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之花期&生鏽的創可貼&斷骨的傘
極寒在一息之後逆轉為沸騰。灼燒感穿過她殘破的靈魂屏障，順著神經末梢直衝天靈蓋。
她的脊背從沙發上反曲弓起，溼透的衣衫隨著肌肉的抽搐在空氣中抖動。微紫色的眼眸不受控制地往上翻卷，一抹狂亂、充
盈到近似飽脹的虛妄感，在這具肉體的每一寸空隙中無所顧忌地填滿、塞緊。屬於人類的罪惡、恐懼和疲倦全部在這一刻被這股外來的純粹力量擠壓焚燬。沒有殘忍的誘騙、沒有黏稠溫熱讓人想要作嘔的精液、沒有必須要將活人的希望踩碎之後的那種哀嚎迴盪，只需要這一塊死去的石頭，那些被逼迫成怪物的痛苦和噁心就被掩埋成了空蕩的舒適。
大量滾燙的氣息順著微張的雙唇溢出。這不合常理的高階能量像是一大片被引燃的紫色致幻迷霧，在那片幽光之中，將凜死死地拽向那種沒有任何生靈可以干涉的孤寂沉醉裡。每一次大口的喘息，胸前起伏貼靠在衣衫上的冷膩都被內部滿溢的火光燒化。連著這具殘軀裡的那一半受人詛咒的血液，都在這種力量的迷幻下瘋狂嘶吼。咕嚕在她腹內的跳動變得沉穩、粘稠、又帶上饜足的昏睡感。
這是能夠讓她逃離必須要依附著人類腐朽快感才可以活下去的解藥。也是徹底扼殺她在這個殘破現實之中所有連接的毒品。她的十指扭曲扣緊皮沙發的墊緣，修長白皙的雙腿在黑暗中發著細顫的微光。那些本因殺人或交易才能維繫的尊嚴正在這份飽和能量的摧毀下，幻化成悲哀的自棄。
在這個由能量編織而成的封閉且不帶血腥味的絕境裡，只要能就這樣躺在這裡，這具令人作嘔的肉身就再也不需要用那虛假的溫柔作為獠牙去撕咬任何生機。
那塊拳頭大小的虛構晴空在此刻將她罩住。不再需要諂媚、不再需要汲取、不再需要承受在暴雨裡有人突然撐起的這微弱依靠。不用傷害別人，也再不會有人能被當成那所謂的“儲備糧”而踏入這處泥潭。她的軀殼在巨大的滿足下持續震顫發汗，長髮絞纏著雪白的頸脖。灰紫的瞳孔失去全部抵抗的力量，只在一片寂寥裡望著沒有盡頭的頂板，緩慢地下墜再下墜，陷入那永遠沒有盡頭的虛無期盼。
「假面與傷藥」
醫療室的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草藥味和劣質酒精的混合氣息。牆角的石膏牆皮已經開始剝落，幾隻飛蟲在忽明忽暗的黃織燈罩周圍盤旋。
兩張生鏽的鐵架床並排擺放在靠近窗戶的位置。
“真該死。那群白痴現在全算在我們頭上了？”卡爾平躺在右側的病床上，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
他費力地轉過頭，看向隔壁床上的龔自禎。
“還有你，恢復的是不是太離譜了？那石頭怪砸下來的時候，咱們倆挨的可是同一個方向的衝擊。我這半邊肋骨都差點折成粉末了，你倒好……”
龔自禎半靠在床頭。他身上的軍服已經被扒走，換上了醫療室粗糙的灰色病號服。露在病服外的皮膚上，除了幾塊尚未完全消退的暗紅淤青，前日那種深可見骨的撕裂傷幾乎找不到任何痕跡。
“大概是當時落點離爆炸中心遠了一點。”龔自禎避開了卡爾的視線。
“放你的狗屁。”卡爾冷笑一聲。
“你知道刀疤臉剛才看你的眼神像什麼嗎？像是在看一個逃兵。”他扯動了傷口。
卡爾閉上眼緩了一會。
“要不是老子拼了命地跟他嚷嚷，說你小子當時也是被砸飛暈過去的，你現在就不在這裡了！你那身細皮嫩肉的恢復速度，他直接就能判定你在戰場上沒出力！”
龔自禎沒有搭腔。
卡爾從旁邊的小櫃子上摸索出一支已經碾
碎了一半的香菸。
“團長把負責後方的三支隊全拉出去挨個揍了一頓。說是沒查出問題，拿底下人出氣。這菁晶石連續丟了兩次。你覺得，下一次如果是我們負責，會發生什麼？”
龔自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那裡還有長期握劍留下的厚繭。
走廊裡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在這充滿男人汗臭和粗鄙咒罵的醫療站裡，那細碎的鞋跟接觸石板的聲音，顯得格外不和諧。
“請問……這裡是重症傷員的休養室嗎？”
虛掩的門縫外，傳來了一聲平緩的詢問。
龔自禎抬起頭，視線越過卡爾的病床，盯在門口那一道若隱若現的人影上。
卡爾剛要把煙叼進嘴裡，動作也停住了。
木門被一隻指節修長的手輕輕推開。
凜站在門框邊。今日的她穿著一件淺藍色改良式長裙，冰藍與薰衣草色交織的長髮被隨意地綰在腦後。她的手裡提著一個紙袋。
那些灰塵和混合著藥水的陰暗光線，似乎在這張因為具有淚痣而平添清冷的臉上，自行繞了路。
“打擾了。”
她緩步走進屋內。目光先是在屋內的佈置上掃過，最後越過了靠外側的卡爾，直接定格在了龔自禎的臉上。
卡爾那根沾著唾液的破香菸從嘴邊滑了下來。
“老闆娘……？”卡爾眨了眨眼睛。
他轉過頭，狐疑地看著一臉錯愕的龔自禎。
“你小子……什麼時候連探病都有這待遇了？”
龔自禎沒有理會卡爾。他的雙手在灰色的粗布床單上絞緊。
“你怎麼到這來了？”
凜將紙袋放在兩床之間的小木桌上。桌角本來放著一個破杯子，她小心地將杯子往卡爾那側推了推。
“我聽客人們說，昨晚東境的隘口發生了很不好的事。騎士團護送物資遭遇了襲擊。”
她的目光平直地落在龔自禎身上。那雙灰紫相交的眼瞳裡，似乎藏著糾葛的閃縮。
“又聽說你……受了重傷。我就去買了些新鮮的水果和好一些的傷藥。畢竟大人之前在店裡……”
她停頓了一下。在龔自禎眼中，那是一種欲言又止的擔憂。
卡爾用力地拍了一下大腿。
“嘶——我說，這大白天的，你們倆別在這裡打啞謎了行不行！我還在旁邊喘氣兒呢！”
“老闆娘，既然來了，怎麼也得算上我一份吧？”卡爾指了指自己身上滲著血絲的繃帶。“他那算什麼重傷！昨天還半死不活的，今天早上就已經能坐起來吃乾糧了。你要探病，也該先看看我這種快沒命的啊。”
凜微微側過身。
那張美麗的臉龐上依然掛著平時在店鋪裡接客時才有的淡淡笑意。她在看向卡爾時，眼神的深處有什麼東西被一層堅硬的冰給完全封死了。
“卡爾騎士，您沒事，真是太好了。”凜說得平緩。
卡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這算是哪門子的關心？像在唸訃告一樣乾癟。
她轉回身。從紙袋裡拿出一個蘋果，又從不知什麼地方摸出了一把銀質的小刀。刀刃在微弱的光線裡反射出冷冽的弧光。
銀刀在指縫間靈活地翻轉。一長條連綿不斷的果皮在半空垂落，掉進旁邊的鐵製垃圾桶裡。
醫療室裡只剩下金屬切割果肉的輕微沙沙聲。
龔自禎不知所措。
果皮斷裂，凜將削好的果肉平整地分割成塊。
她捻起其中一塊，自然地向前傾身，遞到了龔自禎的嘴邊。
“啊——？”卡爾發出了
一聲怪叫。
“你等會兒！這就直接喂上了？”卡爾努力地撐著另一側沒有受傷的手肘，想要把上半身抬起來。“這也太欺負人了吧。喂！就算不餵我，總該給我留一塊吧！”
凜沒有任何的推脫和歉意。她將水果刀放在剩下的那半邊蘋果旁邊，推到了靠近卡爾那一側的桌面上。
“刀在這裡。”
卡爾瞪大了眼睛。
他看了看那把沾著果汁的小刀，又看了看連頭都不回的凜。
卡爾翻了個白眼，重新躺倒在病床上。“行。惹不起。”他煩躁地扯過被子蓋住半張臉。
那塊果肉還停留在半空。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姿態。
那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氣正在迅速蓋過劣質酒精的酸腐味。龔自禎僵硬地張開嘴。
指尖不經意間碰過了他的唇角。冷意和蘋果的甘甜混合。
“騎士大人……昨天的傘，對不起。”
這幾個字說得很輕。輕到被窗外呼嘯的風聲幾乎完全蓋去。
龔自禎正在咀嚼的下顎瞬間僵住。
“當時風很大。後來在躲避的時候，我不小心……弄丟了。”凜垂下眼簾，手指抓在自己的衣角邊緣。衣襬被捏出幾道不規則的摺痕。
“沒關係。只是一把傘。”
龔自禎感覺自己的喉間發緊。
如果這所謂的關心，是因為當時這隻隨手的饋贈……但他給那把傘，絕不應該被放在昨天那場煉獄般的屠殺之後被提起。
那種荒謬的對比讓他頭痛。昨天他還在血肉泥潭裡翻滾，還在看著那如同山嶽般的巨石將戰友的脊柱碾成碎塊。然而現在，那些本應該佔據他全部思維的東西，那些丟掉的兩顆菁晶石、生死未卜的騎士團前路，似乎都被這一層淡淡的、散發著幽香的光影完全排擠了出去。
“藥粉需要按時擦。如果有時間的話，您可以來店裡。那種藥粉自己塗抹會留下紅印子的。”凜將剩下的蘋果全部切成小塊，裝在盤子裡，放在了龔自禎伸手可及的地方。
隨後，她後退半步，微微鞠躬。
“希望您能早日康復。我該回去了。店門還在關著。”
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龔自禎目送著那片淺藍色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走廊的轉角處。
醫療室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窗臺上那幾滴昨天夜裡殘留的積水，時不時往下滴落的沉悶響動。
旁邊病床上的卡爾一把掀開了被子。
“真晦氣。真他媽的倒黴。”卡爾粗暴地抓住桌上的那個剩下半個沒削的蘋果，咬了一大口。
“老子在前面挨刀子、淋大雨，差點被那個石頭怪物踩成肉泥！回來了還得捱上面那個刀疤臉的唾沫星子。”
卡爾把果核扔在地上。
“現在還得在這裡看著你這傻大個在這被小姑娘喂蘋果吃狗糧。我這是造了哪門子的孽！”
龔自禎坐在床上，彷彿什麼都沒有聽進去。他的視線下移，停在小桌上那盤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果肉上。
她是因為那把傘而來的。她真的覺得內疚嗎。可是為什麼會在卡爾的面前表現得這麼違和。為什麼在她轉身離去時，有一瞬間他看到了那種壓抑的、與外表的溫和絕不相稱的深淵。
昨天那場慘敗帶來的所有憤懣，此刻就像是投入了大海的一塊小石子。他的腦海中塞滿了在那間帶有些微迷幻色彩的按摩房裡的虛幻回憶。
“喂。木頭。”
卡爾的聲音稍稍壓低了一些。不再是剛才那種咋咋呼呼的調笑。
“你老
實告訴我。”
卡爾用手抹了一把嘴邊的汁水。
“那個來路不明的東西，到底長什麼樣子？昨晚那該死的風和雨那麼大。我只記得一團發著藍光的東西砸了下來。然後我的骨頭就斷了。”
“還有你，你小子當時的反應為什麼那麼快？如果你不撲過來扯我一把，我現在絕對是一灘貼在牆縫裡的血肉。”卡爾死死盯著龔自禎。“那兩塊石頭可是咱們團現在能不能活命的底牌。你就一點印象也沒有？”
關於昨夜那頭在鐘樓下成型的龐然大物。他有印象嗎？他只記得在狂亂的威壓將這支押運隊伍悉數掀飛的時候，視網膜上殘留的那片冰藍的顏色。
那種冰藍色的光，跟今天站在這個灰暗房間裡，手裡握著蘋果刀的女人，那頭在腦後挽起的髮絲顏色，重合了。
龔自禎將雙手掩在臉上。手指深陷入凌亂的硬質短髮裡，腦部因為強行切斷這些無端聯想而出現了強烈的鈍痛。
沒有。他沒有任何有用的情報。所有那些沾滿血腥和泥漿的馬車殘片，都敵不過剛才那指尖劃過唇角的一點微寒。
“我不知道。”龔自禎疲憊地往後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棋局亂心」
隔天下午。
龔自禎掀開那條灰色的薄被，站到冰冷的石板地上。
病號服顯得有些寬大。他走到床尾，把那雙洗得有些褪色的軍靴拖出來。
“我出去走走。”龔自禎背對著隔壁病床說道。
卡爾靠在枕頭上，剛剛被藥膏刺激到的傷口讓他的五官皺成了一團。
“你最好滾遠一點。老子本來被那群沒用的醫療兵刮肉就夠折騰的了，還要看你在這對著盤切好的水果發呆。你的眼珠子都要掉那幾塊蘋果上了。”
龔自禎繫緊了靴子的鞋帶。
“上面如果有通知下來——”
“沒有通知！我們是被拋棄的魚餌，是用來捱罵的。誰會來管咱們！趕緊滾，別在這擋光。讓我多睡幾分鐘還實在點。”卡爾翻了個身，拉起被子將頭蓋住。
軍靴踩在略微潮溼的地板上，走向病房的門口。
“哎。你小子最好機靈點。現在外面到處都在抓那些盜竊菁晶石的魔族探子，團長看誰都像有病。”被子下傳來悶響。
龔自禎把門帶上。
……
黑色的棋子落在交錯的網格線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啪嗒”。
陽光斜斜地透過半掩的百葉窗，在地板和木質矮桌上拉出了一道明暗分明的光帶。幾粒細微的塵埃在光柱裡緩慢懸浮。
淡淡的安神香在燻爐頂端纏繞。
龔自禎看著棋盤，手懸停在兩個格子之間。大拇指和食指捻著一枚白色的圓木棋。他手指關節因長期揮劍過猛，此時顯得非常僵硬。
凜收回剛落子的手。
“該你了。”
龔自禎把手背上的汗水蹭到了病號服寬大的褲腿上。
然後他把手中的白子往左移了兩寸，按在了一個星位附近。
“你本應該落在這個位置。”凜修長的手指指向白棋右側空白的一個格點。“這裡，或者往前跳一步。剛才的落點，毫無用處。”
凜從棋笥中拈起一枚黑子，順勢落在那片尚未成型的白棋陣營腹地。
局勢原本的防線被直接切斷。
龔自禎看著那個多出來的黑色石塊，視線有些發散。那些交錯的線條像是某種不停打結的繩索。
“大白天的，您不在騎士團接受治療，怎麼有空跑到中環這種地
方來？”凜重新將手交叉放在大腿上，那件淺藍色的長衫隨著動作現出些許摺痕。
“現在是病假階段。”龔自禎又抓起一枚白子，手指無意識地在棋面上搓動。
“上面……暫時把我們三組的人剔除了巡查名單。因為昨晚的事，整個一組的龍騎預備軍都被接管了所有的外圍防區。”
“所以，就閒著沒事來了。騎士大人還真是清閒呢。♡”
龔自禎把手裡的那枚白棋放回了棋笥，再次捻起另一枚新的。
他的目光總是控制不住地向著矮桌對面的人飄去。
凜的手就放在她的膝蓋上。昨天的就是這雙手在削那顆蘋果，這雙原本看起來毫無溫度的手在這個略帶幽暗的房間裡遞來了些微的甘甜。
腦中突然又擠進來了一些溼滑的水聲。那也是在這間散發著香氣的屋子裡。那些無法自證是幻覺還是真實的觸感黏附在視網膜深處。她的雪乳，和那垂落下來的冰藍色髮絲，在一片深海般黏稠的黑暗中死死勒住了他。
手裡那枚白棋在棋盤邊緣滑落。
“骨碌碌——“棋子在地板上滾了幾圈，停在一塊因為常年摩擦而微微發亮的木紋坑凹裡。
凜低頭看著那枚棋子。腹部的深處傳來一陣緩慢的蠕動感。
不用因為這個傻瓜而感到煩躁。昨晚我們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東西。現在，這只是無傷大雅的打發時間。*
凜用腳尖把那枚白色的棋子勾了回來。木質碰撞發出了短促的響聲。
龔自禎彎下腰去撿。
在他彎腰的一瞬間，那帶有淡淡香氣的長衫下襬毫無遮擋地填滿了他的餘光。屬於病號服的灰色和淺藍交界不到寸許。
龔自禎迅速把棋子放回原處。手心滿是細汗。
“抱歉。”
“心不在這盤棋上，大人又何必硬要下。”
凜再次落下一子。
棋盤左側，屬於白子的那十幾顆陣型被黑色的包圍圈封住了任何有可能延伸的氣口。只留下了最後一個死結，只要再有一步，這片白骨就會被整片吃掉。
“我……只是不知道要去做什麼。”龔自禎看著那些無路可退的棋子，手指僵硬在半空。
“那些平鋪直敘的報告，我不會寫，我告訴上面我是被氣浪震暈過去的。沒人信。所有人都覺得只有貪生怕死的廢物才會在沒有跟敵人交上手的情況下就被餘波震出戰場。”
“卡爾，就是那個和我一個隊的同僚。今天早上還在喊疼，他在我面前把骨頭差點都折進肺管裡。而我……”龔自禎的聲音低沉了下去。
他在腰部抓扯了一下，試圖把那些並不存在的癒合傷疤摳挖出來。那些不可言喻的自我懷疑在這個與外界隔絕的香氣中快速發酵。這幾日，帝國那個叫做刀疤臉的團長每每走過他面前，都會從鼻腔裡噴出一聲冷哼，然後把那些更加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壓在他頭上。可是他無法解釋前天那場荒誕的戰鬥。
凜單手撐著下巴。
沒有任何表示憐憫或是好奇的情緒流出，只是安靜地聽著。
這些人類因為自身的地位與無能而產生的煩悶在此刻看來毫無價值。前天夜裡她在地下暗室裡吸收完純淨的魔力後，咕嚕的狀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好，這種飽腹感帶給她的安全感遠超一切，也就沒必要立刻在這個陷入自我懷疑的男人身上進行更深的利用。
“所以您想在這塊只有橫豎條紋的木板上找一個能宣洩的地方嗎。”
凜沒有去補刀那塊已經死透的白色陣地，而是把黑子落在了右下方的一個空處。
“可是您的棋下得非常混亂，到處都是破綻。”
龔自禎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手指再次落下。白子依舊沒有挽救死局。
“騎士長……不會再讓我去第一線了。只要前天這個事件一天沒有定論，或者一天沒有抓到那些被定性為魔族的盜賊。他們就更傾向於有內鬼裡應外合。而當時恰好因為被餘波撞開從而連重傷都沒有受的我就成了最好的排查對象。”
這確實是整個帝都裡最常用的伎倆，無法對外宣洩的恐懼和無能總是在自己人內部最先開始切割。
