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怨東風當自嗟 (校園紀實回憶錄)

莫怨東風當自嗟 (校園紀實回憶錄)

(你看那支蠟燭,看起來在燃燒,散發著光明,實際上它很可憐啊。但曾經關心我,愛惜我的人呢?我得不到她的情義,我只能扮演好孩子,散發著光明,實際上心如槁木了。)我第一次體會到“戴著鐐銬起舞”的滋味。班裡幾個同學在賞析,都在說幾篇賦寫的多妙多妙,我心裡冷笑,你們也配來看我的作文?

那天晚上,我披著月色,匆匆地走出校門。卻看見角落裡一個單薄的身影佇立著。

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本能般停住了步伐,下意識地打量四周。沒有教導主任,她的父親在遠處抽著煙,菸頭明滅,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仔細地打量她,幾個月沒見,她的面頰更瘦削了,顴骨稍稍有些突出,在風裡站的久了,面上透出一股病態的潮紅。

我上前面對著她,兩個人似乎都有千言萬語要說,但話到嘴邊,又成了風裡的一絲輕嘆。

我看到她的眼圈慢慢紅了,兩滴清淚從眼角滑落。

我的腦海裡彷彿被閃電擊中,夜寒空替人垂淚,夜寒空替人垂淚,你知道我的心意,所以這滴淚是為我流的嗎?

叔叔在背後,我們都沒法說什麼話,但淚珠滾落,已經勝過萬語千言。

不知多久,背後傳來一聲嘆息,“女兒,走吧。”她木木地回應著,與我告別。

☐ 我的胸膛裡彷彿點起了一縷火焰,野蠻而又蓬勃。那裡充滿著對世界毫

不掩飾的惡意,對自己夢想的野望,以及,最深處,獨屬於她的溫柔。

第十四章 那一分鐘裡,十六次的回眸

書接上回,我和辰姐姐有好久都沒曾見面。因此初三的日子讓我過得折磨萬分。

千辛萬苦地傳遞了一次消息以後,我驚奇地發現自己有些油耗燈枯的跡象。

曾經的我每天保持陰間作息,標準的五點起,十二點睡,每節課的眼眸都是明亮的。而且中午從來不需要休息。

不知怎麼的,我突然發現自己有些嗜睡,稍微驚醒就心神不寧,而且心裡突突突地一直跳。

那時我吃飯的速度極快,只有五分鐘。最開始上學的那兩天,我想著早早吃完飯就有更多的機會在外面閒逛,是不是就有機會和她“偶遇”。

但很不幸,沒遇到她,我遇到了數學老師,幾何老師驚訝於我的吃飯速度,然後順手拿了一本卷子讓我每中午寫一張。

我沒有反抗,已然是麻木了。

但從那天以後,我用五分鐘吃完飯就成了一個習慣,後來高中改了兩年才改掉。

一天中午,我照常飛速扒完飯,匆匆地去上廁所。外面還有很多同學還沒來得及吃飯,亂哄哄的。

我看到一個學習很差的同學在被班裡的一個女生欺負。那個女生有一股子大小姐的氣質,頤指氣使地命令那個同學給她繫鞋帶。

那個同學單膝跪在地上,很卑微地為她綁好。末了她還抬起腳,隨意地踩在他的肩膀上。

我看著這場景,心裡彷彿有團火在燒,不是動心,而是無比期待鬼一樣的教導主任會出現在她們面前。

憑什麼我就要這樣謹小慎微,而且要時時刻刻“扮演”好孩子,他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做到我完全做不到的事而不被懲罰。

有一個時刻我甚至有種衝動,想直接去五班找辰姐姐去,但想到我們要為此付出的代價,我還是沒敢去。

我狠狠地轉過頭,不去看那一對男女,走路走的飛快,心裡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

第二天早上我沒起來床,我惱怒地給了自己兩耳光,結果這樣還沒讓我醒來。反而一種從心底湧起了的痛苦讓我在床上僵硬住了,臉上表情變幻,想哭,想笑,想皺眉,想收緊整張臉。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感覺心口下方好像真的有些痛起來。但仔細去摸去按好像還不痛。

