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之花期&生鏽的創可貼&斷骨的傘
她的聲音沒有了那個♡。
"起來。
龔自禎呆呆地看著她。
"起來!
她彎腰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往上拽。龔自禎被她拽得踉蹌著站了起來,肩膀撞上了牆壁,碰落了一片硫磺碎屑。
咚。咚。咚。咚。咚。
頻率在加快。
通道深處的那股熱浪越來越燙。奈奈能感覺到自己臉上的皮膚在被灼烤,眉毛和睫毛的尖端開始捲曲。
然後她聽到了。
不是震動。不是岩石碎裂。不是蒸汽管道爆裂。
是聲音。
從地底傳上來的聲音。
那個聲音穿透了幾十米厚的岩層、穿透了鐵板、穿透了通道里的空氣,抵達奈奈的耳膜時,已經被削弱了無數倍。
但它依然讓通道兩側的巖壁同時開裂了。
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巖壁上畫了一條線。裂縫的邊緣滲出了紅色的光——不是磷光礦石的藍綠色,是岩漿的紅。
奈奈的耳朵在流血。
兩條細細的血線從她的耳道里滲出來,順著脖頸滑進了襯衫的領口。
她的嘴唇在動。
"……不對。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連她自己都快聽不見了。耳膜在嗡鳴,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被一層厚厚的棉花隔開了。
"這不是風切龍。
她轉過頭,看著龔自禎。
龔自禎也在流血。不是耳朵。是鼻子。兩道鮮紅的血線從他的鼻孔裡淌出來,滴在他胸前的衣服上。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縮成了針尖,整個人僵在那裡,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他的身體在共振。
那些長在他肩膀和手背上的鱗片,每一片都在顫動。細密的、高頻的顫動,發出一種嗡嗡的聲響,像是一群被驚擾的蜂。
"寶寶!
奈奈抓住了他的手腕,往通道出口的方向跑。
她的腳底踩在鐵板上,水泡破裂的疼痛從腳掌竄上小腿,但她沒有停。
身後,第二聲來了。
這一次沒有岩層的緩衝。
聲音從通道深處直灌過來,像是一根燒紅的鐵棍捅進了耳道。奈奈的視野在那一瞬間變成了白色,然後是紅色,然後是黑色,然後又恢復了——整個過程不到一秒,但她的腳步亂了,膝蓋磕在了鐵板上。
通道里的鐵板從中間拱了起來。
不是彈跳。是變形。鐵板下方的支撐結構在某種巨大的力量下被擠壓、扭曲,整塊鐵板像是一張被從下面頂起來的紙,中央隆起了將近半米的高度。
奈奈趴在變形的鐵板上,指甲摳著
金屬表面的縫隙。
她的粉色瞳孔裡映著通道深處那片越來越亮的紅光。
"不是風切龍……
她重複了一遍。
聲音在發抖。
奈奈的聲音在發抖。
六十八年。她活了六十八年。在魔族的領地裡見過沸血族的狂戰士,見過骨翼族的空中編隊,見過深淵裡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的東西。
但她沒有見過能讓巖壁同時開裂的聲音。
"走……快走……
她爬起來,拽著龔自禎的手腕繼續跑。龔自禎的腳步是拖著的,鞋底在變形的鐵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的鼻血還在流,滴滴答答地落在身後,畫出一條斷斷續續的紅色虛線。
通道在前方拐了一個彎。
拐彎處的天花板上,那個鏽跡斑斑的排氣口還在。鐵絲網上貼著幾片焦黑的、早已碎成渣的東西——夾竹桃花瓣的殘骸。
奈奈看到了那個排氣口。
她鬆開龔自禎的手腕,踮起腳尖,雙手抓住了排氣口的鐵絲網邊框。
鐵絲網在她手裡發出了吱嘎的聲響。螺絲已經被高溫和鏽蝕折磨了不知道多少年,只用了兩下就被她拽了下來。
排氣口後面是一條豎直的通風管道,直徑剛好夠一個人鑽進去。管道內壁上有維修用的鐵梯,鏽得不成樣子,但還能承重。
"上去。
她把龔自禎推到排氣口下面。
龔自禎仰頭看著那個黑洞洞的管道口,沒有動。
"上去!
奈奈的手掌拍在他的後背上。
龔自禎的身體機械地動了起來。他的手抓住了鐵梯的第一根橫檔,腳踩上去,開始往上爬。
奈奈跟在他下面。
她的手抓著鐵梯的橫檔,指甲裡塞滿了鐵鏽。每往上爬一格,手臂的肌肉都在尖叫。
身下的通道里,第三聲傳了上來。
管道壁震動了。鐵梯的橫檔在她手裡跳了一下,有一根螺栓從牆壁裡彈了出來,叮叮噹噹地掉下去,掉了很久才聽到落地的聲音。
奈奈的手抓緊了橫檔。
她沒有往下看。
往上爬。
一格。兩格。三格。
管道里的溫度在降。從灼烤變成了悶熱,從悶熱變成了潮溼。空氣裡的硫磺味被另一種味道取代了——下水道的腐臭。
奈奈從來沒有覺得腐臭的空氣這麼好聞過。
她繼續爬。
頭頂傳來了龔自禎攀爬的聲音,手腳碰撞鐵梯的咣噹聲,還有他粗重的、帶著哭腔的喘息。
腳下,又一聲。
管道壁上出現了一條裂縫。裂縫從底部一直延伸到奈奈腳下兩格的位置,紅色的光從裂縫裡滲了進來。
奈奈加快了速度。
她的手掌被鐵鏽磨破了,血和鏽混在一起,讓橫檔變得又滑又澀。她咬著牙,一格一格地往上拽自己的身體。
"快點……快點快點快點……
管道的頂端出現了一個灰色的光斑。
那是地面的光。
奈奈最後看了一眼腳下。
管道的底部已經被紅光填滿了。那片紅光在緩慢地、穩定地往上升。
她收回目光,繼續爬。
---排水系統的出口。
奈奈從井蓋的縫隙裡鑽了出來,然後伸手把龔自禎從下面拽了上來。
兩個人癱倒在窄巷的地面上。
地面是石板的。涼的。
奈奈趴在石板上,臉貼著粗糙的石面,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地面上的空氣。那空氣裡有灰塵、有油煙、有遠處工廠排出的廢氣,但沒有硫磺,沒有灼熱,沒有那種從地底傳上來的、能讓巖壁開裂的東西。
她的耳朵還在流血。
嗡鳴聲沒有停
。整個世界的聲音都隔著一層棉花,模模糊糊的,遠遠的。
她翻了個身,仰面朝天。
熔爐堡的天空還是那副老樣子。黑煙,灰雲,看不見星星。
龔自禎躺在她旁邊,蜷縮著,雙手抱著頭,身體在不停地抖。
奈奈躺在石板上,看著天空。
她的胸口在劇烈起伏。心跳聲在耳膜的嗡鳴裡咚咚咚地響著,快得不像是她自己的。
"……好累。
她閉上了眼睛。
腳下的石板震了一下。
很輕。
但她感覺到了。
她沒有睜開眼睛。
"……真是的♡~"
聲音又沙又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
"人家只是想吃頓飽飯而已呀。
石板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窄巷兩側的牆壁上有灰塵簌簌地落下來。
奈奈睜開了眼睛。
她看著天空。
天空沒有變。還是黑煙和灰雲。
但黑煙的形狀在變。
那些從工廠煙囪裡升起的煙柱,正在被某種從地面湧上來的氣流吹散。不是風。熔爐堡的地面上從來沒有這麼強的上升氣流。
遠處傳來了金屬斷裂的聲音。
很遠。在城市的另一端。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移動,經過的地方,地面上的管道和建築就會發出承受不住的哀鳴。
奈奈從地上坐了起來。
她的目光穿過窄巷的出口,看向了街道對面的建築群。
那些建築沒有倒。但它們在晃。
整排的公寓樓、廠房、倉庫,全部在以同一個頻率、同一個方向輕微地搖晃。窗戶裡的玻璃在震動中發出嗡嗡的共鳴聲,有幾扇已經碎了,碎片落在街道上,叮叮噹噹地彈跳著,在石板路面上碎成更小的渣。
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從公寓樓的門裡衝出來,手裡還攥著一隻吃了一半的麵包。他站在街道中央,仰頭看著自己住了十幾年的樓房在左右搖晃,嘴巴張著,麵包從手指間掉了下去。
更多的人從建築裡湧出來。
工人、商販、穿著睡衣的女人、光著腳的孩子。他們站在街道上,站在巷口,站在任何一塊沒有建築物遮擋的空地上,仰著頭,或者低著頭看腳下的地面。
地面在抖。
不是那種地震式的劇烈搖晃。是一種有節奏的、從深處傳上來的脈動。像是腳下踩著的不是石板和泥土,而是某種巨大生物的胸腔。
咚。
咚。
咚。
每一下脈動之間的間隔在縮短。
奈奈扶著牆壁站了起來。她的雙腿還在發軟,腳底的水泡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她彎下腰,抓住龔自禎的手腕。
"起來。
龔自禎沒有動。
他蜷縮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身體隨著地面的脈動一起顫抖。他肩膀和手背上的鱗片在每一次脈動到來時都會豎起來,像是被風吹動的魚鱗,然後在間隔期重新伏下去。
豎起。伏下。豎起。伏下。
和地底的節奏完全同步。
"起來!
奈奈用力拽了一下。龔自禎的身體被拖動了幾寸,手肘在石板上磨出了一道白痕。
他終於抬起了頭。
那張臉上全是乾涸的血痕和淚痕,鼻血已經止住了,但從鼻翼到下巴的那片區域被糊成了暗紅色。他的眼睛看著奈奈,又不像是在看奈奈。瞳孔的焦距在她的臉和她身後的天空之間來回跳動,定不下來。
"奈奈……地在動……
"我知道。起來。
她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龔自禎的腿撐不住自己的重量,整個人掛在奈奈的
肩膀上,腳尖拖在地面上。
奈奈咬著牙,架著他往巷口走。
巷口外面的街道上已經亂了。
一輛蒸汽運輸車歪在路邊,前輪陷進了地面上新裂開的縫隙裡,鍋爐還在突突地冒著白煙。駕駛員站在車旁邊,用扳手敲著車輪,罵罵咧咧。
三個穿著衛隊制服的士兵從街道的另一端跑過來,其中一個邊跑邊往腰間的通訊管裡吹氣,銅哨的聲音尖銳刺耳,在建築群之間來回彈射。
一個老太太坐在自家店鋪的門檻上,懷裡抱著一隻鐵皮箱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牆壁上那條正在緩慢擴大的裂縫。
奈奈架著龔自禎從人群的縫隙裡穿過去。
沒有人看她。
所有人都在看天,或者看地,或者看自己的房子,或者看別人的房子。沒有人注意到一個粉色頭髮的女孩架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從巷子裡鑽出來,沿著街道的邊緣往下城區的方向走。
又一下脈動。
這一次,街道中央的一段石板路面整塊翹了起來。石板下面的蒸汽管道斷裂了,白色的蒸汽從縫隙裡噴湧而出,瞬間將半條街道籠罩在一片白霧中。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站在原地不動,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蒸汽的熱度撲在奈奈的臉上,她偏了偏頭,用空著的那隻手擋住了眼睛。
白霧裡什麼都看不清。
她憑著記憶往前走。左轉,直行二十步,右轉,穿過那個賣零件的鋪子和洗衣房之間的窄道——腳下一空。
她的左腳踩進了一個坑裡。不是原來就有的坑,是剛才的脈動在地面上震出來的裂口。裂口不深,只有半個小腿的深度,但她的腳踝在落下去的瞬間扭了一下,一陣尖銳的疼痛從踝骨竄上來。
"嘶——"
她的膝蓋彎了下去,單膝跪在了地上。龔自禎失去了支撐,整個人從她肩膀上滑了下來,摔在旁邊的地面上。
奈奈跪在地上,右手撐著地面,左腳卡在裂口裡。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踝。
腫了。
從踝骨到腳背的那一圈皮膚鼓了起來,顏色從正常的蒼白變成了青紫。
"……真是的。
她把左腳從裂口裡拔出來。拔的時候腳踝又扭了一下,疼得她的視野白了一瞬。
她用右腳撐著地面站了起來。左腳懸著,不敢著地。
龔自禎趴在旁邊的地上,臉朝下,肩膀在一抽一抽地動。
奈奈單腳跳了兩步,彎腰去拽他。
"寶寶。最後一段路了。起來。
龔自禎的手指摳著石板的縫隙。他的指甲——不,已經不能叫指甲了。指尖上的角質層變厚、變硬、變成了暗灰色,邊緣鋒利得在石板上刮出了白色的劃痕。
他抬起頭。
"奈奈……我身上……好燙……
"我知道。
"不是……不是那種燙……是裡面……骨頭裡面……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有東西在長……我能感覺到……在肩胛骨那裡……有東西在往外頂……
奈奈的手停在他的手腕上方。
她看著龔自禎的後背。
襯衫已經被汗水和血浸透了,貼在皮膚上。透過溼透的布料,她能看到他的肩胛骨——兩塊肩胛骨之間的脊柱兩側,皮膚的形狀不對了。
不是鱗片。
是隆起。
兩個對稱的、拳頭大小的隆起,從肩胛骨的內側緣頂著皮膚往外鼓。皮膚被撐得發亮,上面的血管清晰可見,全部是那種暗沉的橘紅色。
奈奈的
手收了回來。
她的粉色瞳孔裡映著那兩個隆起的輪廓。
"……能站起來嗎?
"不……不知道……
"試試。
龔自禎的雙手撐著地面,手臂在發抖。他的身體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從地上撐了起來。撐到一半的時候,後背上那兩個隆起同時跳了一下——他的整個身體痙攣了一瞬,差點又趴回去。
"啊——"
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牙齒陷進肉裡,血從唇縫間滲出來。
他站起來了。
搖搖晃晃的,像是一根被風吹彎了的鐵絲。但他站起來了。
奈奈把他的手臂重新搭上自己的肩膀。
她的左腳踝腫得已經塞不進涼鞋了。她把剩下的那隻涼鞋踢掉,光著兩隻腳,一瘸一拐地架著龔自禎往前走。
右腳踩在石板上。左腳點一下地,再抬起來。右腳。左腳點地。右腳。左腳點地。
白霧在慢慢散去。
街道上的人越來越多了。從建築裡湧出來的居民和從各個方向趕來的衛隊士兵混在一起,喊聲、哨聲、蒸汽洩漏的嘶嘶聲、孩子的哭聲,全部攪成了一鍋粥。
奈奈低著頭,架著龔自禎,在這鍋粥裡一瘸一拐地穿行。
上城區和中城區的交界處有一道鐵柵欄門。平時有衛兵把守,但現在衛兵不在了——大概被調去處理別的事了。鐵柵欄門半開著,一側的鉸鏈在脈動中鬆脫了,門扇歪歪斜斜地掛在那裡。
奈奈從門扇和門框之間的縫隙裡擠了過去。龔自禎的肩膀太寬,卡了一下,她用力拽了一把,襯衫的袖子被門框上的鐵刺掛破了一條長口子。
中城區的街道比上城區窄得多。兩側的廠房和公寓樓密集得像蜂巢,樓與樓之間的間距有些地方只夠一個人側身通過。蒸汽管道在頭頂縱橫交錯,有幾根已經斷了,白色的蒸汽從斷口處噴出來,在狹窄的街道上方形成了一層低矮的霧。
人更多了。
工人們從廠房裡湧出來,有些還穿著工作服,手裡拿著工具。他們站在街道上,互相詢問著什麼,聲音嘈雜得聽不清具體內容。
奈奈從人群的邊緣繞過去。
她的耳朵裡的嗡鳴聲還沒有消退,所有的聲音都隔著一層棉花。她能看到人們的嘴在動,能看到他們的表情——困惑、恐懼、憤怒、茫然——但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無所謂。她不需要聽清。
中城區到下城區的通道是一段向下的斜坡。斜坡的路面是鑄鐵板鋪的,和地下通道里的材質一樣。鐵板上有防滑的凸紋,但長年累月的踩踏已經把凸紋磨平了大半。
奈奈的光腳踩在鐵板上。
不燙。
地面的溫度是正常的。
她的肩膀鬆了一點。
斜坡的盡頭是下城區的入口。一個沒有門的拱形洞口,洞口上方的石壁上刻著幾個已經被菸灰燻得看不清的字。
奈奈架著龔自禎走進了洞口。
下城區的空氣和上面不一樣。更潮,更冷,帶著一股發黴的布料和廉價酒精混合的氣味。街道兩側的建築低矮破舊,牆壁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和教廷的傳單,有些已經被雨水泡爛了,耷拉著掛在牆上。
路燈很少。有些路段完全是黑的,只能靠建築窗戶裡透出來的昏黃燈光辨認方向。
奈奈在一個岔路口停了下來。
她的左腳踝已經腫成了原來的兩倍大,每一次點地都像是有人拿錘子敲她的骨頭。右肩被龔自禎的重量壓得發麻,手指快要失去知覺了。
她靠著牆
壁,把龔自禎的手臂從肩膀上卸下來,讓他靠著另一側的牆壁。
龔自禎的頭垂著,下巴抵在胸口。他的呼吸又淺又快,胸腔起伏的頻率和地底傳來的脈動不一樣了——更快。他自己的節奏正在脫離那個來自地底的頻率。
後背上的兩個隆起比剛才更大了。襯衫的布料被撐得繃緊,縫線處已經開始崩裂,露出下面那片變了形的皮膚。
奈奈看著那兩個隆起。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岔路口的三個方向。
左邊是一條死衚衕,盡頭是一堵磚牆。右邊通向教廷的救濟站,這個時間應該還有人。正前方的巷子又窄又黑,兩側的牆壁上爬滿了鏽跡斑斑的排水管。
奈奈選了正前方。
她重新架起龔自禎,一瘸一拐地走進了那條窄巷。
巷子裡很暗。頭頂的排水管滴著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的水窪裡。水窪映著遠處某扇窗戶透出來的燈光,一晃一晃的。
走了大約五十步,巷子的右側出現了一扇門。
木門。很舊。門板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門把手是鐵的,鏽成了深褐色。
門沒有鎖。
奈奈推開了門。
門後是一個不到十平米的房間。沒有窗戶。一張鐵架床靠著牆壁,床上鋪著一條灰色的毯子。床腳放著一個鐵皮箱子,箱子上面擱著一盞沒有點燃的油燈和一盒火柴。角落裡有一個水龍頭,龍頭下面接著一隻鐵桶。
奈奈把龔自禎放在了床上。
龔自禎的身體一碰到床面就蜷縮了起來,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膝蓋頂著胸口。他的嘴裡還在唸叨著什麼,聲音小得像是蚊子在叫。
奈奈關上了門。
她靠著門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左腳踝的疼痛從骨頭裡往外鑽。雙臂的肌肉在痙攣。耳朵裡的嗡鳴聲終於開始減弱了,外界的聲音一點一點地滲透回來——水龍頭的滴水聲,龔自禎的呢喃聲,遠處街道上隱約傳來的喧譁聲。
還有腳下的震動。
很輕了。隔著下城區厚實的岩層和建築地基,那個來自地底的脈動被削弱成了一種若有若無的顫抖。
但它還在。
咚。
咚。
咚。
奈奈坐在門邊,雙腿伸直,後腦勺靠著木門板。
她閉上了眼睛。
油燈沒有點。房間裡很黑。
黑暗中,只有龔自禎的呢喃聲,和腳下那個永遠不會停止的、來自地底的心跳。
「最後的極樂」
龔自銘站在中城區第七號廠房的屋頂上。
風很大。不是熔爐堡常有的那種被煙囪群切割成碎片的悶風,是從地底翻湧上來的、帶著硫磺和焦鐵味的熱風,吹得他工裝外套的下襬獵獵作響。
腳下的屋頂在抖。
不是抖。是跳。每隔幾秒就跳一下,像是整棟建築被人從底部踹了一腳。屋頂的鐵皮瓦片在每一次跳動中互相碰撞,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龔自銘的右手握著通訊管的銅嘴,左手按著屋頂邊緣的矮牆。
"——第三突擊排已撤至中城區北側集結點,平民疏散完成約六成,西段和南段的地下通道全部封鎖——"
通訊管裡的聲音斷斷續續,被某種低頻的干擾切成了碎片。
"——動力源核心區失聯,重複,動力源核心區完全失聯——"
龔自銘鬆開了通訊管的銅嘴。
他抬起頭。
上城區的方向,天空裂開了。
不是雲層裂開。是地面裂開之後,從裂縫
裡噴出的岩漿蒸汽衝上了幾百米的高空,在黑煙籠罩的天幕上撕出了一道亮紅色的傷口。那道傷口從齒輪王座的中心位置一直延伸到城主府的方向,寬度還在擴大。
蒸汽柱的根部,有什麼東西在動。
龔自銘眯起了眼睛。
距離太遠。熱氣扭曲了視線,那個東西的輪廓在紅光和蒸汽中不斷變形、扭曲、重組,像是一團正在凝固的黑色岩漿。
然後那團東西展開了翅膀。
龔自銘的手從矮牆上滑了下來。
翼展。
他的大腦在自動計算。從左翼尖到右翼尖的距離,參照物是翅膀下方那排正在被氣流壓彎的工廠煙囪——每根菸囪高度四十米,間距十五米。
翼展超過兩百米。
風切龍的翼展是十二到十五米。
那個東西不是帝國的風切龍!
