仰著頭看著這個比她高出兩個頭的男人。她的手依然交疊在膝蓋上,指尖沒有顫抖。

"在殺我之前♡~城主大人想不想聽一個好消息呀?

龔震又走了一步。

"您的三兒子♡~是我見過的最棒的牲口哦。

那個詞從她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語氣和說最棒的蛋糕沒有任何區別。

"我吸了他好幾個月呢。按照正常情況,這個程度的人類男性,骨頭都該變脆了,走路都該喘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可是他不僅沒有變弱,反而越來越結實了哦。傷口三天就能長好,體溫高得能燙手。我每次從他身上抽出來的東西,比上一次還要濃。

她把手收回來,託著

自己的下巴。

"我做這行很久了♡~人類的身體被抽到這個程度,就像井水一樣,越抽越少越抽越渾。可是您的三兒子不是井♡~他是泉眼。底下有東西在往上湧。

她歪了歪頭。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這句話說得很輕,很隨意,像是在聊天時順口提到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但是城主大人知道吧♡~"

龔震的右手攥成了拳頭。

"你是什麼東西。

"魅魔呀♡~"

奈奈眨了眨眼睛。

"城主大人不知道嗎?人家還以為您早就猜到了呢。畢竟您每次見到我都那麼緊張,渾身的毛都豎起來了。

她站起身。

凳子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比龔震矮了太多,站起來之後依然需要仰著頭才能看到他的臉。但她的姿態沒有任何屬於仰視的卑微。

"不過呢♡~人家今天想聊的不是自己。

她向前邁了一步。

"人家想聊的是城主大人的二兒子。

龔震的下頜骨繃緊了。那塊完好的半邊臉上,顴骨處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很厲害哦♡~人家雖然沒有親眼看到,但是聽說了。軍演的時候,徒手把鋼板撕開了,兩百度的油潑在身上連眉頭都沒皺。

她又邁了一步。

"然後城主大人就下了一道命令。不許他再那樣做。不許用身體,只許用武器。

又一步。

"人家當時覺得好奇怪呀♡~明明是最能打的兒子,為什麼不讓他用最厲害的本事呢?

她停在了龔震面前一步的距離。

"然後今天,他死了。

奈奈的聲音沒有變大,沒有變冷,依然是那種甜膩的、哄人入睡的溫柔。

"死在那道缺口裡。拿著武器,用著戰術,規規矩矩地,按照城主大人的命令,死了。

龔震的呼吸變粗了。胸膛的起伏幅度在增大,但他沒有動,也沒有開口。

"人家不知道城主大人在怕什麼♡~"

奈奈把雙手背在身後,身體微微前傾。

"真的不知道哦。人家只是一個靠吸男人活著的小魅魔,不懂什麼大道理。

她的眼睛彎了起來。

"但是人家看得出來——城主大人在怕。

"從人家第一天住進這個府裡就看出來了。您看二兒子的眼神,和看三兒子的眼神,不一樣。看二兒子的時候,您在找什麼東西。看三兒子的時候,您已經找到了。

"找到了,然後害怕了♡~"

"所以您不讓二兒子用那股力量。所以您看到三兒子身上的變化時,連多問一句都不敢。

她的聲音輕了下去,輕到幾乎只剩下氣音。

"城主大人♡~您建了這麼大一座城,是為了離什麼東西遠遠的吧?

"您不用皇室的名字,不用帝國的金幣,不要貴族的禮儀。您把自己埋在鋼鐵和齒輪裡面,造了那麼多武器,養了那麼多兵。

"可是您最怕的那個東西,不在外面呀♡~"

她抬起手,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在這裡面。在血裡面。您自己的,您兒子們的。

"人家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它讓您的三兒子變成了一口抽不幹的井,讓您的二兒子能徒手撕開鋼板。

"而您,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想要證明不靠那個東西也能活下去。

她收回手指。

"證明了嗎♡~"

龔震動了。

他的右手掐住了奈奈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提離了地面。奈奈的雙腳懸空,涼鞋從腳上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板上。

她沒有掙扎。

被掐著脖

子懸在半空中,雙手垂在身側,臉上的笑容因為氣管受壓而變得有些扭曲,但沒有消失。

她的嘴唇在動。

聲音被掐得斷斷續續,從指縫間擠出來,像是漏氣的風箱。

"二兒子……死了……三兒子……快了……

龔震的手指收緊了一寸。

"大兒子……目前……看起來……還正常……

她的臉開始泛紅,眼球上的血管因為充血而變得清晰可見。粉色的瞳孔在那層血絲的映襯下顯得更加妖異。

"不過……誰知道呢♡~"

龔震盯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求饒。沒有任何一個即將被掐死的生物應該有的東西。

有的只是一種純粹的、不帶惡意的好奇。

像是在觀察一隻被困在玻璃瓶裡的昆蟲。

他鬆開了手。

奈奈落在地上,踉蹌了兩步,扶住了梳妝檯的邊緣。她咳嗽了幾聲,用手揉了揉脖子上那圈紅色的指痕。

"好痛♡~"

她的聲音沙啞了一些,但語氣裡的撒嬌成分一點都沒有減少。

龔震退後了一步。

他的右手還保持著剛才掐人的姿勢,五根手指微微彎曲,懸在半空中。

他低頭看著那隻手。

然後他把手放下了。

"你說他快了。

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什麼意思。

奈奈直起身子,攏了攏被弄亂的頭髮。

"字面意思呀♡~"

她走到床邊,拉開被子的一角。龔自禎不在——他還在地下一層的審訊室裡。但床單上留著他睡過的痕跡,枕頭上有一片深色的汗漬。

奈奈把手掌按在那片汗漬上。

"還是熱的呢♡~他走了快三個小時了,枕頭還是熱的。城主大人覺得這正常嗎?