我只當做沒事兒,攥了攥拳頭就想起床,結果心裡一跳,那種無法言說的難受感和窒息感伴隨心口的疼痛一起襲來。

我知道自己這樣子去學校,老師一定會關心地看著我,然後允許我休息。畢竟像我這樣的“好孩子”突然生病,是值得關照的。

但我又想,這樣休息一天又有什麼意義呢?第二天照樣要上學,要繼續這種無休止的折磨。

我心裡湧起來一股自毀的衝動,想著我乾脆死掉算了。你們這樣折磨我,把我像豬一樣豢養著,我不知道如何反抗,但我可以選擇有尊嚴的死亡。

不知道怎麼的,這樣的念頭一泛起來,我的心口更痛了,一呼一吸都透著艱難。

那天我在床上躺了二十分鐘,然後抿緊了嘴,不讓父母看出我的異樣。面色如常地洗漱、整理書包。

我破天荒地沒有吃早飯,媽媽奇怪地問我怎麼了。我條理清晰地說,我今天起來晚了,怕是要來不及趕校車了。不如拿兩塊錢,在學校門口買兩個包子吃。

那時我心裡在幼稚地想

,我的身體到了存活的極限,不吃早飯就將成為壓垮它的稻草。我偏偏要不吃這頓飯,親手葬送掉自己。

你們這些壓迫我的老師,看到我死掉的時候,你們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你們應該會很傷心很不可置信的吧,想到這裡我的臉上就湧現出一股病態的笑意。

由於沒吃早飯,我到校門口很早。手裡按照習慣拿了一本英語書在看,我看著手裡的書,忽然覺得自己很噁心,明明自己已經要死了,為什麼還要順著他們的心意在“努力”?

我很想拋開一切東西,暢暢快快地順著自己的心意活一次,但我做不到,多年的自律、尤其是跟辰姐姐在一起時培養出的自律已經像鐵一樣深深地印在我的骨子裡。

我驚恐地把英語書拿遠,卻絕望地發現,腦海裡依然在不由自主地複述著剛剛看過的課文。“She has been……”

我的臉上浮現出一個奇怪的表情,說不出是悲哀還是孤寂,我的心又開始突突地跳起來,天空好像一下子壓到我面前,我努力眨眨眼,眼前都是模糊的光影。

我只能看得清面前的一顆大樹,我雙手摩挲著,扶住了樹幹。腦海裡的英語課文還像夢魘一樣複述著,我忽然胃裡翻江倒海,忍不住地乾嘔起來。

眼前的一切彷彿失了真,我茫然地扶著樹站著,不知道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我心裡沒來由地有種感覺,這就是要死了的感覺嗎?終於可以解脫了,爸爸媽媽,孩兒不孝,不能給你們養老送終了。辰姐姐,我心裡一痛——我盡力了,但我真的沒有任何法子了。

也許你說的是對的,人為什麼要那麼拼呢,快快樂樂地獲取知識,安安穩穩地取得成績不好嗎?為什麼要投身那樣殘酷的競爭?

我的眼睛忽然失了焦距,過往兩年的相處像走馬燈一樣在我眼前轉。我第一次見到這樣漂亮的女孩子,第一次和她一同努力,第一次喝她給我盛的一碗土豆絲湯,第一次與她想擁,第一次和她互相走進彼此的心扉。

歲月成霜,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我只感覺眼簾沉沉的,只想著在此睡過去,再也不醒來。

好像遙遠的地方傳來了喇叭聲,那應該是她家的車吧,我好像聽到原來班長的那個大嗓門了,應該是她也來了。

我下意識地躲到樹後,心裡想著千萬不要被她看見我現在的樣子。

朦朦朧朧裡,我聽到了她清脆的聲音。像過去的無數個時刻,溫柔、恬淡。我的心裡逐漸變得空靈,眼前的事物交織、重組,好像能看得清些東西了。

我心裡忽然生出來一個願望,我要趁著這最後的日子,好好記住她的樣子。這樣投胎的時候喝了孟婆湯也不會忘掉她。

下輩子我們再做夫妻吧,如果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好了,不要早戀了,早戀太苦了。