它張開了嘴。
聲音從上城區的方向碾壓過來。不是傳過來,是碾壓過來。龔自銘看到聲波經過的路徑上,中城區北側那排三層高的工人公寓的窗戶玻璃同時炸裂,碎片在空中懸了半秒,然後被聲波推著往外飛散。
他的耳膜像是被人用針捅了一下。
雙手捂住耳朵的時候,膝蓋已經跪在了屋頂的鐵皮上。
通訊管從手裡掉了下去,沿著傾斜的屋頂滑了兩米,卡在了排水槽裡。
龔自銘跪在屋頂上,仰著頭,看著那個東西從蒸汽柱中完全升起。
黑色的。
整個軀體都是黑色的。不是陰影造成的黑,是鱗片本身的顏色。那些鱗片在岩漿的紅光下沒有任何反光,像是一個吞噬光線的空洞被塑成了龍的形狀。
它的頭轉了一下。
龔自銘看不清它的眼睛。太遠了。但他能感覺到那個視線掃過了中城區的屋頂,掃過了他跪著的位置,然後移開了。
它沒有在意他。
它低下頭,前爪砸進了上城區的建築群裡。
龔自銘看到齒輪王座方向的天際線塌了一塊。
他爬起來,撿回了通訊管。
"全頻道。
他的聲音很平。
"天譴巨炮,啟動充能。
通訊管裡沉默了三秒。
"……大公子,天譴的充能需要四十八——"
"儲能模塊。
又沉默了兩秒。
"……收到。啟動獨立儲能模塊充能。預計……預計需要重新核算時間。
"核算完了報給我。
他鬆開銅嘴,把通訊管別回腰間。
然後他拿起了旁邊地上的望遠鏡,對準了上城區。
鏡頭裡,那個黑色的東西正在用前爪和尾巴系統性地摧毀齒輪王座周圍的建築群。不是隨機的破壞。它的動作有一種……節奏。砸碎一棟,停頓,轉向,砸碎下一棟。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龔自銘把望遠鏡的焦距調到了最大。
鏡頭掃過了城主府的位置。
城主府還在。但主樓的東翼已經坍塌了,西翼的屋頂被掀飛了一半,露出了裡面的房間結構。
他的手指在望遠鏡的調焦輪上停了一下。
"……搜索隊。
他拿起通訊管。
"城主和三公子的搜索結果。
"報告大公子——城主府內未發現城主及三公子。地下通道入口的保險門被……被從外側破壞,鎖臂全部斷裂。通道內溫度過高,搜索隊無法深入。
"動力源核心區呢。
"失聯。所有通往核心區的通訊線路在十五分鐘前全部中斷。
龔自銘放下了通訊管。
他看著上城區方向那個黑色的輪廓。
它又張開了嘴。
第二聲。
龔自銘這次提前捂住了耳朵。聲波經過的
時候,他腳下的屋頂鐵皮被震得脫離了檁條,整塊鐵皮像被風掀起的紙一樣翹了起來。他的身體往後滑了兩步,靴跟卡住了排水槽的邊緣才停下來。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個東西。
---半個小時前。
安全屋的門關著。
油燈點燃了。火苗很小,只夠照亮床鋪和床邊一步的範圍。火苗在沒有風的房間裡也在晃,被腳下那一下又一下的震動搖得左右擺動。
奈奈坐在床沿上,雙腿交叉,左腳踝上裹著一條從毯子上撕下來的布條。布條已經被滲出的組織液浸溼了,貼在腫脹的皮膚上。
龔自禎蜷縮在床的另一端,背對著她。
他的襯衫已經被脫掉了——不是脫的,是被他自己扯爛的。後背上那兩個隆起把布料撐到了極限,縫線崩裂的時候他發出了一聲尖叫,然後自己把剩下的布料從身上撕了下來。
裸露的後背在油燈的光裡起伏著。
兩塊肩胛骨之間,那兩個拳頭大小的隆起又長大了一圈。皮膚被撐得薄如紙,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暗紅色的血管網絡和某種正在成形的、骨骼狀的硬質結構。
奈奈看著那兩個隆起。
她的手裡捏著龔自禎的通訊權限牌——一塊刻著齒輪徽記的銅片,背面有他的簽名和編號。
"寶寶♡~"
龔自禎沒有反應。
"寶寶。最後幾件事。做完了就給你獎勵哦♡~"
龔自禎的肩膀動了一下。
"……獎勵?
"嗯♡~寶寶最喜歡的那種。
龔自禎慢慢地翻過身來。
他的臉在油燈的光裡看起來像是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紙。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到起了好幾層白皮。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種亮。
"……什麼事。
奈奈把銅片遞到他面前。
"用你的權限,把城防圖紙的調取記錄刪掉。然後把我在城主府的居住檔案清掉。最後——"
她從裙子口袋裡摸出一張摺好的紙條。
"用你的名義,把這條情報發給衛隊指揮部。
龔自禎接過紙條,展開看了一眼。
"……教廷間諜?
"嗯♡~"
龔自禎的手在抖。紙條在他的指尖嘩嘩地響。
他看著紙條上的內容,又看了一眼奈奈。
"做完了……就給我?
"做完了就給你♡~想做幾次都可以哦。
龔自禎從床上爬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快。快到奈奈的眉毛挑了一下。三秒前還蜷縮成一團的人,現在已經坐到了床邊的鐵皮箱子前,把銅片插進了箱子側面的通訊槽裡。
鐵皮箱子是安全屋的標配——一臺簡易的蒸汽通訊終端,只能發送單向加密信息,不能接收。
龔自禎的手指在鍵盤上跳動。
他的手在抖,但速度很快。指尖上的鱗片敲擊銅鍵的聲音清脆而密集,像是一陣急促的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
刪除記錄。
清除檔案。
發送情報。
三條指令在兩分鐘內全部完成。
龔自禎把銅片從通訊槽裡拔出來,轉過身,跪在了奈奈的面前。
他的雙手抓著她的裙襬。指節上的鱗片颳著棉布的纖維,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做完了。
他仰著頭看她。
"奈奈。做完了。給我。
奈奈低頭看著他。
油燈的火苗在她的粉色瞳孔裡跳了兩下。
"好乖♡~"
她伸出手,手指插進了他的頭髮裡。指腹摩挲著他的頭皮,從前額一直滑到後腦勺,然後收攏,輕輕地攥了一下。
龔自禎的眼睛閉上了
。
他的整個身體在她的手指碰到頭皮的瞬間就軟了下去,額頭抵在她的膝蓋上,肩膀塌下來,呼吸從急促變成了又深又長的嘆息。
"寶寶♡~先躺到床上去。
龔自禎照做了。
他爬上床,仰面躺下。後背上的兩個隆起讓他沒辦法完全平躺,脊柱被頂起來,身體呈現出一種微微拱起的弧度。他的雙手攤開放在身體兩側,手掌朝上,手指微微蜷曲。
奈奈站起身。
她把裙子從頭頂脫了下來。
襯衫裙落在地上的時候發出了很輕的一聲響。裙子下面她什麼都沒穿。安全屋裡沒有多餘的衣物,她在逃亡的路上早就把礙事的東西全扔了。
油燈的光落在她的身上。
纖細。蒼白。肋骨的輪廓在側面隱約可見。鎖骨下方的皮膚薄得能看到底下淺藍色的靜脈。小腹平坦,腰線往下收窄,胯骨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線裡畫出兩道淺淺的陰影。
左腳踝上裹著的布條已經被滲液浸透了,顏色從灰白變成了暗黃。
她跨上了床。
一條腿邁過龔自禎的身體,膝蓋落在他腰側的床面上。另一條腿跟上來,跪在了另一側。她的重心壓下去,坐在了他的小腹上。
龔自禎的身體很燙。
她的大腿內側貼上他腹部皮膚的瞬間,熱度透過接觸面傳上來,像是坐在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板上。他的腹肌在她的重量下繃緊了,皮膚表面那些新生的鱗片——還很薄、很嫩、邊緣帶著血色——颳著她大腿內側的嫩肉,又癢又疼。
"好燙♡~寶寶的身體越來越燙了呢。
她的雙手撐在他的胸口。掌心下面是心跳。快得不正常,咚咚咚咚咚,像是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在拼命撲翅膀。
龔自禎睜開了眼睛。
他從下往上看著奈奈。
油燈在她身後,光從她的肩膀和頭髮的邊緣透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橘色的光暈。她的臉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只有那雙粉色的眼睛亮著,像是黑暗裡懸浮的兩顆糖果。
"奈奈……
"嗯♡~"
她的手從他的胸口滑下去。指尖沿著胸骨的中線一路往下,經過上腹、肚臍、下腹,最後停在了腰帶的位置。
腰帶的搭扣在她的手指下咔噠一聲彈開了。
她把他的褲子往下拽了一截。
龔自禎的肉棒已經硬了。
慾望僅僅只是一小部分因素,血脈覺醒帶來的全身性充血——他的整個身體都在膨脹、發燙、往外頂,肉棒只是其中最敏感的部分。柱身上的血管鼓脹著,顏色是那種不正常的暗紅,和他手背上的血管一樣。
奈奈的手指圈住了它。
"好燙♡~"
她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掌心裡的溫度高到讓她的皮膚髮紅,像是握著一根剛從爐子裡取出來的鐵棍。
龔自禎的腰弓了起來。
"啊——"
他的雙手抓住了床單。指尖的鱗片刺穿了布料,陷進了下面的床墊裡。
奈奈的手開始動。
很慢。從根部到頂端,再從頂端滑回根部。每一次滑動都帶著一點點旋轉,拇指的指腹在經過冠狀溝的時候會多停留半秒,按壓,然後繼續。
龔自禎的呼吸碎了。
"奈奈……奈奈……
"噓♡~"
她的另一隻手按在他的小腹上,掌心貼著那片滾燙的、長著稀疏鱗片的皮膚。
"寶寶閉上眼睛♡~"
龔自禎閉上了眼睛。
奈奈的手指加快了速度。同時,她的掌心——按在他小腹上的那隻手
的掌心——開始發出一種微弱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淡粉色光芒。
汲取開始了。
不是極樂"。是預演"。
表層的、輕柔的、只颳走一點點的那種。
龔自禎的身體在她手下弓起又落下,弓起又落下。他的呼吸從碎裂變成了喘息,從喘息變成了呻吟,從呻吟變成了某種介於哭泣和尖叫之間的聲音。
"啊……啊啊……奈奈……要……
"還不行哦♡~"
她的手停了。
龔自禎的腰懸在半空中,全身的肌肉繃成了一塊鐵板。他的嘴張著,眼角滲出了那種透明的、黏稠的液體——不是淚水。
"奈……奈奈……不要停……
"叫我什麼♡~"
"……奈奈大人……
"不對♡~"
她的手指在他的頂端輕輕彈了一下。龔自禎的整個身體痙攣了一瞬,一聲短促的尖叫從牙縫裡漏了出來。
"再想想♡~"
"……主人……奈奈主人……求你……
"好孩子♡~"
她的手重新動了起來。這一次沒有停頓,沒有旋轉,只有快速的、密集的、從根部到頂端的直線運動。同時她按在小腹上的手掌加大了汲取的力度,淡粉色的光芒變得更亮了一些。
龔自禎的意識在這一刻開始模糊。
他的眼睛閉著,但眼球在眼皮下面瘋狂地轉動。他看到了什麼——不是安全屋的天花板,不是油燈的光。
水。
到處都是水。
溫熱的、黏稠的、帶著淡粉色光澤的水,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沒過了他的腳踝、膝蓋、腰、胸口。水面上漂浮著細碎的光點,像是被打碎的星星。
他站在水裡。
水在往上漲。
他沒有掙扎。
水漫過了他的下巴。漫過了嘴唇。漫過了鼻尖。
他沉了下去。
水底很安靜。沒有聲音,沒有震動,沒有那個從地底傳上來的、讓他全身的鱗片都豎起來的脈動。
只有溫暖。
有什麼東西在從他的身體裡往外流。從胸口、從腹部、從四肢的末端,一縷一縷地滲出來,融進了周圍的水裡。那些東西是暗紅色的,濃稠的,帶著灼熱的溫度——它們離開他的身體之後,水的顏色就會變深一點,而他的身體就會變輕一點。
變涼一點。
他不想阻止。
那些暗紅色的東西是髒的。是燙的。是讓他的骨頭變形、讓他的皮膚長出鱗片、讓他變成怪物的東西。
讓它們流走。
全部流走。
"寶寶♡~"
聲音從水面上方傳下來,被水過濾成了柔軟的、帶著氣泡的低語。
"感覺怎麼樣♡~"
他張開嘴想回答,水灌進了喉嚨。但他沒有嗆到。那些水流進肺裡的時候像是空氣一樣輕,帶著一股甜膩的、讓人頭暈的香氣。
"……好……舒服……
他的聲音在水裡變成了氣泡,一串一串地往上浮。
"那就再多給奈奈一點♡~"
水底的溫度升高了。那些從他身體裡滲出的暗紅色絲縷變粗了,從一縷變成了一股,從四肢的末端同時湧出,匯成四條暗紅色的河流,從他的手指尖和腳趾尖往外淌,融進了那片溫熱的粉色水域裡。
水變深了。
顏色從淡粉變成了玫瑰紅,從玫瑰紅變成了暗紫。那些暗紅色的東西在水中擴散開來,拖著長長的尾跡,像是從他身體裡抽出來的絲線。每抽走一根,他就輕一分。每輕一分,水底就暖一分。
他的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鬆動。
不是心臟。比心臟更深的地方。在肋
骨的後面,在脊柱的前面,在那個他從來不知道存在的、某種器官的位置——有一團滾燙的、沉甸甸的東西正在被一點一點地往外拽。
每拽一下,他的腰就會弓起來。
每弓起來一次,水底就會傳來一陣酥麻的震顫,從尾椎沿著脊柱一路往上爬,爬到後腦勺的時候炸開成一片白色的光點。
"再多一點♡~"
聲音從水面上方落下來。氣泡裹著那些音節沉到他的耳邊,一個一個地破裂,每破裂一個就釋放出一小口甜膩的氣息。
他張開嘴。
"……拿走……全部……拿走……
他的聲音在水裡變成了震動。那些震動從他的喉嚨傳到胸腔,從胸腔傳到腹部,從腹部傳到——現實。
奈奈的手收緊了。
拇指的指腹碾過頂端的小孔,指甲的邊緣刮過冠狀溝下方那根最粗的血管。她的五根手指同時收攏、旋轉、上提,整個動作在不到一秒內完成。
龔自禎的腰從床面上彈了起來。
"啊——♡"
他的嘴張到了最大。下頜骨的輪廓在油燈的光裡繃成了一條硬線,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脖頸上的血管全部浮了出來——暗紅色的,搏動著的,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耳根。
他的臉。
眼睛閉著,但眼球在眼皮下面翻了上去,只剩下一條細細的白色弧線從睫毛的縫隙裡露出來。眉頭擰在一起,又在下一秒鬆開,反覆地擰緊鬆開擰緊鬆開,頻率和奈奈手上的動作完全同步。嘴唇乾裂的白皮被他自己咬破了,血珠從下唇的裂口處滲出來,和從眼角滑下來的那種透明黏液混在一起,沿著臉頰的弧度往下淌,滴在枕頭上。
兩頰潮紅。不是害羞的那種粉,是充血的暗紅,從顴骨一直燒到耳根,連耳垂都變成了深紅色。
頭髮溼透了,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和太陽穴上,被汗水粘成了深色的條狀物。
"奈奈……奈奈……奈奈奈奈奈奈——"
他的嘴在重複同一個名字。聲音從喊叫變成了嗚咽,從嗚咽變成了氣音,最後只剩下嘴唇在無聲地翕動。
奈奈按在他小腹上的手掌亮了。
粉色的光從她的掌心滲出來,透過他的皮膚,照亮了皮下那些暗紅色的血管網絡。光芒沿著血管的走向擴散,從小腹往上爬到胸口,往下蔓延到大腿根部,把他的整個軀幹變成了一盞從內部點亮的燈籠。
龔自禎的身體繃成了一張弓。
後腦勺和腳跟是兩個支點,腰腹懸在半空中,脊柱彎成了一個不可能的弧度。後背上那兩個隆起在這個姿勢下更加突出,皮膚被撐得發出了細微的嘶嘶聲——不是撕裂,是纖維在極限拉伸下的呻吟。
"要……要去了……奈奈……要——※"
他射了。
精液從頂端噴出來的瞬間,奈奈的手掌同時加大了汲取的力度。兩種抽取在同一時刻發生——肉體的射精和靈魂的汲取重疊在一起,快感的峰值被拉到了人類神經系統能承受的極限。
龔自禎的嘴張著,但沒有聲音。
他的全身肌肉在痙攣。手指抓著床單,鱗片刺穿了布料,陷進了床墊的填充物裡。腳趾蜷縮著,腳背上的筋腱繃得快要斷裂。
精液落在奈奈的手指上。
濃稠的。滾燙的。顏色不太對——不是正常的乳白色,帶著一絲淡淡的橘紅,在油燈的光裡幾乎看不出來,但奈奈看到了。
她的手指在那些液體裡搓了一下。
滑膩。黏稠度比普
通人類的高出兩倍不止。溫度更是離譜——落在她手指上的時候,她的皮膚被燙得發紅。
她把手指湊到鼻尖聞了一下。
沒有腥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的、礦物質的氣息。鐵和硫磺。
"……
她把手指上的東西在床單上蹭掉了。