她收回手,在裙子上蹭了蹭。

"人家吸了他那麼久,他的身體不僅沒有被掏空,反而在往反方向走。越來越燙,越來越硬,傷口越來越快地癒合。就好像……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就好像我從他身上抽走的那些東西,反而刺激了什麼別的東西醒過來。

她轉過身,看著龔震。

"城主大人的臉色好難看呀♡~"

龔震的臉色確實很難看。

那張被燒傷毀去一半的臉上,完好的那一側已經沒有了血色。嘴唇發白,瞳孔收縮,連那隻機械義眼的紅光都似乎暗淡了幾分。

他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憤怒的抖。

"所以城主大人知道那是什麼對吧♡~"

奈奈的聲音很輕很輕。

"人家不知道。人家真的不知道。人家只是一個靠男人活著的小東西,看不懂您家血裡面藏的秘密。

她走回梳妝檯前,重新坐下,拿起了梳子。

"但是人家看得出來♡~城主大人現在的表情,和您看二兒子軍演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梳子從發頂拉到髮尾。

"那種表情不是生氣♡~"

一下。

"是怕。

兩下。

"怕了一輩子的那種怕。

龔震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從奈奈身上移開,落在了窗戶上。窗外,西段城牆方向的煙柱還在升騰。更遠處,熔爐堡的工廠煙囪群像是一排沉默的墓碑,矗立在灰色的天幕下。

他轉身走向了門口。

走到門前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看住她。

門外的親衛隊長應了一聲。

龔震推開門,走了出去。他的步伐比進來時慢了很多,每一步之間的間隔都長了半拍,像是腳上綁了什麼很重的東西。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奈奈聽

著那些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她放下梳子,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

脖子上那圈紅色的指痕已經開始消退了。再過半個小時,連痕跡都不會剩下。

她伸出手,拉開了梳妝檯最下面那個抽屜。

抽屜裡有一把小剪刀、幾根發繩、一盒粉餅,以及一張折了兩折的紙。

她把紙抽出來,展開。

那是她在地下通道里畫的路線圖。叉是死路,圓圈是活路,豎線是特殊標記。從城主府到地下排水系統的入口,從入口到黑曜石通道,從通道到動力源核心區的外圍檢修走廊。

她用指尖沿著那條標註了圓圈的路線劃了一遍。

然後她把紙重新摺好,塞進了襯衫裙的內側口袋裡。

門外傳來親衛換崗的腳步聲。

奈奈重新拿起了梳子。

「熔爐之底」(上)

"城主!那個女人——"

親衛隊長的聲音從走廊盡頭追過來,靴底踩在鐵板上的節奏又急又碎。

"——從窗戶跑了!帶著三公子!往地下排水系統的方向去的,屬下已經派了兩隊人——"

龔震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城主府通往後院的連廊上,背對著親衛隊長。連廊兩側掛著的蒸汽燈在夜風中搖晃,光影在他寬闊的背上來回掃動。

"城主?

龔震抬起手。

五根手指張開,然後緩緩握成拳頭,再張開。

那個手勢在城邦衛隊的通用手語裡只有一個意思。

全員停止。

親衛隊長的腳步聲停住了。

"……城主,屬下不明白。如果不立刻追——"

"撤回去。

"可是——"

"所有人。撤回去。

龔震的手放下了。他沒有轉身。

連廊的盡頭是一扇通往後院的鐵門。門後面有一條石階,通向城主府地下的私人通道——那條通道直連熔爐堡的地熱動力源核心區。

龔震走到鐵門前。

他停了一下。

然後他解開了外套最上面的那顆銅釦。

一顆。兩顆。三顆。

那件深灰色的城主制服外套被他從肩膀上褪下來,折了兩折,放在了門邊的石臺上。外套的左胸口繡著熔爐堡的齒輪徽記,金線在蒸汽燈的光裡閃了一下。

外套下面是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襯衫很舊,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胸前有一塊洗不掉的油漬。

龔震推開了鐵門。

---石階很陡。

每一級臺階的高度都超過了正常樓梯的兩倍,是按照搬運大型設備的規格建造的。臺階表面鋪著防滑的鐵絲網,網眼裡積滿了黑色的油泥和細碎的鐵屑。

龔震一步一級地往下走。

蒸汽燈在第三層平臺之後就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嵌在巖壁裡的磷光礦石條,發出一種慘淡的藍綠色微光,只夠照亮腳下半步的距離。

溫度在升高。

每往下走一層,空氣就熱一分。汗水從龔震的額頭滲出來,順著那半邊燒傷的臉頰滑下去,滴在臺階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不是汗水蒸發的聲音,是汗水落在發燙的鐵絲網上被烤乾的聲音。

他的右手扶著巖壁。

巖壁的溫度從微溫變成了發燙,又從發燙變成了灼手。他沒有把手收回來。掌心貼著粗糙的岩石表面,一步一步往下。

第五層平臺。

通道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彎道的內側牆壁上有一扇檢修口,鐵蓋子被高溫烤得變了色,從原本的灰黑變成了一種深紫。

龔震的腳步慢了下來。

不是因為累。

他的眼睛盯著那扇變色的鐵蓋子,但瞳

孔的焦距不在那裡。

"……紫色的。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輕,輕到連回音都沒有。

"那條走廊也是紫色的。

紫色的帷幔。紫色的地毯。紫色的燭臺罩子。皇宮東翼的那條走廊,從頭到尾都是紫色的。

七歲那年,三皇兄的寢殿一夜之間被封了。宮人們用紫色的布把門窗全部蒙上,不許任何人靠近。他躲在廊柱後面,看到四個穿黑袍的人抬著一口很長的鐵箱子從側門出來。鐵箱子的縫隙裡滲出一種腥甜的氣味,和血不一樣,更濃,更熱。

第二天,御花園的天空中多了一個影子。

那個影子有翅膀。

沒有人提起三皇兄。

沒有人提起那口鐵箱子。

龔震的手從巖壁上移開了。掌心留下了一個淺淺的、被汗水浸溼的印記。

他繼續往下走。

---第七層。

通道變窄了。兩側的巖壁從粗糙的開鑿面變成了光滑的熔岩冷凝層,表面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硫磺結晶。空氣乾燥灼熱,每吸一口都覺得肺葉在被烘烤。