於是我瞪大渾濁的雙眼隔著幾叢人群望向她,當時我們都在門口守著等待校門打開。很多人都已經到了,亂哄哄的。

我不想離得太近,於是只能看到她的側臉,她的眼睛微眯著,睡眼惺忪。淺藍色的校服罩在她身上,顯得她的身形很苗條。

她班的同學在和她說話,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一邊跺著腳,兩條腿交換著重心。

忽然她好像有所感覺,順著我的目光看過來。隔著人群我們遙遙對視,目光相接,我們同時

偏過了頭。

我忽然想起來,我還沒記住她現在的樣子呢,於是我回過頭肆無忌憚地看著她,眼睛裡滿是眷戀。她感受到我的目光,又一次回眸,我們目光相接,再一次互相避開。

我心裡一半是絕望,一半是溫柔,像是在觀摩這世間最美麗的一張圖畫。這是最後一次看見她了,我要把她的一顰一笑深深印在腦海裡。

她也在我的目光指引下,反覆回頭。後來由於過於頻繁了,她便假裝活動脖子,跟同班女生說一句話,便轉動一下脖子回頭看我。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面前不遠處,於是她的不斷轉頭變成了不斷抬頭。

一分鐘裡,我們相視了十六次。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的眼角滑落。

她可能意識不到,這十六次回眸在我生命裡有多重的分量。它足以使我槁木死灰般的內心重燃起生的火焰。就像是狂風驟雨裡,一次次握住那一根稻草,那支撐看起來脆弱枯槁,但始終不曾折斷。

佛說前生五百次的回眸,換來今生的一次擦肩而過。那重逾泰山的十六次回眸,會換來我們來生的什麼緣分呢?

十個月後,在省實驗溫暖的教室裡,我和同學們早已混的熟絡。當時我很荒唐,下課的時候給一眾同學“說書”,講神鵰俠侶的故事。

當時阿寧和老劉都在聽我胡扯,講到小龍女跳崖後在石壁上寫下“十六年後,在此相會,夫妻情深,勿失信約”時,我忽然想起來被我深深埋葬在心底的過去,不由得失聲痛哭。

回到十個月前,我搖搖晃晃地走進校園,終究還是倒在了教室門口。閉上眼睛的前一刻,我還在深深地望著前面她已經走進五班教室的背影。

心裡想,她終究還是沒看到我這樣狼狽的樣子。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醫院裡了,做了很多檢查也沒查出什麼器質性病變。我掛著水,靜靜地看著天花板,覺得之前尋死覓活的自己有些可笑。

不知道怎麼,住院一天以後我很想回到學校,我覺得既然是我該面對的事,逃避也是沒什麼效果的,何況經歷了一遭以後,已經可以做到默默忍受學校裡的一切。

回到學校幾天以後就有喜訊傳來,校領導找了一些個關係,可以派幾個的學生去參加“集訓營”的選拔,一共要選拔出來幾十個人,大概進行半年左右的學習,裡面都是學習一些競賽的知識和思維。然後有一定的內幕消息,大概就是我們中考考上了,就可以進實驗班。

我一點也不擔心自己中考可能會落榜,想著這是一個逃離學校的大好時機,於是頭也不回地參加了選拔考試。

最後我們學校一共有四個人被選上,大概半年的時間都要離開學校去培訓了。

我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這樣終於可以逃離學校這個牢籠了。

回到家裡,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好像有尤其重要的事情被我忘記了。

我躺在床上,漫無目的地刷著媽媽的手機。忽然微信裡跳出來一個沉寂已久的聯繫人,是她的父親的微信。

“感謝你這兩年以來對我的幫助,祝你此去順利,前程似錦。”

我的喉嚨一下子哽住了,千言萬語從心裡噴薄而出,我打了長長的一篇字,然後左想右想,一個字一個字又刪掉。

十分鐘過去,我還沒能寫出一段完整的話。

最終我咬緊牙關,顫抖著手在屏幕上敲下“我在省實驗等你。”