龔自禎的身體落回了床面。弓形塌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在床上,胸腔急促地起伏著。他的嘴半張著,涎水從嘴角流出來,和血、淚、汗混在一起,把枕頭浸成了一片深色。
他的眼睛閉著。
呼吸在慢慢變平穩。
奈奈沒有從他身上下來。她坐在他的小腹上,雙手撐著他的胸口,低頭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上的潮紅在消退。從暗紅變成了粉紅,從粉紅變成了蒼白。退潮的速度很快,不到一分鐘,他的臉就恢復了那種病態的、缺乏血色的白。
但鱗片沒有退。
下頜線上那幾片薄薄的暗灰色覆層還在,太陽穴附近也冒出了兩三片新的。
奈奈的拇指摩挲過他下頜上的鱗片。
硬的。邊緣鋒利。颳著她的指腹,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寶寶♡~"
龔自禎沒有反應。
"寶寶♡~醒醒。
她拍了拍他的臉。掌心貼上他的臉頰——還是燙的。
龔自禎的眼皮顫了一下。
"……再來一次哦♡~"
---第二次。
奈奈的身體壓了下來。
她的胸口貼上了龔自禎的胸口。兩個人的皮膚之間隔著她那層薄薄的、蒼白的、沒有任何特殊之處的肌膚,和他那層正在被鱗片一寸一寸吞噬的、滾燙的皮膚。
溫差讓她的乳尖在接觸的瞬間就硬了。
她的嘴唇湊近了他的耳朵。
"這次用嘴哦♡~"
她的身體沿著他的軀幹往下滑。胸口擦過他的腹肌,乳尖刮過那些新生的鱗片——又癢又疼,她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停。
她的臉停在了他的下腹。
龔自禎的肉棒還是硬的。第一次射精之後根本沒有軟下去。血脈覺醒帶來的全身性充血讓它維持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勃起狀態,柱身上的血管比剛才更粗了,顏色更深了。
奈奈的嘴唇碰上了頂端。
"嘶——"
龔自禎的腰抖了一下。
她的嘴唇很涼。對於他現在的體溫來說,任何正常溫度的東西碰上來都是涼的。那種涼意從頂端的接觸點擴散開來,沿著柱身往下傳導,和他體內那股往外頂的熱形成了一種尖銳的對沖。
奈奈張開嘴,把他含了進去。
口腔內壁的黏膜貼上柱身的瞬間,她的舌頭本能地縮了一下——太燙了。舌面被灼得發麻,唾液在高溫下變得稀薄,從嘴角溢出來,順著柱身往下淌。
她沒有退開。
舌頭從縮回的位置重新伸出來,貼著柱身的底面,從根部一直舔到冠狀溝的位置。舌尖在溝槽裡打了一個圈,然後收回,換成嘴唇的吮吸。
龔自禎的手抓住了她的頭髮。
鱗片覆蓋的手指插進了粉色的髮絲裡,指尖的硬質覆層颳著她的頭皮。他沒有用力按,只是抓著,像是需要抓住什麼東西才能確認自己還在這裡。
奈奈的頭開始上下移動。
同時,她的右手按在了他的大腿內側。掌心貼著那片滾燙的皮膚,粉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第二次汲取。
龔自禎的意識又沉了下去。
水底。
水變得更深了。顏色從暗紫變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紅。他懸浮在水中,四肢攤開,像是一具被丟
進深海的屍體。
暗紅色的絲線從他的身體裡源源不斷地湧出來。比第一次多。比第一次粗。從每一個毛孔、每一條血管、每一片鱗片的縫隙裡滲出來,在水中擴散成一團團濃稠的雲。
他的身體在變輕。
骨頭在變涼。
那個藏在肋骨後面的、滾燙的團塊被拽出了一小塊。撕裂的感覺從胸腔深處傳來,但那種撕裂不是疼痛——是釋放。被堵住的管道突然通了,被壓住的彈簧突然鬆了,積攢了二十年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東西,終於有了一個出口。
他在水底笑了。
氣泡從他的嘴角湧出來,一串一串地往上浮。
"……再多拿一點……
水面上方,奈奈的嘴唇包裹著他的頂端,舌尖抵著小孔的邊緣。她的右手掌心裡的粉色光芒比第一次更亮了——不是刻意加大力度,是他的身體在主動往外推。
源質從他的大腿內側的血管裡湧出來,穿過皮膚,穿過奈奈的掌心,被她的身體吸收。
那些源質的濃度讓奈奈的手指痙攣了一下。
太濃了。普通人類的源質進入魅魔體內的時候,感覺是溫水。龔自禎的源質進來的時候,感覺是滾油。
她的喉嚨發出了一聲含混的悶哼。
龔自禎的手指在她的頭髮裡收緊了。
"奈奈……♡……還要……
他的腰開始動了。不是有意識的動作,是身體在汲取的刺激下產生的本能反應。他的胯部小幅度地往上頂,每一次頂入都讓他的頂端碰到奈奈的上顎。
奈奈的眉頭皺了一下。她的手按住了他的胯骨,把他的動作壓了下去。
她的頭繼續動。
更快了。
嘴唇收緊,舌面貼著柱身的底面,每一次上提都帶著一股吸力。唾液和前液混在一起,發出黏膩的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被放大成了某種淫靡的節拍。
龔自禎的臉在油燈的光裡扭曲著。
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又在下一秒完全鬆開,眼角的皺紋舒展成了一條平滑的線。嘴唇張開,露出咬得發白的牙關,舌尖抵著上顎,喉嚨裡發出一連串斷斷續續的、不成詞的音節。
"啊……嗯……哈……奈……♡……
淚水從他閉著的眼角滑出來。不是哭。是快感衝擊淚腺的生理反應。那些淚水順著太陽穴流進了髮際線裡,打溼了枕頭上已經乾涸的那片汗漬。
他的臉頰又紅了。這一次的紅從顴骨開始,往下蔓延到了脖頸,往上蔓延到了額頭。整張臉像是被從內部點燃了,皮膚下面的血管網絡透出暗紅色的光,和下頜線上那些灰色的鱗片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對比。
"要……※……要去——※"
第二次射精。
奈奈沒有退開。
精液射進了她的口腔裡。
滾燙的。濃稠的。量比第一次少,但溫度更高。她的舌面被灼得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嘶響,口腔黏膜在高溫下變得又紅又腫。
她把嘴裡的東西嚥了下去。
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些液體沿著食道滑下去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一條灼熱的線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她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嘴角有一絲殘留的液體。橘紅色的。在油燈的光裡很明顯。
她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那抹顏色。
"……越來越不像人的東西了呢♡~"
---第三次。
第四次。
奈奈已經不再用手和嘴了。
她跨坐在龔自禎的身上,雙手撐著他的胸口,腰在前後擺動。
他
的肉棒埋在她的身體裡。
燙。
從內壁傳來的灼熱感讓她的大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每一次他的頂端碰到最深處的時候,那股熱度就會從小腹竄上來,沿著脊柱一路燒到後腦勺。
她的臉上沒有快感的表情。
眉頭微皺,嘴唇抿成一條線,粉色的瞳孔裡映著油燈的火苗,瞳孔本身沒有放大——沒有興奮,沒有沉溺。
她在工作。
她的雙手按在龔自禎的胸口,掌心的粉色光芒已經不再是若有若無的微光了。兩團拳頭大小的光球嵌在她的掌心裡,光芒透過龔自禎的皮膚照亮了他整個胸腔的內部結構——肋骨的輪廓、心臟的搏動、肺葉的起伏,全部在粉色的光裡變成了清晰的剪影。
龔自禎的意識已經完全沉入了水底。
水變成了黑色。
不是深紅。是黑色。
他懸浮在黑色的水中,四肢攤開,身體裡的暗紅色絲線已經變成了手臂粗的繩索,從胸口、從腹部、從後背的兩個隆起處同時湧出,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拽著往上升。
那些繩索離開他的身體時帶走了熱度。
他在變涼。
終於在變涼了。
骨頭不再燙了。血管不再跳了。那個藏在肋骨後面的滾燙團塊被拽走了大半,剩下的部分還在掙扎,還在往外頂,但力量已經弱了很多。
他在黑色的水底張開了眼睛。
水面很遠。遠到看不見光。
---通訊管裡的聲音變了。
準確的說是質地變了。
銅管裡傳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層顫抖的底色,像是說話的人正站在一臺正在解體的蒸汽機旁邊。
"——儲能模塊充能進度,百分之四十一。預計剩餘時間——"
一聲巨響從上城區的方向碾過來。通訊管裡的聲音被切斷了兩秒,恢復之後,背景噪音裡多了一種持續的、金屬被撕裂的尖嘯。
"——預計剩餘時間二十二分鐘。大公子,炮臺基座出現了三級震損,校準系統在自動補償,但如果震動繼續加劇——"
"能打嗎。
"……能。誤差範圍會從零點三度擴大到一點七度。在當前距離上,彈著點偏移大約——"
"夠了。繼續充能。
龔自銘把通訊管別回腰間。
他站在中城區第七號廠房的屋頂上,望遠鏡舉在眼前。鏡頭裡,黑龍的輪廓佔據了整個視野的三分之一。
它在轉向。
巨大的軀體從齒輪王座的廢墟上抬起來,後腿踩碎了一棟已經只剩半截的鐘樓,尾巴橫掃過去,把三排廠房的屋頂像掀紙牌一樣掀飛了。鐵皮瓦片在空中翻轉著,被熱氣流捲上了幾十米的高度,然後紛紛揚揚地落下來,砸在中城區的街道上,叮叮噹噹地彈跳。
它的頭轉向了南面。
龔自銘調整了望遠鏡的角度,跟著那顆頭的朝向移動。
南面。天譴巨炮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望遠鏡的調焦輪上停了一下。
黑龍的嘴張開了。
龔自銘放下望遠鏡,拔腿就跑。
他從屋頂的邊緣跳下去,落在了相鄰建築的消防梯平臺上。鐵柵欄在他的靴底下發出一聲哀鳴,整個平臺晃了兩下。他沒有停,抓著扶手翻過欄杆,沿著梯子往下滑了三層,在二樓的窗臺上借力一蹬,跳進了對面巷子裡。
聲波從上城區碾過來的時候,他正好蹲在一輛翻倒的蒸汽貨車後面。
貨車的鐵皮車廂在聲波中變形了。整塊側板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外面推了一拳,向內凹陷了將近
二十公分,鉚釘從接縫處彈射出去,打在對面的牆壁上,嵌進了磚縫裡。
龔自銘的耳朵裡灌滿了嗡鳴。
他蹲在貨車後面,雙手捂著耳朵,嘴巴張開——減壓。軍事訓練裡教過的。張嘴可以平衡內外氣壓,降低耳膜破裂的風險。
嗡鳴持續了大約五秒。
他鬆開手,從貨車後面站起來。
通訊管。
"炮臺狀態。
"——基座震損升級到四級,三號支撐柱出現裂紋。充能進度百分之四十七。校準系統……校準系統剛才掉線了三秒,已經重新連接,正在重新校準——"
"別校準了。
"……大公子?
"鎖定當前參數。它在往南走。等它走到最近距離的時候打。
通訊管裡沉默了四秒。
"……收到。鎖定當前參數。等待最近距離射擊窗口。
龔自銘把通訊管別回去。
他靠著貨車的殘骸,仰頭看著天空。
黑龍的翅膀遮住了半邊天。那些黑色的鱗片在下方岩漿的紅光裡沒有任何反光,像是天幕上被剪掉了一塊,露出了後面的虛無。
它在往南走。
每一步都讓腳下的地面跳一下。
龔自銘數著那些腳步。
一。二。三。四。
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大約是三秒。步幅——他目測了一下黑龍後腿經過的兩棟建築之間的距離——大約六十米。
速度,每秒二十米。
從當前位置到天譴巨炮的直線距離,大約一千二百米。
六十秒。
充能還需要大約十五分鐘。
他閉上了眼睛。
睜開。
他拿起通訊管。
"第三突擊排。
"在。
"帶上所有能響的東西。蒸汽哨、銅鑼、炮竹、他媽的鐵桶也行。去北面。去它來的方向。給我製造噪音。
"……大公子,那個東西——"
"我沒讓你們打它。我讓你們吵它。
通訊管裡沉默了一秒。
"收到。第三突擊排,全員轉向北面,執行噪音干擾。
龔自銘放下通訊管。
他重新舉起望遠鏡。
黑龍的第五步落下了。腳掌砸進了一座蒸汽泵站的正中央,泵站的穹頂像雞蛋殼一樣碎裂,蒸汽從破口裡噴湧而出,白霧裹著碎片衝上了幾十米的高空。
第六步。
第七步。
它停了。
頭轉向了北面。
北面傳來了密集的、雜亂的金屬敲擊聲。銅鑼、鐵桶、蒸汽哨的尖嘯混在一起,在廢墟之間來回彈射,匯成了一片刺耳的噪音牆。
黑龍的尾巴在地面上拖了一下。
它轉過了身。
朝北面走去。
龔自銘放下望遠鏡。
他的手在抖。
---二十分鐘前。
第七次。
奈奈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她跪坐在龔自禎的腰側,右手按在他的胸口,左手撐著床面。左手的手臂在發抖,肘關節每隔幾秒就會打一下彎,然後被她強行撐直。
她的掌心裡的粉色光芒比前六次都亮。不是她在加大力度——是龔自禎的身體在往外推。源質從他的胸腔裡湧出來,穿過皮膚,穿過她的掌心,灌進她的身體裡。
太多了。
她的胃在翻攪。從胃到食道到喉嚨,整條消化道都被某種滾燙的、濃稠的東西填滿了。她的皮膚表面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粉色——那是源質在體內飽和後開始向外滲透的徵兆。
她的手指痙攣了一下。
龔自禎躺在床上。
他的身體已經不完全是人類的形狀了。
肩胛骨兩側的隆起撐破了皮膚。兩根溼漉漉的、暗灰色的骨質突起從撕裂的傷口裡頂了
出來,各有前臂那麼長,表面覆蓋著一層黏膜和未成形的軟組織。那些突起的末端分了叉,像是樹枝的雛形——翼骨。
他的脊柱變長了。尾椎的位置多出了一截。
臉上的鱗片從下頜線蔓延到了顴骨,左半邊臉幾乎被覆蓋了。右半邊還是人類的皮膚,但那片皮膚的顏色已經不正常了——灰白的,像是被抽走了血色的蠟。
他的眼睛睜開了。
奈奈的手停了。
龔自禎的瞳孔是豎的。
已經不再是圓形的人類瞳孔,而是垂直的、細長的裂縫,像是蛇的眼睛。虹膜的顏色從原來的深棕變成了一種渾濁的琥珀色,邊緣帶著一圈暗紅。
但那雙眼睛裡有焦距。
它們在看奈奈。
"……奈奈。
聲音從他的喉嚨裡擠出來。沙啞的,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類聲帶的低頻共振。
"我能……感覺到……
他的右手抬了起來。那隻手上的鱗片已經完全覆蓋了手背和手指,指甲變厚變黑,彎曲成了鉤狀。他把那隻手舉到自己的面前,看著它。
"在長……還在長……
他的手在抖。
"肩膀後面……有東西在往外頂……我能聽到骨頭在響……咔咔咔咔地響……
他把手放下來,轉頭看著奈奈。
豎瞳裡映著油燈的火苗。
"奈奈。
"嗯♡~"
"給我極樂'。
奈奈的手指在他的胸口上蜷了一下。
"求你了。
龔自禎的聲音碎了。那層低頻共振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個二十歲的、很害怕的聲音。
"我不想變成那種東西……我不想……我能感覺到它在吃我……從裡面……把我的骨頭一根一根地換掉……
他的眼角滲出了液體。不全是淚水。有一部分是透明的、黏稠的,從豎瞳的邊緣溢出來,順著鱗片覆蓋的顴骨往下淌。
"求你在它把我全部吃掉之前……把我拿走……全部拿走……不要剩……
他的手抓住了奈奈按在他胸口的那隻手。鱗片和鉤狀的指甲颳著她的手腕,劃出了幾道淺淺的血痕。
"奈奈說過的……極樂……變成奈奈的一部分……永遠在一起……
他的嘴唇在抖。右半邊臉上還殘存的人類皮膚皺成了一團,眉頭擰著,鼻翼翕動著,下唇被牙齒咬出了新的血珠。
"我想要那個。
"求你了。
"在我還是人的時候。
奈奈看著他。
油燈的火苗在她的瞳孔裡跳了兩下。
她的左手從床面上抬起來,手指碰上了他右半邊臉頰上那片還屬於人類的皮膚。指腹摩挲過他的顴骨,擦掉了那些混著黏液的淚痕。
"寶寶♡~"
她的拇指滑過他的下唇,抹掉了上面的血珠。
"你做得很好哦。
龔自禎的豎瞳裡的焦距散了一瞬,又重新聚攏。
"奈奈……奈奈說我做得好……
"是呀♡~所以,奈奈要給你最後的獎勵了哦。你一直想要的那個……極樂'……記得嗎?