龔震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背上,勾勒出那副依然魁梧但已經開始佝僂的身軀的輪廓。

他的步伐沒有變。一步一級。一步一級。

"……十七。

他又開口了。

"十七歲。

十七歲。世子冊封大典的前夜。他跪在母親的寢殿裡,額頭貼著冰冷的石磚地面。母親坐在床沿上,手裡攥著一封信,手指發白僵硬。

信上寫了什麼,他沒有看到。

他只記得母親說了一句話。

"走。

然後他走了。

帶著十二個人,從皇宮的下水道爬出去,在雨裡跑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的清晨,他回頭看了一眼。

皇都的輪廓已經縮成了地平線上一個模糊的灰點。

他沒有再回頭。

---第九層。

腳下的臺階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向下傾斜的斜坡,坡面鋪著厚重的鑄鐵板,板與板之間的縫隙裡冒著白色的蒸汽。

龔震站在斜坡的頂端。

他的呼吸變得很重。不是喘,是一種深沉的、從胸腔最底部翻湧上來的呼吸。每一次吸氣,胸廓都擴張到了極限;每一次呼氣,從鼻腔裡噴出的氣流都帶著一股灼熱的溫度。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血管浮了起來。

那些血管的顏色不太對。

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二十三。

二十三歲。焦土裂隙。

腳下是龜裂的黑色岩層,頭頂是永遠不會散去的硫磺煙霧。十二個人只剩下了七個。剩下的五個,兩個死在路上,三個受不了折返回去了。

他蹲在裂隙的邊緣,往下看。

岩漿在幾百米深的地方流動,紅色的光從裂縫裡透上來,照亮了他年輕的、還沒有被燒傷的臉。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只是蹲在那裡,看著那些岩漿,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對身後的七個人說了一句話。

"就這裡。

---第十一層。

斜坡到了底。

一扇保險門橫在通道的盡頭。門是用三層鍛鋼板焊接而成的,每一層之間填充著隔熱陶瓷。門框上嵌著四個液壓鎖臂,鎖臂的指示燈全部亮著紅色——鎖定狀態。門的正中央有一個巴掌大的銘牌,上面刻著一行字:「動力源核心區 · 未經授權嚴禁入內」

銘牌下方是一個需要鑰匙和密碼雙重驗證的鎖具。

龔震站在門前。

他沒有掏鑰匙。

他把右手貼在了門板上

。

掌心接觸鍛鋼表面的瞬間,金屬發出了一聲低沉的、不屬於任何機械結構的悶響。那聲音從門板內部傳出來,沿著門框擴散到兩側的巖壁上,讓整條通道都震了一下。

龔震的手沒有移開。

他的手指慢慢收攏。

五根手指陷進了鍛鋼板的表面。

金屬在他的指腹下變形、凹陷,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那聲響尖銳而綿長,在封閉的通道里被反射成層層疊疊的迴音。

他的手掌貼著門板的地方,鍛鋼的顏色在變。從灰黑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橘黃。不是被外部加熱的那種變色——是從他的掌心向外擴散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的皮膚裡滲透進了金屬的分子結構。

液壓鎖臂的指示燈從紅色變成了黃色,又從黃色變成了紅色,來回閃爍。鎖臂內部的液壓油因為溫度驟升而膨脹,管路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嘶嘶聲。

龔震攥緊了拳頭。

"咔嚓。

第一根鎖臂斷了。

"咔嚓。

第二根。

"咔嚓。咔嚓。

四根鎖臂全部斷裂,碎片彈射出去,嵌進了兩側的巖壁裡。

保險門從中間裂開了一條縫。裂縫的邊緣是橘紅色的,像是被燒穿的。

龔震把手從門板上拿開。

門板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手印。五根手指的輪廓深深地嵌在三層鍛鋼板裡,邊緣的金屬已經被高溫燒成了暗紅色,還在緩緩冷卻。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沒有燙傷。沒有淤青。皮膚完好無損。只有那些血管——從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的血管——全部浮在皮膚表面,顏色是暗沉的、接近於熔鐵的橘紅色。