我媽媽進屋時,看到我淚流滿面,無聲無息地。像是心裡的一根弦,突然斷掉了。

我去集訓營的生活並沒有我想象中的快樂。

原因是我這個人自身的能量很低。像學習,工作我都要為自己找一個方向和理由。在外界不斷的激勵下,我才能長期維持在一個變態的競爭狀態。

一個人去了集訓營的我彷彿成了無源之水,無根之木。

集訓營裡幾乎都是是省裡的天才,第一節課老師發了一張高考數學卷子來摸底一下我們的水平。我勉強及格,然後看著兩個學霸一先一後地答了149分,心裡不知道什麼滋味。

而且我知道老師是故意在他們的書寫過程裡挑的錯誤,勉強扣的一分。他們能答150分是真正地因為卷子滿分只有150分。

我的傲氣和本能讓我生起一股雄心,想與他們競爭。但我沒注意到,我已經不是那個八年級時、冷靜自律到極致、又熱烈重情到極致的我了。

我的雄心常常因為失去冷靜變得衝動,幾次“挑戰學霸”都因為低級錯誤淪為了笑柄。

我不由得開始懷疑自己,很多時候聽著課,腦海裡不知道在想著什麼,好像學習意外的很多東西都會牽制住我的注意力。

我的心裡能很快地察覺到這種本能,但我越是極力剋制,胡思亂想越是像雜草一樣從心底升起。而且死死壓住念頭很痛苦,每次壓制住以後我都像跑了幾千米一樣疲憊。

然後我就因為精力不濟,跟不住課程內容。或者犯細微的錯誤,讓我的“追逐”變得越發可笑。如此形成了一個惡性的循環。

每天晚上大概都是十點半到家,我已經沒有任何精力思考,複習了。我試著看了看王陽明的心學來找到出路,並沒有什麼效果。

還好花錢的課程就是全面,每天除了八節競賽課以外,還有體育課,語文課,通識課,手工課,機器人課……

我到現在都驚訝於那些課程的專業。就比如那個乒乓球的老師不顯山不露水,看起來像個乾巴老頭,但他好像是馬琳的老師還是前輩……

他教我打乒乓球不要那麼狠,還給我做了個示範,把拳頭握得死死地是打不出力量的,只有極致的放鬆然後才能爆發出力量。

可惜當時的我還聽不懂這個道理。

語文課的老師也很厲害,是一個江南女子,骨子裡透著一種溫婉。

她教的課也很有趣,從來不講課文和書本,而是每節課打印一首古詩一首宋詞來講,簡簡單單的,稿子都不用寫,卻將意境講的很到位,深入淺出地。

集訓營雖然學業很難,但對我們卻很好很好。旁邊就是一個體育館,中午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供我們打籃球,我並不會打,看到幾個學霸籃球打得也很好,我很羨慕。