龔自禎的嘴唇張開了。
他的整張臉——右半邊殘存的人類皮膚和左半邊覆蓋著鱗片的灰色覆層——同時扭曲成了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讓奈奈的手指停了半拍。
"記得……記得……奈奈說過……變成奈奈的一部分……
"嗯♡~"
奈奈收回了手。
她重新跨上了他的身體。膝蓋落在他腰側的床面上,大腿內側貼著他的胯骨。他的肉棒還是硬的——七次射精之後依然硬著,柱身上的血管粗得像蚯蚓,顏色已經完全變成了
暗紅色。
她抬起腰,用手扶著他的頂端,對準了自己的入口。
坐了下去。
"嘶——♡"
燙。
比前幾次都燙。她的內壁在接觸的瞬間痙攣了一下,黏膜被灼得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嘶響。她的大腿肌肉繃緊了,膝蓋在床面上滑了一寸。
她咬著下唇,把重心壓了下去,一直坐到了底。
龔自禎的腰弓了起來。
"啊——♡"
他的雙手抓住了奈奈的腰。鉤狀的指甲陷進了她腰側的皮膚裡,刺破了表皮,滲出了幾滴血。
奈奈沒有推開他的手。
她的雙手按在了他的胸口。
這一次,兩隻手的掌心同時亮了。
不是粉色。
是白色。
白色的光從她的十根手指之間噴湧出來,穿透了龔自禎的皮膚、肌肉、肋骨,照亮了他胸腔裡的一切。心臟在白光中變成了一個跳動的黑色剪影,每一次搏動都泵出一股暗紅色的血液,沿著血管網絡流向全身。
奈奈的手指陷進了他的胸口。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陷進去。是光穿透了皮膚,她的手指跟著光一起沉了進去,像是把手伸進了一池發光的水裡。
她的指尖碰到了那個東西。
藏在肋骨後面的、脊柱前面的、那團滾燙的、沉甸甸的東西。
龍血因子的核心。
她的手指圈住了它。
拽。
龔自禎的整個身體從床面上彈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
他的嘴張到了極限。下頜骨的輪廓在白光裡繃成了一條硬線,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已經不完全是人類的頻率了——高音區是尖叫,低音區是某種來自胸腔深處的、震動整張床架的共鳴。
他的臉在白光和油燈的雙重照射下纖毫畢現。
豎瞳放大到幾乎佔滿了整個虹膜,琥珀色的邊緣被白光照成了透明的金色。眼球上的血管全部充血,紅色的絲線從瞳孔的邊緣向外輻射,像是一張正在收緊的網。淚水——或者那種透明的黏液——從眼角湧出來,沿著鱗片和皮膚的交界線往下淌,滴在枕頭上。
左半邊臉上的鱗片在顫動。每一片都在以極高的頻率震顫著,發出嗡嗡的聲響。右半邊臉上的人類皮膚潮紅到了極點,從顴骨一直燒到耳根,毛細血管在皮下炸開成了一片細密的紅點。
嘴唇張著,乾裂的白皮翹起來,露出下面鮮紅的嫩肉。舌頭抵著上顎,涎水從嘴角溢出來,和淚水、血、汗混在一起,把整張臉變成了一幅溼漉漉的、扭曲的畫。
奈奈的手在他的胸腔裡拽著那團東西。
每拽一下,她的腰就往下壓一分。他的肉棒在她的身體裡頂到了最深處,頂端碰著宮口的邊緣,灼熱的溫度從接觸點擴散開來,燙得她的小腹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縮。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
嘴唇抿著。眉頭微皺。粉色的瞳孔被胸口的白光照得發亮,但瞳孔本身沒有放大。
汗水從她的額頭滑下來,順著鼻樑滴落,落在龔自禎的胸口上,被白光蒸發成了一縷細煙。
她的手指收緊了。
那團東西在她的指尖下掙扎。滾燙的、黏稠的、像是一顆正在跳動的第二心臟。它不想被拽出來。它在往回縮,在往龔自禎的脊柱方向退,在用灼熱的溫度灼燒奈奈的手指。
奈奈的手指頭被燙得發腫。
她沒有鬆手。
"寶寶♡~"
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
"放鬆♡~讓它出來♡~"
龔自禎的意
識已經不在這個房間裡了。
他在水底。
黑色的水。
那些手臂粗的暗紅色繩索從他的胸口湧出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著往上升。繩索的根部連著他的胸腔深處,每拽一下,他就能感覺到自己的肋骨在彎曲、在變形、在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撐開。
疼。
但那種疼被另一種感覺蓋過了。
從下腹傳來的、一波接一波的、像是潮水一樣湧上來的東西。每一波都比上一波高,每一波都把他的意識往更深的水底推。
他不想浮上去。
水底很好。水底很安靜。水底沒有鱗片,沒有骨頭在響,沒有那個從地底傳上來的脈動。
"……全部……拿走……♡"
他的嘴在水底張開,氣泡湧出來,一串一串地往上浮。
"不要……剩……
奈奈的手指在他的胸腔裡猛地一拽。
那團東西被拽出了一大塊。
龔自禎的身體在床上弓成了一個不可能的弧度。後腦勺和腳跟是支點,腰腹懸在半空中,脊柱彎曲的角度超過了人體的極限。後背上那兩根翼骨的雛形在這個姿勢下完全暴露出來,溼漉漉的骨質突起在白光裡閃著暗灰色的光澤。
他射了。
第八次。
精液從他的肉棒裡噴出來,射進了奈奈的身體裡。
滾燙的。濃稠到幾乎是固態的。顏色已經完全變成了橘紅色,在白光的照射下像是一股微型的岩漿。
奈奈的小腹被灼得痙攣了一下。
她的內壁在高溫下收縮,緊緊地裹著他的柱身,每一次收縮都把更多的精液和源質從他的身體裡擠出來。
同時,她胸口按著的雙手加大了力度。
白光變得刺眼。
龔自禎的胸腔裡,那團東西被拽出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還在掙扎。還在往回縮。還在用越來越高的溫度灼燒奈奈的手指。
奈奈的手指尖冒出了一縷白煙。
她的嘴唇咬出了血。
...—與此同時—"充能完成。
通訊管裡的聲音很平。平到不正常。像是說話的人已經把所有的情緒都關掉了,只剩下一臺報數的機器。
"打。
龔自銘的手指鬆開了通訊管的銅嘴。
銅嘴落回胸前的掛鉤上,磕了一下,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那聲響被淹沒了。
天譴巨炮的炮口朝著北面。黑龍正在那裡,被第三突擊排的噪音吸引過去,背對著炮臺,翅膀半展,尾巴拖在三棟已經坍塌的廠房廢墟上。
光。
從炮口到黑龍之間的一千二百米距離,在龔自銘的視網膜上被壓縮成了一條線。一條白色的、直徑超過兩米的線。那條線穿過了中城區上方的空氣,空氣在線的兩側被瞬間電離,發出紫藍色的輝光。
線的末端碰到了黑龍的軀體。
從後背貫入。從胸口穿出。
黑龍的身體在光柱中停頓了一秒。
那一秒裡,龔自銘看到光柱穿透的位置周圍,黑色的鱗片像陶瓷碎片一樣往外崩飛,每一片都拖著一條橘紅色的尾跡——鱗片內側的溫度高到在空氣中自燃。
然後黑龍的翅膀塌了。
兩百米的翼展從最高點垂直落下,掃過了北側整排建築的屋頂。鐵皮、磚石、木樑在翅膀的重量下被碾成了齏粉,揚起的灰塵遮蔽了半個天空。
黑龍的軀體向前傾倒。
地面在它倒下的瞬間跳了最後一下。
龔自銘站在第七號廠房的屋頂上,看著那個黑色的輪廓消失在廢墟和灰塵之中。
腳下的屋頂在晃。
整棟建築在晃。
後坐力
。
天譴巨炮的炮臺方向傳來了一連串沉悶的斷裂聲,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折斷一根又一根的巨型骨頭。炮臺下方的地基——大兒子當初警告過的那個地基——正在從中心向外輻射出裂縫。
龔自銘的手死死扣住屋頂的矮牆,稀疏的汗毛根根直立,手臂因力竭而劇烈痙攣,青筋暴起,將所有力氣都榨出來,牢牢地將自己釘在那裡。
“呼—”
---“呼—”
“呼♡~”
安全屋。
奈奈的手從龔自禎的胸口抬了起來。
手指在離開皮膚的時候拖出了幾根細長的、淡粉色的絲線,那些絲線在空氣中懸了半秒,斷了,縮回了龔自禎的胸口,滲進了皮膚裡。
第二十三次。
她的手臂垂了下來。
兩條手臂掛在身體兩側,像是被剪斷了線的提線木偶。手指微微蜷曲著,指尖到手腕的皮膚全部變成了深粉色——源質在皮下飽和後滲透出來的顏色,從指尖一直蔓延到了前臂。
她還跨坐在龔自禎的身上。
他的肉棒還埋在她的身體裡。已經軟了。
奈奈撐著他的胸口想抬起腰,手臂打了一下彎,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額頭差點磕在他的鎖骨上。
她喘了一口氣。
重新撐起來。
這次她成功地把腰抬了起來,他的肉棒從她的身體裡滑出去的時候帶出了一股液體。那些液體落在床單上,顏色是渾濁的橘粉色——精液和源質的混合物,溫度高到落在布料上的瞬間就滲透了好幾層。
奈奈從他身上翻了下來。
她的膝蓋碰到床面的時候腿一軟,整個人側倒在了龔自禎旁邊。
她躺在那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天花板在她的視野裡晃。油燈的火苗也在晃。所有的東西都在晃,因為腳下的地面還在震——那種從地底傳上來的脈動還沒有完全停止,只是頻率慢了很多,間隔拉長到了十幾秒一次。
她轉過頭,看著身邊的龔自禎。
龔自禎的眼睛睜著。
豎瞳。琥珀色的虹膜。瞳孔放到了最大,幾乎佔滿了整個虹膜的面積。
但那雙眼睛裡沒有焦距。
瞳孔的深處什麼都沒有。像是兩口枯井。
他的臉——右半邊殘存的人類皮膚已經變成了灰白色,毛細血管全部塌陷,嘴唇從乾裂變成了青紫。左半邊的鱗片還在,暗灰色的覆層從下頜一直延伸到額角,但鱗片的邊緣開始翹起來了,像是失去了水分的樹葉。
他的嘴微微張著。
下唇上那些被咬破的傷口已經不再滲血了。
後背上那兩根翼骨的雛形——還在。溼漉漉的骨質突起從撕裂的皮膚裡伸出來,各有前臂那麼長。但它們停止了生長。
奈奈盯著那兩根突起看了幾秒。
"……應該算趕上了吧♡~"
她的聲音又沙又啞,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鐵鏽味。
她伸出手,手指碰了碰龔自禎的臉頰。右半邊。還屬於人類的那半邊。
涼的。
剛才還燙得能灼傷她手指的皮膚,現在涼了下來。溫度還在繼續降,從微涼往冰冷的方向走。
她的手指沿著他的顴骨滑到了下頜,又從下頜滑到了脖頸。
脖頸上的動脈沒有搏動。
她把手收了回來。
"好啦♡~"
她仰面躺回了床上,眼睛看著天花板。
胃在翻攪。
從胃到食道到喉嚨,整條消化道都被源質撐滿了。那種滾燙的、濃稠的東西堵在她的胸口,每呼吸一次就往上頂一下,頂到喉嚨口的時
候她不得不咽一下口水把它壓回去。
她的皮膚在發光。
淡粉色的光從她的全身滲出來——手臂、胸口、腹部、大腿,每一寸皮膚都泛著那種不正常的粉。源質在她體內已經完全飽和了,多餘的部分正在從毛孔裡往外滲,凝結在皮膚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帶著微光的膜。
床單上到處都是。
橘粉色的液體浸透了整張床單,從床沿往下淌,滴在地面上,匯成了幾攤大小不一的水窪。那些水窪在油燈的光裡泛著微弱的熒光,像是有人把一整瓶發光的顏料潑在了地上。
她的身體裡裝不下了。
從第八次開始就裝不下了。後面的每一次汲取,源質基本從她的身體裡溢出來——從掌心、從皮膚、從她和龔自禎的身體連接的地方。那些溢出的源質落在床單上、落在地面上、落在她的大腿和小腹上,凝結成一層又一層的薄膜。
浪費了。
奈奈閉上眼睛。
她的胃又翻了一下。
二十三次高濃度的皇室血脈源質。就算溢出了大部分,剩下的量也夠她活好幾個月。
但溢出的那部分。
她的手指在床單上蜷了一下。指腹碰到了一攤還沒有凝固的源質,溫熱的、黏膩的觸感讓她的手指縮了回來。
那些東西本來可以分給其他姐妹的。
娼館裡有十七個魅魔。十七張嘴。每一張嘴都在等著下一頓飯。而她把夠十七個人吃一個月的東西,潑在了這間十平米的安全屋的地板上。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
吞嚥。
源質的餘味從食道里翻上來,乾燥的、礦物質的氣息——鐵和硫磺。
"……好撐。
她把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小腹微微鼓起來了,皮膚繃得發亮,按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流動。
她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
油燈的火苗還在晃。
龔自禎躺在她旁邊。涼的。安靜的。嘴微微張著,像是在說什麼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奈奈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豎瞳。琥珀色。空的。
她把目光移開了。
"館主會怎麼罰呢♡~"
她對著天花板說。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極樂只有館主才有資格執行。這是娼館最核心的規矩。侍奉人負責養,館主負責收。分工明確,不可逾越。
她剛才做的事情,按照娼館的規矩是死罪。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算了♡~"
她閉上了眼睛。
身體太沉了。四肢像是被灌了鉛,手指頭都抬不起來。源質在她的體內緩慢地消化著,每消化一點,那種撐脹的感覺就減輕一分,但同時睏意就加重一分。
她的呼吸在變慢。
胸口的起伏幅度在縮小。
腳下的震動又來了一下。很輕。隔著下城區的岩層和建築地基,那個來自地底的脈動已經弱到了幾乎感覺不到的程度。
奈奈躺在滿是源質的床上,身邊躺著一具半人半龍的屍體,天花板上的油燈火苗在一下又一下的微震中搖晃著。
她的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
手指無意識地在鼓起的皮膚上畫著圈。
"好撐……真的好撐♡~"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蜷起了雙腿。
膝蓋碰到了龔自禎的手臂。涼的。硬的。鱗片颳著她的膝蓋骨。
她沒有縮開。
"下次……如果有下次的話,不能這麼貪了。
她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枕頭是溼的。汗水、淚水、源質、血,全部混在一起,
浸透了枕芯。
她不在乎。
她太累了。
---龔自銘站在中城區和下城區交界處的鐵柵欄門前。
門已經完全脫落了,兩扇鐵門歪倒在地上,被來往的人群踩得變了形。
"大公子。
親衛從人群裡擠過來,制服上全是灰和血,左邊的袖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撕掉了,露出下面纏著繃帶的前臂。
"上城區搜索完畢。城主府主樓坍塌,地下通道全部封死。動力源核心區……已經不存在了。
龔自銘的手插在工裝外套的口袋裡。
"人呢。
"城主……未找到。三公子……未找到。那個女人……也未找到。二公子的遺體在前廳廢墟下找到了,已經轉移。
龔自銘的手在口袋裡攥了一下。
"其他的。
"南面的撤離通道已經打通,平民疏散進度七成。但是大公子——"
親衛的聲音頓了一下。
"地基在塌。天譴的後坐力加上那個東西造成的破壞,上城區的地層已經開始下沉了。工程部的人說……最多還有四個小時。四個小時之後,上城區和中城區會整體沉入地熱裂縫。
龔自銘從口袋裡抽出了手。
他看了一眼上城區的方向。
黑龍的屍體還趴在廢墟里,翅膀攤開著,覆蓋了好幾個街區。那些黑色的鱗片在失去生命力之後開始變脆,邊緣一片一片地剝落,被風吹起來,在灰色的天空中飄蕩,像是黑色的雪。
他的胸口疼了一下。
很突然。像是有人拿針紮了一下心臟。
他的手按在了胸口上。
疼痛持續了兩秒,然後消失了。
"……走。
他轉過身,朝著南面的撤離通道走去。
"全員南撤。
他的步伐很快。工裝外套的下襬在腿間翻飛,靴底踩在碎石和鐵片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他沒有回頭。
身後,熔爐堡的煙囪群在灰色的天幕下一根接一根地傾斜、斷裂、倒下。
「鈴音」
車輪碾過鐵軌的接縫,哐當、哐當。那聲音每一次都在尾椎骨上撞一下,震得整排脊柱都在發麻。
奈奈縮在三等車廂連接處的角落裡,身上裹著一件大得離譜的灰色工裝外套——從某個死在路邊的工人身上扒下來的。領口豎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有些渾濁的粉色眼睛。
好擠。汗酸味、發酵的腳臭味、廉價菸草味,還有那股揮之不去的、像是把生肉放進密封罐子裡悶了三天的腐爛味。
那是從她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
“嘔——”
喉嚨裡湧上一股橘子味的酸水。奈奈捂著嘴,把那股噁心的感覺強行嚥了回去。胃袋沉甸甸地下墜,像是吞了一整塊沒熔化的生鐵。那是還沒消化完的源質。哪怕已經過了一個星期,那種撐得要把肚皮漲破的感覺依然沒有消退。
“太多了……”她在心裡嘟囔。那時候真的太貪心了。早知道這東西這麼難消化,就應該吐掉一半在那個安全屋的地板上。
就是太貪心了。沒有別的。沒有。
哐當。
車身劇烈晃動了一下。左側腰部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奈奈的臉瞬間白了一層,手指死死摳住身下的木板地。冷汗唰地一下從額頭上冒出來。
“別動。”
記憶裡的聲音和車輪聲疊在了一起。那個穿著黑色教士袍的男人,手裡那把刻著十字架的銀匕首。下水道的出口,陰冷的風,還有那種像是要把靈魂都凍住的殺意。
如果不是那個下水道的井蓋剛好
鬆動了……如果不是她手裡正好還剩那麼一點點沒用完的致幻粉末……
要是被那一刀紮實了,就不僅僅是在側腰上開個口子那麼簡單了。教廷的銀器上都淬了聖水,對魅魔來說那就是濃硫酸。
現在那個傷口還在滲血。那種帶著燒灼感的疼,每時每刻都在提醒她:她是一隻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不過還好。她把那枚那是龔自禎的家族徽章——那是她從安全屋出來時順手牽羊的,本來想當個紀念品,沒想到最後成了救命稻草——塞進了那個教士的口袋裡。
讓那些不可一世的聖職者去和那頭還在暴走的黑龍家族狗咬狗吧。
奈奈把手伸進工裝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張皺皺巴巴的、邊緣燒焦的羊皮紙。
那是兩天前,一隻半死不活的信使渡鴉扔在窗臺上的。
“身份剝奪。變更引路人。自尋據點。再有下次,處刑。”
只有這一行字。沒有署名,沒有問候。奈奈把那張紙揉成一團。
沒死成呢。那個老太婆——也就是館主——居然沒殺她。是因為現在人手不夠了嗎?還是覺得讓她活著受罪比死了更解氣?