龔自禎每落下一顆棋子，就在敘述一層騎士團內部那腐臭壓抑的高壓機制。而在這個只能聽到一點香爐燃燒噼啪聲的休息室內，對面坐著的那個人總是在傾聽。
在過往的十幾年裡，沒有誰願意去聽這樣一個靠著蠻力活下來的底層騎兵在戰後無力的自白。在這個巨大的被名為皇家的地方，只要有人提出質問就會被碾碎。但唯獨這裡，唯獨在這間鋪著簡單木板的閣樓裡，這個連多餘表情都沒有的店主接納了這些被外界視作不可理喻的東西。
他將白子隨意拋到了中路。又是一著死棋。
其實不管扔去哪裡，最終的盤面都不會有任何起色，因為他自己從推門進來後，甚至連一招正常的陣局都沒有排布。
他的餘光全部在這隻帶著薄繭的手背上，還有那些交織的有些凌亂髮尾上。那天對方身上淋溼後的水珠。那天深海極樂裡那些窒息的高潮不斷重疊。
這一切拉扯著他的每一寸神經。那原本對騎士榮耀僅有的一點堅持在這一刻變得蒼白而且扭曲。
直到棋盤上的最後一個白點被完全堵死。
兩枚黑子形成了交叉，堵上了龔自禎手中剩下的唯一一顆白棋的所有退路。
棋盒邊，兩方的對比差距一目瞭然。
凜慢慢收回了視線，身體向後靠在牆邊的軟墊上。
那些從百葉窗射進來的光剛剛好略過她的額頭。
“心不靜，棋必亂。再這樣下去，您以後會輸得很慘。♡”
龔自禎低下頭，指甲死死扣在木頭上。
“如果……如果在隘口那個拿著大劍防禦的人是曾經帶過我的那些精銳。”他小聲呢喃，“可能這一切都不會像今天這麼不可挽回。是我太無能了。我保護不……”
“輸贏從來就不是在那些毫無意義的後悔裡能算清楚的。”凜打斷了他的自我拉扯。
龔自禎猛地抬起頭。
那雙因為長期處於高強度戒備而有些赤紅的眼睛就這樣沒有任何防備地撞進了對方灰紫色平緩的注視中。
凜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溢出，不含有一絲一毫類似於人類世界那些安慰與鼓勵的溫度，而是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甚至是經歷過遠超於這些背叛折磨之後的空虛。
“前方無路，不如歸去。”
這八個字像一把輕巧的錘子砸在龔自禎佈滿傷痕的鎖骨正中。沒有疼痛，但是迴音直接透穿了心肺。
退路嗎？龔自禎回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個被告知這世界永遠擁有著聖光的佈道場。他從來沒有被給予過“可以不前進”這種選項。因為除了握緊手中的劍去砍掉敵人的腦袋，那些處於底層的棄子除了向前死，後方全都是刺向自己背脊的刀尖。
“既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那些什麼榮耀，什麼同僚，
對於現在的您來說，也不過是一些讓您拿不穩棋子的廢料。”
凜從矮桌上直起身。她的手拂過那些黑白的石塊，把它們一把推回在盒子邊緣。
“我這裡的棋子每天都在被各種各樣不知道要走哪一步的客人弄得一團糟。但那些都不重要不是麼。就像今天這樣。”
龔自禎沒有動。那股屬於香料中的輕度致幻和麻痺效果順著呼吸滲透進血液中。這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鬆。
不用去想那把隨時架在脖子上的審判利器，也不用去在意那個隨時會要了他命的任務下達。在這個充斥著香氣的封閉空間內，那些沾滿了泥濘和汙穢的皇家光鮮標籤第一次在腦內瓦解了。
“大人。”
由於剛補足了那些來自於那兩顆純粹晶石給予的能量，導致體內共生體極度的亢奮而帶來了一次短暫休眠期。凜在處理龔自禎身上這種莫名的信任與依賴感的時候，頭一回不用去剋制那種想要用肉體吸空對方的飢餓慾望。
“如果您身上的傷還在作痛。那這幾天如果真的閒著沒事，可以隨時來這裡坐坐。我最近。正好很閒。♡”
凜站起身，將屬於白子的棋盒蓋上。
她走到那些暗沉的櫃子前，開始熟練地清點今天早上進貨來的一些乾枯香草根莖。
龔自禎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在那片略微昏暗的貨架之間，這一抹不施粉黛的藍色顯得沒有任何銳利的氣息。
在這個被所有同僚防備，被上面施壓、在那些暗流和猜忌中甚至連自己最好兄弟都在病床上開始懷疑他是否有隱瞞的時候。那些話語像一點星光一般刺穿了被這該死兵營長期薰陶下的厚繭。
“好的。”龔自禎的回答像是從喉嚨乾澀的深處擠出的兩個沒有起伏的音節。
隨後。他用腳跟撐起這個高大的身體，因為突然離開軟墊而產生的搖晃感讓他停頓了一下。在稍微穩定了之後，慢慢倒退向木門的方向，最終走出了這間將日光的狂烈完全阻隔的香料室。
聽著鈴鐺傳來的輕聲晃動和慢慢變遠的腳步聲。
凜將那株紫色的花芯放進玻璃罐的底部。
那些人類總是這樣自以為是地在泥坑裡給自己設立不存在的榮譽感呢。不過這也挺好，如果他真的能像今天這樣把一切壓抑的噁心東西夾雜著情報倒在這個垃圾桶裡。對我們也是極大的便利，不是嗎？*
肚子裡的東西微弱地回應了一下，連波動都小得彷彿只是吃飽後打的一個嗝而已。
時間過得很慢。
當那兩顆被完全吸收了星雲光的空殼晶石在暗櫃中化為飛灰的這十日內，龔自禎的身影就成為了一種每日午後一定會準時出現在這條略顯僻靜的中環主路上的特定符號。
他成了這間“水月工作室”的常客。因為處於監控的空白區，他避開了與所有昔日同僚在劍刃和訓練場的交集，而是直白且直接地奔向這個有薰衣草香味的屋子。
“昨夜刀疤臉的人來找我了。”
龔自禎的頭部埋在那個帶有特殊弧度的按摩枕側面上。他的聲音從布料下傳導出來，悶悶的。
“他和另外幾個穿了銀色制服但是沒有任何臂章的人，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甚至拿出了以前的案底威脅說如果我還想把這個名頭背上去。哪怕只有萬分之一可能是因為那場餘波中我們隊和那些盜竊魔物的什麼東西產生接觸的證據沒有消除。他立刻就會
讓我消失在騎士團的後山亂墳崗裡。”
那些滿腹無法對卡爾或者是教官傾倒的垃圾與疑惑。在這裡只需要用幾個發音含混的字句就可以完全剝離自己身體的負擔。
那雙柔軟卻沒有指甲陷入冰涼感的手，隔著他的襯衫布料輕輕壓著他的肩胛骨邊緣。
力道剛好能在肌肉勞損那一條脆弱的接合點處提供足夠引起刺痛再轉為無盡放鬆的拉拽。每按在最疲軟僵硬的地方一下。那種由於被上層打壓產生到神經斷裂瀕臨發狂之前的戰慄就會散盡一部分。
這是他在那些只有冰冷雨水和廝殺中完全接觸不到的撫慰。而這種撫慰的主人。甚至都不發問，她只在必要的時候給出順著他那些煩雜的“寬解”。
“這只是上面的無端壓迫。您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這難道不應該是怪責他們那個時候沒有來這間屋子休息或者去買把遮雨的傘才導致的麼。畢竟，你還在因為傷後努力不是麼。這些人的目光太過惡劣了呢。♡”
龔自禎用力在枕頭上轉了半個圈。把眼睛對著外面的虛空。“對，惡劣。甚至他們會因為那些沒頭沒腦的事而讓……”
那些長篇的倒置的苦水正在讓龔自禎從極具理智的防衛圈，變成對於一個只付出傾聽的單方面的迷戀深淵中墜落。
這是蜜糖。
「蜜糖與毒藥」
第二十天的黃昏，空氣中開始重新彌散出不易察覺的腐敗氣味。
自那收完兩顆晶石的能量後，經過短暫的蟄伏和休眠，泰坦巨大且貪婪的胃袋再次發出了信號。在這段時間裡，龔自禎幾乎把「水月」當作了逃避騎士團壓迫的唯一樹洞。他坐在木製棋盤前，或是躺在按摩床上，喋喋不休地講述著那些令他窒息的權謀與打壓。
每一次落子，或是每一次捏揉，他總能看到凜的眉頭微微蹙起，或是呼吸偶爾變得短促。
“你……沒事吧？”龔自禎停下手中的動作，伸手想要觸碰她的手背。他看到她的臉龐在昏暗的光線裡白得像一張透光的紙。
凜收回手，避開了他的觸碰。
“我只是……最近沒有休息好。客人稍微有些多。”
那並不是什麼客人的原因。那是飢餓。是這具流淌著魔族血液的身體在極度渴求「生命源質」的本能反應。
起初，那些晶石的能量像是在她滿是瘡痍的內壁上塗了一層厚厚的止痛膏，讓她甚至可以坐在這個被騎士長唾棄的替罪羊面前，平靜地聽著他那無關痛癢的苦惱。可是，能量消耗殆盡的速度遠超她的想象。咕嚕的每一次不安分地翻滾，都在她的骨髓裡敲打著同一句話——餓了。需要食物。
時間推移至奪取晶石的第二十一天。
這場午後的暴雨如同二十天前那場屠殺一般，沖刷著銀月城的青石板。
店鋪的大門緊閉。木製的“今日歇業”牌子在風中微微搖晃。
昏暗的休息室內，只有薰香爐裡紅色的炭火在忽明忽暗。
龔自禎半靠在床沿。那些原本屬於皇家騎士制服的厚重布料，被隨意地解開了幾個釦子。這半個月來不斷加碼的高壓任務，讓他身上那些舊傷雖然癒合，精神的疲憊卻刻進了眼眶周圍的青灰裡。
“今天好像有點涼。”他試圖在空氣中尋找那股能安定神經的薰衣草香氣。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甜膩到讓人暈眩的異香。
凜站在陰影裡。一縷髮絲黏在她滲著細汗的頸脖處，那
顆淚痣在晦暗的光線下紅得如同一滴乾涸的血。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一根黑色的傘骨。
那是一把黑色的雨傘。傘面上甚至還殘存著一些未乾透的泥點，看起來像是被人從哪個角落裡重新挖出來的一樣。
腹部的絞痛讓她的五臟六腑幾乎要擰成麻花，小型的岩石共生體在瘋狂地抓撓著她的內壁。
“嗚嗚……”
咕嚕的悲鳴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她的理智上反覆切割。
餓……咕嚕……我也好餓……
凜微微張開嘴，大量帶著甜膩的灼熱氣息噴吐在冰冷的空氣裡。她想要掙扎，想要維持住這些日子以來這層溫和寧靜的假象。那甚至帶給她一絲虛妄的自己還是個人類的錯覺。
可是現實總是像爛泥一樣黏稠。
那把本想被遺忘在下水道深處的傘，此刻就在她的手裡。就像她可悲的命運，連短暫擁有這點帶有溫度的遮擋都不配。因為那不僅是一把傘，那是龔自禎這個騎士的善意。而對於必須依靠交媾和殺戮為食的怪物來說，善意就是最致命的笑話。把傘還回去，把所有的僥倖撕碎，用最原始的掠奪換取明天的存活。
凜朝床鋪走了兩步。
“騎士大人。”
龔自禎抬起沉重的眼皮，瞳孔在那股致幻香氣的催化下開始失去焦距。
“這是您遺落在外面的傘。我替您找回來了。它真的……不屬於我。”凜將那把傘放在離床榻極近的小圓桌上。“就像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一樣。”
還沒等龔自禎的大腦處理完這句話，一隻白皙微涼的手便搭上了他的腰帶邊緣。
“既然騎士大人這麼累，就在這股香氣裡，把所有的東西都交給我吧……讓奴家，好好幫您清理那些壓抑在身體深處的積鬱呢♡”
空氣扭曲了。木板的花紋化作了一灘融化的水渦。龔自禎想要發問，但那從鼻腔直接灌入腦葉的催情毒霧瞬間斬斷了他最後一根繃緊的神經。
淺藍色的長衫順著肩頭滑落，堆疊在地毯上。
微涼的空氣與由於飢餓而變得近乎滾燙的體溫形成劇烈對比。凜將一條腿跨過龔自禎的身軀，冰藍色微卷的長髮垂散而下，擦過他的鼻尖。
修長白皙的雙指靈巧地解開了緊繃的腰帶，那佈滿厚重粗繭的軍褲被順勢拉下。經過香氣的刺激，原本便沉睡在軀殼下的灼熱巨獸瞬間彈跳出來，粗壯的柱體青筋盤結，漲成了接近發紫的暗紅色，龜頭頂端的馬眼溢出一小滴透明的清液，在地毯微光的折射下顯得淫靡異常。
“嗚……騎士大人的那裡，已經硬得發燙了呢，一直憋著沒有地方發洩，一定很難受吧♡？”
一隻纖細白膩的玉足順著大腿根部，緩慢而充滿技巧地攀爬了上來。足底的肌膚柔軟無骨，腳趾微微蜷縮。
她將腳心整個貼覆在滾燙堅硬的粗碩肉棒上，沿著青筋凹凸的表面，由下至上地慢慢滑動研磨。薄繭刮擦著那些充血的血管，瞬間在龔自禎癱軟的下腹掀起一陣電流般的劇烈戰慄。
“這樣被足底踩著揉搓的滋味……好受嗎？嗯♡……它跳得越來越厲害了呢……”
大拇指和食指的縫隙恰到好處地卡住最敏感的冠狀溝，開始進行短促的來回拉扯。每一次的足尖上提，都會在龜頭上帶出一小串拉著極細銀絲的汁水。
“好硬……好燙啊，這東西頂在腳心，快要把腳掌都磨破了呢♡”
“滋……滋啵……”黏
膩的水聲在只有他們兩人的暗室裡清晰響起。
“騎士大人，是不是感覺所有的疲憊都被這股快感沖走了呀？舒服得想叫出聲了嗎？那就叫出來吧♡……奴家只想聽您最真實的聲音哦♪”
“哈啊……別……凜小姐，你……”
龔自禎無意識地仰起頭，喉結滾動。那種來自深海中強壓的幻影重新開始蠶食他的視野。他在水波的深處看到了一雙帶著魅惑與殘酷的紫色眼眸，那眼神正在抽離他對於一切同伴和任務的思考。
隨著足交速度的驟然加快，腳掌如同不知疲倦的壓榨機般在柱體上瘋狂上下刮蹭。
“啪嘰——咕囉！啪嘰！咕啾！”
皮肉相撞間夾雜著大量透明淫水的飛濺聲。原本緊繃在肉棒頂端的快感開始如洪流般倒灌回他的尾椎骨。他感到體內有一種重要的東西正在跟隨著射精的衝動被慢慢牽引出體外。
由於難以忍受這樣的刺激，大量濃稠的精液伴隨著生命源質噴射而出。
“噗滋——！！”
那滾熱的黏稠白濁直直飆射，濺落在凜瑩潤的腳背和小腿處，又順著大腿內側緩緩往下淌。
那些腥膩的東西順著皮膚氣孔被瘋狂吸收。
可是。
不夠。
太少了。
凜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這些少得可憐的東西剛一落肚，就像是一滴水滴進了乾涸火熱的沙漠。咕嚕的哀嚎聲在腹腔內擴大，巨大的渴望逼著她展開最為致命的收割。
“大人這麼快就去了嗎？可是奴家還沒吃飽呀，您不能停呢。繼續給奴家吧，把您那些多餘的東西，連同煩惱全部澆灌進來♡！”
凜雙手抱起自己的雙乳，那些早已因為體溫升高而透出淡淡粉暈的巨大肉團在她的託舉下沉甸甸地顫動。
她上半身前傾，豐滿的雙乳之間形成了一條極深的軟溝。
兩片乳肉如同一張溫熱綿軟的巨口，從上方將那根剛發洩完仍舊碩大堅硬的肉棒死死夾住。深紅色那腫脹的龜頭甚至沒能冒出雪白的乳溝頂部，就被沉入這充滿肉感的沼澤中。
“嗯……♡好大，把它完全夾在乳肉裡，好滿啊……每一次往上擠壓它都會把我的奶子撐得快裂開了呢♡”
乳房在她的手部施力下，開始了高頻率的上下套弄循環。乳肉間的摩擦如同最上等細膩的絲帶剮蹭著充血的神經末梢。被擠壓變形的雪膩胸部像水袋一般不停上下拍擊著胸口下方。
“啵唧♡……啪嘰……咕啾！這樣被軟軟的奶子擠壓著頭端，舒服到讓大人連腦子都不會思考了吧。啊哈♡看它，又在乳溝裡開始膨脹了哦齁，快點壞掉吧♡”
滾熱的體溫包裹著最脆弱的核心。極樂的深海再一次向著龔自禎張開了深淵大口。隨著乳交每一次快速下沉帶來的拉扯，那種被硬生生抽走靈魂的感覺再次降臨。眼前那團晃動的雪白肉球混雜著大量淫靡的紫色光暈，那是極致的安撫，也是剝皮抽骨的屠刀。
每一次伴隨著“滋啵……”的響聲，肉棒都被緊密地夾磨出又一股粗長的溼滑拉絲液。那些滑膩的東西混合著乳暈上分泌的薄汗，使得這個被夾住的空間更加泥濘和不受控。
“大人的那裡，被奶子這麼用力地對待，是不是感覺快感都滿出來了呢？有沒有覺得靈魂都跟著一抖一抖的♡？嗯……♡想要再射出來嗎，把所有的溫度，全都射在我的奶子上吧！※”
無法阻擋的戰慄瘋狂堆疊，比
之前更加龐大濃厚的白濁再次不受控制地噴灑而出。它們甚至噴射到了凜的鎖骨以及她的那顆紅棕色的淚痣旁，順著那些冰藍髮絲形成一串混著生命光斑的糜液。
“哈啊……大人好厲害……”
隨著這波生命源質的瘋狂吸入。凜小腹深處的低頻震盪變得極具侵略性，它們不再甘於這種緩慢的舔舐。它們要那最深入的交融和吞噬。
凜將那些沾滿著斑駁白跡的雙乳鬆開。
她重新分開白皙的雙腿，下體那些早已泥濘不堪的花心外翻，拉扯出大量黏稠腥甜的絲線。
此時她的臉色終於紅潤了幾分，屬於魔族那種吞噬一切的高熱體溫使得她的動作粗暴而充滿野獸的柔媚美感。
“光是這樣是不夠的呢，還要更深，更徹底呢♡”
她握緊了那根被玩弄得近乎發狂跳動的深紅肉棒的根部，直接將那溼熱不斷翕動的陰道口對準了碩大的龜頭。
腰肢向下重重一沉！
“噗滋————！！”
整根足以填滿一切的堅硬粗長被那層層疊疊佈滿褶皺的高溫嫩肉狠狠吞沒殆盡！
“呃啊啊……！”龔自禎的脖頸如同拉滿的弓弦般向後彎曲。
下體傳來的緊緻程度甚至超過了能被稱之為“肉體交接”的範疇。
那些內壁瘋狂地蠕動、吸吮、每刮擦過柱體上的一條青筋，都會強硬地扯掉龔自禎骨髓裡的一部分生機。而那根肉棒也像是一根正在引爆的鐵釘，狠狠地撞開了她那最深處的敏感點，宮口被硬生生地頂開，那些酸脹而戰慄的感覺夾雜著吸食活氣的巨大滿足感，直衝凜的天靈蓋。
“唔♡好燙……好大！把你整根頂進最深處了……要壞掉了♡……我的裡面被你完全塞滿了，連一絲縫隙都不剩下了啊齁♡”
臀肉開始如海浪一般在緊貼的大腿根部上下翻滾，每一次的抬起都會帶出“啵唧”一聲水音，緊接著是一記重到如同戰錘敲擊般的墜落“啪嘰——！”
陰道口的軟肉被反覆撐開至極限，那些透明的淫液如同決堤的泉水般順著他們交合的深處潺潺流淌下來，打溼了龔自禎整個小腹和下方的被單。沉重的奶子隨著粗暴的顛簸劇烈彈跳晃盪。
“嗯啊啊♡……騎士大人的東西在裡面跳得好厲害！咕啾……啊哈♡那些源質，那些屬於你的溫度……全都跑到最深的地方來了呢※。好舒服，這種被完全充滿的感覺……繼續，不要停，全都給我♡”