我們還有蠻長的假期,六月份的時候甚至還舉行了一次十天的集體北京遊,一個人所有花銷才1500。

臨近清明的時候幾個家長跟老師們說了一下,給我們放了四五天的假期。

正巧初中那邊也在舉行一次兩天的春遊,大概是怕把學生逼瘋了吧。

我在家裡呆的無聊,便去學校去看看,裝模作樣地上了一天課以後,順勢跟大家一起去春遊。

去的地方很普通,是城市邊的一座小山。清明時節,滿山青翠。我們每班一個大客車,在車上我和小韓坐在一起。她在五班,坐著一輛藍色的大客車,跟

在我們車身後。

我坐在車上,心神不寧地,總是想回頭看向後方的藍色大客。

小韓和我初中做了三年的同學,朝夕相處,對我很瞭解。不知道是不是種錯覺,我看向他文靜的臉,總覺得他在偷笑。

這次出門,幾乎每個人都帶了個手機,但我的是爺爺淘汰的小板磚,只能打電話,可惜不知道辰姐姐手中電話的號碼,想發短信問問她班同學,但短信又太貴了。

於是我看著拿著智能機玩遊戲的小韓抓耳撓腮,恨不得把他的手機搶過來,問出辰姐姐的電話跟她微信聯繫。

班裡有個女生和我很熟,她李。她和五班的一個女生是閨蜜,在車上她和閨蜜討論詩詞,並把她介紹給我認識,於是我用小李的手機,跟她聊了一會兒詩詞。

那個閨蜜姓魏,是個才女,我還記得就春遊的上午,她就手搓了一首詩。和我這種由著性子來不同,她的平仄格律很嚴謹的。

我很驚訝,畢竟我只是擅長抄襲,並不擅長創作。她卻能手搓一個音律和諧,而且意義雋永的絕句,這種能力我往後十年裡也很少遇到。

我很遺憾沒記錄下來,但我記得那種清新的感覺。這種感覺在幾個月後語文課上賞析《紅樓夢》時重新泛起來,“一畦春韭綠,十里稻花香。盛世無飢餒,何須耕織忙。”

魏才女寫的詩大抵是足夠大氣的,起碼從觀感上來說和林黛玉的那首很像。

但我真的記不得她,因為那兩年裡,我的眼裡只有一個女孩子。詩詞天賦好像也只為了她一個人點亮。

就像我在這裡寫的一些詩詞,都是當時學會的,而且看兩遍就能背下來。任何和她有關的思緒都能時不時在我心裡勾起這些文字。

在我左顧右盼間,我們的車到了景區,老師只通知了我們兩小時後原地集合,就讓我們自由活動了。

我一個人快步爬上了半山的一座小涼亭,那裡的視野足夠廣闊,方便我在混亂的人群裡找到她。

我假裝貪看山間的景緻,一副陶醉於自然風光的表情。但餘光卻並不柔和,像雷達一樣掃描著不斷上山的人群。

滿山的嘈雜裡,我朝思暮想的身影越來越近了。她和一個女生手挽著手,走路時把腿踢的很高,然後一步一頓地悠悠盪盪。顯然這次的出遊讓她很開心。

我悄悄跟在她身後,不知怎麼的,四個月沒見,讓我心裡湧出一股子陌生的感覺。

明明她的一顰一笑都沒什麼變化,可我怎麼看怎麼覺得陌生。

大概是四個月經歷了以前從未經歷的事,讓我的心境變得與以往不同。桃花開的正豔,可今年的桃花已經不是去年的滿樹繽紛了。

我跟在她身後,她好像也沒察覺到。眼前有一片粉紅的花海,她似乎被迷住了,拉著閨蜜放緩了腳步。跟在她側後方的我自然的和她肩並肩了。

她沒轉過頭來,但我能感覺到她的餘光在一直跟著我。因為我從側後方看向她的脖頸,那裡到耳根粉裡透紅,比滿山的桃花還要嬌豔。

三個人走著,明明兩個女孩子挽著手,但她和我的步調卻是一致的。這導致她好幾次踩掉了閨蜜的鞋子。

這詭異的氛圍被她的閨蜜打破了,她主動停下來跟我打招呼,“大學霸,好久不見呀,”我不認得她,禮貌而尷尬地對她點點頭。

“你在集訓營怎麼樣呀,哎呦,你們走了以後我們老師天天唸叨你們,

每次我們回答不出問題,她就發火。說你要是在的話,一定能回答出來的。”

我靦腆地笑笑,不知道怎麼回答這麼直白的寒暄。偷眼去看辰姐姐,只見她俏生生地立在春風裡。妙目流轉,滿眼的關心和好奇。

我有種錯覺,剛才的話似乎是辰姐姐像我提出的,現在是我們久別重逢後的互訴衷腸。

心裡有了這個感覺,我忽然就會開口說話了。在集訓營的種種煩惱,種種見聞都很流暢地說出來。

中午的陽光從樹林間照下,藉著丁達爾效應暈開,如夢似幻,靜謐又朦朧。

我好想時間永遠停留在這個時刻,這裡沒有競爭的壓力,升學的煩惱,壓榨潛力的苦痛。只有柔和而溫暖的光,照在我們千瘡百孔的心上。

當時我想起了初三課本上的詞,輕輕地念著:“燕子來時新社,梨花落後清明。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日長飛絮輕。

巧笑東鄰女伴,採桑徑裡逢迎。疑怪昨宵春夢好,元是今朝鬥草贏,笑從雙臉生。”