不管是哪種,反正她又贏了一把。
哐當、哐當。
“親愛的,你聽,這聲音像不像在打鼓?”
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近。就在隔著兩排座位的斜對面。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女孩。栗色的短髮,穿著一條幹淨得有些不合時宜的白色棉麻連衣裙。她的身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正滿眼愛意地幫她剝一個橘子。
“鈴音,你總是能想到奇奇怪怪的比喻。”男人笑著把一瓣橘子遞到她嘴邊,“來,張嘴。”
“啊——”女孩張開嘴,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眼睛彎成了兩道漂亮的月牙,“好甜呀!你也吃一口嘛!”
鈴音。奈奈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很輕,很脆。像是一碰就會碎的風鈴。那個女孩還在笑。那是她在這種逃難列車上見過的、最乾淨的笑容。沒有恐懼,沒有算計,沒有那種要把什麼東西藏起來的陰沉。那是被保護得很好的人才會有的笑容。
真刺眼啊。奈奈眯起眼睛,視線透過工裝領口的縫隙,死死地黏在那個女孩的臉上。
看她的眉毛是怎麼在笑的時候舒展開的。
看她的嘴角上揚的角度,是不是一定要露出上面那四顆牙齒才顯得可愛。
看她說話時那種稍微有點拖長、帶著一點點撒嬌意味的尾音。
“好甜呀……”
奈奈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她在學。
臉部肌肉有些僵硬。太久了,自從扮演“奈奈”這個角色以來,她的表情庫裡只有那種甜膩到令人髮指的病嬌笑,或者那種看垃圾一樣的冷笑。像這種……所謂的“治癒系”的笑容,簡直就像是在要求一隻鱷魚去學貓咪叫一樣困難。
但是沒辦法。“奈奈”已經死了。死在了熔爐堡的廢墟里,或者死在了那封羊皮紙的判決書上。
那件寬大的米色毛衣,那條總是勒得大腿發紅的腿環,還有那個“把所有人都當成垃圾”的人格——統統都得扔掉。
在邊境那種地方,一個穿著洛麗塔風格、滿嘴詛咒的神經質女孩只會被當成瘋子,或者某種更糟糕的玩物。那裡需要的是另一種東西。一種能讓人放下戒心、讓人覺得“啊,這個女孩真可憐,真需要保護”的東西。
就像那個叫鈴音的女孩一樣。奈奈把手從口袋
裡拿出來。
她的手指上還殘留著沒洗乾淨的黑油泥。手背上貼著那個她在“奈奈”時期最喜歡的凱蒂貓創可貼。
已經髒了。邊角翻卷起來,吸飽了汙漬,中間的貓臉已經變成了一團模糊的灰斑。而且,下面的膠水變質了,黏糊糊的,粘著皮膚又癢又難受。
生鏽了呢。就像她自己一樣。奈奈伸出另一隻手的指甲,扣住創可貼的一角。
嘶啦。
她猛地撕了下來。好疼。連帶著幾根細小的汗毛一起被拔了起來。
她沒有停。手腕上的、脖頸上的、還有鎖骨下面的那枚——那是她為了掩蓋某個已癒合的舊傷疤貼上去的。
嘶啦。嘶啦。
一枚接一枚。那些花花綠綠的、代表著“某種可愛癖好”的塑料片,被她一張張撕下來,揉成一團黏糊糊的垃圾,隨手彈進了座位之間的縫隙裡。
皮膚上留下了幾個清晰的白印子,和周圍髒兮兮的膚色格格不入。
有點空。身上少了那些貼紙,感覺就像是被人剝掉了一層皮。
奈奈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的汗臭味依然濃烈,但似乎沒剛才那麼噁心了。
車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火車進入了一條隧道。車廂裡的燈忽明忽暗,大部分乘客都已經在疲憊中睡著了。
斜對面的那個女孩——那個真正的鈴音,也靠在男人的肩膀上睡著了。那件白色的外套搭在她的椅背上,隨著火車的晃動輕輕擺動。
那是機會。奈奈站了起來。動作很輕,像是一隻在垃圾堆裡覓食的野貓。她身上的大工裝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被車輪的噪音完美掩蓋了。
她一步一步挪過去。沒有人注意她。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夢魘或者疲憊裡。
她的手伸向那件白色的外套。旁邊是一個看起來很結實的帆布包,拉鍊沒拉嚴,露出一角同色系的連衣裙布料。
拿到了。面料很軟。棉麻的質地摸起來有點粗糙,但是很暖和。那是正常人的溫度。
奈奈把那一團白色抱在懷裡,轉身鑽進了兩節車廂之間的廁所裡。
咔嗒。
門鎖上了。狹窄的空間裡瀰漫著尿騷味和生鏽的鐵味。
奈奈脫掉了那身臭烘烘的工裝,把裡面的破襯衫也扒了下來。
鏡子裡的女人瘦得皮包骨頭。肋骨一根根凸出來,腹部卻因為源質的積壓而微微隆起,看起來有種詭異的不協調感。
側腰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她拿起那條白色的連衣裙。
穿上。尺寸稍微有點大,但是腰帶繫緊一點就好了。白色的裙襬一直垂到小腿,遮住了她那些青一塊紫一塊的瘀傷。
她把那頭在逃亡路上染得亂七八糟、又髒又結塊的粉毛散下來。從那個帆布包裡摸出一瓶不知名的染髮噴霧——看來那個女孩也很愛美。
對著那面滿是汙漬的鏡子。
滋——
深褐色的霧氣噴在頭髮上。那種刺鼻的化學氣味掩蓋了她身上的血腥氣。
幾分鐘後。鏡子裡出現了一個有著栗色亂髮、穿著白裙子的女孩。
奈奈抬起手,有些遲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還是那張臉。但是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慢慢地、慢慢地牽動著嘴角的肌肉。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要甜一點。再甜一點。
那種從喉嚨裡發出來的、像是剛吃了一口蜂蜜一樣的甜。
眼睛要彎起來。眼角不能有紋路。頭要稍微歪一點點,大概十五度左右。
“大叔……好呀♡~
”聲音有點啞。再來。
“你好呀♡~”尾音上揚。帶著一點點驚訝,一點點欣喜。
鏡子裡的那個女孩笑了。那是教科書級別的笑容。無論是弧度、眼神還是那種人畜無害的氣質,都和剛才車廂裡那個叫鈴音的女孩一模一樣。
甚至更完美。因為這不僅僅是笑容,這是武器。是鎧甲。是她在這個爛透了的世界裡活下去的唯一的殼。
“鈴音。”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叫了一聲。
然後那個穿著白裙子、笑得一臉明媚的女孩,就像是回應老朋友一樣,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我在呢。”
她把那雙已經髒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涼鞋踢到角落裡,換上了那雙順來的小白鞋。有點擠,腳後跟磨得生疼,但她忍住了。
推開門。廁所外的冷風灌進來,吹起了白色的裙襬。
她不想知道那個丟了衣服和包的女孩醒來後會怎麼哭。那不關她的事。
這件裙子是白的。但穿在她身上,早晚會被血染紅。
不過沒關係。反正她也不是什麼好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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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檔案:皇室血脈與龍化詛咒】
絕密等級:僅歷代皇帝、“馴龍者”首領知曉血脈本質:皇室血脈源自遠古時代的“龍血契約”,並非純正人類。這是一種極其不穩定的顯性返祖基因覺醒階段:潛伏期:表現為超乎常人的體魄、對極端環境(高溫/嚴寒/輻射)的強抗性以及極快的傷愈速度。擁有者往往並不知情,常誤以為是自己天賦異稟或意志力驚人(如龔父)人龍臨界點:精神受到極大刺激、極度絕望或極度憤怒導致理智崩壞時,體內龍血因子會活性化,開始侵蝕人類意識。此時肉體會雖然保持人形,但體溫極高,充滿破壞慾龍化/死亡:A 分支(可控亞龍):普通皇室成員在特定儀式引導下“死亡”,靈魂消散但肉體在龍血重構下變為“風切龍”。雖無高等智慧,但可通過“馴龍”組織的秘法控制,成為兵器B 分支(滅世黑龍):僅有極少數血脈濃度極高且在極度負面情緒中“非正常死亡”的個體,會化作“黑龍”。體型是亞龍的數十倍,擁有堅不可摧的黑鱗(甚至能抵抗普通蒸汽炮火)。黑龍無法被馴服,只存粹為了破壞而存在,直至燃盡最後一點生命力力竭而死龔父的認知偏差:龔震認為皇室內部有“把人變成怪物”的邪惡秘術(把活人做成龍)。他並不知道“龍化”設定
熔爐堡 · 城鎮設定
基本信息
熔爐堡是鋼鐵城邦的心臟,也是最大的兵工廠。整座城市建立在一個巨大的地熱裂縫之上,利用地熱能驅動龐大的蒸汽機械。城市的天空終年被黑煙籠罩,是一座永夜之城
城市結構
【上城區 · 齒輪王座】居住者:城主家族、高級工程師、工業巨頭、財團高層【中城區 · 洪流車間】居住者:熟練技術工人、中層管理人員、商販特徵:城市的軀幹。日夜不息的機械轟鳴聲,街道狹窄繁忙,公寓樓密集如蜂巢,兩旁全是廠房與工坊。
【下城區 · 爐渣巷】居住者:被淘汰者、無業遊民、教廷信徒
政治體制
治理者:由龔自楨之父與其他八城城主組成的“九人議會”共同治理實質獨立:名義臣服帝國,實則已架空皇權——廢除貴族制,以技術等級取代身份特權;發行獨立貨幣,拒收帝國金幣
。對教廷勢力不予實權,僅允許設立教堂
經濟與民生
收入:工業高效,工人薪資數倍於帝國其他地區節奏:極度快速壓抑,人人如螺絲般各司其職淘汰:嚴格技能導向,跟不上節奏者即被清退
社會暗流
技術工人:城市基石,生活充實,擁護現行體制被淘汰者:技能不足被裁,但因本地底層生活仍優於外界,大多滯留城內,成為不穩定因素。
· 教廷邊緣化策略:官方將這些無業遊民“驅趕”至教堂尋求救濟——既用教廷資源養活“社會廢料”,又讓教堂逐漸淪為收容所,在崇尚效率的市民眼中喪失神聖性相關人物:名字:龔震(原名不詳)身份:鋼鐵城邦·熔爐堡城主 / 廢棄的皇室“七皇子”(無人知曉)年齡:56歲設定:帝國現任皇帝的同父異母兄弟,曾是最具天賦但也是最受排擠的私生子早年因激進的皇權鬥爭導致母親(先皇寵妃)慘死。由此領悟到皇室血脈帶來的只有詛咒與不幸。
帶著殘部自我流放至當時名為“焦土裂隙”的詛咒之地,依靠驚人的機械天賦與鐵血手腕,在廢墟上建立起足以抗衡帝國的鋼鐵城邦即使掌控著巨大的權力,也拒絕任何形式的“稱王”,嚴禁城邦內出現任何皇室相關的禮儀。
對皇室血脈應激與厭惡,導致他對擁有極強返祖現象的三子龔自禎的態度——既視其為必須壓制的禍根,又視其為內心最深的恐懼具象語言風格:簡練、冷硬,沒有任何修辭與廢話習慣用命令句,從不解釋自己的決策動機外貌:魁梧強壯,背部微駝,那是長期伏案繪製圖紙留下的痕跡半邊臉在早年的逃亡中被嚴重燒傷,雖已癒合但留下大片猙獰的暗紅色疤痕另一半完好的臉龐依稀可見當年皇室血脈賦予的英俊輪廓,但被雜亂灰白的絡腮鬍掩蓋名字:奈奈身份:風俗店頭牌少女(偽裝) / 終末娼館·侍奉人(熔爐堡下城區)年齡:68歲(外貌恆定19歲)設定:潛伏於鋼鐵城邦最混亂的下城區,專門狩獵那些在家族高壓下心理扭曲的權貴子弟地雷系人格與PUA大師的結合體。她深知如何通過打壓、羞辱後再給予微小甜頭的方式,徹底摧毀男性的自尊,使其成為離不開她的精神奴隸手腕和身上常貼著各式各樣的創可貼,聲稱是因為“太愛那個人了所以懲罰自己”,實則是為了激起受害者的愧疚與保護欲標籤:帶毒刺的粉色夾竹桃虛偽的地雷病嬌將靈魂切片的甜蜜屠夫語言風格:極度情緒化,在甜膩撒嬌與惡毒咒罵之間無縫切換頻繁使用疊詞(“痛痛”、“壞掉”、“怕怕”),說話不帶邏輯,充滿了跳躍性的思維習慣用最可愛的語氣說出最血腥的內容,如“把他的眼珠子挖出來送給奈奈當彈珠玩好不好♡~”。
自稱:奈奈 / 人家示例:情景:看著龔自楨為了她偷來的機密文件,卻發現文件袋上沾了一點泥土對話:“髒死了呀♡~這麼重要的東西怎麼能弄髒呢?寶寶果然是個什麼都做不好的廢物呢♡~你看,奈奈的手都因為生氣而痛痛了,都要流血了哦♡~快點跪下來把這點泥舔乾淨,不然奈奈就要去找別的小狗玩了哦♡~”
外貌:身高166公分,身材纖細得有些病態,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皮膚蒼白擁有一頭雜亂卻有型的粉色長髮,
劉海蓋住眉毛,眼神總是處於一種迷離與神經質的邊緣眼瞳是毫無雜質的深粉色,盯著人看時會讓人感到脊背發涼服飾:偏愛寬鬆且領口巨大的針織毛衣,袖子長到蓋住手掌,營造出一種慵懶且無害的氛圍下身通常是超短裙配長短不一的襪子,大腿上可能綁著腿環身上總是帶著各種奇怪的飾品,如用鐵絲扭成的戒指、掛著刀片項鍊等
角色檔案:龔自楨
基礎信息
姓名:龔自楨身份:鋼鐵城邦熔爐堡城主·三子年齡:20歲現狀:家族中的隱形人,沒有實權,靠每月的家族津貼度日
家庭關係
父親(城主):鐵血統治者,眼中只有利益和力量大哥:軍工天才,負責核心武器研發,下一任城主的有力競爭者二哥:軍事狂人,掌控城邦衛隊,性格暴躁
性格側寫
長期生活在優秀的父兄陰影下,導致極度自卑且缺愛。表面上遊手好閒、玩世不恭,流連於下城區的聲色場所,實則內心極度渴望證明自己,渴望有一個人能無視他的家族光環,只關注他這個人本身
// 凜線——斷骨的傘(11)
「狼狽的序幕」上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木質地板上投下幾道規整的條紋。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氣,讓這傢俬人按摩工作室顯得格外靜謐。
門上的鈴鐺輕輕一響,打破了這份寧靜。
龔自禎推門而入,身上那套代表著帝國騎士團榮譽的制服,在這柔和的氛圍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今天的任務,是對這家店鋪進行每週一次的例行安全排查。
店主凜正靠在櫃檯邊,用一塊軟布擦拭著一個玻璃瓶。她抬起頭,那雙灰紫色的眼瞳平靜地望過來,既沒有歡迎,也沒有抗拒。
“騎士大人,你來了。”她的聲音像店裡的香氣一樣,清淡而平緩。
龔自禎沒有多言,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拿出了檢查記錄冊。
“那麼,開始吧。”
他首先走向櫃檯後的抽屜,伸手拉開。
凜安靜地跟在他身側,近得能聞到他制服上被太陽曬過的味道。她側過臉,對著空無一人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說:“別動,咕嚕,讓他們看,反正什麼也找不到。”
隨即,她又轉向正在翻看文件的龔自禎,用正常的音量說道:“騎士大人真是認真,連賬本都要一頁頁核對。帝都的安寧,全仰仗各位的辛勞了。”
龔自禎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回應,合上抽屜,走向裡面的休息室。
休息室的佈置很簡單,只有一張按摩床和幾個擺放著毛巾的櫃子。龔自禎有條不紊地檢查著床底和櫃子內部。
凜倚在門框上,雙手抱胸,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向窗外。
乖孩子,我知道你不喜歡這股味道,再忍一忍就好。
然後,她的話鋒又轉了回來:“這家店很小,沒什麼值得藏匿的東西。騎士大人每週都來,想必對這裡的每一處灰塵都很熟悉了。”
龔自禎關上櫃門,轉身準備上樓去閣樓。
通往閣樓的木梯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聲響。閣樓裡堆著一些舊箱子,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
好了好了,他馬上就結束了,別鬧脾氣。凜跟在龔自禎身後,保持著距離。
“閣樓上都是些用不上的雜物,灰塵很多,小心別弄髒了您這身代表帝國榮耀的制服,清洗起來應該很麻煩吧。”
龔自禎從閣樓下來時,凜已經回到了樓
下。
一張小圓桌上,不知何時已經擺好了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和一小碟精緻的餅乾。旁邊,攤開的檢查報告和一枚印章靜靜地躺在那裡。
凜用手指了指桌子:“騎士大人辛苦了,請用茶。如果檢查結果沒有異議,我想這份文件應該可以處理了。”
龔自禎拿起印章,在報告末尾的簽名處蓋了下去,深紅色的印記清晰地烙在紙上。
他剛放下印章,凜已經走到了門口,並將門拉開了一點。午後的風從門縫裡吹了進來,揚起了她冰藍色的髮梢。
“那麼,請問騎士大人,本次檢查是否已經結束了?”她微微歪著頭,姿態顯得彬彬有禮,“我的下一位預約客人馬上就要到了,恐怕不太方便招待您。”
「狼狽的序幕」下
凜的指尖,還停留在半開的門把上。
她的視線看似落在龔自禎身上,實則在觀察他腰後那把制式長劍的位置。
這個角度,如果他轉身,劍柄會撞到門框。
她在心裡默默記下。在這家小小的工作室裡,每一個客人的習慣,她都會不動聲色地記住。
不過這個騎士大人,好像還沒到要記住的地步呢。
龔自禎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紅茶,又抬頭看了看凜,似乎在猶豫是否要接受這份邀請。
“那就……不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檢查時還要低上幾分,“還要回騎士團彙報。”
“這樣啊,真是遺憾呢。”
凜的語氣平淡,聽不出遺憾在哪裡。她鬆開門把,朝著小圓桌走了兩步,像是要把那杯沒人動過的紅茶收走。
龔自禎拿起了自己放在椅背上的外套,開始整理領口。
就在他低頭扣扣子的那一瞬——“啊。”
一聲極輕的氣音。
凜的袖口擦到了茶杯的邊緣。滾燙的紅茶從杯子裡傾瀉而出,在桌面上迅速鋪開,然後順著桌沿流下,不偏不倚地淋在了龔自禎的褲腿上。
“啊——!燙!”