"……三十一。

三十一歲。

熔爐堡的第一座高爐點火的那天。他站在爐前,火光把他的臉照得通紅。身後站著三百多個跟他一起從廢墟里爬出來的人。

沒有人歡呼。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團火。

那是他們自己的火。

不是皇宮裡的燭火,不是戰場上的業火。

是他們從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親手鑿出來的火。

"……四十二。

四十二歲。

三兒子出生。

接生婆把那個皺巴巴的、哭聲震天的小東西遞到他面前。他伸出手,食指碰了碰那張小臉。

很燙。

新生兒的體溫本來就高。他告訴自己。

只是體溫高而已。

---龔震從裂開的保險門中間側身擠了過去。

門後是動力源核心區的外圍檢修走廊。走廊很寬,兩側排列著密密麻麻的蒸汽管道和閥門組。管道里的蒸汽發出持續不斷的嘶嘶聲,溫度高到連牆壁上的磷光礦石都失去了光澤。

他的腳踩在鐵板地面上。

鐵板在他的靴底下發出了一聲悶響。

然後,他的靴底開始冒煙。

不是鐵板太燙。

是他的腳太燙。

橡膠鞋底在接觸鐵板的瞬間就開始軟化,每走一步都會在鐵板上留下一個淺淺的、邊緣微微焦黑的足印。

龔震沒有低頭看。

他繼續走。

走廊的盡頭是一個T字形的岔口。左邊通向備用發電機組,右邊通向主檢修平臺。

他往右拐。

"……四十九。

四十九歲。

大兒子第一次把潘多拉的初代原型機拿給他看。那個精密的小東西在大兒子的手掌裡翻轉、變形、重組,每一個齒輪的咬合都嚴絲合縫。

大兒子的眼睛裡有光。

那種光他見過。三十一歲那年,第一座高爐點火的時候,他自己的眼睛裡也有過。

他沒有誇他。

他

只是點了點頭。

"……五十六。

五十六歲。

軍演。

二兒子的手指插進了鍛鋼板裡。

他站在觀摩臺上,看著那個畫面,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凍住了。

不是凍住。

是沸騰。

沸騰之後,被他用五十六年的意志力,強行按回了冰點。

"不許再那樣做。

他對二兒子說。

二兒子不明白。

他也沒有解釋。

---"五十六……嗯,五十六。

龔震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主檢修平臺的入口處。

平臺是一塊懸挑在地熱裂縫上方的巨型鋼板,四周沒有牆壁,只有鏽跡斑斑的護欄。護欄之外就是深不見底的裂縫,岩漿的紅光從幾十米深的地方透上來,將整個平臺籠罩在一層暗紅色的光暈中。

熱浪從下方湧上來,撲面而至。

平臺的另一端,靠著最遠處的護欄,兩個人影疊在一起。

奈奈坐在地上,背靠著護欄的鐵柱。她的雙腿伸直,龔自禎的頭枕在她的大腿上。她的一隻手搭在龔自禎的額頭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鐵板地面。

熱浪吹亂了她的粉色長髮,那些髮絲在暗紅色的光線裡飄動,像是從她頭頂生長出來的火焰。

龔自禎閉著眼睛。他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呼吸又淺又快。他的雙手抓著奈奈的裙襬,像是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塊浮木。

奈奈抬起頭。

她看到了龔震。

熱浪從兩人之間的空間裡穿過,扭曲了彼此的輪廓。龔震的白色襯衫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胸口和手臂上的血管清晰可見——全部是那種暗沉的橘紅色,從領口一直蔓延到下頜線。

他的體溫讓周圍的空氣產生了肉眼可見的熱折射。他站在那裡,身形的邊緣在不斷地抖動、模糊,像是一個正在被爐火熔化的鐵人。

龔震看著奈奈。

看著她懷裡的龔自禎。

看著她搭在龔自禎額頭上的那隻手。

他的下頜骨繃緊了。顴骨上的肌肉在跳。機械義眼的紅光亮到了極限,鏡片後面的微型齒輪發出了一陣急促的、瀕臨過載的嘶鳴。

他的嘴唇動了。

沒有聲音。

只有口型。

兩個字。

奈奈看著那個口型,歪了歪頭。

"城主大人♡~"

她的聲音被熱浪吹得斷斷續續,從平臺的那一端飄過來。

"您來得好慢呀。

龔震邁出了一步。

鐵板在他的腳下發出了一聲沉重的、金屬被高溫軟化後才會有的悶響。他的靴底已經完全燒穿了,裸露的腳掌直接踩在鐵板上,接觸點冒出一縷白煙。

鐵板上留下了一個焦黑的腳印。

他又邁出了一步。

又一個腳印。

奈奈懷裡的龔自禎動了一下。他的眼皮顫抖著,像是想睜開又睜不開。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一些含混的、聽不清的音節。

奈奈低下頭,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吹了一口氣。

"噓♡~再睡一會兒。

她重新抬起頭,看著正在一步一步走過來的龔震。

熱浪在兩人之間翻湧。

龔震的眼睛裡映著岩漿的紅光,和他自己血管裡的紅光。兩種紅色疊在一起,讓那隻完好的瞳孔看起來像是一顆正在燃燒的煤。

他的右手攥成了拳頭。

拳頭裡傳出了細微的咔咔聲——那是指骨在過度用力下互相擠壓的聲音。

他在平臺的正中央停下了。

距離奈奈還有十步。

熱浪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向後飛揚,露出了那張半邊毀去的臉的全貌。燒傷的疤痕在

紅光下顯得更加猙獰,像是一片被岩漿燙過的焦土。

而另一半完好的臉上,那些屬於皇室血脈的英俊輪廓,此刻正被皮膚下暴漲的橘紅色血管網絡一寸一寸地吞沒。

他盯著奈奈。

盯著她懷裡那個已經被她掏空了靈魂的兒子。

盯著她臉上那個甜美的、無害的、從第一天起就沒有變過的笑容。

「熔爐之底」(下)

"讓開。

龔震的聲音從胸腔裡滾出來,帶著一種金屬被碾壓時才會有的沉重質感。

奈奈懷裡的龔自禎睜開了眼睛。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先是茫然地轉了一圈,看到了頭頂暗紅色的穹頂,看到了奈奈垂下來的粉色髮絲,然後——看到了十步之外站著的父親。

他的身體像是被彈簧彈起來一樣從奈奈的腿上翻了下去,手腳並用地爬了兩步,然後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

他擋在了奈奈的面前。

"父親……不要……

龔震又邁出了一步。

鐵板在他裸露的腳掌下發出了一聲悶哼。焦黑的腳印從平臺中央一路延伸到他現在站的位置,像是一串被烙在鐵板上的印章。

"讓開。

"不……

龔自禎的雙腿在打顫。他的整個身體都在打顫——戒斷反應、恐懼、還有某種從骨頭深處往外頂的、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全部攪在一起,讓他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風吹得快要折斷的枯枝。

但他沒有讓開。

"她……她沒有做錯……是我……都是我自己——"

龔震的右手抓住了龔自禎的肩膀。

那一抓的力量讓龔自禎的膝蓋瞬間彎了下去,肩胛骨發出了一聲脆響。龔震的五根手指陷進了他的肩肉裡,指尖的溫度透過衣料燙得布料開始冒煙。

"我問你。

龔震把龔自禎拽到了面前。兩張臉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拳。

龔自禎能看到父親臉上每一根浮起的血管。那些橘紅色的線條從脖頸一直蔓延到太陽穴,在皮膚下面搏動著,像是一張正在擴張的網。

"我問你——"