她的閨蜜聽懂了詞裡的意境,認同地點點頭,“跟現在的景象好搭呀,這樣看來,課本上的詩詞也不那麼讓人討厭。”

她不知道想起什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辰姐姐,嘻嘻地笑起來。

辰姐姐的臉一下子紅了,她抬起素手作勢扇著風,好像那紅暈是被春日的陽光溫暖的。

我有些尷尬,轉移話題,問那個小姑娘,“說了這麼久,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她哈哈地笑起來,“咋了,剛才在車上還和我聊了那麼久詩詞,現在居然不認得我了?”

我目瞪口呆,“原來你就是魏xx啊,失敬失敬。”

——心裡一陣後怕,還好在車上時她問我最喜歡《詩經》裡哪句話時,因為不太熟,沒說出最想說的那一句,“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這“之子于歸”要是說出來,跟她說,那就跟對辰姐姐貼臉開大沒什麼區別,太可怕了。

我們三個笑作一團,笑聲裡我感覺到腰間的軟肉被辰姐姐揪住,狠狠地擰了一下。

中午我們都在山上野餐的。兩個女孩子鋪了一塊軟軟的布,我不好意思坐到一起,挨著邊緣盤膝坐在了草地上。

我由於剛剛回來,不知道要自己帶飯。加上我平時不吃零食,只帶了一包牛肉乾。

我沒想到小韓特別喜歡吃牛肉乾,在車上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求著要走了好幾塊。我最後只剩下幾塊了,不好再給他。他便用兩塊Q蒂換了我的半包牛肉。

於是在野餐的時候,我只無奈地拿出兩塊Q蒂吸風飲露。

辰姐姐笑起來,把她媽媽做的三明治分了一半給我吃。我從沒吃過那麼好吃的三明治,吃了半天還不捨得吃完。

她們不如我這樣磨蹭,早早吃完了飯,坐在軟布上,好整以暇地咬著耳朵。不知說了些什麼,對我吃吃的笑起來。

到了下午,我們到了J市的烈士陵園,清明時節,淡淡的雨灑落,我給遼瀋戰役犧牲的先烈們買了束花。

出門時爸媽給了我兩百塊錢,讓我隨便花。我走了一路都沒花出去。

現在寫回憶錄的時候才反應過來,上山之前為什麼不買一些好吃的啊,這樣就可以和辰姐姐換著吃了。

到了離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天暗暗地,壓得很低。兩排整齊的青松鬱郁蒼蒼。

晚上我們一班和五班住在

一個酒店。因為五班的班主任是我們的英語老師。這樣方便管理。

每層樓的樓道口房間裡住著一個老師。老師說我們晚上不許出屋子亂跑,被逮住了沒我們好果子吃。

我趴在門口仔細地聽,聽到老師的腳步聲,來來回回的。我拿手機對照下時間,大概是三十分鐘會巡邏一次。

我正打算著趁著老師巡邏間隙偷偷跑出去,她的班級住樓下,只需要下樓就能去找她了。

這時,我聽見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呵斥聲,開門聲。

我仔細分辨,是有同學和我有著一樣的想法,結果被狡猾的老師抓個正著。走廊裡傳來老師歇斯底里的吼叫聲,捶打肉體的砰砰聲。

我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當時我心裡有了一層想法,要不要我試著不給老師面子一次,反正我也不跟她學習了,她還管的著我嗎?

但想了一下就覺得不妥,我偷著出去是要找辰姐姐的。不給老師面子、光明正大去找她,後果怕是很嚴重。假期結束後,我可以回到訓練營去。我是爽到了,可她不就要獨自面對班主任的怒火?