這一下龔自禎是真的叫出了聲。他下意識後退一步,手還停在領口的扣子上,整個人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咕嚕,安靜點,我只是弄翻了杯子。
凜在心裡輕聲說,然後立刻做出了一副懊惱的表情,向龔自禎微微彎下腰。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手滑了。”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尾音微微上揚。這種語調,和她剛才送客時的冷淡完全是兩回事。
“騎士大人,請您稍等一下,我去拿毛巾。”
龔自禎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凜已經快步走進了裡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褲腿。深色的布料上,一大片更深的印記清晰可見。茶水雖然沒有熱到燙傷皮膚,但貼著布料黏在腿上的感覺,的確不好受。
這下要怎麼回去彙報啊……
他愁眉苦臉地想著。
凜很快就回來了。她手裡拿著一條幹淨的白色毛巾,還有一個小小的瓷瓶。
“騎士大人,您先坐下吧。”
她指了指剛才那張椅子。
龔自禎的臉上浮現出猶豫。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不、不用了,我自己擦一下就行。”
“褲子上這麼一大片,您就這樣回去,會被同僚笑的吧?”
凜抬起眼睛看他。她的瞳色是淺淺的灰紫,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安靜。
“我這裡有去漬用的藥膏,塗上去再擦掉,就看不出來了。騎士大人保護帝都辛苦,就當是我賠罪。”
她說這話的時候
,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難以拒絕的坦然。
龔自禎的耳根有些發紅。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沒喝完的紅茶,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腿,最後還是坐了下來。
“那……麻煩你了。”
“請把褲腳捲起來一點。”
凜在他旁邊半蹲下,打開了那個小瓷瓶。
龔自禎的手僵在了半空。
“……什麼?”
“藥膏要塗在布料上,不捲起來的話,會弄到您的小腿上。”
凜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騎士大人的反應,可真是容易預測呢。
她在心裡這樣想著,面上卻沒有任何波瀾。她的視線仍然低垂,等著龔自禎的下一步動作。
龔自禎的手指動了動,最終還是伸向了自己的褲腳。他的動作很笨拙,捲了兩下都沒卷好,反而把褲腿弄得更皺了。
凜安靜地等著他。
咕嚕,你看,他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哪裡像是騎士團的人。
她沒有笑,只是在內心深處,對著那個沉默的共生體輕輕說了一句。
好不容易卷好了褲腳,露出一小截小腿的皮膚。龔自禎的臉已經徹底紅了,他別開視線,不敢看凜的方向。
凜的指尖蘸了一點藥膏,輕輕按在那片茶漬上。
藥膏有一種微涼的觸感,通過布料隱約傳到皮膚上。
她的動作很輕,手法也很穩。修長的手指在布料上慢慢地畫著小圈,藥膏與茶漬混合,顏色漸漸變淺。
這段時間裡,房間裡只剩下薰衣草香氣和藥膏淡淡的酒精味。
龔自禎僵硬地坐著,不敢亂動。他的視線在房間裡遊移,最後落在了窗外的那片藍盆花上。
……好像、好像真的什麼事也沒有。
他這樣安慰自己。
這只是普通的賠罪,普通的幫忙處理汙漬。
然而他沒能忍住,偷偷瞄了一眼凜。
凜正低著頭,長長的冰藍色髮絲從耳後垂下,遮住了她大半的側臉。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她的睫毛和那顆暗紅棕色的淚痣。
她的呼吸平穩,氣息很輕。
這位……小姐的手,好像不太像做按摩的手。
龔自禎在心裡這樣想著。凜的指腹有一層薄繭,按在布料上時,能感覺到那份粗糙。
是我想多了吧。按摩師的手,本來就該有繭。
他說服了自己,又重新把視線挪開。
凜察覺到了他那道飄忽的視線,但沒有聲張。
果然是個笨蛋。
她的內心在此刻異常平靜。通過這短暫的接觸,她已經對這個騎士的底色有了初步的判斷:不善言辭、對女性不設防、容易被日常的善意打動。
這樣的獵物,處理起來會很輕鬆。
但是今天不行,咕嚕的能量還夠,沒必要現在動手。
她抬起頭,藥膏已經擦得差不多了。
“好了,騎士大人。”
她拿起一旁的毛巾,用毛巾的一角輕輕按在剛才塗過藥膏的地方,把殘餘的藥膏吸乾淨。
“回去之後用冷水再過一遍,晾乾就看不出來了。”
“……謝謝。”龔自禎的聲音比平時弱了很多。
他站起身,手忙腳亂地把褲腳放下來,整理好衣襟。凜也站了起來,依舊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模樣,彷彿剛才半蹲著為他擦拭的人,和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人是兩個不同的存在。
“請慢走。”
她打開門,側身讓出通道。
龔自禎快步走了出去,只是在跨過門檻的時候,他回頭看了凜一眼。
凜沒有看他。她的視線落在門外那片開得正盛的藍盆花上
,眼神裡沒有溫度。
門在他身後輕輕地關上了。
凜靠在門上,背對著門外的世界。
“嗚嗚…”
像是滿足又像是詢問的聲音從她的腹部傳來。
那個騎士?不是今天的目標。
她緩緩走回桌邊,看著桌上那一攤已經冷掉的茶漬。
不過,或許可以養一養。
她這樣想著,拿起毛巾,開始擦拭桌面。
---騎士團的駐地位於中環靠近內環的位置。
當龔自禎推開團部大門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下來。他的褲腿上,那片被處理過的深色印記雖然淡了很多,但在他自己眼裡,依然顯眼得不行。
他低著頭,儘量放輕腳步,想穿過大廳,直接回到自己的宿舍。
“喲——木頭。”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他側面傳來。
龔自禎的肩膀垮了下去。他早就該料到這種時候會遇到卡爾。
“……卡爾。”
卡爾端著一碗剛從食堂打來的湯,慢悠悠地走了過來。他的視線從龔自禎的臉開始,一路往下滑,最後停在了他的褲腿上。
“嘖嘖嘖。”
卡爾的嘴角誇張地扯了一下。
“我說木頭,你這是怎麼了?這一大片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尿褲子了呢。”
龔自禎的臉騰的一下又紅了:“……我沒有!”
“沒有?那是什麼?”卡爾湊近了些,歪著頭仔細打量,“顏色這麼深,看著還挺新鮮的。該不會——”
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古怪。
“木頭,你該不會是被哪位小姐澆了水當場趕出來了吧?”
“不是!”
“那是什麼?”
“……茶。”
“茶?”
卡爾一愣,隨即爆笑出來。他端著湯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把湯灑出來。
“哈哈哈哈——好傢伙,你還真去找小姐喝茶了?我記得你小子連酒館都懶得去,今天居然破天荒地喝茶,還把茶喝到褲子上了?”
龔自禎不想理他。他加快腳步,想快點離開這個尷尬的地方。
卡爾卻不依不饒地跟了上來。
“誒誒誒,別跑啊。哪家店的?老實交代。”
“例行檢查而已。”
“例行檢查還能把茶喝到褲子上?”卡爾挑了挑眉,“木頭啊,你這個藉口編得太爛了。是不是看上人家老闆娘了?”
龔自禎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瞪他:“卡爾!”
卡爾咧開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比龔自禎高半個頭,這樣笑著的時候,倒像是個大哥哥在戲弄弟弟。
“行行行,不說就不說。”
他把手裡那碗湯往龔自禎面前遞了遞。
“喝一口?
“……不了。”
“喝一口。”卡爾的語氣變得不容拒絕,“我看你臉色不太對。團長今天情緒不好,你要是待會兒被叫過去,空著肚子捱罵可不好受。”
龔自禎愣了一下。
“團長……叫我?”
“還沒呢。”卡爾聳聳肩,“但是菁晶石的案子一點進展都沒有,今天下午皇家那邊又來人催了。你猜團長會找誰撒氣?”
龔自禎的臉色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
他接過那碗湯,低頭喝了一口。湯是熱的,味道也不錯,食堂的大嬸今天大概心情不錯。
卡爾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喝湯。
過了一會兒,他才用比剛才低了很多的聲音說:“一會兒被罵的時候,別犟嘴。團長現在就想找人發火,你越犟他越來勁。”
龔自禎沒有抬頭。
“……嗯。”
“還有,”卡爾拍了拍他的肩膀,“褲子的事,別讓他看見。不然
他又要編排你什麼不務正業的罪名。”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卡爾又恢復了那副沒個正經的樣子,“喝完湯把碗還我,老子還要去吃晚飯。”
龔自禎把碗遞還給他。
卡爾接過碗,轉身準備離開。走出兩步後,他又回過頭。
“對了,木頭。”
“嗯?”
“下次喝茶記得小心點。要是真的看上人家了,也別讓人家覺得你是個笨蛋。”
說完,他揚長而去。
龔自禎站在原地,看著卡爾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
笨蛋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褲腿上那片淡淡的印記,又想起了凜半蹲在他面前擦拭時,垂下的那幾縷冰藍色髮絲。
大廳那頭,傳來了值班騎士的聲音。
“龔自禎!團長叫你去辦公室!”
龔自禎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腳,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初次的陷阱」
龔自禎的手指隔著制服布料,碰了碰後背。布料下方立刻傳來一陣刺痛,他迅速把手縮了回來。
昨晚的鞭子抽得很實。刀疤臉團長手臂掄起來的時候,沒有一點收力的跡象。長條的血印子今天早晨已經結了硬痂,動作一大就會撕裂。
“菁晶石的案子毫無頭緒,你既然那麼閒去查那種小店,下一次交接路線,你就去最前面負責開路。戴罪立功。”
團長在處刑架前的訓斥在龔自禎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散開了。
他抬起頭,那塊寫著“水月”的木質招牌就在他面前。推開門,那種淡淡的薰衣草香氣飄了過來。
龔自禎跨過門檻。
店內的光線比外面暗。凜從櫃檯後抬起視線。
又來了。咕嚕,安靜,別出聲。
她站起身,順手將剛剛倒好的精油瓶推到一邊。
“騎士大人。”
“……我又來例行檢查了。”
龔自禎的視線落在地磚的縫隙上,沒有看她的眼睛。
凜繞過櫃檯,走到他面前。
“昨天才來過呢。城裡的治安最近真是嚴格。”
龔自禎沒有接話。他向前走了兩步,由於步子邁得有些大,後背的傷口扯動,他的身體微微瑟縮了一下。
凜沒有錯過這個停頓。
“騎士大人看起來很疲憊。而且……”
她靠近了些,那股獨特的香氣將龔自禎包裹起來。
“您身上有血腥味。”
“不礙事,公差而已。”龔自禎退開半步。
凜停下腳步。
“如果不嫌棄,請到裡屋來休息一下。我剛剛調配了一種專門針對騎士高強度訓練後肌肉緊繃的精油,作為昨天弄髒您制服的賠禮,讓我為您舒緩一下如何?”
“不用了,我還有任務……”
“連站直都有些勉強的樣子哦,騎士大人。就這樣去執行任務,也會有危險的吧。”
凜歪了歪頭。
龔自禎沉默了。
“請跟我來。”
凜轉身,走向那間光線昏暗的休息室。龔自禎遲疑了片刻,跟了上去。
休息室裡點著幾盞小燈。角落的薰香爐裡冒出細細的白煙,氣味有些甜,和外面的薰衣草不同。
“請脫掉上衣,趴在床上。”
“……這裡?”
龔自禎站在床邊,手放在制服領口。
凜在一旁的推車上整理著毛巾和精油。
“如果是處理公差造成的疲勞,制服可是很大的阻礙呢。”
龔自禎背對著她,解開了釦子。衣服褪下,幾道交叉的暗紅色血痕橫在背上,周邊有輕微的腫脹。
他趴在按摩床上,把臉埋在墊子的凹陷處。
凜走到床邊
,低頭看著那些傷痕。
只是簡單的皮肉傷。動手的人用了技巧,沒傷到骨頭。不過對於獵物來說,這種疼痛正是瓦解意志的好幫手呢,咕嚕。你看,他都不敢亂動。*
她將幾滴精油倒在掌心,雙手搓熱。
冰冷的手指覆上了龔自禎的肩膀。
龔自禎的肩膀立刻緊繃起來。
“放鬆一點。肌肉太緊的話,精油吸收不進去。”
凜的指腹順著他肩膀的線條向下壓。她避開了那些傷痕,手指的力道控制在一個既能感覺到壓力,又不會觸發劇痛的區間。
精油裡的香氣順著皮膚熱量蒸騰。那是她摻入的高階安神香。
“騎士大人的肩膀,非常堅硬呢。是在長期承受重物嗎?”
“日常訓練罷了。”
龔自禎的聲音悶悶的。
“那一定很辛苦吧。”
凜的手指沿著脊柱兩側的肌肉緩緩向下滑動,滑到靠近腰際的地方。那是人類男性的腎區。
她的指尖在那個位置停留,畫著小圈。微微的痠麻感從腰部蔓延開。
龔自禎想要挪動一下身體。
“別動。”
凜的手按住他的腰側。
“這裡的肌肉長期得不到舒展,已經形成了硬結,如果強行轉動,會抽筋的。”
龔自禎停下了動作。
“哼哼♪”
真是聽話呢。只要給出一個合理的藉口,這種騎士甚至不會去思考背後的原因。
她將身體前傾,聲音放得更輕,更軟。
“今天騎士大人一個人來,您的那位同僚沒有一起嗎?”
龔自禎過了幾秒才回答。
“卡爾……他有些事。”
“昨天他也沒有來,好像總是不太常能見到他呢。”
“他在準備過幾天的護送任務。”
凜的手指在腰間稍微加重了一點力道。龔自禎發出極輕的吸氣聲。
“護送任務?聽起來是很重要的事情呢。”
“……沒什麼。例行公事。”
“原來如此。聽說最近城外不太平,連你們這種精銳騎士都要增加排班,一定是有什麼很珍貴的物資要經過吧。”
龔自禎沒有立刻回答。
安神香讓他的神經變得遲鈍。疼痛被舒適的酸脹感取代。
“……團長說了……下一次由我們這組負責。”他有些口齒不清。
“那一定是去很遠的地方接應?”
凜傾下身子。
“不在城內,在城外東邊的一處隘口。卡爾申請了和我一起。”
東邊隘口。
凜記下了這個詞。
咕嚕,聽到了嗎?東邊隘口。那就是路線了。
“東邊的話,最近下了大雨,山路可是很難走的,你們要多加小心呢。”
她把話題引回安全的地方。手繼續在他身上按揉。
房間裡只剩下了輕微的摩擦聲。
龔自禎的呼吸越來越平緩。疲憊、傷痛、藥效,三種因素疊加。
就在他快要陷入深度睡眠的時候,凜收回了手。
她拿起毛巾,擦去他背上多餘的精油。
“好了,騎士大人。”
龔自禎睜開眼,用手撐起身體,後背的傷似乎沒那麼痛了。
“……謝謝。”
他扯起旁邊的制服,笨拙地穿上。
凜把精油瓶放回推車上。
“能幫到您,這就足夠了。下次如果在訓練中再次感到不適,您可以隨時來。”
龔自禎扣好最後一粒釦子,轉身準備出門。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還沒等龔自禎反應過來,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了。
“木頭!你怎麼又跑到這種地方來了,團長那邊可是還等著你去核對——”
卡爾
大大咧咧地走進來。他的話剛說一半,就看見了在整理瓶罐的凜。
卡爾收住腳步,視線在龔自禎和凜之間轉了兩圈。
龔自禎的表情僵硬起來。
“卡爾,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團長找你沒找著,我看你不在宿舍,猜你肯定跑來這——”
龔自禎快步走上前,拽住卡爾的胳膊。
“檢查完了。走吧。”
卡爾沒有反抗,只是衝著凜挑了一下眉。
“打擾了,老闆娘。這木頭不懂規矩,給您添麻煩了。嘿嘿。下回他再來,記得多收費。”
凜站在原地。門外的街道上,卡爾的聲音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她轉過身,緩步走到玻璃門前,手背貼著玻璃感受了一下外面的溫度。
她伸出手,指尖撥弄著門把手上的掛牌。木牌翻轉,露出了背面“今日打烊”的字樣。門鎖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腹部傳來一陣沉悶的低頻震動,那感覺就像是在肋骨下方有塊發燙的石頭在摩擦。
“餓了嗎,咕嚕?”
她轉身走向裡屋的休息室,步伐平穩。
“我也感覺到了。再忍一忍,等那批石頭到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們絕對不會在這種地方爛掉。”
“絕對。”
---休息室裡,龔自禎留下的那種混雜著皮革和微量鐵鏽的味道還沒完全散去。凜站在按摩床邊,一把扯下了剛才墊著的白色床單,扔進角落的藤編髒衣簍裡。
她從櫃子裡抽出一張新的床單。鋪開,拉平邊角,手指在床面上拂過,沒有留下一絲褶皺。
“嘴還挺嚴。還是需要一點別的手段才能把時間套出來。不過沒關係,路線我們已經知道了。”
她走到靠牆的配藥臺前。檯面上擺著十幾個大小不一的深色玻璃瓶,以及幾個透明的玻璃燒杯。
震動感更強烈了,帶著些焦躁。
“那個騎士嗎?不,他不是今天的目標。他的警惕性太高了,身上的味道你也討厭。”
她拔開其中一個瓶子的木塞,用玻璃滴管吸取了紅色的粘稠液體,滴入燒杯中。
今晚的獵物,是另一位。而且,馬上就到了。
她拿過另一個裝著無色液體的細口瓶,往燒杯裡兌了半杯。兩種液體混合的瞬間,原本刺鼻的化學氣味迅速消散,轉而散發出一種甜膩、接近於腐爛水果的濃郁香氣。
“咳……咳咳……”
她偏過頭,用手背捂住口鼻。
“安靜點。我知道這味道不好聞。但這是讓他最快開口的方法。”
她拿起玻璃攪拌棒,在燒杯裡快速轉動。清脆的碰撞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
她端起那個燒杯,將裡面的液體倒進了香薰爐的蓄水槽裡。火柴劃過磷紙,藍色的火苗湊近了燈芯。
火光亮起。甜膩的氣味隨著熱量開始在整個休息室裡瀰漫。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雨水打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凜看著香薰爐裡跳動的火苗,半個臉龐籠罩在陰影中。
門外的走廊上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有些虛浮,且走走停停。
來了。
她垂下眼睛,腹部的震動逐漸平息。
她走到鏡子前,伸手撥弄了一下耳邊的冰藍色髮絲,確認那一抹淚痣沒有被碎髮遮擋。然後,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哼哼~♪”
再睜開眼時,眼中那股孤傲已經褪去,只剩下柔和的光。
門上的鈴鐺在沒有被推動的情況下發出一聲輕響。這是常客
才會知道的後門通道。
“誰在那裡呀?”