下墜的速度和研磨的廣度瞬間爆炸開來，七八句摻雜著濃重喘息的祈使句連成了不間斷的魔音。
這是一場沒有刀劍相向的深淵屠場。所有的極樂幻境，所有的逃避現實的樹洞，全部崩塌為眼前這具散發著誘人死氣的肉體。
在連續不斷的高頻抽插中，“啪嘰！咕啾！噗嗤！！”這些代表著瘋狂交合與瘋狂殺戮的聲音覆蓋了外頭雨水落下的聲響。龔自禎在那極致高潮的邊緣感覺到了那些正在逐漸腐爛的意識碎片。他看到面前的人。甚至想起了那把黑色帶著溫度的雨傘。可是這些全都在這場極度病態而黏膩的性愛下碾作虛無。
“大人，這麼深地進到這裡面，感覺怎麼樣♡……？靈魂正在被一點一點抽空的極樂，是不是比外面那些惡毒的猜忌要好上一千倍呢？快……回答奴家♡，再給我更多，更多！”
那是一種難以自抑的痙攣。所有的感官和痛楚在精門洞開的那
個瞬間全部坍塌。龔自禎的身體彈動，海量帶有生命力的精血在這充斥著絞肉感的肉穴深處徹底炸開。
他雙眼無神，半張著嘴，那些在胸腔裡盤旋了一個半月的問題在這個因為大量生命消逝而開始變得模糊的幻境中無端跌出。
“那天……是……是真的……”
聲音像是一把帶著生鏽倒刺的殘破羽毛，輕飄飄地落在已經被淫靡氣味填滿的地毯邊緣。
隨後。龔自禎的頭顱歪向一側，在一片死寂與潮溼中，陷入了昏迷。
凜停下還在戰慄的腰肢。大量的淫水依然從兩人結合的深處拉成細絲滴落在被單上。她的灰紫色眼眸裡沒有任何的高潮餘韻，只剩下一片因為滿足了巨大食慾以及被逼回到爛泥生存中去後的悲涼。
「接納」
中環南街的後巷沒有鋪砌整齊的石磚，一些低矮的雜草貼著牆根艱難生長。牆角長滿青苔的水缸裡積著前天夜裡尚未蒸發完的雨水，散發著一股潮溼的泥土氣味。
凜坐在水缸邊的一張破木凳上。手心裡捏著一塊有些泛黃的布。面前，一隻有著冰藍色脈絡、身形如同水桶大小的岩石生物正在啃咬著地上的半個乾癟蘋果。
“第一次那麼嚴重他都活下來了。”
凜看著岩石生物，手指下意識地將那塊黃布絞緊，指節泛著淡淡的青白色。“第二次雖然抽得深了一點，但他的傷之前都已經全好了。”
那隻生物停止了咀嚼，抬起沒有五官的面龐，對著凜發出了幾聲長短不一的“嗚嗚”。冰藍色的光在這塊岩石深處閃爍了一下。
“我知道你昨晚吃得很飽。我也是。”凜垂下眼簾，視線落在破舊的鞋尖上。“不會死的。只要不把最後一滴抽乾就不會死。”
她用手緊緊捂住額頭，連呼吸都變淺了幾分。
……
樓上的木製地臺傳來沉悶且拖沓的聲響。聲音順著樓梯邊緣一路延伸，最終在通往後巷的木門前停了下來。
龔自禎靠在門框上。衣服被凌亂地穿在身上，軍靴的鞋帶甚至只胡亂纏了兩圈。他的眼眶陷進去一圈暗色，整個人的重心都壓在右側肩膀上。
“凜……小姐？”
木凳邊的小岩石生物瞬間爆發出急促尖銳的“嗚嗚”聲。它轉過身，小塊岩石上炸開幾縷刺眼的紫色微光，如同炸毛的野獸，對準了靠在門框邊的那個男人。
凜迅速站起身。手裡的那塊布直接掉進了旁邊的泥地裡。她跨前半步，不動聲色地擋在了龔自禎與岩石生物的連線中間。
“騎士大人醒了。”
龔自禎搓了搓眉心，那股由於顱內裡的麻痺感讓他有些眩暈。昨天夜裡那場荒唐的黏膩如同揮之不去的夢魘盤旋著，但這後巷吹來的冷風又讓他的胃部泛起因為虛弱而產生的嚴重抽搐。
他越過凜的肩膀，眯起眼睛看向那個不斷髮出敵意鳴響的碎石團。
“那是什麼？”
凜將雙手交疊在裙前，側過臉看著那團暴躁的石頭。
“一個沒人要的小魔物。它有心智缺陷。”
凜伸出一隻手，放在小岩石的上方虛空壓了壓。“因為長得太奇怪，在外面被其他怪物攻擊。我看到它躲在牆縫裡發抖，就撿回來了。”
“這幾天外面查得嚴。如果被城防隊看見，會按通敵處理。”
“一直關在這個後巷裡。這是它僅有的地方。”凜重新坐下，順手拍掉了裙襬上的一小塊黑泥。
龔自禎深吸了一口氣。沒再多
說什麼通敵的規矩。那些掛著皇家軍功章在明面上叱罵他人為殘渣的人，比眼前這個在爛泥裡發抖的石頭更讓他作嘔。沒人要的廢物。被拋棄的殘渣。
他走向那張破舊的小木桌。抓起上面還剩著小半截的一塊放硬了的麵包。
軍靴在泥地上踩出沉重的聲響。小岩石生物背脊處的藍光瘋狂爆射，一團由於恐懼而激起的警告聲充斥著這一小塊天空。
他在距離那團生物三尺的地方停住，半蹲下來。有些吃力。麵包被直接拋在那塊半個蘋果的旁邊。
龔自禎後退了兩步。“就吃一半的爛蘋果可不行。”
咕嚕的低鳴變弱了一點點。冰藍色的石頭腦袋小心地往前蹭了小半寸。
後巷的氣氛總是很容易被午後的陽光曬得昏昏欲睡。
……
連續好幾個下午，龔自禎再沒有去過前堂的那張按摩床。前堂瀰漫著那種偶爾令他毛骨悚然但又深深上癮的甜膩香氣。他更願意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凳上。手裡的木碗裝著從街口打來的廉價骨頭湯。
地上的小岩石已經不再像初見時那樣炸開全身的紫光。它只是遠遠地趴在水缸的另外一側。
一塊煮得近乎脫骨的碎肉被精準地拋成一個拋物線。在半空中時，咕嚕發出極細的低鳴聲，然後整個岩石團快速滑行，接住了那塊冒著熱氣的肉渣。
龔自禎笑了笑。他把剩下的湯一飲而盡。
後窗半開。凜靠在窗臺內側的陰影裡。視線掃過男人的笑臉和地上打滾的石頭。她的下意識動作是用手背碰了碰自己冰冷的側臉。
下起小雨的時候。後巷的雨棚漏風漏水。
龔自禎拿了一些廢舊的氈布，踩著水缸邊緣開始修補那一處破洞。雨水順著他深灰色的衣服紋理滑下去。那隻叫做“咕嚕”的小岩石不再躲藏。它停留在龔自禎剛才扔下鐵錘的地方，用那種平緩跳躍的長音跟著落雨的節奏。
龔自禎從水缸上跳下來。雨水落在眼睫上。
他在咕嚕旁邊蹲下，有些遲疑地伸出了手掌。巨大的硬繭和因為持劍而粗糙的手指慢慢靠近那團發著微弱藍光的冰冷岩石。
咕嚕沒有任何防備。那個堅硬的石塊頂端主動迎上了這隻掌心寬大的手掌。粗糙的觸覺和那些冷入骨髓的材質相互觸碰。咕嚕緩慢地晃動著身側的碎石塊。
龔自禎用力呼出一口氣，準備想說些什麼。
“你倒是不怕生了。”
凜拿著兩塊乾毛巾推開門。水滴砸在門前的青石板上滴答作響。
她將其中一塊直接蓋在龔自禎那頭亂糟糟的短髮上。“再淋一會兒，這種天氣生病就不好了。”
龔自禎單手在頭上抹了兩把。毛巾的味道里沒有前堂那些複雜的合成香料。“前排巡查隊那群白痴還在街尾翻下水道。”
凜坐在一張乾的椅子上。另一塊毛巾仔細擦拭著剛才被漏下的雨水打溼的玻璃罐。咕嚕在地上快速轉悠了幾圈，最後直接滾到了龔自禎軍靴邊上。
風在窄小的後巷裡胡亂鑽行。沒有任何人再繼續說話。那些隨時可能因為站錯隊伍被砍下腦袋的神經在這漏雨的破舊瓦片下全部鬆垮下來。玻璃罐折射出的模糊紫光和從男人手背上滑落下來的雨水在這個狹小的世界裡安靜相持。
「劇院的笑聲」
中環廣場邊緣新落成的劇院門前，人群熙熙攘攘。彩繪海報貼在石柱上，畫著一個濃妝豔抹的小丑，腳下踩著個大滾筒。
龔自禎站在這張海報下，手指在這張薄薄的兩張硬紙票面上來回摩挲。指腹那層粗糙的繭子將票根的邊角都磨出了毛邊。今天他沒穿制服，只是一身簡單的灰色常服，洗得有些褪色的布料被他扯平了好幾次。
就在兩個小時前，他站在「水月」的那張櫃檯前，腦子一片空白地把票推了出去。那些反覆在腦海裡演練了數十遍的說辭卡在喉嚨口，最後只憋出一句乾巴巴的邀請。
他本來已經做好了被清淡回絕的準備。可是櫃檯後的女人只是將一塊抹布摺疊整齊，用輕淡的話語應承了下來。
腳步聲從廣場的另一側石階上傳來。
凜停在三步開外。身著淺青色暗紋長裙。她的頭髮被一根素色的木簪挽在腦後，沒有那些足以魅惑人心的脂粉氣息，甚至眼底還掛著顯而易見的疲倦。
龔自禎立刻把票收進掌心。
“那個……票買好了。”
“走吧。”
巨大的水晶吊燈在頭頂搖晃。他們坐在靠後排偏左的位置。這裡的光線偏暗。四周傳來富商們交頭接耳的嘈雜聲和女人們羽毛扇揮動的沙沙響動。
龔自禎盯著那片還沒拉開的深紅色絲絨幕布。兩人的手肘擱在同一個扶手上，中間大概只有不到一指的距離。只要稍微偏移一下視線，餘光裡那片淺青色的布料就會佔據他一半的視野。
他不敢轉頭。他害怕被發現自己不可告人的侷促。在這陰暗的光線裡拼命分辨著對方呼吸的節奏，那種淡淡的毫無侵略性的氣味取代了周圍那些刺鼻的高級香水。
燈光熄滅。幕布拉開。
臺上那個滑稽的小丑開始在幾把椅子之間摔跟頭。每砸在地板上一次，都會用誇張扭曲的肢體動作引來前排一陣轟堂爆笑。
龔自禎沒有任何想笑的衝動。那些椅子砸在背上的沉悶響聲，總讓他聯想起東境隘口那些被岩石碾碎骨頭的同僚。還有卡爾在病床上咳血的模樣。他的眉頭慢慢打結。
他感覺到旁邊的布料動了一下。
凜微微傾斜著上半身，灰紫色的眼瞳裡映著舞臺上昏暗的光。
臺上那個小丑正在跟一個破爛的水桶較勁，一腳踩進桶裡，拔不出來，連帶著桶在地上原地亂跳。像極了某個明明什麼都做不好，還要硬塞一把破傘給在屋簷下躲雨的人。
一絲氣息從凜的鼻腔裡漏了出來。
緊接著。
那不是以往接客時那種帶著營業性質、從喉部擠出的甜言蜜語；也不是面對騎士團施壓時她所發出的淡漠聲音。
那是肩膀隨著胸腔震動，輕微卻又真實的笑聲。
龔自禎愣住了。
臺下的笑聲如潮水般此起彼伏，但這在他耳中已經完全變成了虛化的白噪音。所有的感官在這一剎那全部壓縮、聚攏在這咫尺之間的幾聲斷續的輕笑裡。
他不由自主地轉過了頭。
昏黃的光束打在她的側臉上。那一側的嘴角微微上揚，一直被某種冰封的疲倦感所壓制的面容在此刻化開了一道口子。甚至連眼角那顆暗紅棕色的淚痣都因為肌肉的扯動而變得生動。
那些什麼深淵墮落的幻象，什麼背叛與被施壓的窒息感。都不重要了。不管那虛幻的極樂是真是假，此時在這狹小木椅上的笑聲，就是真正存在的。
龔自禎看著她。一直看到劇院的燈光再次亮起。
……
入夜。中環南街外緣。
一塊廣告牌擋住了街尾僅有的一盞路燈。街角的磚縫裡瀰漫
著剛剛散去的酸腐味道。
幾滴黑色的淤泥從靴子邊緣淌下來。
凜靠在冰冷的牆磚上。她用手背用力在嘴邊擦抹。
“嗚——！”躲在她腳邊陰影裡的咕嚕發出一聲壓抑的長調。冰藍色的脈絡在昏暗中明明滅滅。
“好了好了。我知道這還不夠。”
凜將沾上泥點的外衣下襬拉扯了一下。剛剛在城南巡邏隊那條臭水溝旁邊發生的事情，還殘留在她的感官裡。南門城防隊長倒在垃圾堆後方。那個男人在短暫的歡愉後被抽成了一具乾癟的軀殼。
不夠。
這種程度的汲取無法滿足咕嚕此時散發出的那股龐大渴求。那些附著著濃重菸酒氣味的交合只讓她的胃部陣陣收縮。
過幾天的第三次運輸。還要去。必須要再去那群舉著長劍的人堆裡拿走兩顆救命的晶石。
凜看著地上的石磚。
“明天得讓他再來一次。”
“嗚。”咕嚕附和著表示同意。
“他身上那些帶著溫度和光的東西，能比剛才那個爛肉填上十倍以上的裂口。”
她重新站直身體。將散落的一小截冰藍色頭髮別到耳後。臉上的那種虛假平靜快速在皮膚表層凝結。
后街的那扇木門就在前面不足十步的地方。生鏽的鐵鎖在冷風裡微微搖晃。門縫裡透著比黑夜還要沉寂的味道。
凜用手按住門板，輕輕推開。
木板在金屬軸承上發出沙啞的抗議。
院子裡沒有點燈。只有微弱的月光打在一口蓄著死水的水缸上。
水缸旁邊，站著一個高大得有些扎眼的黑影。
龔自禎穿著深色單衣，手裡抓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扯下來的草莖，正在地上百無聊賴地畫著圈。一大群初夏的蚊蟲在水缸邊上發瘋似地圍著他打轉，但他卻像是一根沒有知覺的木樁，任憑那些東西在脖頸和小臂上留下一串串紅腫的印子。
察覺到門後的動靜，那根草莖“啪嗒”一聲掉在泥地上。
凜的腳尖在地磚上停住。
肌肉下意識繃緊。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扇從來不接待外人的後門裡，這絕不可能是來做那些身體舒緩按壓。
短暫的對峙在空氣中僅僅維持了幾秒。那種剛剛撕裂南門城防隊長的餘溫還殘留在她的骨頭縫裡，但面對這雙略帶慌張的紅色眼睛時，那種防備又被她強行扯了下來。
她將手從腰側移開，攏在身前。
“大人不去騎士團裡處理那些查不到頭緒的盜賊，倒是有閒心跑到這又破又暗的院子裡來喂蚊子。”
她跨進門檻，將木門在背後合攏。
龔自禎搓了一把已經被咬了三個大包的下巴。
“前面的門……掛了打烊。我敲了很久沒人應。”
“出去買點明天要用的香料。”
龔自禎沒有去深究這句假話的真偽。他的目光落在水缸裡那幾根倒影的波紋上。
“我在等你。”
夜風颳過屋簷那塊修補過的氈布。
“有件事。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說明。”龔自禎的雙手搓了又搓。掌心擦出砂紙一般的聲音。
凜冷眼看著這個侷促不安的龐大身軀。這個從高處掉進爛泥裡的可笑信徒，現在就像個找不到自己位置的啞巴。
“既然不知道從哪開口，大可不用說。我有些累了，騎士大人……”
龔自禎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的水汽和腥味混合在一起灌進肺腑。那些從在隘口被石頭怪物砸飛，在劇院裡那種短暫而微小的聲響，和那些在那張按摩床上因為迷幻
劑發作而翻滾的瘋狂糾纏。
他抬起頭，鄭重地看著對方。
“這段時間……謝謝你讓我一直待在這個屋子裡。但是。”
他在“但是”這兩個字上加重了力道。
“那些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極樂和歡愉……不管是夢，還是那是安神香產生的某種毒素。我都覺得……很髒。”
這句話剛剛落地。兩人之間的空氣似乎有那麼幾絲凍結的錯覺。
“我不應該把那種虛幻又不知廉恥的糾纏當成慰藉。因為我不僅是個失敗的騎兵，我還因為那些下流虛假的念頭……對你產生了很不好的負罪感。”
龔自禎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泥土發出輕響。
“所以我一直在等。我把那當成一場幻覺。一場讓我可以短暫逃避現實的骯髒幻覺。但我不想一直被這幻覺困著。不想就這麼不清不楚的。”
他這幾日的眼眶本來就處於黑青色，此刻更是在這黑夜裡透露出疲憊。
“我喜歡那次在避雨時候，哪怕是你轉身就走的樣子。也喜歡今天你在那個劇院椅子上的笑聲。”
龔自禎停頓了。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嘶啞乾澀。“凜小姐。我可以以後，不再靠著那些安神香料待在這裡嗎。或者。就像今天喂那個小怪石頭一樣。”
凜立在原地。
指尖隔著裙襬慢慢扣成了死結。那點被她壓制的良知在腦仁深處發出一陣劇痛。
髒？
這個蠢得無可救藥的男人在內疚？他因為被自己強制抽出生命源質而去感受快感，居然在為那些所謂不真實的交配感到羞恥？
他甚至覺得那是用香精編織出來的虛像！
“笨…”
一陣難聽的嘲笑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他根本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這個身體裡流淌著一半多噁心腐臭的魔血。他也不知道這幾日裡他身上那些癒合的奇蹟是因為他在每一次的“虛幻歡愉”裡差點被抽成乾柴！甚至劇院裡的笑聲，也不過是一個怪物殘留在夾縫裡的多餘殘響。
你只是個依靠吸取別人存活的惡鬼。你也配談什麼真實。
凜的雙唇張開。那句充滿著無邊刻薄和冰冷的回絕已經在舌尖打轉。
她想讓他滾出去。滾回那個充滿勾心鬥角的營地裡。或者乾脆一腳踹回那張散發著淫慾和死亡氣息的床上去，把那最後一點價值直接全部撕爛揉碎吞下去！讓他那愚蠢可憐的罪惡感隨著靈魂的潰散一起湮滅。
可是肚子裡的那個黑洞又在發出恐怖的哀鳴。
那是一種貪婪的拉扯。下一次押運的消耗，光靠著今晚抽乾的那些腐肉，她很可能會失敗。如果把面前這個能夠餵飽她的男人趕出去——她一定會死在兩天後的那條滿是馬蹄印的車轍裡。就算不死，也要為了咕嚕去勾引幾十個比那個隊長還要讓人作嘔的醉漢！
肚子裡的黑洞將一切微末的良知全數吞沒。
只要他還願意待在這裡。只要他還能提供源質。
凜看著這雙因為期待而泛起波動的眼睛。那股巨大的存活慾望壓過了其他所有念頭。
她需要他留下來。
凜閉上眼睛。幾秒後，眼底那些掙扎被徹底抹平。
再睜開時。那種偽裝到了骨子裡的平靜像一層緻密的結界將整個身形裹了進去。
她的嘴角扯動。不再是劇院裡那種牽連眼角那顆淚痣的面容。那是平時站在昏暗屋內、拉扯下一件長衫時那種輕柔的詭辯。
“大人還真是個笨蛋呢。”
她上前一步
。將兩人之間的距離壓縮到即使在那淡淡的泥腥味裡依然可以聞到她頭髮上殘存的某種微涼氣味。
“那些您覺得不堪、讓您感到罪惡的那些所謂的幻覺……從來都不是依靠那些死氣沉沉的草木才出現的。”
那隻剛把別處體溫完全奪取榨乾的手，從灰色的衣袖旁邊探了進去。
“大人。”
搭在了龔自禎因為激動而有些緊繃的手背上方。柔軟、而且帶有著微顫。
“那些歡愉。”
她的聲音刻意在這滿是蚊蟲叮咬的院落裡放緩，帶上一股勾人的黏膩尾調。
“是奴家的本心哦。既然大人已經決定不再將這些歸結於毒物。其實我……也很喜歡和大人那種糾纏在一起的真實呢。♡”
龔自禎感覺到那雙手傳遞過來的微涼正在快速地點燃他的四肢百骸。那些準備好的退路、還有一直以來被騎士那所謂的教條禁錮出的滿腔愧疚。在這個黑暗得如同爛賬的後院水缸旁，被這一句完全脫離理智編造出來的軟話盡數切碎。