和我一屋的小韓從進屋開始便趴在床上埋頭玩遊戲,我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即使我的步伐寫滿了煩躁,他也沒抬頭注意過我一次。

我好想說說話,哪怕是對著空氣說話也好。但觀察了一下,發現那個旅店根本不隔音,於是只好閉口不言。

我帶著滿腹的不甘,枕著一片風雨聲入睡。

第二天我早早就醒了,依舊是準時的五點鐘。我走上陽臺,發現雨已經停了,地面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輕煙般籠罩了整座山。

長空萬里,一碧如洗。

不遠的村落裡傳來一聲雞鳴。

我回頭看小韓和另一位同學,他們睡得跟死豬一樣。

沒錯,現在我回憶起我初三的同學,唯一的印象就是喜歡睡覺,不管是上課,課間,還是午休,考試。

彷彿只要有一分鐘給他們,他們就能完成一次深度睡眠。然後睜著惺忪的睡眼嘟嘟囔囔。

我洗漱過,把小包收拾了一下,斜挎在身上,看了一眼時間,五點零五分。坐回床邊,抑鬱得有些無聊。老師說了七點才允許出門集合呢。

我忽然想,可不可以這時候一個人出去,外面是我的英語老師,她對我總不能非打即罵。

她一定會叫我“寶貝”,然後問起我在訓練營裡的故事,就像長輩在欣慰地看衣錦還鄉的孩子。

我一想到這個場景就覺得有些恐懼。因為她教我的半年,每次一誇我,就是“小寶貝小寶貝”地叫,但是一旦我犯了錯誤,她又會勃然大怒,有時候還會罵出髒話。

第一次被她罵髒話以後,再聽到她喊我“寶貝”,我就覺得特別噁心。

一想到我可以利用“特權”獲得一場和她的交集,剛才美景給我帶來的好心情一點都沒有了。

我百無聊賴地看著天花板,扭頭看到兩個兄弟在打著鼾,我心裡忽然一動。

我走到陽臺邊看了看,這大概是一個三層的小酒店,有點農家風。每層的高度很高,大概有四五米。

陽臺外沒裝防盜鎖,也沒有鋼絲網。每個陽臺之間被一層牆壁隔開,看不見左右,但是隔音效果很不好,在陽臺上說話左右都能聽到。

我看了看陽臺邊緣,有一個石頭做的圍欄,最邊緣處有一條石頭做的柱狀的凸起,我探頭朝下看,那道凸起擋住了視線。

我有了一個

大膽的想法,先試著用門框做了兩個標準的引體向上,喚醒了一下胳膊的力量。

我小心地跨過石頭欄杆,極緩極緩地蹲下,雙手扶著欄杆慢慢向下,直到摸到了柱狀凸起的邊緣。

我用雙手把它握住,然後繃緊腰腹,把身體一點一點地探出去。一咬牙,雙手緊緊地扣住石柱,把自己吊在半空。

我盡力扭過頭,影綽綽地看到下面是塊平地,於是我調整了一下姿勢,一鬆手,“噗”的一聲雙腳著地。

從三米左右的高度落下,更多的是失重感帶來的心跳加速。我的心忍不住地亂跳,不知道是第一次離經叛道的刺激,還是即將見到她的緊張。

探頭探腦地走了兩步,我發現了一大難關,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哪個房間。但若是從窗外向裡看,來找人,那我不就成了偷窺狂了?

我的心跳的更快了,原地抓狂。

只感覺自己從頭向前搜索下去是不對的,但是我都已經跳下來了,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我看著四五米高的屋頂,心裡想著現在爬回去好像還來得及。

正在我猶豫的間隙,我看見前面不遠的陽臺上站立著一個身影。那身影蠻壯實的,好像在眺望著遠山。

我看向她的時候她也看向我,目光匯聚到一起,我們都怔住了。

那個人正是魏才女,她驚訝地失聲,剛想問我,就看見我一隻手比了“噓”的手勢,一隻手對她瘋狂擺手。

她的臉上露出恍然大悟和壞笑的表情,一溜煙跑進屋子裡,我彷彿聽到了她在喊人起床。

不多時,迷迷糊糊還睜不開眼睛的辰姐姐走到了陽臺上,看到我時,她晃了晃頭,嘟嘟囔囔著,“又在做夢了。”