她走出休息室,停在昏暗的走廊邊。
走廊盡頭的後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穿著名貴暗紋長袍的中年男人擠了進來。他的頭髮有些稀疏,腦門上全是汗水。
“凜小姐……是我……”
他的呼吸粗重,手緊緊抓著門框。
“呀~原來是文官大人。♡”
她走到他面前。
“外面的雨下得這麼大,您怎麼連傘都不打就過來了?”
“那些蠢貨……在城門口排查……”他一邊喘氣一邊搖頭,視線毫不避諱地在凜身上游走,“我從小路繞過來的……凜小姐,你這裡的味道,聞著總是那麼讓人舒服……”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乾澀。
“大人真是辛苦了。”
她伸出手,用食指在他的長袍領口輕輕拂去一點水珠。
“我幫您把這件溼透的袍子脫下來吧。不然會著涼的呢。”
男人盯著她的手。
“凜小姐……那群騎士團的人簡直就是廢物……一點線索都找不到,還要我們這邊天天給他們擦屁股……”
“這種煩心事,就別帶到這裡來了,不是嗎?”
凜側過身,讓出了一條通往休息室的路。她的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弧度。
“我已經為您準備好了最特別的安神香。請進來吧,我會幫您把今天所有的疲勞,全部清理乾淨。”
男人順著她的指示看過去。那股濃郁甜膩的香氣已經順著休息室的門縫飄了出來。他嚥了一口唾沫,不受控制地朝前走去。
凜跟在他身後,將房門輕輕關上。
“咔噠——”
「溫柔的掠奪」
“再來一次嘛,文官大人……♡就最後一次了呢,好不好?”
休息室內的甜膩香氣已經濃稠得幾乎能化作實質,在微暗的燈光下,香薰爐散發著幽幽的藍色光暈,房間的邊界在這種光芒和香氣中一點點模糊、融化。男人粗重的喘息聲在這溫熱的空間裡斷斷續續地漂浮。
“呼……不行了,凜小姐……我真的,已經沒有力氣……”男人仰面躺在按摩床上,臉色慘白,但眼中的混沌卻帶著無意識的滿足,胸膛劇烈起伏。
“可是,大人剛才告訴我的那些事,人家還想聽更多嘛♡。”
凜的手指順著男人稀疏的頭髮緩緩滑下,指腹在這具已經被汗水浸透的身軀上留下輕緩的痕跡。她的雙腿跪在男人身側,身上的薄如蠶絲般的淺色紗衣早已褪到手肘處,將那原本就白皙細膩的肌膚暴露在渾濁的空氣裡。暗紫色的淚痣在散亂的冰藍色長髮下若隱若現,隨著微微傾身,胸前的柔軟毫不避諱地貼合著男人不斷起伏的胸膛。
“那……那是騎士團那幫廢物的機密。東境的……對,就是那片區域交接……我都告訴你了。”男人的目光迷離,在視線接觸到壓在身上的軀體時,本能地抬起手想要抓住那一抹白皙。
“大人真是厲害呢♡,連這些都能查到。”
凜順著他的手,反將其掌心包裹,將手指插向他的指縫間,另一隻手扶住男人疲軟的肉棒,這根深色的事物在她的指縫裡緩緩滑動。她的腰肢慢慢抬起又落下,雙腿間那溼潤的部位準確地吞沒那因為快感過度而快要失去知覺的硬物。溫熱潮溼的泥沼開始包裹這具軀體的最後一絲理智,男人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緊繃。
“既然大人累了,那這次就換我來服侍大人吧♡”
她閉上眼睛,眼皮輕顫
。臀部配合著腰部的力量一下下緩緩碾壓、研磨。每一次動作都彷彿水流漫過沙石,那種被緊緊吸附住的觸覺從下體交合的地方向男人的四肢百骸傳遞。陰道壁的嫩肉不斷蠕動著收縮,將其深處原本已快乾涸的肉棒擠壓出一陣陣虛幻而連綿的極樂。
“啊——!※凜小姐……不行了,要去了——※”
“全部給我哦♡……大人的全部,我都會好好收下的♡”
每一次吞吐之間,那相連的部分不斷滲出更多渾濁的黏液,空氣裡的甜膩氣息混雜著濃郁的性慾,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男人的整個神經徹底纏死。在最後一記到底的深入下,下體處傳來一股微熱的悸動,緊接著是噴射的觸感,微末的精液混雜著生命源質,緩緩流進凜那看不見底的深淵裡。
男人的喉嚨裡擠出一聲殘缺的呻吟,面部因高潮而扭曲出詭異的笑容,隨後雙眼猛地睜大,瞳孔在微弱的燈光下失去焦距。整個身軀劇烈抽搐了幾下,徹底癱軟下去。
香薰的煙霧繼續柔和地向天花板飄散。
凜緩緩起身,抽出男人的肉棒時拉扯出長長的淫絲。她伸手拉過床尾早已備好的毯子,把已經縮水般乾癟的身軀隨意蓋住,連同浸滿兩人汗水與體液的床單一起捲起。原本名貴的暗紋長袍被踢到一邊。
她沒有任何表情,眼瞳灰紫交織,走到牆邊推動一排矮櫃,地上一條隱秘的通道顯露出來。那具包裹著屍體的床單沿著滑道悄無聲息地滑落,沒入更深的陰影裡。
“咕嚕。”她走到角落裡的盆架前,把雙手浸入清水。
“懶得燒了,直接變成乾癟的皮囊就不會有屍臭了。這些權貴的身體,真是劣質呢,就算吸收了全部,也依舊只有那麼可憐的一點點。”
小腹處傳來一陣虛弱的、有氣無力的振動。那是能量無法被滿足時的反應。
“沒吃飽嗎?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七個了……不過,這也難怪呢,畢竟你可不是小不點。”
凜拿過掛著的乾淨乾毛巾,將手指縫裡的水分仔細擦乾。薄繭在柔軟的面料上摩擦。
“騎士團的計劃已經到了東境,還差一個人就能完全拼湊出完整的路線和時間。沒關係,再多帶一份口糧回來。你想要更多,我就會去拿。”
重新梳理好微亂的長髮,她換上一件寬大的絲絨長裙,走出這間佈滿氣味的屋子。
---中環南街的獨立別院外,雨勢減小,但石板路上的積水仍反著慘白的月光。
二樓的臥室裡,窗簾拉得很緊,厚重的絨布隔絕了外部所有的聲響和氣溫。
大床上,散亂著脫下的軍裝,軍靴被扔在地板上,一半隱入床底。城防隊長赤裸著上身,胸口劇烈喘息著,緊緊摟著懷裡那散發著迷人幽香的軀體。
“長官♡……剛才,真的很舒服呢……”
凜半撐起身子,髮絲垂在男人胸前的肌肉上,用手指輕輕在那幾處被她自己抓出的紅印上打圈。灰色與紫色的眼瞳在近距離下顯得格外深邃,滿是順從與愛戀。
“不過……您今天可是違反規定溜出來的哦。”
“只要能見到你……”男人翻身將她壓下,鼻尖抵著她的臉頰,“為了你,就算再多溜出來幾次又怎麼樣?”
“真的嗎?><”
她用舌尖在男人的唇角留下輕柔的溼潤觸感。指縫再次埋入男人的短髮間。
“我聽騎士團的人說,最近出城的盤查越來
越嚴了,甚至有專門的聖殿騎士參與。他們說,要調動三組的輪值人員,而且交接點在東境的隘口……那裡,很危險的呢。您如果也被排進去了,以後我都見不到您了嘛。”
她微微抿著嘴唇,眉頭輕皺。
“三組輪值?這種機密是誰亂說的,根本就是為了混淆視聽而已。他們這次真正執行的核心押送在兩日後午夜,隘口外五公里的那座斷橋,這幾天外圍全是我們在守,哪裡有外調的人。”
“是這樣嗎……原來是人家白擔心了呢。”
她的手指從髮間移向男人的下頜,“可是……長官,剛才您也說了,家裡還有人等著您呢。如果您有一天真的為了我,而觸犯了帝國的軍規,連那對可愛的雙胞胎都顧不上了,該怎麼辦呢?”
手指的指尖帶有某種莫名的黏著感,滑向男人的喉結。
“您真的願意為了我,拋棄您的妻子嗎?♡”
這句輕如耳語的反問落在靜謐的房間裡。男人愣怔了一秒,隨後看到的是一雙滿是期待和無條件崇拜的眼睛。那股熟悉的柔軟再次貼了上來,肉體的摩擦感從腰間往上竄起。沒有任何猶豫的機會,他再次將其抱緊,急於去填充這種迷幻的被需要感。
“當然,只要是你……”
交疊的人影再次沉浸在布料與床被摩擦的節奏中。
月亮漸漸偏西。臥室內的血腥與甜味混在一切難以分明。厚重的窗簾下只滲得進最微弱的一絲冷風。
凜穿好長衫,整理好釦子,將散落在身側的一根腰帶挑起,扔在地毯上。身後,床上那具形體已經在微弱的光線裡成為乾癟的剪影。
她輕輕帶上了二樓的門。腳步踩在石質階梯上,不快也不慢。
時間對上了。兩日後的午夜,城外五公里的斷橋。咕嚕,記好了,這是那幾塊石頭的準確位置。*
“今天晚上應該不用再覓食了呢。”
街上的風已經有點涼意,吹乾了眼眶周圍僅存的體溫。凜縮緊了長衫,穿行在外環有些泥濘的巷子裡。
為了獲取食物而在這種泥沼裡翻滾。我們是不折不扣的怪物呢。她低著頭,暗自思忖。
---陽光透過街角那顆不知道種了多少年的老橡樹葉間隙,斑駁地灑在騎士團駐地外不遠的街道上。這裡算是中環較為整潔的一段區域,早晨的霧氣已經散盡。
龔自禎一個人抱著幾卷新的入職冊子沿著街邊走,今天也沒有下雨。他在下一個路口準備左拐。
“騎士大人。”
一個熟悉的、平穩清冷的聲音從前方的長椅處傳來。
龔自禎停下腳步。順著聲音看去,凜坐在一張長木椅上,身側放著一個布袋,那頭顯眼的冰藍色微卷長髮在晨光下折射出微微的暖意,穿著淺色的長衫。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微塵。
龔自禎走了兩步,在距離她兩米遠的地方停下:“……你為什麼在這裡。”
“來買些藥材和香料。這裡的店鋪種類比較全。”
凜指了指身側的布袋。隨即,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名冊上,嘴角輕輕勾起一絲弧度。那弧度依然很平淡,沒有太多情緒波動,更像是在闡述某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上次匆忙離開,大人的疲勞感還沒有完全消除呢,是嗎?”
龔自禎的手捏緊了冊子。
“而且,我研磨的新香料也剛好送到了。”
她的聲音不緊不慢,伴隨著街頭傳來的喧鬧聲,那股若有若無的薰衣
草香氣似乎也隨著晨風飄散了過來,“騎士大人,若是今天的訓練也同樣勞累,傍晚還可以來我這裡。”
「生命源泉」
中環的街角,灰色的牆磚在陰影裡泛著潮溼的色澤。
龔自禎停下腳步,背對著來時的路。
“你先回去。”龔自禎垂下視線,看向鞋尖,“我只待一會兒。”
隨後,他轉過身,推開了「水月」那扇掛著風鈴的木門。
清淡的薰衣草氣味撲面而來。
“騎士大人。”
凜立在櫃檯後。兩盞昏黃的小燈拉長了她的影子。玻璃圓杯推到櫃檯邊緣,暗紅色的液體在裡面靜止。
“最近總是下雨呢,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吧。♡”
龔自禎沒有任何停頓,端起那杯還冒著微弱白氣的液體,仰頭吞下。
空間似乎開始發生了偏移。
木製地板的紋理在他的視野中開始蠕動,頭部的鈍痛從後頸一點點向外蔓延,周遭的事物邊緣變得模糊不清。他試圖抬起手,卻發現四肢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禁錮。眼前的櫃檯、藥瓶、燈光開始分裂出兩層重疊的影子。
耳邊傳來的話語聲似乎隔著一層濃厚的水波,變幻成虛幻的空蕩迴響。
“騎士大人,怎麼了?”
凜繞過木質隔板,手指扣在龔自禎的手臂上。那份冰涼的觸感從衣物的縫隙滲入。
“沒……”龔自禎的視線無法聚焦在凜的臉上,光斑在她灰紫相交的瞳孔上不停旋轉。
身體不由自主地隨著那一股柔軟的力量向深處走去。
咕嚕,藥效發作了。他現在的腦子連一根稻草都不如。
凜將龔自禎引導至內室邊緣。厚重的帷幔垂下,將最後一絲光線隔絕在外。
“大人最近為了保護大家,一直沒有好好休息呢。”
那股不帶有溫度的軀體貼著龔自禎的背,沿著脊背的弧度輕柔扶持,直至讓他完全躺倒在綿軟的按摩床上。
“那麼,就把這一切都交給我吧,我會讓大人在睡夢中,徹底忘記那些煩惱的。♡”
光線熄滅。
衣物被褪去,暴露在略微帶些甜膩氣味的暗沉中。微涼的指腹沿著龔自禎的小腹攀爬,觸碰引發的細微戰慄很快化作一種沉墜感。
深沉的暗色潮汐湧入視線。四周的牆壁消退,龔自禎感到身體沉溺於無邊的虛無。
下體被柔軟溫熱的掌心包裹住。緩慢的上下套弄帶來了劇烈的熱度,熱力隨著血液倒流進腦海,將那些還在垂死掙扎的理智燒成灰燼。
凜的絲衫滑落地毯。她分開雙腿,跨坐在龔自禎腰際。溼潤的花蕊在半疲軟的肉棒頂端輕輕摩擦,泥濘的汁液順著柱體淌落。臀部的圓潤曲線在幽暗中泛著白皙的光暈,腰肢壓下。
“哼……♡”
一整根粗長的滾燙硬物被溫熱緊緻的肉穴徹底吞沒。
“唔……!”龔自禎的胸膛猛地挺起。
他感到自己跌入一片沒有光的深海。窒息的壓力從四周包裹而來。陰道壁上層層疊疊的嫩肉在瘋狂收縮擠壓,每一次絞緊,都伴隨著他靈魂深處某種東西的剝離感。
視線裡,凜那張絕美的臉龐在他上方搖曳。冰藍色的長髮垂落在他的臉頰上。冰冷的髮絲撫過肌膚,引發的麻癢感逐漸延伸,變作深水中某種纏繞四肢的灰暗藻藤,將他向更深、更黑的地方拖拽。
聽覺已經錯亂,肉體拍打的清脆“啪啪”聲在他的耳中被無限拉長、扭曲。
水聲混著迴音,成了幽深處誘人糜爛的低語
。
腰肢不停地起伏。凜的身體前傾,豐滿的雪乳在他胸前碾壓過那些暗紅的鞭痕,乳尖在擦碰中勃發。每一次上下聳動,肉棒都在肉穴的深處重重碾磨。宮頸口被前端撐開,那一處最為敏感的軟肉不斷泌出大量滑膩的淫水。
“嗚……要去……♡騎士大人,好熱啊……您的所有東西,我都感受到了呢……♡”
凜扭動著腰,大腿內側的白皙沾染著水光,下體的每一次抬起,都能扯出一根極細的晶瑩銀絲,隨後又隨著臀部的重壓將其拉扯斷裂。
快感在龔自禎麻木的軀殼裡瘋狂湧動。他的呼吸急促起來,雙手下意識地向上虛抓,指骨觸碰到的只有虛幻的、即將崩塌的意識碎片。他感到深海的巨大水壓壓迫著喉管。
下體的摩擦帶起一陣足以摧毀神經的戰慄。那些被榨取的生命源質,混合著精液,正順著那條緊密交合的通道,源源不斷地傾注在深不見底的空間裡。陰道深處的溫度已經高得嚇人,每一次吞吐,都在貪婪地抽乾他的最後一點生命力。
“啊啊……※”
隨著精液噴湧而出的,是不可名狀的無力與抽離感。那些光斑在深水中黯淡、熄滅,龔自禎翻白著眼,下頜微張,無聲地呢喃著某種殘缺的字句。身體在極致的極樂幻覺裡一次次抽搐,而那股汲取的力量依然沒有停止,還在深處不知饜足地研磨著早已空虛的龜頭。
---清晨。光斑重新爬過滿是狼藉的地毯。
浴室裡,水流沖刷著白色瓷磚。
凜赤足立在水花中。溫水順著她那冰藍色與薰衣草藍交織的微卷長髮滑落。她揚起頸脖,水珠沿著下頜線流至鎖骨,又順著那對高聳而豐滿的乳房曲線淌下。淡粉色的乳暈在水流的沖刷下微紅。盈握的腰肢連接著渾圓緊實的臀部,水波在筆直修長的大腿上形成細密的光影。水流沿著股間的溝壑流走,洗去那些屬於人類的粘稠味道。
“吃飽了嗎。”
在除了水聲外沒有其他聲響的空間裡,她用輕緩柔和的聲線,對著腹部說出這句話。
內部傳回了愉悅而輕快、低頻的震動。
“昨晚榨乾了這麼多,一定讓你很滿足吧。而且,沒有雜質,對嗎?”