龔震的另一隻手也抓住了龔自禎。兩隻手,一左一右,鉗住他的兩個肩膀,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龔自禎的腳尖離開了鐵板,懸在半空中,涼鞋掉了一隻,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為什麼。

龔自禎被提在半空中,雙手本能地抓住了父親的手腕。他的手指碰到龔震裸露的皮膚時縮了一下——太燙了。但他還是抓住了。

"為什麼要聽那個東西的話。

龔震的聲音在變。不是變大,是變厚。每一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都帶著一層粗糙的、像是砂紙摩擦喉管的底噪。

"我說過的話,你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我定下的規矩,你一條都沒守住。

他把龔自禎往前推了一步,又拽回來。龔自禎的身體在他手裡像是一個布袋,前後晃盪。

"你大哥,十六歲進車間,二十歲拿出潘多拉的第一版圖紙。你二哥,十四歲入伍,十八歲當上突擊營最年輕的排長。

又推了一步。

"你呢?

龔自禎的嘴唇在哆嗦。他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了一串含混的氣音。

"二十年。我給了你二十年。

龔震的手指收緊了。龔自禎肩膀上的衣料被燒穿了兩個洞,露出下面的皮膚。那片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變燙。

"你拿這二十年做了什麼?流連下城區。喝酒。嫖。然後被一個魅魔牽著鼻子走,把你二哥送上了死路。

"不是…

…不是這樣的……

龔自禎終於擠出了聲音。那聲音又細又尖,從牙縫裡漏出來。

"我只是想……讓你看看我……

"看你?

龔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現在在看你。

他鬆開了右手。

龔自禎的身體失去了一側的支撐,向右歪倒,但左肩還被龔震攥著,整個人以一種扭曲的姿勢懸掛在半空中。

龔震的右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

那隻手掌上的皮膚正在發生變化。

不是血管浮起那麼簡單了。皮膚的紋理在消失。指紋、掌紋、那些細小的褶皺和毛孔,全部在被一層從皮下滲透出來的、暗灰色的硬質物覆蓋。那層東西從指尖開始蔓延,沿著手指向手掌擴散,速度不快,但沒有停頓。

鱗。

很薄。薄到幾乎透明。但質地堅硬,指甲刮上去會發出金屬碰撞的細響。

龔震盯著那些鱗片。

他的手在抖。

"……為什麼。

這一次的為什麼和前面的不一樣。聲音裡的憤怒塌了下去,露出了底下的東西。

"為什麼你也要長這個。

龔自禎被他攥著的左肩上,衣料燒穿的洞口邊緣,同樣的變化正在發生。

皮膚變硬。顏色從潮紅轉為暗灰。細小的、排列整齊的鱗片從肩胛骨的位置開始生長,沿著鎖骨向兩側蔓延。那些鱗片比龔震手上的更薄、更嫩,邊緣還帶著一圈淡淡的血色,像是剛從肉裡頂出來的新牙。

龔自禎低頭看到了自己肩膀上的東西。

他的瞳孔放大了。

"這……這是什麼……

他開始掙扎。不是之前那種無力的、象徵性的掙扎,而是真正的、出於本能的恐懼驅動的劇烈掙扎。他的雙手抓著龔震的手腕,指甲在父親變硬的皮膚上刮出了刺耳的聲響——指甲刮在鱗片上的聲響。

"拿走……把這個東西拿走!

龔震沒有鬆手。

他盯著兒子肩膀上那些正在生長的鱗片,眼睛裡的紅光和機械義眼的紅光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機器,哪個是血。

"我花了五十六年。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砂紙摩擦的底噪。

"五十六年。建了一座城。造了一支軍隊。定了規矩。立了法度。就是為了讓你們——"

他的目光從龔自禎的肩膀移到自己的手掌,又從手掌移回肩膀。

"——不用變成這個。

---奈奈坐在護欄邊,看著眼前的一切。

她的手搭在身側的鐵板上,手指已經停止了敲擊。

她看到了龔震手上的鱗片。看到了龔自禎肩膀上的鱗片。看到了兩個人的皮膚在同一時間、以同一種方式發生著變化——從人類的柔軟變成某種堅硬的、帶有金屬光澤的覆層。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了。

風切龍。

帝國龍騎兵的坐騎。雙足,翼展寬大,擅長高速滑翔和俯衝。

亞龍種。

不是馴化的野獸。不是魔法造物。

是人。

是皇室的人。

奈奈的後背貼著護欄的鐵柱,鐵柱被地熱烤得滾燙,但她沒有動。她的粉色瞳孔裡映著兩個正在扭打的身影,瞳孔的邊緣在微微震顫。

她的右手無意識地攥住了自己的裙襬。

指節發白。

"……切。

那個音節從她的齒縫間漏出來,很輕,被熱浪和兩個人的爭吵聲蓋過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纖細的、蒼白的、沒有任何特殊之處的手。指甲上塗著黑色的指甲油,手腕上貼著

一枚卡通圖案的創可貼。

魅魔的手。

被前任魔王拔掉了角、尾巴和翅膀的種族。被按照人類男性的審美標準篩選過的種族。靠吸食精液維生、在魔族社會最底層苟延殘喘的種族。

她們沒有鱗片。沒有能撕裂鋼板的力量。沒有燒穿鐵板的體溫。

她們有的只是一張臉和一副身體,以及用這張臉和這副身體去討好、去欺騙、去寄生的本能。

奈奈攥著裙襬的手鬆開了。

她重新抬起頭,看著龔震和龔自禎。

父親的手掌上長著鱗片。兒子的肩膀上長著鱗片。兩個人的血管裡流著同一種滾燙的、能把鐵板燒穿的血。

而她,六十八年的生命裡,最大的成就是把一個二十歲的男孩變成了自己的食糧。

"為什麼這種力量不屬於魅魔呢♡~"

她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帶著笑,但那個笑的弧度和平時不一樣。

---龔自禎的掙扎越來越劇烈。

他的雙腳在半空中亂蹬,踢到了龔震的小腿。那一腳的力量比他自己預想的大得多——龔震的身體晃了一下,左手的鉗制鬆了半寸。

龔自禎趁機扭動身體,從父親的手中滑脫了一半。他的左腳落地,右腳還懸著,整個人以一種半蹲半跪的姿勢卡在龔震的面前。

"放開我!