冷風吹過那口蓄著死水的水缸。
龔自禎低下頭，反向握住了那隻白皙手掌。
哪怕此時掌心裡全是汗水。
「減半的額度」
夜風從水缸上掠過，兩人的手在月色裡緊貼。
屋內的燻爐今夜並未點燃任何有致幻安神效果的草藥，只有一點散發著溫熱的木炭光暈。凜反手將身後的門拴落下，空氣中瀰漫著尚未完全散去的溼潤泥土氣。
“既然騎士大人不想要那些虛無的寄託……”
她側過身，雙手探向淺青色長裙的後背，靈巧地解開了那些繁複的綁帶。布料順著那光滑白膩的肩膀滑落，墜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具屬於半血魅魔、卻擁有著成熟人類女性弧度的身軀，就這麼毫無保留地袒露在空氣中。
腹腔內的一陣抽搐在瘋狂扯動她的神經。離第三次晶石押運只剩不到四十八小時，咕嚕在剛才那點可憐的南門衛兵乾癟肉體填充下，不但沒有被滿足，反而越發狂躁。那需要填補巨大能量缺口的飢餓感，如同無數螞蟻在她骨縫裡噬咬。
稍微安分點，咕嚕。現在，只需要吸上一半……不能把他弄死，留下他的命，去填漏洞。
她轉過頭，帶著那副經過無數次錘鍊的媚態，直直走向還帶著滿身蚊蟲叮咬痕跡的龔自禎。
“那今晚的真實，您可要好好感受奴家的體溫哦♡……”
她用微涼且細膩的雙臂攬上男人寬厚的脖頸，豐滿沉甸甸的雪乳直接壓上了那粗糙的棉麻衣料。那尚未被撩撥便已敏感到戰慄的乳珠，在那塊並不柔軟的布料上緩慢磨蹭著。
“嗚……大人的身體好熱，只是這樣靠著，奴家的這裡就被燙得有些發癢了呢……那些不需要香精也能產生的東西，它正頂著奴家的大腿根呢♡”
龔自禎被撲面而來的幽香和實打實的肉體觸感淹沒。他一把抱住了那盈盈一握的纖腰，粗糙的掌心在脊背上摩挲。軍褲的拉鍊被扯下，那根早已被肉慾喚醒、跳動著發紫青筋的粗壯肉棒彈了出來。
陰暗的光線下，那根東西滾燙、猙獰，在龜頭的冠狀溝處還拉著極其透明的清液，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雄性腺體氣味。
凜微微下蹲，冰藍色的髮絲掃過那粗硬的根部，她張開柔嫩的唇瓣，伸出殷紅的舌尖，在那跳動的靜脈上輕輕舔過。
“哈啊……好燙，這麼粗大的東西，要是全都塞進奴家
那一直空虛著的地方，會有多舒服啊……大人，你快點把人家塞滿吧♡！”
兩人雙雙倒向那張平日裡瀰漫著死氣的按摩床。凜的腰肢向下坍塌，兩片溼滑爛漫的陰唇在龔自禎的頂端試探性地剮蹭著。黏稠、腥甜的透明汁水早已在股間氾濫，順著修長的大腿內側汩汩向下滴落，在身下的床單上洇開一大片暗痕。
“滋啵——”
肉棒前端深深沒入了那緊緻灼熱的穴口。凜強忍著那股想要將對方立刻吸乾至瀕死的原始衝動，僅釋放出一半的內壁吸力，讓那一層層褶皺溫柔地包裹住這根能夠續命的熾熱火柱。
“噗滋！咕啾……啊哈♡！好滿，大人的肉棒太大了，把人家的軟肉都給狠狠撐開了呢……唔♡好喜歡這種被你填滿的充實感！”
她雙腿用力盤纏住那粗壯的腰身，屁股開始劇烈地上下翻騰。沉重的奶子在半空中瘋狂晃盪，乳暈上泛起大片情慾的粉紅，每一次沉到底端的撞擊，臀波浪湧拍打著那堅硬的腹部。
“啪嘰——啪嘰——！”皮肉拍擊的聲音在這原本沉悶的屋子裡如驚雷般炸開。
“啊啊♡不行了……太深了！咕啾♡大人的力氣好大，每一次都狠狠頂在人家的嫩肉上，真的要壞掉了哦齁♡！”
“滋啵！好喜歡你這樣用力的抽插……嗯啊♡被大人的大東西這般塞著摩擦，奴家舒服得連靈魂都要飛出來了呢……※”
“哈啊……大人也舒服嗎♡？這種沒有任何香氣，只有奴家這個被你弄得溼答答的身體的感覺，是不是比任何藥都要讓你想要把一切都交給我♡？”
緊緻和溼熱擠壓摧毀龔自禎理智的最後一道防線。他喘著粗氣，雙手無意識抓揉進那劇烈顫動的渾圓臀肉裡，手指沾滿了氾濫的腥鹹汁水，那些拉得又長又亮的粘絲纏在他們皮肉交合的邊界。
隨著每一次更深的抵入，大量生命源質在快感的牽引下向深處噴發，而凜只是微微張開了胃袋的一半，將那些滾燙而續命的源泉吸納。飢餓被撕開的深淵僅僅只填進了一小塊。但她必須停下所有的殺機。
“那就全都灌進來吧！狠狠地把屬於大人的東西全射進人家最深的地方！”
“噗嗤——！！”
那白濁而濃烈的生命精氣狂湧在子宮頸的邊緣，灼燙的噴灑帶來一股直衝雲霄的痙攣，凜的手指深深摳住他的背脊。
她沒有立刻抽出那根尚在跳動吐水的軟物，而是把滿是汗水與體香的臉頰貼在了他的胸膛上。
隨後兩夜，這方幽暗的空間裡變成了極致沉淪的屠場。白天依然有稀薄的陽光，夜晚則淪入這種幾近讓人脫骨的肉浪翻騰中。每一次索求，她都在將那份迫切需要的“能量”，用這些溼熱黏膩的“歡愉”為幌子強行從他體內泵出。
……
“你要去哪裡。”
龔自禎掀開滑落大半的薄被。他的腰腿間帶著痠軟的無力感。這幾日那些被謊言包裹得太過真實的交接，每天都上演著“交公糧”的橋段。
他看著正在套上一件純黑外罩的凜。在這個黎明微泛魚肚白的時間，她的動作有些不似尋常女人的迅速。
這是第三次菁晶石押運的前半個時辰。
“店裡的一些特殊香草斷貨了很久。只有東市口那種偏僻的雜貨商那邊，會在這個時候有從龍脊山脈帶下來的私貨。”她將頭髮利落地束起，沒有回頭。
在那張滿是淫靡斑駁
的被褥邊緣，她迴轉身，手背在龔自禎那由於源質流失而有些乾裂的唇上蹭了蹭。
“前兩天大人太勞累了呢。你那強壯的身體現在摸上去都在發抖哦。今天一定要在這個屋子裡好好躺一天。哪裡也別去。”
她停頓了小半拍。顯然帶著憂慮。
“這……很重要。”
龔自禎看著她有些匆忙退入門後的身影。這句“很重要”讓他那被騎士團和那些虛偽榮耀刺得千瘡百孔的心，找到了最後棲息的沉重根基。
在這個屋子裡休息一天。他聽從了。
但這寧靜並未在這混亂腐爛的帝都維持多久。一天多之後的黃昏。
那是一個彷彿凝結了乾涸血塊的黃昏。帝國的高聳建築將中環割裂出巨大厚重的斜長陰影。
龔自禎在「水月」待滿一個晝夜。此刻踏入騎士營地的演武場。由於缺勤被高壓訓斥早成日常。
他沒能穿戴完整的騎士甲，身上那套還沾染著隱隱淫甜味道的粗布長衫在這個充滿生鏽金屬味的兵堆裡扎眼至極。
轉角處傳來的粗重喘息聲讓他放慢了腳步。
卡爾扶在營地邊一塊用來磨劍的大石頭上。整個右胸腔因為用力壓著石沿而呈現出不自然的塌陷。那上面的繃帶纏得更加凌亂和厚重，一點汙暗色的藥膏還在朝外滲。每一次的呼吸就像是有一個漏氣的破風箱在喉管裡扯著鋸。
“咳咳……你小子，咳。差點以為你被哪頭巷子裡的狗叼走吃了個乾淨……”
卡爾吐出一口唾沫。他轉過頭，那雙本該閃爍著兵痞光芒的眼睛現在只剩死寂的渾濁。
“昨天晚上。菁晶石又沒送到……”
卡爾一邊藉著石頭的撐力，一邊將一隻因為痛楚而開始發麻的手臂擺了擺。
“還是那套該死的路數。只不過這回地點變成了南城牆外的陡坡……”
“前面那三組的頂尖盾衛，那群平日裡眼睛長頭頂的自以為是的混球……”
卡爾猛地吸氣，抽痛令他中斷了片刻的話音。
“他們甚至來不及反抗。就被生生拍散了腦子。全死了……上面的人已經瘋了。整個前營現在都被那些上面調下來的什麼巡查特使當成了豬玀看管了起來。”
卡爾那灰白色的嘴皮在昏黃殘敗的夕陽光下扯出一個弧度。
“你小子……是不是知道這幾天如果沒傷稱病，就會被打回重災營，然後被派到那一趟必死的車隊裡……所以……”卡爾喘著死氣，“你昨天跑到哪裡去躲清閒了。”
龔自禎僵立在那堆佈滿血跡與腥臭汙水的空場上。昨日黎明那個在床沿溫涼的親吻。那句“哪裡也別去。很重要”。
“這是……巧合嗎？”
「崩落」
龔自禎推開「水月」的門。鈴鐺響了一聲。
凜正在櫃檯後面用棉布擦拭一隻深色的玻璃瓶。她抬起頭，那雙灰紫色的眼瞳掃過來，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騎士大人今天來得真早呀。
龔自禎站在門口。軍靴上還沾著演武場的泥。他沒有往裡走，也沒有去坐那張平日裡總是坐的矮凳。
"前天。
凜將瓶子放回架上。
"前天你讓我留在這裡。
"大人的身體需要休息。
"前天晚上，第三批菁晶石在南城牆外被搶了。護送隊全滅。
凜的手從架子上收回來。她轉過身，靠在櫃檯邊緣，雙手交疊在腹前。
"所以？
"所以你為什麼偏偏在那天讓我不要出門。
"大人連續幾晚都沒有好好睡覺。我
只是——"
"凜小姐。龔自禎的聲音壓低了。那雙因為源質流失而顯得有些凹陷的眼眶裡，佈滿了紅色的血絲。我在問你。
凜看著他。
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燻爐裡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騎士大人。凜聲線平緩，沒有任何起伏。您是在懷疑我與那些盜賊有關聯嗎。
龔自禎的嘴唇動了動。他想說不是。但那個字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如果您覺得這裡不安全，可以不用再來了。
"我沒有這個意思——"
"那您到底想問什麼。
龔自禎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裡。
"為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為什麼在那些……在我們糾纏在一起的時候，你都一直叫我騎士大人'。
凜的手指在腹前微微收緊。
"從頭到尾。從第一天我走進這扇門開始。你就一直用這個稱呼。龔自禎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我叫龔自禎。不是什麼騎士大人。
空氣凝固了。
"那您呢。
凜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為什麼還要一直叫我凜小姐'。
兩個人隔著那張矮小的櫃檯對視。鈴鐺在風中輕輕晃了一下。
龔自禎張開嘴。又合上。
他轉身走向門口。軍靴在木地板上踩出沉重的聲響。
"等我想明白了，我會再來。
門被拉開。午後的陽光湧進來，刺得凜眯起了眼睛。
鈴鐺響了第二聲。
門合上了。
---第三天。
凜坐在後院的破木凳上。咕嚕趴在水缸旁邊，發出低沉綿長的嗚——"聲。
第七天。
她將前堂的今日歇業牌子翻了過來。有兩個預約的客人敲門。她沒有開。
第十二天。
暗櫃裡那兩顆從第三次搶來的菁晶石，第一顆的光芒開始變得暗淡。凜將它捧在手心裡，冰冷的多面體表面映出她消瘦了一圈的下頜骨。
第十八天。
第一顆晶石化為飛灰。
第二十三天。
第二顆晶石的內部星雲開始塌縮。咕嚕在她的腹腔裡瘋狂翻滾，那種撕裂內壁的飢餓感讓凜在深夜蜷縮在地板上，指甲摳進了木板的縫隙裡。
"嗚嗚嗚嗚——！！
"我知道……我知道……再等一下……他會回來的……
第二十八天。
第二顆晶石碎裂。
第三十一天。
龔自禎沒有出現。
---帝都東境。第四次菁晶石押運。
月色被厚重的雲層完全遮蔽。車隊在泥濘的官道上緩慢行進。這一次，隊伍的規模是前三次的三倍。刀疤臉團長騎在隊伍中央的黑馬上，那道從額頭劈到下巴的傷疤在火把的光芒下扭曲蠕動。
"所有人聽令。進入隘口後，按照演練部署散開。
銀色制服的騎士們沉默地拔出長劍。劍身上的聖光附魔在黑夜中泛出微弱的白芒。
隊伍最前方，四名精銳騎士抬著一個巨大的鐵製裝置。那些刻滿符文的鎖鏈在顛簸中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鐘樓。
凜站在鐘樓的邊緣。風將她散落的冰藍色長髮吹得向後翻卷。她的臉色灰白，顴骨突出，眼眶深陷。那件淺藍色的長衫鬆垮地掛在瘦削的身體上，被風鼓起又貼緊。
她的雙手在發抖。
腹腔內的咕嚕已經不再發出哀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頻的、持續的震顫。那是泰坦在極度飢餓下進入狂暴前兆的信號。
凜咬住下唇。鐵鏽味在舌尖蔓延。
她鬆開了束縛。
"轟————！！
三層樓
高的灰黑色岩石巨獸從虛空中凝聚成形。冰藍色的脈絡在它遍佈裂痕的軀體上瘋狂閃爍。它的動作遲緩，每一次揮臂都能聽到岩石碎裂的嘎吱聲。那些舊傷——來自上一次突襲時被聖光長劍劈開的深溝——在月色下如同乾涸的河床。
咕嚕砸落在車隊正中。
地面龜裂。塵土沖天。
"現在！！
刀疤臉團長的嘶吼穿透了混亂。
四名精銳騎士同時將手中的鐵製裝置砸入地面。符文亮起。鎖鏈如同活物般從地底彈射而出，在咕嚕的四肢和軀幹上瘋狂纏繞。
"嗡————！！
巨大的光屬性法陣在咕嚕腳下展開。白色的光柱從陣眼中噴湧而出，灼燒著岩石表面的冰藍脈絡。
咕嚕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嘶鳴。那不是平日裡對著凜撒嬌的嗚嗚聲。那是一頭被鐵釘釘死在地上的野獸在臨死前發出的絕望嚎叫。
"嗚啊啊啊啊————！！
凜的膝蓋撞在鐘樓的石欄上。
"咕嚕！！
岩石巨獸在聖光枷鎖的禁錮下劇烈掙扎。每一次扭動，都有大塊的碎石從軀體上剝落，砸在地面上碎成齏粉。那些冰藍色的脈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但它沒有停止掙扎。
"咔嚓——！！
咕嚕用自己的頭顱撞向法陣的核心陣眼。岩石碎裂。藍光爆射。整個法陣在這自毀式的衝擊下出現了一道裂縫。
它轉過那沒有五官的面龐。紫色的微光在碎裂的岩石深處閃了一下。
朝著鐘樓的方向。
然後它用殘破的身軀堵住了騎士們追擊的路線，帶著凜墜入了鐘樓下方的排水暗道。
---暗室。
沒有光。
凜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雙手捧著一團只有拳頭大小的、幾乎失去所有光澤的灰色碎石。那些曾經在岩石深處流淌的冰藍脈絡，現在只剩下偶爾閃爍一下的微弱螢火。
"嗚……
聲音像是剛出生的幼貓在黑暗中摸索母親的體溫。
凜將那團碎石緊緊貼在自己的腹部。她的整個身體都在劇烈顫抖。牙齒咬合的聲音在空曠的暗室裡清晰可聞。
"沒事的……沒事的……我在……
她的聲音碎成了齏粉。
那些從鐘樓墜落時被鎖鏈末端劃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淺藍色的長衫早已被染成了深褐色的硬塊。但她感覺不到疼痛。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掌心裡那團正在熄滅的微光上。
"嗚……
咕嚕又叫了一聲。比剛才更輕。
凜閉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碎片開始在她的腦內高速旋轉。
雨天。一把黑色的傘被塞進手裡。
後院。一塊煮爛的肉被拋成拋物線。
床榻。那些帶著溫度的源質被她一次又一次地吞噬。
棋盤。前方無路，不如歸去。
櫃檯。為什麼還要一直叫我凜小姐'。
門。關上了。
三十一天。
他沒有回來。
凜睜開眼睛。
那雙灰紫色的瞳孔裡，所有的光都死了。
---第三十三天。深夜。
外環鐵灰泥沼的某條暗巷。
一個醉酒的商人被從酒館後門拖進了巷子深處。他的嘴裡還在含混不清地哼著什麼小調。一雙白皙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將他按在了牆壁上。
"嘿嘿……小姐你……
三分鐘後。
一具乾癟的、面部扭曲成極樂表情的屍體被丟棄在垃圾堆旁。
第三十五天。
中環迷醉長廊。一傢俬人會所的包廂內。
一名低階軍官仰面倒在沙發上。他的制服被扯開，胸腔塌陷
，皮膚呈現出紙張一般的灰白色。嘴角還掛著一絲乾涸的涎水。
第四十一天。
外環的巡邏隊在下水道入口發現了五具堆疊在一起的乾屍。所有死者的面部都凝固著同一種表情——那種在極致快感中被突然抽離一切的、扭曲的狂喜。
帝都的夜晚開始瀰漫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恐懼。宵禁時間被提前了兩個小時。中環的酒館和會所在太陽落山前就匆忙關門。街道上只剩下巡邏隊沉重的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鐵甲碰撞。
第四十四天。
刀疤臉團長站在騎士團的大廳裡。他面前的長桌上攤開著一張銀月城的地圖，上面用紅色的墨水標註了十七個發現屍體的地點。
"十七條人命。全部是青壯年男性。全部死於生命源質被完全抽乾。
他的拳頭砸在桌面上。茶杯跳起來，滾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給我把那個廢物從禁閉室裡拖出來。
---凜蹲在一棟廢棄建築的屋頂。
風將她凌亂的冰藍色長髮吹成一團糾結的亂麻。那件曾經整潔的淺藍長衫上沾滿了各種顏色的汙漬——泥土、血跡、還有一些說不清來源的黏膩痕跡。
她的手裡捧著那團只剩下微弱螢火的灰色碎石。
"嗚……
咕嚕的聲音越來越小。每隔幾個小時才能發出一次。
凜將碎石貼在臉頰上。那些冰冷的稜角在她消瘦的面頰上壓出深深的紅痕。
"再吃一點就好了……再多一點……明天就夠了……
她站起身。
城市的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那些還亮著的窗戶裡，有人在走動。
凜跳下屋頂，消失在夜色中。