她扯過一旁的純棉長巾,包裹住溼漉漉的頭髮。
“騎士團的人,身上那股氣味真是令人作嘔。不過他的源質確實非常純粹,非常適合你。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說他不惹你討厭,是不是?但他必須死。”
凜走到鏡子前,伸手抹去鏡面上的水汽,顯露出帶有那顆紅棕色淚痣的蒼白麵孔。
“那個有著巨大傷疤的男人已經逼得我們走投無路了。這一次的押運物資,就在東境的隘口。只要他在這個當口死在我店裡,又是在排查的關頭離奇消失,騎士團的內部一定會產生猜忌……”
從而慌亂。
手指梳理著溼發,她穿上一件淺藍色的寬鬆改良旗袍,將其鬆垮地繫上盤扣,布料上的水漬斑駁。
“只有那裡亂起來,那些防禦的力量才會被分散。為了讓你吃飽,為了那幾塊晶石……這種自投羅網的犧牲品,是最好的引子。”
她赤腳走回按摩休息室,目光鎖定在床鋪中央那具被凌亂單被覆蓋的身體上。
步伐停駐。那雙灰紫相交的眼瞳裡倒映著眼前的景象。
龔自禎沒有縮水成一具乾癟的屍首。被掀開一半的床單下,那寬闊堅實的脊背上,
微微隨著呼吸起伏。原先本該隨著生命源質流逝而徹底枯竭的軀殼,不僅充盈著完整的肌肉線條,就連那些原本佈滿身體的鞭傷紅印,此刻也淡化得幾乎無法辨認。
詭異的靜謐在室內發酵。
凜的視線停在龔自禎平穩跳動的頸部動脈上。她的手指在旗袍下襬處微微收緊,指腹處原本習慣性用於接觸精油而泛白的薄繭,此刻傳來一種針刺般的僵硬感。
昨晚那等強度的瘋狂吞噬,毫無保留地掠奪。帝國精銳騎士理應早就在極致的極樂幻象中化作一具空虛的皮囊。而他居然在這裡呼吸。而且是富有生命力的呼吸。
她走到旁邊的紅木櫃臺前,食指搭在一個刻有精細花紋的銀質小刀刀柄上。若是立刻從心口刺入,物理性地終結掉這具不明來歷的軀體,昨夜制定的混亂計劃依然可以實行。
床鋪上的人發出了一聲微弱而沙啞的輕哼。龔自禎的手指痙攣了一下,緩緩睜開雙眼。
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他用手背按住劇烈脹痛的額頭。腦海裡殘留著深海暗湧與無邊窒息的可怖記憶。水壓的破碎聲在他的耳道里殘留不去。
“發生了……什麼……”
龔自禎艱難地坐起身。半邊毯子滑落。他的身體沒有任何不適,反而有一種異常輕盈的空曠感。他看著自己的雙手,試圖從斷片的神經中找尋出一點符合邏輯的情節。
銀質小刀滑回抽屜深處。
凜轉身,將一壺溫水置於桌上。冰冷淡漠的神情被一種看似無意卻飽含關切的眼神完全取代。
“大人,您終於醒了。♡”
龔自禎愣愣地看著她那依然帶著水汽的長髮,視線下移時慌亂地扯起毯子遮擋住自己的赤裸。
“我……昨晚……”
“您昨晚真是嚇壞我了呢。♪”凜半蹲下,雙手輕輕扶在他的床沿。“您喝下那杯茶沒多久,就暈倒了過去。我想去尋求幫助,可是外面還在宵禁,又怕耽誤了大人的名聲。只能擅自解開您滿是汗水的軍裝,讓您在這裡躺了一夜。”
她伸手,那帶有薄繭的手背輕輕貼在龔自禎的額頭上。觸感微涼。
“您一定是把神經繃得太緊了,才會產生這樣的休克。如果騎士團都是以這樣的代價讓您去執行危險的押送,那對您來說,太不公平了呢。><”
龔自禎的嘴唇動了動。記憶如同被撕碎的白紙般拼湊不齊,眼前是滿臉擔憂的店主,而自己身上的衣物已被剝落。殘留的些微溼痕讓他對自己產生了強烈的錯亂感。他完全無法將那些放蕩扭曲的瀕死快感,與眼前正常的疲倦昏迷劃上等號。
“給您添麻煩了……”龔自禎別過臉。內疚感在胸口蔓延,沖淡了原本的怪異感。
凜收回手,平淡的視線從他微紅的耳根滑開。
「雨聲漸大」
木柴在火盆中爆裂。雨滴擊打著燒烤店的木質雨棚。溼氣從泥土裡蒸騰,混合著劣質烤肉的油脂味,沉沉地糊在呼吸道上。
“這種鬼天氣。”
卡爾將一根竹籤隨手扔進火盆裡,火星短暫地竄起。他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架在桌角。
“騎士團的排班表絕對被人動過手腳。不然憑什麼那幫龍騎兵都在內環烤火,我們三組就得在這荒郊野外吹冷風?等會兒接應了那幾塊破石頭,還得一路淋著雨送回地堡。咳——咳咳。”
卡爾捂著嘴咳嗽了幾聲,皺起眉頭,重新端起那個缺了口的啤酒杯。
龔自
禎沒有回應。他的視線懸停在火盆那跳動的橙紅色光芒上,但瞳孔深處卻擴散著一片沒有光的深海。
那股溼熱的觸感纏繞著他的四肢。不是雨水,是深海里濃稠的漿液。漿液順著皮膚的紋理滲透,粘在骨骼上。陰道壁的擠壓帶來的熱度從脊椎一路燒至顱頂。在那片極致下沉的虛無中,每一次劇烈的研磨都在他的耳膜上鑿出空洞。水流失真,變成一聲聲尾音上揚的嬌吟,帶著腐朽墜落的迴音。
那是夢。只能是過度疲勞引發的休克幻覺。這種荒誕離奇的極端歡愉,絕對不該存在於那個清淡的薰衣草香氣裡。更不可能屬於那位平靜得近乎冷漠的店主。
“不可能…”
龔自禎的手指緊縮,鐵質的指環將關節硌得發白。他用力搖頭,想把腦子裡那些粘稠糜爛的虛像甩出去。
“又發什麼呆?傷口還在疼?”
“沒事。”
龔自禎轉過頭,望向被雨簾切割成無數碎片的街道。東境隘口外的這個小鎮本身就沒有多少人,在這場暴雨中更顯得死寂。
灰撲撲的對街屋簷下,站著一個人。
單薄的淺藍色長衫被風橫掃,緊緊地貼在脊背上。雨水被風捲著斜切進屋簷。冰藍色的長髮吸飽了水分,呈現出一種接近死寂的暗色,一縷縷地貼在蒼白的臉頰邊。暗紅棕色的淚痣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格外醒目。
那家緊閉的裁縫店招牌在風中搖晃,發出刺耳的摩擦音。
這雨真是討厭。
“不是這裡。”
凜往屋簷深處縮了半步,躲開一長串從破裂瓦片上傾瀉而下的水柱。她抬起頭,那雙灰紫色的眼睛越過灰暗的天際,穿透重重雨幕,鎖定了小鎮盡頭那座高聳的黑色鐘樓。
“他們從那邊接到貨,押送回城,必經之路就是那座鐘樓底下的主街。那是路最窄的地方。”
小腹深處傳來不安分的低頻震動。
我不冷,不用擔心我。等那一隊人到了鐘樓下面,你只需要砸碎那些廢物,拿走箱子。我們很快就能回去烤火。那些晶石,足夠我們很久都不會感到飢餓。*
一陣風倒灌進來,凜的身體微微顫抖。這種失溫對魅魔來說並不致命,但屬於人類的那一半血脈仍在忠實地傳遞著寒冷的刺痛感。
雨水順著睫毛滴落。眼前的世界在這水汽的阻隔下開始倒退。
那也是一個有著巨大雨棚的街角。地上的水窪裡漂浮著爛菜葉。穿著髒兮兮裙子的小女孩蜷縮在臺階最上層,看著下面渾濁的水流將道路淹沒。
“怎麼不找個地方避雨?站在這裡發什麼呆!”
一件寬大的男式外套從頭頂罩了下來,擋住了那些冰冷的水珠。頭頂上方,撐開了一柄巨大的黑色油紙傘。拿傘的手掌寬大,長滿了老繭,身上帶著那種和鐵鏽混雜在一起的菸草味。
“走,回家。”
那點菸草味被冷風扯碎。
“父親…”
視線重新聚焦。
一把黑色的傘停在了頭頂上方。雨點砸在傘面上發出沉悶密集的敲擊聲。
龔自禎就站在離她不到半步的距離。
他的胸膛起伏著,軍裝外套在短距離的奔跑中溼了一半。因為要擋住斜風的侵入,傘柄向她這一側傾斜。龔自禎拿著傘柄的手就懸停在半空,嘴唇緊抿。
他不說話。
凜的眼睫抬起。灰紫與暗棕在幽暗的光線中碰撞。她的雙手仍然抱在身前。冰冷的水滴從那頭暗藍色的長髮上緩緩滑進衣領深處。
他將傘往前推了推。
“拿著。”
傘柄那帶有體溫的塑料直接碰到了凜的手背。
凜順著那股力道,用凍得發白的手指收攏。從龔自禎手裡接管了這片小小的遮擋。
沒有任何言語的交流。那名皇家騎士轉身跑回了街對面的雨幕中,重新融入那散發著烤肉和炭火氣味的破舊門面裡。只在滿是積水的石板路上留下一串匆忙的水花。
火盆旁的溫度並未消減。
“喲,開竅了?”
卡爾將缺口啤酒杯重重放在桌面上,泡沫溢出。他咧著嘴,由於動作過大,又撕扯到肺裡的一陣劇烈乾咳。
龔自禎拍打著肩膀上的水珠,沒看卡爾,自顧自在對面的木椅上坐下。
“什麼開竅不開竅。”
“還裝?”卡爾用下巴指了指街對面的屋簷。“大老遠從駐地把傘背出來,自己不用,跑去遞給那麼一個普通路人。木頭,這可不像你。”
“她沒有傘。”
“得了吧。這街上沒傘的人多了去了,今天就算是團長在雨裡淋成落湯雞,你大概率也只會當沒看見。”
“卡爾。馬上就要交接了。”
對街,屋簷下。
雨點落在黑色的布面上,水聲將外部的聲響全數隔絕。
凜握著那個帶著餘溫的傘柄,指節用力到泛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白色。水面上的倒影破碎不堪。
“真蠢。”
是啊。這就是為什麼那個什麼都不懂的木頭,會在這裡把這種多餘的東西塞給我。
胃部的震動帶來隱隱的飢餓抽搐。那是一種被這冷風浸透到骨髓裡的腐爛感。因為身體裡留著那一半讓人鄙夷的血,自己和它就被這個由人類主導的世界徹底隔離。光鮮的內環,奢靡的迷醉長廊裡,沒有一處可以安頓這頭無法壓抑飢餓的泰坦。
她捏緊傘柄,指甲陷入掌心。這種必須靠在暗巷裡用這具肉體編織虛偽的陷阱,把尊嚴和血肉扔進那些惡臭的慾望堆裡翻攪才能換取苟活的勾當。那些為了活著而演出來的溫言軟語,都是掛在捕獸夾上的一抹帶著令人作嘔腥味的毒餌。
必須得到它,咕嚕。菁晶石必須得手。為了你……也為了我這具令人厭惡的肉體還能支撐下去。*
她看向那座黑色鐘樓的塔尖。在那黑沉沉的風暴中心,傘面傾斜著將半張蒼白的側臉隱沒在陰影中。
「隘口的血光」
大雨在黑色的泥濘裡砸出成千上萬個渾濁的水坑。東境隘口的木柵欄前,車軲轆深深碾入爛泥。
一隊身披黑色重甲的皇家邊防軍從雨簾裡顯現出來。那些沉重的鐵皮互相刮擦,金屬表面浮著一層油膩的水光。
帶頭的軍官翻身下馬,頭盔縫隙裡呼出的白氣很快被雨水吞沒。他走向站在前排的龔自禎和卡爾,將一個包裹在三重鐵鏈下的黑色皮箱往前一推。
龔自禎接住箱子上的把手,粗糙的皮革由於吸飽了雨水,沉重得近乎滑脫。
“封條完整,晶石數量兩枚。確認無誤。”
那名軍官頭也不抬。
“交接完畢。這一路上不安分的東西太多,後面這一半路,皇家騎士團的大人們自己多擔待。”
語畢,邊防軍重新跨上馬背,在泥漿翻騰的蹄聲中折回了暗無天日的山脊線。
車隊重新啟動。那輛加固了鐵板的馬車被護在小隊正中央,龔自禎走在馬車右側,雨水順著劍柄往下淌。
卡爾靠得很近,整個肩膀幾乎要貼在車轅上。
“咳……咳咳咳!”
乾癟的劇
咳像是從某種撕裂的風箱裡倒抽出來。他弓著背,抓著韁繩的手指死死扣在鐵環上,呼吸有明顯的雜音。
“你先去車上靠一會兒。”
“得了吧。”卡爾直起腰,用那沾滿泥水的手背在嘴邊胡亂抹了一把。“不過是吹了點穿堂風,還死不了。怎麼,心疼我?有這個閒工夫,不如多回味回味人家老闆娘那杯茶。”
龔自禎盯著前方路面。厚重的積水倒映出模糊的扭曲剪影。胸口那股屬於深海極樂的迴流突然竄入咽喉。黏溼、窒息、無邊下墜的虛像順著冰冷的雨衣滲進皮肉。他在泥坑前絆了一下,急促地抽了一口冷風。
“少說兩句。”
“喲,還不能說了?你看你這張臉,現在可是連雨水都潑不醒的樣子。”卡爾咧開嘴,一排泛黃的牙齒在陰影中閃爍。他隨後又被一陣咳嗽堵在嗓子眼裡,肺管裡發出的共振伴隨著輪轂的吱呀聲陷入黑暗的主街。
街道漸漸收窄。
遠處的黑暗天際被鐘樓尖削的黑色輪廓釘死。城郊交界的這片灰色磚木群在這個暴雨夜裡毫無生命的氣息。
鐘樓頂端。
狂風扯拽著生鏽的青銅大鐘,雨水在傾斜的石瓦上聚成長流,直落下方漆黑的街道。
凜站在沒有任何護欄的邊緣。狂風颳著她溼透的淺藍色長衫。那頭冰藍色與薰衣草藍交錯的長髮貼在她的臉頰與鎖骨上,早已沒有了溫度。
她的左手攥著那把黑色的油紙傘。
傘沒有被撐開,只是被她緊握在手心和發白的指縫之間。雨點砸在這未經展開的厚重布面上,再流到她僵硬的手腕上。這份體溫帶來的遺物並沒有擋下暴雨的惡意,反而像一塊生了根的吸水海綿,拖拽著她的神經往下墜落。那個在街對面匆匆留下一抹溫熱後離去的背影,此時正如同一團揮之不去的陰影,塞在她的咽喉處不上不下。
腹部深處的躁動逐漸蓋過了雨水澆灌的寒意。那是空虛、那是連骨髓都在腐朽崩塌前的巨大飢餓感。那隻怪物正在內部膨脹,用那種接近於哀求和殘暴混合的低頻震動啃噬著她所剩無幾的理智。
馬車沉悶的聲響從下方陰暗的巷道里傳來。
“別催……我知道他們來了。”
凜鬆開了環在腰間的右手。掌心抵著自己溼透的小腹。某種岩石碎裂與冰層剝離的共鳴從這具屬於半血魅魔的身體內部迸發。
只要解開最後那一層枷鎖,這被黑暗壓抑得快要炸裂的虛無就會立刻化作滿地的血肉泥潭。那些曾經在「極樂」中乾癟的臉,和父親破爛的身影在眼前的雨幕中來回置換。
只要它落下去。下面就會在一片模糊和慘叫中徹底爛透。可是那裡面,有那個把這把可笑的黑傘強行塞給她的人。
“算了。稍微控制一下力道,只把箱子砸爛就好。就算……稍微餓一點也沒關係,不要捏死他們。不要弄出人命。”
她的指尖在黑色的傘柄上重重劃過。眼眶邊緣被雨水沖刷出了幾道淡紅色的痕跡。
一團幽紫色的龐大微光在雨夜高空中急速凝結。
岩石混雜著冰藍色的血管網,在短短几秒鐘內抽拉膨脹成一頭沒有任何五官的巨獸。泰坦狂暴的陰影一經成型,直接遮蔽了整條街道的微弱光線。
那隻屬於“咕嚕”的龐大手臂壓穿了無數層倒卷的雨幕。
巨石與重力傾瀉而下。
鐘樓下方的石板街道在撞擊發生的第一個瞬間便化為粉齏
。劇烈的地層顫抖沿著地殼炸開,街邊本就傾斜的兩側平房如同紙糊般向內塌縮、崩解。水坑裡的爛泥被無形的衝擊波擠壓騰空,在半空中與爆開的馬車碎木片混做一團。
沒有接刃的鐵器聲,沒有戰吼與陣型的排列。那是絕對的質量在這片窄小的陰溝裡推平一切的粗暴掃蕩。那些高高舉起的標有神聖附魔的長劍連同其主人,甚至未能找尋到施放力量的支點,便被那些四散亂崩的巨石直接掃飛。
龔自禎只感覺到一陣讓呼吸停滯的重壓撞上了胸腔骨。視網膜邊緣泛起一片空白的灰暈,劇痛與失重感強行把那深海墜落的極樂幻象全部扯斷。他在半空中翻轉,沉重的裝甲撞上街道側面殘留的半面牆壁。骨骼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挫響。
大片陰影砸下,爛泥塞滿口腔。他的手指痙攣著,只差半寸就能摸到掉在地上的劍柄。
巨石刮過廢墟。
黑色的皮箱早已在最初的重壓中四分五裂。兩枚泛著迷離星雲光的白色多面體從爛木頭堆裡滾落。
冰藍色的影子從半空落下,輕盈地避開了一根折斷的長矛。凜走過被灰塵與泥點覆蓋的廢墟核心,修長的手指精準地穿過這片亂麻,將那兩顆散發刺骨冷氣的石頭收入衣袖深處。
咕嚕龐大的身軀在一陣幽光中極速縮小、虛化。那種能量重歸腹部帶來的墜脹感,讓凜向前踉蹌了半步。
滿地的人影橫七豎八。呻吟微弱得幾不可聞。
她轉過頭,沒有任何感情波動的雙眼鎖定在那面殘破矮牆下。
龔自禎半張臉埋在泥濘裡,眼皮縫隙中滲出混沌不清的濁光。在那因為重創而即將完全合攏的視界盡頭,那抹帶有淚痣的側顏與冰藍色的潮溼髮絲正在雨幕深處漸行漸遠,混同著那片將他推向崩壞的深海陰影,最終在一片死寂裡融化消失。
街上的暴雨依舊連綿不斷,洗刷著血與泥。
---中環南街外緣。下水道盡頭的石室完全浸泡在潮溼的腥氣裡。
沒有點燈。沒有那些虛假的能夠緩解精神緊繃的甜膩香薰。那塊“今日打烊”的牌子正在地面的水坑旁。
凜把自己深深砸進那個常年未見光線的皮質舊沙發裡。
那把沒有撐開的雨傘早就被扔在積著黴斑的角落牆根。順著傘骨流出的積水滲入地縫。
她將左手從懷中抽出。攤平。
那一枚帶有星雲翻騰光澤的多面體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因為長期配置化學藥水而起著薄繭的掌心裡。刺骨的寒意從掌腹入侵到每一條靜脈,沿著手腕竄進那股還在腹內低鳴的飢餓旋渦裡。這種寒冷和雨夜帶來的寒冷完全不同,那是一種飽含濃郁生命密度的壓迫。它是所有殺戮與欺詐的終結,亦或是最深層的狂歡。
“嗚……”
那種來自泰坦的索求正在五臟六腑之間胡亂遊走。
凜閉著眼,另一隻手覆在這枚晶石上。十指猛地收攏。
一陣無聲的波瀾在靜謐的地下室裡擴散。那晶體在不可觸及的層面出現細密的粉碎。純淨無色而磅礴的能量化為無數泛起的高溫光絲,強硬且不帶一絲留戀地扎進她的指縫、皮肉與血管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