他的聲音變了。不是之前那種細弱的、求饒的聲音,而是一種粗糲的、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的吼叫。他自己都被這個聲音嚇了一跳——那不像是他能發出的聲音。

龔震重新抓住了他。

這一次兩個人糾纏在了一起。龔震試圖把龔自禎按倒在地,龔自禎死命地推拒。四隻手互相抓扯,衣料撕裂的聲音和鱗片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

龔自禎的手抓到了龔震的前臂。他的指尖碰到了那層暗灰色的鱗片——硬的。硬到他的指甲根本掐不進去。

龔震的手抓著龔自禎的肩膀往下壓。他的掌心貼著兒子肩胛骨上那些新生的鱗片,那些鱗片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顫動,像是活的。

兩個人的體溫都在飆升。

鐵板地面上,他們腳下的區域開始變色。灰黑色的鑄鐵板從接觸點向外擴散出一圈暗紅,像是有人在鐵板下面點了一把火。

"你以為我想這樣嗎?!

龔自禎的吼聲在穹頂下回蕩。

"你以為我想變成這個?!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你什麼都不說!你只會說不許'、'禁止'、'服從'!

他的右手抓住了龔震的襯衫領口,用力往下拽。襯衫的布料在兩個人之間繃緊,然後從領口處撕裂開來,露出龔震胸口的皮膚。

那片皮膚上,鱗片已經從手掌蔓延到了前臂,正在向肩膀和胸口擴散。暗灰色的硬質覆層在紅光下閃著金屬的冷光,每一片鱗的邊緣都鋒利得能割破布料。

"二哥死了!

龔自禎的眼眶裡湧出了液體。不全是淚水。有一部分是透明的、黏稠的、帶著熱度的東西,從眼角滲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去,落在鐵板上發出滋的一聲。

"二哥死了,你第一件事是來查城牆!不是去看他!你連他的臉都沒有多看一眼!

龔震的動作停了一瞬。

就一瞬。

他的手指在龔自禎肩膀上的力量鬆了半分,又立刻收緊。

"你不懂。

"我不懂?!

龔自禎的臉扭曲了。淚水、黏液、汗水混在一起,把他的臉攪成了一團。

"你說得對!我什麼都不懂!因為你什麼都不告訴我!

他的雙手

抓著龔震的襯衫,指節上的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硬化,細小的鱗片從關節處冒出來,一片,兩片,三片。

"我不懂為什麼你看我的眼神永遠和看大哥二哥不一樣!我不懂為什麼你從來不讓我碰軍工區的核心項目!我不懂為什麼——"

他的聲音卡住了。

他低頭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的鱗片比肩膀上的更密、更厚。暗灰色的覆層已經蓋住了整個手背,正在向手腕蔓延。

他的手指還抓著龔震的襯衫。

兩個人的鱗片隔著一層破碎的布料,幾乎貼在了一起。

---"城主大人♡~"

奈奈的聲音從護欄邊飄過來。

龔震沒有回頭。

"您的三兒子在問您為什麼呢♡~"

她站起來了。動作很慢,一隻手扶著護欄的鐵柱,另一隻手攏了攏被熱風吹亂的頭髮。

"可是城主大人回答不了吧♡~因為答案太難聽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答案是——您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會變成這樣。

龔震的肩膀繃緊了。

"您看他的眼神和看另外兩個兒子不一樣,不是因為他沒用。是因為他身上的那個東西,比另外兩個都濃。

又一步。

"所以您不讓他接觸核心項目。不是怕他搞砸,是怕他太投入、太激動、太拼命——怕那個東西被刺激出來。

她的聲音依然是甜的。甜得發膩。甜得像是在往傷口上澆蜜糖。

"您寧可讓他當一個廢物。一個安安靜靜的、什麼都不做的、血涼下去的廢物。

龔自禎的掙扎停了。

他抓著父親襯衫的手僵在了原處。

他的目光從自己長滿鱗片的手上移開,轉向了龔震的臉。

龔震沒有看他。龔震在看奈奈。

"可是人家來了呀♡~"

奈奈又走近了一步。她現在距離兩個人只有三步。熱浪從三個人腳下的鐵板上升騰起來,扭曲了所有人的輪廓。

"人家給了他動力。讓他拼命。讓他激動。讓他覺得自己終於活著了。

她歪了歪頭。

"然後他身上的那個東西,就醒了。

"閉嘴。

龔震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人家說的都是真話呀♡~城主大人自己也知道的。

她蹲下身,雙手抱著膝蓋,仰著頭看著龔震。那個姿勢讓她看起來很小、很無害,像是一個蹲在路邊看螞蟻搬家的小女孩。

"您二兒子,軍演的時候撕開了鋼板。您嚇壞了,下了禁令。

"然後他死了。

"死在您的禁令裡。

"如果您當時讓他用那股力量——"

"閉嘴!