「被碾碎的栗子糕」
禁閉室的鐵門被從外面拉開。生鏽的鉸鏈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龔自禎蹲在牆角。將近一個月沒有見過陽光的眼睛被走廊裡的火把刺得幾乎睜不開。他的胡茬長了滿臉，制服上的汗漬和黴斑結成了硬塊。
兩個值班騎士架住他的胳膊，將他拖過走廊，扔進了團長辦公室的地板上。
刀疤臉團長坐在桌後。那道從額頭劈到下巴的傷疤在燭光下扭曲著。他面前攤著一張寫滿了紅色標註的銀月城地圖。
"十七條命。
龔自禎跪在地上，膝蓋骨磕在石板上發出悶響。
"全是青壯年男性。全部死於生命源質被抽乾。刀疤臉團長將一支蘸了紅墨水的筆扔在地圖上。帝都的市民已經不敢在天黑後出門了。上面的人要一個交代。
龔自禎抬起頭。那雙因為長期處於黑暗中而變得渾濁的眼睛努力聚焦。
"給你七天。查出兇手。
"如果……
"如果查不出來。刀疤臉團長站起身，繞過桌子，軍靴停在龔自禎的手指旁邊。你父親當年和陸沉舟那檔子事，加上你公開質疑帝國決策的前科——通敵罪的證據鏈，我隨時可以補全。
龔自禎的手指在石板上蜷縮了一下。
"去吧。
---龔自禎在營地的公共水房裡衝了冷水。剃掉了胡茬。換上一套乾淨的常服。
他在中環南街的一家糕點鋪前站了很久。最後買了一盒栗子糕。店主用油紙包好，繫上細麻繩，遞過來的時候說了句先生面色不太好"。
他沒有回應。
「水月」的門牌還掛在那裡。但門上沒有掛今日歇業的牌子，也沒有掛營業中"。什麼都沒有。
龔自禎抬手敲了敲門。
木門從裡面被拉開了一條縫。
那條縫隙裡露出半張臉。凜的面頰瘦削得顴骨突
出，眼眶深陷，嘴唇乾裂起皮。那頭冰藍色的長髮散亂地披在肩上，打著結。
龔自禎看著那條門縫。
"凜小……他頓了一下。凜。我回來了。這一個月，我被關——"
門縫沒有變大。
"你身上的味道。
龔自禎的話被截斷了。
凜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乾澀，平坦，沒有任何溫度。
"什麼？
"聖殿騎士的味道。鐵鏽。聖光附魔殘留的臭氣。還有那些該死的軍營裡腌臢的汗酸。
龔自禎往前邁了半步。手裡的栗子糕舉到了門縫的高度。
"我買了——"
一隻手從門縫裡伸出來。白皙，瘦得能看見骨節的輪廓。
那隻手沒有接過糕點。
五根手指張開，掌心朝外，直直地拍在了油紙包裝上。栗子糕從龔自禎的手中脫落，砸在門前的石階上。油紙散開，碎裂的糕點滾進了臺階下的泥水裡。
"你身上那股聖殿騎士的臭味讓我噁心。
龔自禎的手還保持著託舉的姿勢。
"凜——"
"出去。
"我想跟你解釋——"
"我說出去。
門縫開始收窄。
龔自禎伸手抵住門板。他的力氣比一個月前小了太多，手臂在發抖。
"不是我不想回來——"
"放開。
"你聽我說完——"
門從裡面被猛地拉開。
凜站在門後。整個人瘦了一圈不止。那件淺藍色的長衫鬆垮地掛在身上，領口歪斜，露出鎖骨下方一道尚未完全結痂的暗紅色傷口。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龔自禎。那雙灰紫色的瞳孔裡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任何龔自禎能夠辨認的情緒。
"你想回來幹嘛。凜的嘴唇動了動。
"是。我——"
凜往前走了一步。龔自禎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凜停住了。
她低下頭。那些散亂的冰藍色髮絲遮住了大半張臉。
"滾。
她轉身。
"凜！
龔自禎跨過門檻。他的手抓住了凜的手腕。那根骨頭細得讓他的虎口幾乎合攏。
凜沒有回頭。
"鬆手。
"你怎麼瘦成這樣——你受傷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數三下。
"我不走。你先告訴我——"
"一。
"凜，你看看我。我不是故意消失的。我被——"
"二。
"求你了。看看我。
凜轉過頭。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三。
她用另一隻手掰開了龔自禎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動作不快，力道也不大。但每掰開一根，龔自禎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被同步折斷。
最後一根手指脫離了她的皮膚。
"都是因為你……
龔自禎站在原地。
凜已經走進了裡屋。木門在她身後合上。
他聽見了裡屋傳來的聲音。很輕。像是什麼小動物在黑暗中發出的、斷斷續續的低鳴。
"嗚……
然後是凜的聲音。比剛才對他說話時輕了十倍不止。
"沒事的……他走了……安靜……
龔自禎站在前堂。腳下是那些他曾經坐過的矮凳、下過棋的小桌、喝過茶的杯子。所有的東西都蒙著一層灰。
他彎腰，將門口散落的栗子糕碎片撿起來，重新用那張已經沾了泥水的油紙包好。放在了櫃檯上。
然後他走出了門。
---七天的期限在第三天就被終止了。
騎士團大廳。正午。所有在營的騎士被召集列隊。
龔自禎站在隊列的最前方。不是因為他的軍銜，而是因為兩個全副武裝的憲兵架著他的胳膊，
將他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刀疤臉團長站在高臺上。他身後站著三個穿黑色制服的教廷巡查特使。
"經帝國安全委員會與教廷聯合調查認定——"
一個巡查特使展開卷軸，開始宣讀。
"皇家騎士團現役騎士龔自禎，其父龔某曾與叛國者陸沉舟有密切往來。龔自禎本人曾公開質疑帝國對陸沉舟案的定性，拒絕參與清除叛徒遺蹟的行動。
隊列中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近期帝都發生的連環命案，死者均為帝國軍政人員。經調查，龔自禎在案發期間行蹤不明，且多次被目擊出入可疑場所。綜合以上證據——"
龔自禎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認定龔自禎涉嫌通敵叛國，與魔族勢力勾結，製造恐慌以動搖帝都軍心。即日起褫奪其皇家騎士稱號，收繳徽章與佩劍。
一隻手伸過來，扯住了龔自禎胸前的銀色徽章。金屬扣件在被強行拉扯時發出刺耳的斷裂聲。布料被撕開一個口子。
徽章被扔在地上。軍靴踩了上去。
"行刑。三十鞭。
龔自禎被按倒在大廳中央的石柱上。衣服被從背後撕開。
三十鞭結束。他的後背已經看不出原來皮膚的顏色。
憲兵鬆開手。龔自禎的膝蓋撞在石板地上。
隊列中沒有人出聲。
除了最後一排。
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從那裡傳來。卡爾扶著牆壁，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那面冰冷的石頭上。他的右手攥著自己的胸口，指縫間有暗色的液體滲出來。
龔自禎被拖走之前，偏過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
卡爾的嘴唇在動。
沒有聲音傳過來。但龔自禎認出了那個口型。
"……混蛋。
---死牢。
比禁閉室更深兩層。沒有火把。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和腐爛的味道。
龔自禎趴在潮溼的稻草上。背上的傷口和稻草黏在一起，每動一下都會撕開剛剛凝結的血痂。
他的手裡攥著一樣東西。
那是在被拖走之前，從地上那隻被踩扁的徽章旁邊撿起來的。一小塊碎裂的栗子糕。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口袋裡掉出來的。已經乾硬了。
他把它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
什麼味道都沒有了。
「罪徒的終曲」
消毒水充斥著整個病房。
這味道像是生鏽的鐵片強行塞進喉管。卡爾靠著那面冰冷的牆。牆上的磚縫裡長著暗綠色的黴菌。他看著那塊黴菌，那綠色不斷放大，旋轉，直到變成了東境邊防線上的那些在泥沼裡爛掉的獸人屍體。
肺葉裡大概早就沒有完整的肉了，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拉動裝滿碎玻璃的風箱。他拔下手背上的針頭。針管末端連著一隻乾癟的玻璃瓶，那裡面的液體也是這種死氣沉沉的顏色。
暗紅色的血珠順著手背爬下去，滴在皮靴上。
腳在走。不聽使喚地走。軍靴踏在鋪著碎石的街面上，聲音卻隔了很遠。周圍有馬車的聲音，有小販的叫賣聲。但卡爾聽到的是風的尖嘯。是很久以前，雪原上的那種風。
“騙子。”他嘟囔了一句。不知道在罵那隻沒藥效的吊瓶，還是罵很多年前在這風雪裡瑟縮的自己。
那是十年前。陸沉舟的那座雕像還沒倒塌的時候。血塗在他的臉上，也是和現在手背上一樣的暗紅色。他簽了字。那個字很輕，落下去的時候沒有任何聲音，但他知道，自己胸口有什麼東西被那個字壓斷了。他從地獄
般的前線爬到了這看似光鮮的帝都。
那些掛著閃亮徽章的白痴們還在叫囂著榮耀。
那頭捱了三十鞭的蠢驢，那個傻子。把一腔的熱血和堅持掏出來，甚至妄想著在這爛到骨子裡的帝都尋找真實，卻只能落得在死牢裡腐爛的結果。真是可笑至極。
轉角。中環南街的冷風灌進領口。卡爾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東西黏在掌心裡，腥甜且粘稠。他沒有去看，隨手抹在牆角的青苔上。
「水月」的木牌在風中搖晃。沒掛營業。
卡爾站定。視線由於缺氧而模糊了幾秒。
“咳咳……起碼……”他用左手撐著那扇因為潮溼而變形的門框，喃喃自語。“起碼先讓我看看木頭到底被什麼迷住……”
用力，推。
門栓沒有鎖。木門隨著澀啞的摩擦聲開了一道一人寬的縫隙。
屋裡的光線很暗。沒有安神香，只有一種因為長久沒有流通而沉澱的塵埃味。卡爾拖著步子跨進門檻。眼睛適應著這光線。
櫃檯的木紋路有些開裂。角落裡趴著一把不知道誰落在那裡的灰。
一包被油紙裹著的東西，靜靜地躺在靠近裡側桌角的地方。
卡爾走過去。乾硬、破碎。被泥水浸透乾涸後的印記牢牢扒在那層紙上。那塊半露出來的栗子糕已經變成了碎末。在那堆碎末旁邊，有一道淺淺的指痕。
那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呆子。跑來這種地方。
卡爾覺得胸口那股漏氣的劇痛又加劇了。他轉過身，看向裡屋半掩的布簾。
“喂。”卡爾喊了一聲。沙啞的嗓音在空蕩的前堂裡沒能激起半點回聲。
風從沒關緊的後窗吹進來，布簾被掀開一角。
那是一道通往地下室的臺階。縫隙很小。
卡爾順著臺階往下走。軍靴在這狹窄陰暗的通道里彷彿陷入了棉花中，每一步都踩在虛幻的光影上。空氣裡的味道變了。
不是塵埃。不是消毒水。
那是濃烈的乾枯骨肉的氣息。交織著一種奇特的高密度魔力殘留。
通道盡頭的鐵門虛掩著。卡爾將那扇門拉開。
微弱的紫光在角落裡一閃一滅。
“誰……讓你進來的。”
清冷的聲音像是從幾百米的冰層下傳出。
卡爾抬起因為充血而顯得深紅的眼睛。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些成堆的，像枯柴一樣的東西。十七具？或者是更多。那種只剩下皮包骨、死前還凝固著扭曲極樂的面容，在這個沒有窗戶的暗室裡層層疊疊。
而在那些乾屍的最中心。是一地細碎的、失去光澤的灰色晶體粉末。
凜站在那堆粉末旁邊。那件長衫破破爛爛，瘦脫相的臉上，一雙灰紫色的瞳孔不再有任何人類的偽裝，只剩下赤裸裸的警惕與死寂的冰冷。
卡爾的呼吸停止了整整三秒。
那股味道。那乾屍和晶石混合在一起的場景。那張在幾周前還在醫療室裡端著水果喂那頭蠢驢的溫順臉龐。
“你……屍體……失竊案……”卡爾語無倫次。每說一個字，他就彷彿吃下了一塊鐵渣。
那些巡邏時聽到的高層狂怒咆哮。在廣場上龔自禎背上炸開的皮開肉綻的鞭花。一切線索如同倒灌的暴雨一樣湧進他的腦子。
“你是個……”卡爾的瞳孔劇烈收縮，“魔族。”
凜沒有反駁。
她不需要那些辯白。死寂的目光落在這個闖入者的制服上，手指一點點扣緊。
在那一瞬間。卡爾腦子裡的幻象全部散去。邊防線的
血沒了。醫院的消毒水味沒了。那三十鞭落下的迴音也沒了。
只剩下這具散發著腐爛臭氣的暗室，和那個騙了龔自禎一切的妖女。
“他為你進了死牢。”
卡爾拔劍。
金屬出鞘的聲音在這個空間裡尤為刺耳。那一抹銀亮的寒光上，甚至由於主人的決絕而泛起了比以往更加耀眼的聖光。那是生命的透支。
他是個因為苟且偷生作偽證而爬上來的渣滓。但他現在站在這裡。
“咳啊……他到底做錯了什麼你要這樣毀了他——！”
卡爾以一種這副破敗軀體絕不可能擁有的速度衝了過去。長劍帶著呼嘯的破空聲，直逼凜的頸窩。
這本就是將死之人的孤注一擲。
黑影從凜的身後猛地暴起。
比劍鋒更快的是一團帶著冰藍色爆痕的巨石殘片。
“轟——”
咕嚕那如同狂暴的原始兵器般的身體，精準地砸在卡爾持劍的手臂和胸口上。
聖光甚至沒能劈開那層外殼。恐怖的衝量像攻城錘一般。骨頭斷裂的清脆聲連成一片。
卡爾直接被撞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暗室的石壁上，然後像塊破布一樣滑落在地。一口濃稠發黑的血霧瞬間噴灑在前面的地上。劍掉落在兩米外。
咕嚕那一小塊石軀壓在他破碎的胸口上。那上面閃動的紫光帶著最純粹的毀滅慾望，要將這個敢於舉劍的人徹底碾成肉醬。
“讓開。”
凜撥開那些瘋狂閃爍的石頭，半跪在卡爾身邊。
她的眼瞳劇烈震顫。
那是他帶來的朋友。是那個替他打圓場，替他在那種連喘氣都要小心翼翼的爛營地裡扛雷的人。
血還在源源不斷地從卡爾的口鼻裡湧出來。那些暗紅色的液體將他的銀色制服完全泡透。
卡爾的眼睛半睜著，焦點已經渙散了。那些虛浮的畫面又在他的視網膜上漂浮。他好像又看到了那天大雨裡，在那家燒烤攤下面，龔自禎跑過去遞傘的樣子。
多傻啊。那小子一直都是那麼傻。
卡爾的左手在血泊中無力地抓撓了兩下，竟然抓住了凜的手腕。
“抽……抽乾我。”
他的聲音細若遊絲。
“我……要死了。你不是……能吸人麼。”
凜的手腕僵硬。
卡爾因為抽氣而導致的肺部極度痙攣讓他的臉更加扭曲。
“用我的命……去救他。”卡爾的眼瞳裡倒映出暗室裡唯一的那點紫光。“你這個……惡劣的怪物。你們……不是有力量嗎。他是個傻子……他沒做錯過任何事。”
卡爾劇烈地咳嗽起來。
“把我最後的東西吃掉。然後……帶他走。那個在上面只會寫空文扭曲事實的帝國……他真的……受夠了……”
那些渙散的視線終於定格。定格在多年前，那個被風雪覆蓋的陸沉舟豐碑倒塌的那個夜晚。
“他一直相信著……陸……”
凜閉上了眼睛。
她沒有去掰開那隻沾滿鮮血的手。那股巨大的引力自掌心散開，灰紫色的光芒覆蓋了那個漸漸冰冷的軀體。這不再是引誘的索取。僅僅是送行的最後一程。
源質順著血脈急速湧入凜的體內。
但在那些溫熱進入的一瞬間。大量的記憶碎片如狂潮般刺穿了凜的大腦。
畫面在閃。
暴雪。冰冷的鋼印。一群縮在帳篷裡發抖的底階兵卒。拿著一袋金幣滿臉橫肉的軍官。
“簽字吧。簽了這個，就能離開邊境這個絞肉場。”
卡爾戰慄的手握著筆。在一張指控抗魔英雄
陸沉舟“通敵獲取厚利”的口供書上籤下了名字。而在那張紙的另一邊，是陸沉舟滿是血汙，被人以鎖鏈貫穿鎖骨跪在刑場的畫面。
……
第二個畫面襲來。
“他對得起這座城！他從來沒有背叛過！”
這是龔自禎被一鞭子抽翻在地上時的嘶吼。
“那他為什麼不反抗？！那是為了自保這群貪生怕死的東西！”那些所謂的貴族長老們獰笑著將汙水傾倒向已經死了的英雄。
這都是卡爾生命裡最深的潰爛與秘密。
那些畫面像鋒利的刀片在凜的腦漿裡攪動。
凜猛地切斷了汲取。
卡爾抓著她手腕的手，徹底鬆開了。軟綿綿地垂落在地上。生命在他的軀殼裡完全熄滅了，只剩下一具殘破的骨架和滿地的血腥。
暗室的空氣冷得刺骨。
凜死死地盯著這具屍體。
她一直在尋找的。她從小在這個惡臭的世界上唯一的支撐。她父母死去的理由和那場叛變。
竟然是這可笑的一張偽證。是這些因為懦弱和腐朽的帝國軍隊為了權力和生路的嫁禍。她一直痛恨帝國，但現在，那個親手將罪名坐實的偽證者，就死在她的面前，並且將為了護他而陷入死牢的騎士，交給了她。
“我為什麼要原諒你。”
凜的聲音像是淬了毒的冰塊，但在說出這句話時，她的嘴唇在劇烈地發著抖。
“你這個沾滿了我家人鮮血的畜生。你早就該下地獄了。”
她站起身，轉過頭去。不看那具逐漸僵硬的屍體。
“咕嚕。”
那塊染著血的巨大石塊動了一下，發出低短的轟鳴。
凜的手指指向那扇通往外面的鐵門。“帶著這團爛肉……走。”
咕嚕發出疑惑的嗡鳴，紫色的光閃爍不定，它蹭了蹭凜的腿側，似乎察覺到了凜此時紊亂如麻暴走的能量波動。
“我說走！”凜猛地抬腳，那是一腳極重的力道，踢在了咕嚕堅硬的岩石外殼上。“帶著他去最北邊。那裡有藍盆花。把他埋了。”
“還有你……不準再回來。滾啊！”
咕嚕被這一腳踹得滾了幾圈，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全是茫然，那些藍紅相間的幽光委屈地跳動著。然後它張開巨大的石臂，抓起了地上的卡爾，看了凜最後一眼。拖著長長的、刺耳的摩擦聲，挪出了暗室。
寂靜。絕對的死寂。
凜撲到那個角落裡。在那個灰塵堆積最厚的地方，拽出了一個木質的匣子。
灰塵飛揚。木製匣子上，那些曾經被她厭惡、丟棄的各種信箋、密令在昏暗的微光中滑落一地。那是屬於【終末娼館】的密令。那上面寫著最能讓這座銀月城從根部腐爛的毒藥調配公式。那些只需要一點點，就能將幾十萬人拖入極樂地獄。
她跌坐在滿地散亂的信紙上。那本該沒有任何溫度的灰紫色瞳孔，卻被大顆大顆溢出的水珠佔據。這被仇恨熬乾的水分砸在了那些寫著汙穢計劃的紙張上。
這就是一切。她早就應該去執行的。她早就應該讓這個噁心的帝國為他們做的事付出血的代價。她不應該為了所謂的那個蠢貨的體溫而停下手。
“不留了。一個不留。”
#「歧路」
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抗拒聲，隨後緩緩合攏。
門縫間最後一絲暗淡的光線將咕嚕笨拙的身影勾勒出來。它那失去光澤的灰黑巖軀上，還掛著半截被扯破的銀色制服和流出黑色血液的肢體。它正試圖用前肢抱住那一塊
塊破碎的肢體，由於手臂缺少關節的靈活，卡爾的腿在地面上拖拽，與碎石摩擦。
門閂合上的那一刻，通道完全陷入了黑暗。
凜將額頭抵在冰冷的鐵門上。那些被死死咬住的戰慄沿著脊椎骨向上攀爬，滲進她的眼眶。眼角的淚痣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失去了一切可以點綴的魅惑，只剩下一種難看的突兀。
“咕嚕……對不起。”
這幾個字在安靜得只剩下她呼吸聲的通道里，甚至比灰塵落地的聲音還要微弱。
她轉過身。鞋底踩在散落一地的信箋上，發出脆響。
微弱的紫光在石壁上投下她瘦削的影子。她半跪在那堆積灰的匣子前。手指在一張泛黃發脆的紙上慢慢劃過。那上面畫著幾株生長在沼澤邊緣的蕁毒草，旁邊用紅色的顏料標著一系列劑量。上面壓著一塊深黑色的印戳——「極樂」。
她的指甲刮過紙面，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她站起身，走向暗室最深處的藥架。那些曾經用來安撫、魅惑高官的瓶瓶罐罐被她掃落在地。玻璃碎裂的聲音在耳膜邊鼓譟。
凜找到了最底層的那個黑瓦罐。
裡面的粉末早就乾結成了塊狀。這種東西，只要接觸到活水，就能散發出足以讓整片水域的人都失去理智在狂亂中衰竭而亡的瘴氣。
不用偽裝了。不用在那張按摩床上去討好那些長著暗瘡和滿身肥肉的傢伙。不用再為了苟活而聽從這個帝國的規矩。把這些東西倒進銀月城最大的水源地——中環淨化池裡。
這裡的所有人，不管是下達命令的騎士團，還是那些站在處刑臺上享受圍觀的高層。
所有在這個城市裡連呼吸都會呼出腐臭的人。
全去……
死吧。
她將瓦罐抱在胸前，走出了那個堆積著乾屍的暗地。
---夜風夾雜著中環迷醉長廊特有的劣質酒精味，刮過縱橫交錯的外環暗巷。
這風將那件淺藍色的長衫吹得更鬆了。凜的腳步有些虛浮。半個多月的能量斷層和那一場與騎士團的高強度周旋，已經讓魅魔的身體機能衰退到了連人類都不如的地步。
淨化池。只剩下三個路口。
火把的光芒從前方轉角處投射出來，將地上的汙水照得一片紅亮。重甲碰撞的聲響打亂了夜風的節奏。
一隊十二人的城防精銳巡邏兵正端著覆有聖光附魔的十字弩，警惕地看著這條死路。弩箭的鋒芒無一例外地對準了陰影處。
“在那邊！”
最前方的士兵壓低重心，雙手摳住十字弩的扳機，眼白上全是紅血絲。
凜停在原地。黑瓦罐沉甸甸地壓在她僅剩兩根完整骨頭的肋骨下。
城防隊長拔出腰間的長劍，但他沒有直接向前，反而是將半個身子縮在副官的重盾後面，視線瘋狂地掃視著凜周邊的屋頂、暗巷和頭頂那片看不到星光的夜空。
“結陣！準備迎接衝擊！那個在鐘樓撞碎了我們陣型的石頭怪物一定就在附近！把反制枷鎖拿出來！”
士兵們的鐵靴在泥水裡向後倒退了半步，圍成一個毫無破綻的龜甲陣。十字弩隨著每一次呼吸的頻率在空中上下晃動。
五秒。
十秒。
風颳過破舊氈布發出難聽的布片撕裂聲。除了幾個從垃圾堆裡竄出來的老鼠，沒有任何龐然大物落地的動靜。那股預想中要踏碎整個街區的震動並沒有發生。
凜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腳邊，以及那沒有脈絡閃爍的陰暗
磚塊。
她笑了一下。
那乾裂的嘴唇只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她伸手，將黑瓦罐直接砸向了最近的一面牆壁。
“不需要看了。”
粉末灑在乾燥的石磚上，沒有遇水，這東西就只是一堆比爐灰還不如的死物。
“那個怪物不在。你們的獵物只有我一個。”凜那長髮貼在瘦削的面頰上。
劍鋒帶著白茫茫的光直接逼到了她的脖頸處，隨後而來的三個重盾狠狠地撞在她的胸口和膝蓋上。骨頭碎裂的悶痛連著腦內的神經一起被切斷。
十二根長戟連帶著反制鎖鏈將這個甚至不用發力的軀體釘死在了髒水裡。
沒有反抗。沒有任何掙扎。隊長直到把特製的鎖鏈卡在她的脖頸上時，還在左右環顧那個能夠摧毀一棟樓的災難降臨。但在看到凜那雙完全沒有任何求生光芒的死寂瞳孔後“呸！”
“雜碎……”
隊長吐出一口濃痰。
---銀月城外環地底三十米。帝國死牢。
水滴從長滿苔蘚的穹頂上剝落，砸在腐臭的稻草堆旁。
這裡沒有守衛。在這塊深在地殼裡的禁區，甚至連用來辨別時間的沙漏都是奢侈品。被扔進這裡的人，只是在倒數自己生命裡還有多少口混著鐵鏽味的氣能喘。
那個縮小到只有三個拳頭那麼大，表皮佈滿裂痕且顏色暗沉如死灰的石頭塊，正順著排水管道的鐵欄杆往裡擠。
咕嚕在一個長著暗瘡的死囚犯小腿前停了下來。頭部的藍色光線在那裡試探性地明滅了幾下。
“嗚……”
它偏開那個囚犯的腿，繼續在這條通道里漫無目的地挪動。
卡爾的屍體在路上被它弄丟了。那個指令對於它那相當於兩歲智力的核芯來說實在太過複雜和晦澀。在那滿是泥濘和不知道要怎麼前往北方的十字路口，它的核心只剩下最原始的驅動。
飢餓。
還有那在記憶區裡佔據了非常大一部分，濃郁且溫暖的味道。不是那些酒館裡難以下嚥的臭肉，那是那個會給它拿乾透的肉乾，會在那漏雨的地方用木板遮擋水滴的人。在這個冰冷的城市下面，那種源源不斷能填補它能量缺口的味道，就在最深的地方。
它的前肢在石板上磕磕絆絆，穿過了四個區域。它的外殼已經無法維持溫度，連最亮的那條發紅光的經脈，也只剩下如同快要燃盡的炭火一樣的小亮點。
終於。在死牢的最底層。只有一間沒有鐵門的暗牢。因為這裡的囚犯已經被切斷了所有的氣力，沒有逃脫的指望。
空氣裡混合著已經化膿結痂的傷口臭氣。
那塊硬邦邦沒有活氣的灰色身影正趴在稻草上，手臂只剩下皮包骨頭的輪廓，軍服從中間被撕開成兩半。那些觸目驚心的三十道裂口在脊背上翻卷著，黏在一根潮溼的黴變秸稈上。
咕嚕滾了過去。它在這個人的手臂邊停下。那一點微薄的光，亮了起來。
“嗚……”
那人沒有睜眼。只有稍微起伏的胸腔在確認他還活著。
石頭慢慢靠過去，頂了頂他的肋骨。
「捨棄」
肋骨傳來的觸感很硬。有點涼。
龔自禎睜開粘著血痂的眼皮。黑暗中，紫光在枯草堆裡閃爍。那塊巴掌大的灰色石頭正貼著他皮膚破裂的地方。
石頭的表面粗糙不平，邊緣有一條細小的裂縫。裂縫裡探出一絲冰藍色的氣流，像是在嗅聞空氣裡的味道。
龔自禎沒有動。他的右臂被一根拇指粗的鐵
鏈鎖在牆壁的長釘上。稍微牽扯一下，背上的鞭傷就扯著神經狂跳。
“嗚……”
石頭往前滾了半寸。灰色的外殼直接貼上了他左手手腕上那道被碎石片劃開還在滲血的口子。
那種微弱的吸引力從接觸面傳來。血液被抽離了一滴。牽引感隱隱有些熟悉。
在「水月」的那張小床上，在劇院散場後的暗巷裡，他每一次渾身癱軟地感受源質流失時，就是這種剝奪感。只不過那個時候包裹他的是溫熱的肌膚和黏膩的汁水，現在是一塊石頭。
石塊上的紫光稍微亮了一點。
龔自禎原本渾濁的視線在這微光中瞬間聚焦。
那塊灰黑色的石頭，還有上面曾經閃爍的冰藍色脈絡。後院裡，因為漏雨他用碎木板去擋水時，那個趴在缸邊發出嗚咽聲的“小寵物”。
“它怎麼會在這裡。”
它身上的顏色枯槁得像是在火堆裡燒成了灰燼的煤渣。
龔自禎的胸腔劇烈起伏了幾下。因為缺水而乾裂的嘴唇碰撞著。
“你……”
那些零碎的畫面開始在他腦子裡瘋狂拼湊。
演武場上卡爾的喘息聲。“還是那套該死的路數。只不過這回地點變成了南城牆外的陡坡……”
大廳裡刀疤臉團長狂怒的咆哮。“十七條命。全是青壯年男性。全部死於生命源質被抽乾。”
最後是凜門縫裡那雙空洞灰紫色的眼睛。“你身上那股聖殿騎士的臭味讓我噁心。”
原來如此。原來都是她。所有的東西。菁晶石。乾屍。還有在這個黑暗帝都裡，這唯一的一點牽掛。根本沒有什麼可笑的巧合。全是一團泥沼。
龔自禎死死盯著那塊石頭。左手在那潮溼惡臭的稻草堆裡抓了一把泥。
咕嚕在貪婪地舔舐著那道傷口上溢出來的幾滴血。能量太過稀薄，這微不足道的血液根本填不平它破損失控的核心。石頭的內部發出類似於指甲刮過黑板的刺耳哀鳴。
“嗚……”
它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表面的裂隙在慢慢擴大。
突然，咕嚕放棄了對那道淺口子的吸食，它跌跌撞撞地滾向龔自禎的頸側，那團微弱的光亮急速跳動了幾下。
“凜……”
一個乾癟且含糊的音節。這是簡單聲帶艱難地模擬出的單字。
龔自禎左手裡的泥漿被捏成一團。
如果這怪物在這裡。並且虛弱成了這個樣子。
那個一直躲在它後面的人呢？
那的騙子在哪？
“可惡。”
龔自禎左手手掌猛地撐在滿是水窪的石板上。
後背那些鞭傷如同被撒了烈火油。那是一種連視覺都會暫時失明的痛。但他站了起來。半個身子靠在牆壁上。
“咳咳……咳咳！”
他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視線重新對準那塊貼在他大腿邊的石頭。
在這個地底三十米深的死牢，沒有風。空氣都是死的。
他的頭偏了一下。看向自己被那根粗長鐵鏈死死鎖在牆壁長釘上的右臂。肩關節上方因為長期被拉扯，甚至已經有些脫臼的紅腫。那是代表他作為一個皇家騎士的最後一絲拘束。
龔自禎抬起那僅能自由活動的左手。慢慢拉起右臂長袍殘破的袖子。
“喂。”
他的左手扣住那發著暗紫色微弱光芒的縫隙，將那道原本只有寸長的裂縫往兩邊掰。
咕嚕發出痛苦的戰慄嘶鳴。“嗚————！”
岩石內部沒有肉，只有一團不斷向內凹陷的暗紅色渦流，像個飢餓了上百年的微型漩渦
。散發著那種讓人窒息的瘋狂掠奪氣息。這就是它每一次吞噬菁晶石和生命源質的真正深淵。
“想要活下去是吧。”
龔自禎喘著粗氣，眼睛通紅。他左手沒有停下掰開核心邊緣的動作，身子往前傾了傾。
這股味道。
這種腐朽到了骨子裡的帝國。
“這種替別人死、替他人抗下莫須有的罪名的窩囊。”
“通敵叛國？”
騎士榮譽。簡直就像這地牢裡爬來爬去的那條爛蟲子。
既然前面沒有路可以走了。他為什麼還要去守那一堆只會要人命的爛布頭。
龔自禎的牙關咬合在一起，將發紅充血的右臂直接抵上了那個暗紅渦流口。
“我才不要！”
就像他當初在大雨裡跑過那條街把傘遞過去一樣。就像他在醫療室裡接過那個削好的水果一樣。笨得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吃吧！吃個痛快！把這些所謂聖光的惡臭血全抽乾淨啊！”
那帶著劇烈跳動經脈連同手臂一同擠入核心。
極樂與剝奪。
這種在水月床榻上體驗過的熟悉感，在此時放大了成千上萬倍！它不再有任何魅魔柔美身段的阻擋緩衝，是直接對活體血肉的生吞活剝。
“滋——！”
渦流一旦接觸到這份龐大純粹到了極點的“生命源泉”，立刻爆發出貪婪嘯叫。
連著肉體、筋絡帶骨膜一塊扯碎吞嚥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龔自禎的頭顱不受控制撞在身後的石壁上。冷汗和著鮮血在額角向下留淌。
右手的手掌。小臂。手肘。在這絞殺引力下一點點塌縮！血肉進入核心化為精純的生命光柱。就像是驟然被丟入油桶的火把。
“嗚吼————！！！”
咕嚕的體積開始膨脹。岩石從死牢地面的廢墟下被憑空重塑。冰藍色的脈絡以一種摧毀這牢房承重梁的姿態朝上攀升發瘋般閃耀！三拳大小的身體在不到五個呼吸間，衝破了原本的一人高。並且那體積還在以成倍的速度往外漲。
兩層。五層。成年期泰坦一半的模樣正在這個三十米的地底狂亂聚合。那些殘留在巖軀表面因為以前承受魔法劈砍而遺留的溝壑，正在這股磅礴得不可理喻的生命力澆灌下完全填平。
骨骼斷裂的聲音在狂放湧動的泰坦吼叫聲中根本聽不見。龔自禎看著自己的右臂在大約肩下三寸的位置生生被齊根絞斷。只剩下一點皮肉的連接也隨著渦流最後的一抽，化作一片猩紅潑灑在膨脹後的岩石表面上。
斷口處湧出大量的鮮血，染紅了那面早就髒亂的石磚牆。強烈的痛楚甚至讓神經進入了麻木期。因為生命源質在急速外流，他的嘴唇呈現出一種嚇人的慘白色。
“噹啷——”
但由於右手的消失，那根將他與帝國恥辱柱捆綁的粗大鐵鏈，直直地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解脫。
那頭體型已經達到了十米多高，幾乎要把那粗重穹頂石樑撐到發出哀鳴的灰色巨怪，微微低下它新生的如同重樓般的無臉頭部。冰藍帶點紫的巨大能量核芯在它那個位置狂怒跳動。
它的爪子粗壯得能隨意拍碎幾隊鐵甲兵，此刻正趴伏在斷臂龔自禎的身前，像是在回應剛才那填滿了一切絕望深淵的血肉獻祭。
“吼……”聲響壓抑，但在空氣裡的震波卻能讓人內臟移位。
龔自禎用左手撐著滿是石渣的地板，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右邊斷臂處的血流順著被撕裂
的長袍一滴滴落在草堆上。
汗水糊了那雙原本清澈但也笨拙的眼睛。他看也不看地上那根曾經禁錮他一切的鐵鏈。那段榮譽和這隻斷手一樣，已經被切割拋棄了。
他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迎上了那隻壓迫感驚人的怪物。
“凜小姐現在……”
“不。”
“凜現在在哪。”
他的左手拍在那塊散發著灼熱冰藍光芒的岩石小臂上。
“帶我走。”
“走！”
這一聲怒吼，混著濃烈的血腥氣在這逼仄的地底空間內炸開。
巨獸直起腰身。沒有再往下壓抑體積。它的脊背和頭部結結實實地撞上了死牢最高處那塊被法陣加固了百年的大石樑。
碎石撲簌簌落下。
它那粗達三人的巨手將腳下這個單臂男人，託舉甩到了它的岩石肩膀後方一塊較為平坦的地方護住。
“轟————————！！！”
地殼震顫。擁有百年曆史的死牢，從地底三十米往上崩起一條能看到地面星空的巨大岩層裂縫。
「不再需要的解釋」
刑場在銀月城中環廣場的正中央。
那座處刑臺用白色的大理石砌成，檯面上的暗褐色汙漬被反覆沖刷過無數次，但那些滲進石縫裡的顏色已經永遠洗不掉了。臺子四周豎著六根鐵柱，每根柱子頂端掛著一面帝國的銀月旗幟。風將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凜被綁在最中間的那根鐵柱上。
雙手反剪，手腕上套著兩層反制鎖鏈。那些刻滿符文的金屬環箍緊緊嵌入皮肉，每隔幾秒就會釋放出一陣微弱的聖光脈衝，灼燒著她體內殘存的魔力迴路。
她沒有抬頭。
視線落在自己赤裸的腳背上。腳趾甲裡塞滿了泥垢。那雙曾經被龔自禎說過很好看的腳，現在和外環暗巷裡的流浪狗沒什麼區別。
廣場上擠滿了人。
中環的市民被強制要求觀刑。那些穿著體面外套的商人和他們的妻子站在最前排，臉上的表情在恐懼和好奇之間來回切換。後排是外環湧來的平民，他們踮著腳尖，伸長脖子，試圖看清處刑臺上那個連環命案的魔族兇手到底長什麼樣。
刀疤臉團長站在處刑臺的左側高臺上。全副武裝。那道從額頭劈到下巴的傷疤在正午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粉紅色。他身後站著兩排持戟的精銳騎士，銀色制服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芒。
"肅靜。
廣場上的嘈雜聲壓低了幾分。
刀疤臉團長展開手中的羊皮卷軸。
"經帝國安全委員會、教廷聯合審判庭、皇家騎士團三方聯合認定——"
凜閉上了眼睛。
那些話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犯人凜，魅魔與人類的混血後裔，隱匿於帝都銀月城中環地區，以水月私人按摩工作室為掩護，長期從事間諜活動——"
風吹過她散亂的冰藍色長髮。髮梢掃過乾裂的嘴唇。
"——經查實，犯人凜為近期帝都連環命案的直接實施者。八十七名帝國公民因其魅魔血統的掠奪本能而慘遭殺害——"
咕嚕現在應該已經走了很遠了吧。
"——同時，犯人凜被確認為三次帝國戰略物資菁晶石失竊案的主謀。其體內寄宿的魔族泰坦為直接執行者——"
北邊的路很長。它那麼笨，大概會迷路。但沒關係。只要一直往冷的方向走就好了。那裡有我愛的藍盆花，可惜我再也見不到了。*
咕嚕，你一定要……要替我好好活著。
"——此外，今日