龔震吼了出來。那一聲吼讓整個平臺都震了一下,頭頂的巖壁上有碎石簌簌落下,掉進了護欄外的裂縫裡。

他鬆開了龔自禎。

龔自禎跌坐在鐵板上,後背撞上了一根支撐柱,發出一聲悶響。

龔震轉向了奈奈。

他的胸膛在劇烈起伏。襯衫已經被撕成了碎條,掛在長滿鱗片的軀幹上。那些鱗片從胸口一直蔓延到了脖頸,在紅光下閃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他的臉上,完好的那半邊,鱗片正在沿著下頜線向上攀爬。

他盯著奈奈。

奈奈盯著他。

"您在怕。

她的聲音很輕。

"怕了五十六年。建了一座城來藏。生了三個兒子來賭。

"賭他們不會變成那種東西。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龔震胸口那些還在擴散的鱗片。

"現在呢♡~"

龔震的機械義眼發出了一聲尖銳的過載警報,鏡片後面的微型齒輪在高

溫下膨脹變形,紅色的光芒變得忽明忽暗。

他的嘴唇在動。

沒有聲音。

奈奈看著他的口型。

"……全部都輸了。

她把他沒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

"全部都輸了哦♡~"

---龔震轉過身。

他不再看奈奈了。

他看著坐在地上的龔自禎。

龔自禎靠著支撐柱,雙手攤開放在膝蓋上。那雙手已經完全被鱗片覆蓋了,暗灰色的硬質覆層在指縫間閃著光。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掌,肩膀在一抽一抽地顫動。

龔震走向他。

每一步都很重。鐵板在他的腳下凹陷、變色、冒煙。

他走到龔自禎面前,停下了。

他蹲了下來。

兩個人的視線平齊了。

龔自禎抬起頭。他的臉上全是淚痕和那種透明的黏液,眼睛紅腫,鼻涕糊了一嘴。他看著父親——看著那張半邊被燒傷毀去、另半邊正在被鱗片吞噬的臉。

龔震伸出手。

那隻長滿鱗片的手,停在了龔自禎的臉頰旁邊。

停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收了回去。

"……跟我走。

他站起身,伸手去抓龔自禎的手臂。

"不要!

龔自禎往後縮。他的後背緊貼著支撐柱,無處可退。

"不要碰我!

"跟我走。

龔震的手抓住了他的前臂。

龔自禎開始掙扎。他的雙腳蹬著鐵板,身體拼命地往後縮,像是一隻被抓住後腿的兔子。

"放開!放開我!我不要跟你走!

"你不跟我走,你就會死在這裡。

"那就死在這裡!

龔自禎的聲音尖銳得刺穿了熱浪。

"反正你也不在乎!你在乎的只有你的城!你的規矩!你的——"

"我在乎。

龔自禎的嘴合上了。

龔震蹲在他面前,抓著他的前臂,低著頭。那些鱗片已經爬上了他的半邊臉,讓他的表情變得難以辨認。但他的聲音——那個聲音裡的砂紙底噪消失了。

剩下的只是一個五十六歲的、很累的聲音。

"我在乎。

"所以跟我走。

龔自禎的嘴唇在哆嗦。

他的手——那隻長滿鱗片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抬了起來。

"城主大人♡~"

奈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您打算帶他去哪裡呀?

龔震沒有回頭。

"回去關起來嗎?

龔震的手指收緊了。

"然後等他在裡面慢慢變成一條龍?

龔自禎的眼珠在眼眶裡轉了一圈。

他看著父親。看著那張正在被鱗片吞沒的臉。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已經不完全屬於人類的手。

然後他看向了奈奈。

奈奈站在三步之外,雙手背在身後,歪著頭。

她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笑了一下。

龔自禎的手抓住了龔震的前臂。

"我說了——"

龔震的手指收緊,試圖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不要碰我!

那一推從龔自禎的掌心出發,經過前臂、肩膀、背部,最後從整個軀幹裡炸了出來。

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那股力量。

龔震的身體離開了地面。

不是被推倒。是被推飛了。一百八十斤的軀體在空中劃過了一段弧線,後背撞上了平臺邊緣的護欄。

護欄是鑄鐵的。直徑三寸。在地熱環境中服役了二十三年,表面的鏽蝕已經深入到了截面的三分之一。

"咔。

聲音很短。

護欄從根部斷裂。斷面的鏽蝕層像餅乾一樣碎開,露出裡面還算完好的鐵芯——但鐵芯的截面積已經不夠了。

龔震的身體越過了斷裂的護欄。

他的手在空中

抓了一下。

沒有抓到任何東西。

龔自禎跪在鐵板上,保持著雙手前推的姿勢。他的十根手指張開著,指尖上的鱗片在紅光裡閃了一下。

他看到了父親的臉。

那張臉在墜落的過程中轉向了他。機械義眼的紅光已經熄滅了,只剩下另一隻眼睛——那隻被鱗片包圍的、屬於人類的眼睛——在往上看。

看著他。

然後紅光吞沒了那張臉。

沒有喊叫。

從頭到尾,龔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龔自禎跪在平臺邊緣。

他的雙手還舉在面前。手指張開著,僵在那裡,像是被凍住了。

他的嘴張著。

沒有聲音。

熱浪從裂縫裡湧上來,吹得他的頭髮和衣服向後飛揚。那股熱浪裡帶著一種新的氣味——不是硫磺,不是鐵鏽,是某種更濃、更腥、更燙的東西。

"寶寶♡~"

奈奈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龔自禎沒有反應。

"寶寶。

奈奈蹲下來,雙手捧住了他的臉,把他的視線從裂縫邊緣掰了回來。

龔自禎的瞳孔是散的。焦距不在奈奈的臉上,不在任何地方。他的嘴唇在動,反覆地、無聲地開合,像是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奈奈的拇指擦過他的顴骨。那裡的皮膚滾燙,鱗片的邊緣割破了她的指腹,一絲血珠滲了出來。

她沒有縮手。

"走了哦。

她把龔自禎從地上拽了起來。

龔自禎的腿是軟的。他的全部重量都壓在奈奈的肩膀上,腳尖拖在鐵板上,劃出兩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奈奈咬著牙,一步一步地把他往平臺入口的方向拖。

她的涼鞋底太薄了。鐵板的溫度透過鞋底燙著她的腳掌,每走一步都能聞到橡膠軟化的焦糊味。

她沒有回頭看裂縫。

---檢修走廊。

奈奈把龔自禎靠在牆壁上,自己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汗水從她的下巴滴落,落在鐵板上,滋的一聲蒸發了。

龔自禎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他的頭歪向一側,眼睛半睜半閉,嘴裡發出一些斷斷續續的音節。

"……沒有……我沒有……

"……不是我……

"……父親……

奈奈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她的襯衫裙已經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領口處的布料因為高溫而開始發黃。

她看了一眼走廊兩側的牆壁。

黑曜石。硫磺結晶。

不對。這裡還是檢修走廊,還沒有進入她之前探過的區域。

她蹲下來,拍了拍龔自禎的臉。

"寶寶♡~還能走嗎?