凌晨死牢發生的崩塌事件，經初步判定為犯人凜的同謀所為。目前已確認叛國者龔自禎在崩塌中失蹤，其通敵罪名進一步坐實——"
凜的眼皮動了一下。
龔自禎。
死牢崩塌。
失蹤。
她的手指在鎖鏈裡蜷縮了一下。那些符文立刻釋放出更強的灼燒脈衝。她沒有發出聲音。
他還活著？
不。不要想了。和我沒有關係了。
"——綜合以上罪行，判處犯人凜即刻執行絞刑。行刑後屍體移交教廷進行淨化焚燒，骨灰撒入城外荒地，不設墳冢。
刀疤臉團長將卷軸合攏。
"犯人，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凜睜開眼睛。盯著那條像是紫色蜈蚣一樣的傷疤。
這個男人在臺上揮動手臂的樣子真是讓人討厭。
嗯？等等……
這個刀疤臉也在場。
那是最好的共犯，哪怕臉上的表情因為殘破而顯得怪誕，他也依舊帶著諂媚的順從感。
卡爾的記憶中，臉上有疤的男人正在一寸寸地剪斷了那些線索，然後再用一種充滿儀式感的口吻向帝國提供偽證。
呸！噁心。
視線劃過那些成片的黑色圓弧。
廣場上幾千雙眼睛同時看向她。
每一把雨傘都像是這種枯燥顏色的甲殼，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腦子裡突兀地閃現出那個人的身影。
也是這樣沉悶且刻板的顏色，龔自禎那傢伙總是穿著這種調子的衣服。他就像個試圖藏進陰影裡、卻總是不小心露出笨拙馬腳的半吊子。
拒絕他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這段關係從開始就壞掉了啊。
可看著那些隨風晃動的傘尖，心裡某個角落還是會不可抑制地向下塌陷了一塊，帶著輕微的悶響。
多餘的愧疚是這片土地裡最不需要的東西。
視線重新聚焦，這種軟弱的念頭被迅速掐滅了。
她的視線越過那些人頭，越過廣場邊緣的建築屋頂，落在了更遠的地方。那個方向，曾經立著一座雕像。她父親的雕像。現在那裡只剩下一個被剷平的石基，上面長滿了雜草。
"無話可說。
刀疤臉團長揮了揮手。
行刑官走上前。粗麻繩被套上凜的脖頸。那根繩子被太陽曬得發硬，纖維扎進皮膚裡。
凜沒有低頭。也沒有閉眼。
咕嚕。
要好好吃飯。
不要靠近人類的城市。
如果餓了，就去找那些山裡的野獸。雖然味道很差，但至少不會有人追殺你。
對不起。
對不起把你踢走了。
對不起騙了你。
對不起讓你一個人。
行刑官將繩索的另一端穿過鐵柱頂端的滑輪。他的手搭在了絞盤的把手上。
"行刑。
刀疤臉團長的聲音落下。
行刑官開始轉動絞盤。繩索收緊。凜的腳尖離開了地面。
喉管被壓迫。氣道在收窄。
沒關係。
這樣就好了。
至少——
"轟————————！！！
廣場東側那面三十米高的城防石牆，在一聲足以震碎所有人耳膜的巨響中，從正中間炸開了一個大洞。
碎石如暴雨般傾瀉在廣場邊緣。人群發出尖銳的慘叫聲，四散奔逃。
灰塵。
濃重的灰塵從那個巨大的缺口中翻湧而出，將正午的陽光完全遮蔽。
然後，從那片灰色的濃霧中，走出了一隻怪物。
灰黑色的岩石軀體。冰藍色的脈絡在每一道裂縫中瘋狂跳動。十米高的身軀將那個缺口的邊緣又撐大了幾分。它每踏出一步，廣場的石板地面就會出現一圈放射狀的裂紋。
咕嚕。
但不是凜記憶中那個只有拳頭大小、會蹭她小腿撒嬌的咕嚕。
這是一頭幾乎完全體的泰坦。
凜的瞳孔劇烈收縮。繩索還勒在她的脖子上。腳尖懸空。但她已經感覺不到窒息了。
因為在那頭泰坦的肩膀上，趴著一個人。
銀色制服被撕成了碎片。左手死死抓著岩石表面的凸起。右邊——右邊什麼都沒有。
從肩膀往下三寸的位置，只剩下一個被粗暴撕裂的斷面。凝固的血痂和新鮮的血液交替覆蓋在那個創口上，將半邊身體都染成了深紅色。
龔自禎。
他的臉白得沒有血色。嘴唇乾裂。眼眶深陷。但那雙眼睛是亮的。
"凜！！
那一聲嘶吼穿透了廣場上所有的混亂、尖叫和碎石墜落的轟鳴。
凜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出來。繩索還在勒著她的喉管。
"全體備戰！！反泰坦陣型！！
刀疤臉團長的咆哮從高臺上傳來。他的臉因為憤怒和震驚而扭曲，那道傷疤漲成了紫紅色。
"第一梯隊攔截！第二梯隊保護處刑臺！把那個叛徒給我射下來！！
十字弩的弦響成一片。數十支覆有聖光附魔的箭矢劃破空氣，射向泰坦的軀體。
箭矢釘入岩石表面。聖光在接觸點炸開白色的火花。但那些創口在冰藍色脈絡的修復下，幾乎是在同一秒就被填平了。
咕嚕低下頭。
它那沒有五官的面龐上，紫色的光芒驟然暴漲。
"吼————！！
一隻巨大的岩石手臂橫掃過去。處刑臺左側的六名精銳騎士連同他們腳下的石板地面一起被拍飛出去，撞在廣場邊緣的建築牆壁上，發出沉悶的碎裂聲。
龔自禎從泰坦的肩膀上滑落。他的左手抓住了岩石表面的一道裂縫，身體沿著泰坦的前臂滑下來，最後在距離地面兩米的高度鬆手，重重地摔在碎石堆上。
他站起來。
左手撐著膝蓋。右邊的斷臂在跑動中甩出一串血珠。
處刑臺。十步。
"攔住他！！
三名騎士擋在他面前。長劍上的聖光在正午的陽光下幾乎看不出來。
龔自禎沒有武器。沒有盾牌。沒有右手。
他沒有停下腳步。
一把劍刺向他的腹部。他用左手的前臂格擋。劍刃切入小臂外側的肌肉，卡在骨頭上。
龔自禎的左手反握住那把劍的劍身。掌心被鋒刃割開。血從指縫間湧出來。他用力一拽，將那名騎士連人帶劍拉向自己，然後用肩膀將對方撞開。
又一把劍。
"咔嚓——"
咕嚕的腳掌落在了那名騎士的正上方。
龔自禎跨上處刑臺的臺階。
凜就在那裡。被綁在鐵柱上。脖子上的繩索因為剛才的混亂而鬆了一些——行刑官在泰坦出現的瞬間就丟下絞盤逃跑了。但她的腳尖仍然只有半寸觸地。
龔自禎衝到她面前。
他的左手去扯那根繩索。手指因為剛才握劍身而滑膩膩的全是血，根本抓不住那根被曬硬的粗麻繩。
"該死……該死……
他咬住繩索。用牙齒去撕扯那個繩結。
凜低下頭。
她看著這個人。
滿臉是血。頭髮亂成一團。右邊空蕩蕩的袖管在風中晃盪。牙齒咬著繩子的樣子狼狽得不成樣子。
繩結鬆了。
凜的雙腳落地。膝蓋發軟，整個人往前傾倒。龔自禎用僅剩的左臂接住了她。兩個人一起摔在了處刑臺的石面上。
"咳……咳咳……
凜劇烈地咳嗽。被勒過的喉管在重新獲得空氣後痙
攣著。
龔自禎的左手在她背後的鎖鏈上摸索。那些反制鎖鏈的鎖釦需要特殊的鑰匙才能打開。他沒有鑰匙。
"咕嚕！！
泰坦的巨手伸了過來。一根粗大的岩石手指精準地插入鎖鏈的環扣之間，輕輕一扭。
金屬斷裂的聲音。
鎖鏈嘩啦啦地滑落在地上。
凜的雙手垂落在身體兩側。手腕上是兩圈被燒焦的深紫色印痕。
"走。龔自禎拉住她的手腕。現在就走。
"你的手——"
"走！！
咕嚕的巨掌再次伸過來。將兩個人一起托起，放在了它的肩膀上。
"追！！不惜一切代價！！
刀疤臉團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但那聲音已經很遠了。
咕嚕轉身。它的尾部掃過廣場邊緣的一排建築，將追擊的騎士們埋在了碎石之下。然後它邁開步伐，朝著城牆的方向狂奔。
每一步都是一次地震。
凜趴在岩石表面。風將她的頭髮吹得向後飛揚。她的手指抓著一道裂縫。
龔自禎就在她旁邊。左手同樣抓著岩石。右邊的斷臂在顛簸中不斷滲出新鮮的血液，滴落在冰藍色的脈絡上，被那些光芒吞噬。
城牆。
咕嚕沒有繞路。它直接撞了上去。
"轟————！！
第二面城牆被撞出一個巨大的缺口。碎石和塵土在身後形成了一道灰色的幕牆。
---城外。
曠野。
風的味道變了。沒有了中環那種混合著香水和腐肉的甜膩。只有泥土、青草，和遠處河流的溼氣。
咕嚕跑了很久。直到身後銀月城的輪廓變成了地平線上一個模糊的灰色色塊。直到那些追擊的號角聲完全消失在風中。
它停在了一片河畔的樹林邊緣。
巨大的身軀緩緩蹲下。岩石手掌貼近地面，讓兩個人從肩膀上滑下來。
龔自禎的軍靴踩在鬆軟的泥土上。他的膝蓋彎了一下，差點跪倒。左手撐住了一棵樹幹。
凜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河水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咕嚕趴伏在樹林外圍，那巨大的身軀將整片林地遮蔽在它的陰影之下。冰藍色的脈絡緩慢而平穩地跳動著。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嗚——"，然後將頭埋進了前肢之間。
兩個人之間隔著兩步的距離。
龔自禎轉過身。
他看著凜。
凜看著他。
那雙灰紫色的瞳孔裡有水光在聚集。但她沒有讓它們落下來。她的視線從他的臉上移開，落在那截空蕩蕩的右袖上。
風將那隻袖管吹起來。
很可惜，裡面什麼都沒有。
"你……
凜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被繩索勒過的喉管讓每一個字都帶著氣音。
"你的手。
龔自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邊。那個斷面上的血已經開始凝固了。他的體質在加速修復創口，但被切斷的東西不會再長回來。
"要不了，所以……餵給它了。他說。聲音很平。
凜的嘴唇抖了一下。
"為什麼。
"它快死了。你不在。它找到了我。龔自禎靠在樹幹上，左手按著斷臂的位置。我沒有別的東西可以給它。
"你……凜往後退了半步。她的後背撞上了另一棵樹。你知道了。
"知道什麼。
"全部。凜的聲音壓得很低。菁晶石。那些人。還有我對你做的所有事情。你全都知道了。
龔自禎沒有說話。
"那你為什麼還來。
沉默。
河水的聲音填滿了兩個人之間的空隙。
"你應該恨我。凜
的手指摳進身後那棵樹的樹皮裡。我騙了你。從第一天開始。從你走進那扇門的時候我就在利用你。你遞給我的那把傘，我當天晚上就用你告訴我的情報去搶了你們的東西。你的同僚死了。你被關進死牢。全是因為我。
龔自禎靠著樹幹慢慢滑坐在地上。
"卡爾也是。凜的聲音在發抖。是咕嚕殺的。為了保護我。你最好的朋友。
"我現在知道了。
"那你為什麼——"
"凜。
龔自禎抬起頭。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被抽空了所有多餘情緒之後剩下的疲憊。
"我在那個地牢裡躺了很久。什麼都想過了。
"……
"想過恨你。想過這一切都是你的錯。想過如果我從來沒有走進那扇門就好了。
凜的指甲嵌進樹皮更深的地方。
"但是後來咕嚕來了。它快死了。縮成那麼小一塊。還在叫你的名字。
"……
"它叫了你的名字。凜'……是凜啊！！
凜閉上了眼睛。
"然後我就想。龔自禎的左手在地上的落葉裡摸索著什麼。如果——"
"你少說兩句。凜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流了那麼多血。你現在應該——"
"我想跟你說清楚。龔自禎撐著樹幹站起來。他往前走了一步。這一個月我被關在禁閉室裡。不是我不想回來。是我出不去。後來被提出來，給了七天去查案。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
"對不起。凜沒有睜眼。錯怪你了。”
"但我……我不配。
凜睜開眼睛。那雙灰紫色的瞳孔直直地對上了龔自禎的視線。
"我殺了好多人。我把你當食物。我利用你的身體維持我和咕嚕的生命。我從頭到尾都在騙你。你遞給我的每一份善意，我都在心裡盤算著怎麼把它變成讓你更加信任我的籌碼。
"凜——"
"你閉嘴。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你聽我說完。
龔自禎停住了。
"我恨這個帝國。我恨騎士團。我恨所有穿著那身銀色制服的人。我父親被你們殺了。我母親被魔族殺了。我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去。我活著的唯一理由就是咕嚕。為了讓它活下去，我可以做任何事。
她的手從樹皮上鬆開。那些被摳出來的碎屑落在她的腳邊。
"包括……騙你。
龔自禎站在那裡。左手垂在身側。血從指尖滴落在泥土裡。
"所以你不應該來救我。凜的聲音降了下去。你應該讓我死在那裡。這樣至少……至少你還能……
"還能什麼。
"……
"回去當騎士？龔自禎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凜，我的手沒了。我的徽章沒了。我的名字現在是通緝令上的叛國者。我回去只有一個結果，就是被絞死在你剛才站的那個位置。
凜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所以——"
龔自禎又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只剩下半臂的距離。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和你一樣。
"你這個……
"你這個笨蛋。凜的聲音碎了。你把手都……你怎麼能……為了我這種東西……
"我是魔族。我是殺人犯。我是——"
龔自禎的左手扣住了凜的後腦。
手指插進那些打結的冰藍色髮絲裡，指腹上還沾著沒幹透的血。他把她的頭拉向自己。
凜的嘴唇還張著。那些沒說完的字全被堵了回去。
"唔——"
她的手掌抵在他的胸口上。那裡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大量失血後的心臟在拼命代償。她能感覺那顆心在肋骨後面瘋狂撞擊。
凜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指甲扣進了他胸前那件破爛制服的布料裡。
她想推開他。
她應該推開他。
但那隻抵在胸口的手，慢慢地，鬆了。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展開。掌心貼平在他的胸骨上。那顆心跳得太快了。像是隨時會停掉。
凜閉上了眼睛。
她的手從他的胸口滑到了他的肩膀。左邊的肩膀。然後是右邊——指尖碰到了那個斷面的邊緣。
龔自禎的身體僵了一瞬。
凜沒有收回手。她的指腹輕輕地覆在那道已經開始結痂的創口上。那裡的皮膚是熱的。新生的肉芽組織在她的觸碰下微微顫動。
她鬆開了他的嘴唇。
兩個人的額頭抵在一起。呼吸交錯。她呼出的氣是涼的，他呼出的氣帶著鐵鏽味。
"疼嗎。
"不疼。
"騙子。
"嗯。
凜的手指從那道斷面上移開，沿著他的頸側向上。指尖經過喉結的時候，她感覺到他吞嚥了一下。
龔自禎的左手從她的後腦滑到了她的腰側。那件淺藍色的長衫薄得幾乎沒有存在感。他的掌心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肋骨的形狀。
她瘦了太多。
凜的背靠上了身後那棵樹。樹皮粗糙，硌著她的肩胛骨。但她沒有躲開。
龔自禎的額頭從她的額頭滑到了她的頸窩。呼吸打在鎖骨下方那道還沒完全結痂的暗紅色傷口上。
"別……
"嗯。
他沒有碰那道傷口。嘴唇只是貼在旁邊的皮膚上。
凜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那些髮絲因為汗水和血汙而糾結成一團。她的指甲輕輕刮過他的頭皮。
龔自禎的呼吸變重了。
樹葉在頭頂沙沙作響。午後的陽光從枝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兩個人交疊的影子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凜的膝蓋彎了。她順著樹幹往下滑。龔自禎跟著她。兩個人一起跌坐在鋪滿落葉的泥土上。
他的左手撐在她耳邊的地面上。斷臂那一側的肩膀微微傾斜，失去了平衡的支點。凜伸手扶住了那邊的肩頭。
兩個人的呼吸聲混在一起。
很輕。很近。
……
河水從不遠處流過。水面上有幾片枯葉在打轉。陽光將水面切割成無數細碎的亮片，那些光斑隨著水流的方向緩緩移動，映在河岸邊低垂的草葉上。
風停了一會兒。樹林裡安靜得只剩下水聲和偶爾一兩聲不知名的鳥鳴。
隨後風又來了。帶著河水的溼氣和泥土的腥甜。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冰藍色髮絲和深褐色的枯葉一起捲起來，送到更遠的地方去。
陽光的角度在變。從正午的直射慢慢傾斜成黃昏前的暖橙色。樹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長。
那兩個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咕嚕趴在樹林外圍。
它那十米高的岩石軀體蜷縮成一團，前肢交疊，巨大的無臉頭顱埋在臂彎裡。冰藍色的脈絡以一種緩慢的頻率明滅著。
它聽到了裡面的聲音。
不是那種讓它焦躁的、帶有敵意的聲音。也不是凜受傷時會發出的、讓它想要暴走的聲音。
是一種它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
很輕。斷斷續續。偶爾夾雜著一兩聲含糊的、被壓在喉嚨裡的音節。
咕嚕的頭從臂彎裡抬起來一點點。紫色的光在它那沒有五官的面龐上閃了兩下。
"嗚？
它歪了歪頭。
然後它又把頭埋回了臂彎裡。前肢收得更緊
了一些。尾部那塊最大的岩石板緩緩地捲過來，將自己整個包裹住。
變成一顆安靜的巨石。
脈絡上的光平穩、緩慢。
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和河水的聲音同步。
「深淵的迴風」
風從峽谷底部往上灌。
那種風不是吹的。是被幾百米的落差擠壓後噴射上來的。打在臉上的時候帶著一股潮溼的土腥氣，還有深處那些不知道是什麼的植物腐爛後散發出的甜。
凜坐在崖邊的碎石上。雙腿懸空。腳上只剩一隻鞋，另一隻在前天過河的時候被水沖走了。裸露的腳踝上有一圈發黑的凍瘡，腳趾甲裡全是乾涸的泥。
龔自禎靠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一塊立石上。左手垂著。斷臂那邊的袖管被撕下來纏在了凜的小腿上——那裡有一道被樹枝劃開的口子，三天了還沒止住血。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風聲填滿了所有的縫隙。
"第幾天了。凜先開口。嗓子裡像是塞了砂紙。
"七。
"嗯。
又是一陣沉默。
凜的手指在身下的碎石上無意識地划著。
"昨天那隊人。她說。
"教廷的人。黑制服。
"嗯。凜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跑得越來越慢了。
"你也一樣。
凜沒有反駁。她將視線轉回峽谷。對面的崖壁上長著幾叢不知名的灌木，在風中搖晃得很厲害。
"龔自禎。
"嗯。
"咕嚕不在了。
風灌進峽谷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響。
龔自禎的後腦勺抵在那塊立石上。他的眼睛看著天。天很藍。沒有云。
"什麼時候。
"前天晚上。凜的聲音很平。你睡著的時候。它沒擋住。
"……
"走之前叫了我一聲。
龔自禎閉上了眼睛。
"就一聲。
風。
只有風。
凜的手指停止了划動。她將兩隻手收回來，交疊放在膝蓋上。那些斷裂的指甲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
"它變成灰的時候，"凜說，"我在想，原來這麼輕。
龔自禎睜開眼睛。他沒有看凜。視線還是停在那片藍得過分的天上。
"那麼大一個。風一吹就散了。
"凜。
"嗯？
"它最後叫的是你的名字還是我的。
"你猜。
"……
"是嗚'。凜說。和平時一樣。什麼都沒變。
龔自禎將那顆石子扔進了峽谷。
沒有聽到落地的聲音。
---號角聲從身後的樹線傳來。
數支隊伍。從左到右，將整條崖邊的退路封死。
凜沒有回頭。
龔自禎撐著那塊立石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膝蓋在站直的過程中發出了兩聲脆響。
"來了。他說。
"嗯。
鐵甲碰撞的聲音從樹林中湧出。銀色的制服。黑色的制服。混在一起。數量多到將整片崖頂的空地填滿。
最前方。
刀疤臉團長騎在一匹灰色的戰馬上。那道傷疤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油光。他身後是兩排持盾的精銳騎士，盾面上的帝國銀月徽記被擦得鋥亮。
再後面，是教廷的黑甲軍。長戟如林。
馬蹄聲停在距離崖邊三十步的位置。
刀疤臉團長沒有下馬。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兩個站在懸崖邊緣的人。
一個少了一條胳膊。一個少了一隻鞋。
“哼。苟延殘喘。”
兩個人加起來大概還沒有他胯下這匹馬重。
"龔自禎。
刀疤臉團長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被風聲和號角聲充斥的崖頂上，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頭上。
龔自禎轉過身。面對
著那片銀色和黑色的海洋。
凜依然坐在崖邊。背對著所有人。雙腿懸空。
"你只是一時受了魔物的蠱惑。刀疤臉團長說。他的語氣甚至帶著慈悲"。帝國念你年少無知，且此前有功於國。只要你現在——"
他的視線越過龔自禎，落在那個坐在崖邊的背影上。
"——殺了那個妖女。既往不咎。官復原職。
風從峽谷裡湧上來，將凜的冰藍色長髮吹得向上飄揚。
龔自禎站在那裡。
他沒有看刀疤臉團長。
他轉過身。走向崖邊。走向凜。
軍靴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很穩。
凜抬起頭。
龔自禎在她身邊蹲下來。
那雙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格外蒼白的眼睛，在這一刻卻異常地安靜。
他的左手伸出去。
凜看著那隻手。掌心有一道被劍刃割開後又癒合的疤痕。指節上全是擦傷。指甲縫裡塞著泥土和幹血。
她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龔自禎握住了。
“凜。還記得嗎？”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凜能聽見。
"前方無路。
凜的灰紫色瞳孔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在碎片之間，亮了一下。
"我當然記得。她說。也好。終於不用再跑了。
"不如歸去。
兩人異口同聲。
站了起來。
手握著手。
面朝峽谷。
"攔住他們！！射——"
風將那些聲音全部吞沒了。
---崖頂。
刀疤臉團長翻身下馬。軍靴踩在崖邊最後一塊完整的石板上。
他往下看了一眼。
峽谷很深。霧氣從中段開始就遮蔽了所有的視線。什麼都看不見。
"派人下去。他說。死要見屍。
"是。
身後的副官轉身去傳令。
刀疤臉團長仍停留在崖邊。
他站在那裡。風從下方灌上來，將他斗篷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那道從額頭劈到下巴的傷疤在逆光中變成了一條黑色的溝壑。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提了提。
陸沉舟案的延續。菁晶石失竊案的終結。連環命案的告破。叛國者的伏誅。泰坦的殲滅。
全部。
屬於他。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片銀色與黑色交織的軍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回城。
馬蹄聲重新響起。鐵甲碰撞的節奏整齊劃一。
刀疤臉團長騎在隊伍的最前方。銀月城的輪廓在地平線上逐漸清晰。
那座城市的白色尖塔在夕陽中閃爍著金色的光。
他將在那些尖塔之間，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呼——”
風還在從峽谷底部往上灌。
沒有人再站在崖邊了。
只有幾顆碎石，在風的推動下，滾落進那片看不見底的白霧中。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聲音傳回來。
番外「保管」
“凜姐姐在嗎？人家——來找你了哦♡~”
烏茲美輕快地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腳尖在佈滿煤灰的臺階上點了一下，歪過腦袋對著那扇漆皮幾乎掉光的木門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她的聲音甜得發膩，像是剛從蜜罐裡撈出來的糖塊，順著門縫鑽進了冷冰冰的室內。
沒有回應。
預料之內的沉默像一堵厚重的牆。烏茲美眨了眨紫羅蘭色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忽閃著，隨後她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又在躲著人家嗎？還是說……”她用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手指抵住下巴，做出一副苦惱的表情，“正在和哪個幸運的小哥哥進行深度‘預演’呢
♡？要是那樣的話，人家闖進去可是會被討厭的呢。”
她伸出手，指尖劃過那門把手，感受到一層砂紙般粗糙的鐵鏽。嘎吱——推開門的瞬間，一股被囚禁了數月之久的陳腐空氣撲面而來，混合著朽木的苦澀和快要散盡的催情香氣。
烏茲美抽了抽鼻子，隨後嫌惡地用手在鼻尖扇了扇。
“嗚哇，好髒。這個地方已經徹底變成老鼠的舞廳了呢。”
她踩著層疊的黑色蕾絲裙襬，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積灰，走進了這間狹窄的按摩店。這裡曾經是凜的領地，是那個在娼館裡總是一副清高模樣、對誰都愛搭不理的凜藏身處。烏茲美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斷掉的木凳、翻倒的茶碗，還有垂落了一半的半透明屏風。
“任務提交記錄零。例會參與次數也是零。吶，凜姐姐，跟你的名字也太像了吧。”
烏茲美走到那張已經塌了一半的按摩床前，伸手拍了拍滿是黴斑的床單。
“噗——”
灰塵揚起，在透過窗簾縫隙鑽進來的慘白光線下亂舞。她嗆得咳嗽了兩聲，拍著胸口嘀咕著。
“明明是我們裡頭挺有魅力的那個呢。只要你稍微順著點館主，‘極樂’儀式，也不是不能讓你去執行的嘛。非要在這種這種全是煤焦味的地方待著，去服侍那些渾身汗臭、連精氣都渾濁不堪的底層男人。嘖嘖，這就是你所謂的‘生存哲學’嗎？”
她的目光突然被櫃子角露出的一截漆黑的東西吸引了。
那是什麼？
烏茲美快步走過去，由於動作稍大，頭頂那頂綴滿蕾絲花邊的小禮帽晃了晃。她彎下腰，從一片殘破的絲綢布料下面，抽出了那把傘。
一把普通的、甚至有些寒酸的黑色長柄雨傘。
傘面是廉價的防水布做的，上面的褶皺裡積滿了塵土。傘骨的地方斷了一根，軟塌塌地垂著，看起來像是一隻折了翅膀的黑色大鳥，狼狽地躺在烏茲美的懷裡。
“嘿……這就是那把傘嗎？”
她握緊了傘柄。上面的漆皮已經磨損了，露出裡面蒼白的木紋。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且粗糙。烏茲美想起那些聽來的、被當成笑話在館裡傳開的流言。
那個雨夜，那個餓得快要發瘋、卻偏偏遇到了一場能把生命力都凍壞的大雨。
她記得椿和雫美兩人是怎麼議論的：‘那個凜呀，居然因為一個人類男人的傘動情，簡直是魅魔的恥辱。’‘那種劣等的溫柔，真的能填飽肚子嗎？真想讓她看看那個男人被吸成乾屍的樣子呀♡~’“傻瓜。”
烏茲美低聲呢喃了一個詞，沒有帶上平時的心型尾音。
她緩緩撐開了這把破傘。
“篷——”
傘面張開。
那一瞬間，她看到一個渾身溼透的男人，在雨中發抖，卻把唯一的庇護推到了那個藍髮魅魔面前。那男人的眼神裡有什麼呢？愚蠢的憐憫？還是那種在瀕死邊緣居然還沒壞掉的，名叫“善意”的殘渣？
為了這把破傘，為了那種在魔族看來一文不值的、根本不能充飢的東西，凜姐姐放棄了最好的獵殺機會，放棄了娼館，最後甚至……把自己也賠了進去。
真是，爛得透頂的買賣。
烏茲美盯著傘面上的一塊褐色汙漬看了很久。
那是龔自禎的味道嗎？還是凜在最後時刻留下的痕跡？
她想，如果當時在雨裡的是自己，她大概會先甜甜地道謝，然後趁那個男人放鬆警惕，推薦其他
姐妹，讓她們吸乾他最後一滴精元。對呀，這才是引路人該做的事情，這才是生存的唯一法則。
但是。
如果那時候真的有人給我也送了這麼一把傘……
指尖在斷掉的傘骨上輕輕撫過。
那種在冰冷的世界裡突然被一小團火焰灼燒的感覺。那種哪怕只有幾秒鐘，卻能讓你覺得“這種爛透了的人生稍微停一下也沒關係”的想法。
她抱著那把破破爛爛的長柄傘，順著床沿慢慢蹲了下去。
黑色的蕾絲裙襬在地板上鋪開，像一朵在墳墓上開放的曼陀羅。
“結果就是這種下場呀♡~凜。”她的聲音變小了，變得像個真正十五六歲的女孩子那樣纖細、委屈，“大家都在陰影下苟延殘喘，大家都在為了活下去騙這個騙那個。可是你卻真的……真的去嘗試了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你感覺到了嗎？
那種被叫做“真實”的情感，在汲取精氣的時候，真的比那些渾濁的生理快感要更有存在感嗎？
“吧嗒。”
指尖按在傘柄的金屬卡扣上。失去了支撐的舊傘面瞬間收攏，變成了一根漆黑又單薄的粗棍，萎靡地貼在地板上。
“凜也是呢，總是把自己像這把破傘一樣收得緊緊的，誰也不讓靠近，對誰都是那副冷冰冰的討厭模樣。”
“明明只要一直合上，就不會被風吹壞，就不會惹上那麼多不該碰的麻煩。”
大拇指微微用力。
“砰——”
傘面再次撐開。
“可偏偏，遇到了個非要硬塞過來的笨蛋。傘不撐開，怎麼擋雨呀。可是如果撐開……”
室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夕陽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銀月城特有的暮色。
烏茲美動了動冰涼的腳踝，她站起身，動作熟練地把傘收攏，小心翼翼地把那個斷掉的傘骨塞回原位，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條幹淨的絲絨帕子，輕輕擦去了傘柄上的浮灰。
“沒辦法，這種粗糙的東西真不適合人家呢♡~”
她轉過身，對著門口做了個鬼臉。甜膩、活潑、像瓷娃娃一樣完美的偽裝再次回到了她的臉上。
“凜也真是的，把這麼麻煩的東西留在這裡。”
烏茲美用左手拎起傘柄，右手重新撐開了她那把綴滿蕾絲的小洋傘。
她走出木門，反手把鎖釦好。
既然任務失敗了，既然這裡已經沒人了，那這些屬於“敗犬”的紀念品，就由引路人來暫時保管好了。
反正名單上關於這個地方的內容，已經被塗成了最黑的墨塊。
“明天還是去問問館主大人，最近有沒有新的可愛小哥哥來報名吧♡~。”
“噠、噠、噠。”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依舊清脆。烏茲美撐著傘，傘柄處掛著那把破爛的黑色舊傘。
“凜……那個男人，到最後也沒有鬆開你的手吧。”
嬌小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灰濛濛的巷口。
空中又開始飄起了細小的雨星。
這雨，似乎永遠也下不完。
銀月城（帝都）· 城鎮設定
基本信息
銀月城，人類對抗魔族百年戰爭中的不落王都。整座城市建於一處海拔極高的環形盆地上，從遠處看，城市的白色石造建築層層疊疊，猶如一輪嵌在群山中的銀色彎月。
繁華到了極致，也腐朽到了骨子裡。這裡既有永不停歇的舞會，也有日日都在絞死“異端”的處刑臺。
城市結構分層
【內環 · 白銀冠冕】居住者：皇室宗親、舊貴族
、教廷高級神職人員。
特徵：被高大城牆單獨隔離的心臟地帶。建築奢華，鋪設著魔法供暖系統的步道終年不見冰雪。這裡的空氣永遠瀰漫著昂貴花卉的香氣，對外界的戰火完全鈍感。
【中環 · 迷醉長廊】居住者：中產階級、富商、中低階軍官（包括皇家騎士團的駐地）。
特徵：城市的血管與慾望的溫床。各類酒館、私人會所、劇院和高檔商鋪林立。「水月私人按摩工作室」便隱藏在這一區域一條相對僻靜、種滿藍盆花的高檔街區中。中環的人們承受著前線的戰報壓力，因此渴望放鬆與感官刺激，催生了發達的“安神、享樂”產業。
【外環 · 鐵灰泥沼】居住者：平民、難民、在騎士團中失去價值的老兵。
特徵：擁擠、骯髒。無數縱橫交錯的暗巷和地下水道如同城市的盲腸。巡邏隊很少深入這裡，這裡是情報交易、黑市走私以及通緝犯潛逃的完美隱匿點。
氛圍與暗流
被粉飾的太平：街道上到處貼著帝國宣揚“抗魔大捷”的彩繪海報，但物價的飆升和頻繁更換的護城衛兵，讓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感到恐慌。
夜禁與獵殺：太陽落山後，中環以上的區域仍舊燈火通明，但帝國實行宵禁。然而，近期不斷傳出的“連環離奇命案”（受害者均在極樂中被吸乾生命源質），讓原本只用於防備魔族的宵禁，變成了銀月城市民心中的催命符。
帝國皇家騎士團 · 設定補全
軍團概況
「凡人的極限與巨龍的墊腳石」。
帝國皇家騎士團是維持帝都治安與執行核心護送任務的中堅力量。雖然冠以“皇家”之名，但其地位遠遜於全由貴族子弟組成的「帝國龍騎兵」。騎士團真正的職能，是作為帝國的最前線消耗品，以及為龍騎兵部隊篩選和輸送真正具有天賦的後備補充兵源。
人員構成與晉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