龔自禎的眼珠轉了一下,勉強聚焦在她的臉上。

"奈奈……我……我把父親……

"嗯♡~我知道。

她把他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用力站了起來。膝蓋發出了一聲脆響。

"先走。

---走廊在第三個拐彎之後變窄了。蒸汽管道從兩側的牆壁上凸出來,有些地方只能側身通過。奈奈一隻手扶著牆壁,另一隻手拽著龔自禎的手腕,在管道之間的縫隙裡艱難地穿行。

龔自禎的腳步越來越沉。他的身體在發燙,手腕上的溫度透過奈奈的手指傳過來,燙得她的掌心發紅。

"重死了♡~"

奈奈嘟囔了一聲,把他的手臂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

她的目光在牆壁上搜索著。

走廊的材質從鑄鐵板變成了巖壁。巖壁的表面凝結著硫磺結晶,在管道接縫處滲出的蒸汽燈光裡泛著淡黃色的光。

然後她看到了。

一個叉

。

刻在右側牆壁上的叉。線條很淺,是用指甲掐出來的,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和巖壁上的自然裂紋混在一起。

奈奈停下腳步,盯著那個叉看了兩秒。

死路。

她繼續往前走。

第二個標記出現在十幾步之後。一個圓圈。刻在左側岔道入口的牆壁上。

活路。

奈奈拐進了左側岔道。

這條通道比主走廊寬敞得多。兩個人並排走綁綁有餘,地面是實心的鐵板,雖然同樣燙,但沒有那些礙事的管道和閥門。

她又走了一段。

第三個標記。一道豎線。

奈奈在豎線前面停了下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鐵板。長期高溫讓鐵板表面變得光滑,踩上去有一種微微打滑的感覺。

她把龔自禎放了下來。

龔自禎的身體順著牆壁滑到了地上,蜷縮成一團。他的雙手抱著自己的頭,手指插進頭髮裡,指節上的鱗片在暗紅色的光線裡一閃一閃。

奈奈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她把雙腿伸直,腳上的涼鞋已經只剩下了一隻,另一隻不知道丟在了哪裡。光著的那隻腳的腳底全是水泡,有幾個已經破了,滲出透明的液體。

她靠著牆壁,仰起頭,閉上了眼睛。

胸腔裡的心跳聲很響。咚、咚、咚。快得不正常。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跑過了。

魅魔的身體不是為奔跑設計的。不是為搬運設計的。不是為在四十度以上的地下通道里拖著一個八十公斤的男人走半個小時設計的。

她的手臂在發抖。疲憊不堪的肌肉在抗議。

"好累♡~"

她睜開眼睛,轉頭看了一眼龔自禎。

他還蜷縮在那裡,嘴裡反覆唸叨著同樣的幾個詞。

"……沒有……不是我……父親……

奈奈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她把目光移開了,落在通道盡頭那片黑暗上。

從這裡再往前走大約兩百步,有一個排氣口。排氣口連接著上城區的地下排水系統。從排水系統出去,就是地面。

兩百步。

她現在連二十步都走不動。

"休息一下吧♡~"

她對自己說。

---通道里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巖壁深處傳來的、地熱流體在岩層縫隙中流動的咕嚕聲。那聲音很低很沉,像是這座城市的腸胃在蠕動。

奈奈閉著眼睛,數著自己的心跳。

心率在慢慢降下來。

她的呼吸也在變平穩。胸腔的起伏幅度從剛才的劇烈喘息變成了均勻的、淺淺的呼吸。

龔自禎的唸叨聲也小了下去,變成了偶爾冒出來的一兩個含混的音節。

一百零九。一百零八。

安靜。

一百零——鐵板跳了一下。

奈奈的眼睛睜開了。

她的手掌貼在鐵板上,指尖感受著金屬表面傳來的震動。

不是地熱流體的那種持續的、均勻的低頻震動。

是一下。

單獨的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撞了一下。

奈奈坐直了身體。

她的手掌沒有離開鐵板。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沒有了。

她的肩膀鬆了下來。也許是——第二下。

比第一下重。

鐵板不是跳了,是彈了。奈奈的整個身體被彈離了地面大約一寸的高度,屁股落回鐵板時磕得尾椎骨一陣發麻。

通道兩側的巖壁上,硫磺結晶簌簌地往下掉,碎成粉末,揚起一層淡黃色的煙塵。

龔自禎也被震醒了。他從蜷縮的姿勢裡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茫然。

"怎……

第三下。

天花板上的一

塊岩石脫落了。

那塊岩石有臉盆大小,從三米高的穹頂上砸下來,落在距離奈奈兩步遠的鐵板上。鐵板被砸出了一個凹坑,碎石飛濺,有一塊擦過了奈奈的小腿,劃開了一道口子。

奈奈沒有看那道傷口。

她在看通道的盡頭。

那片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變。

不是光線的變化。是溫度。

熱浪從通道的深處湧過來,比之前的溫度高了不止一個量級。那股熱浪經過奈奈身邊的時候,她襯衫裙的下襬邊緣捲曲了——布料在高溫下收縮。

第四下。

這一次不是單獨的一下了。

是連續的。

咚。咚。咚。咚。

有節奏的。沉重的。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

每一下都讓通道里的鐵板彈跳一次,讓巖壁上的硫磺結晶再碎落一層,讓頭頂的岩石再鬆動幾分。

奈奈站了起來。

她的雙腿在發抖,腳底的水泡被鐵板燙得鑽心地疼,但她站起來了。

"寶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