我極小聲地喊,“姐姐!”她被嚇了一跳,身上猛地一顫,兩隻眼睛睜地大大的。

我披著滿身的晨露,靜靜地站在陽臺外看著她。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

她那雙好看的眸子裡忽然墜下淚來。晨風吹過,她的身影越發單薄。

我脫下薄薄的外套,拋給了她。她披著外套,和我默默對視。我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陽臺的欄杆把我們隔的很遠,我有些遺憾,不能一親芳澤了。

她用手扶著欄杆,腿一搭就跨了過來,動作足夠地輕盈敏捷。但她忘記了自己穿的是拖鞋,於是一雙拖鞋就隨著她輕盈的動作甩飛了出去。

她大窘,赤著腳踩在地上,拖著一條腿一蹦一蹦地撿起了鞋子提在手裡。

她的樣子實在太可憐了,我大步走上前,把她抱離了地面。

她輕輕地驚呼一聲,舉起拖鞋打我的肩頭,不敢去看屋裡的閨蜜。

我微笑著,任由她輕輕地捶打。

春天的風柔柔地,我們沒有說話,氣氛卻旖旎起來。

我看向她的嘴唇,剛剛睡醒,她的唇色淺淺淡淡的,像沾了晨露的花瓣。一種從來沒有過的衝動湧向大腦,我好想親上一口。

我跟她咬耳朵,“姐姐,我可以親一下你的嘴唇嗎?”

她的聲音弱弱地傳來“不,不可以吧。”

我有些失落,為了避免冷場,就調侃她道:“哼,我還不想吃土豆絲呢。”

(土豆絲是我跟她之間的一個梗,起因是小班課上,她來了以後一直止不住地打嗝。我耐心地拿著水,慢慢給她喝,結果“一口水分三次嚥下”n遍,她還是止不住打嗝。

我回過神來時,兩個人的水

瓶都已經空了。她很不好意思,但不好意思地跟我道歉的同時還在打嗝,讓她幾乎瘋掉了。

我只覺得好笑,因為我離得最近,能聞到她早上吃的土豆絲的氣味。當時我調侃她,還好你早上吃的是土豆絲,不是大蒜。

一句話讓她直接破防了,氣都喘不勻就來打我,說來也奇怪,打了我一頓以後打嗝莫名其妙地好了。)她破天荒地沒因我的調侃而打鬧,有些沉默又有些幽怨地看著我。

我感覺氣氛不對,跟她道歉,“對不起呀,剛才是我太唐突了。”

她的怨氣好像根本沒有因我的道歉而緩解。我們就這樣僵住了。

最後還是她打破了僵局,她說,“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我的聲音鄭重起來,“當然記得,等我們考上省實驗以後,我就和你表白。你還差一根金針沒給我呢。帶上那枚金針,我就永遠記得你的好,一輩子都帶著你。”

她眉宇間的慘淡忽然去除了,輕輕地打了我一下,像是溫柔的獎勵。

我轉頭對她說,“但令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但令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她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整個人又重新煥發出一種光彩。

多年以後,我看到了南唐李後主寫的一篇詞,“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晌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一時間,我忽然就懂了那天她幽怨的眼神。也醒悟到了我那天錯過了什麼。

直到我們最終分開,我都沒有吻過她。

第十七章 梁帝講經同泰寺,漢皇置酒未央宮

春遊結束後,我覺得自己充滿了能量,興致勃勃地返回集訓營接受新一輪的知識洗禮。

很奇怪的是,我的腦子並沒有變得聰明,但成績卻好起來了。

老師講的課依舊跟的磕磕絆絆,很多知識點我都不會靈活運用。有的時候做題的時候甚至還需要把那些公式和定理重新推導一遍才會用。

但我的心態發生了變化,我一點都不急躁。如果確定了是在考我某個公式,我就多花幾分鐘在草紙上一步一步地慢慢寫。

我知道我和學霸的差距就在這幾分鐘,但我如果假裝學霸來套公式,大概率會失分。這樣的話這幾分鐘的差距可能三年都沒法追上來了。

這種中正平和的節奏很好,一段時間後,我發現自己可以望見第一的背影了。

能望見背影就意味著差距是可以被量化的,可以通過努力來彌補的。

我還記得四月初我們幾十人進行了一次統一測試。我沒能答完題,但我的心裡沒有了過往的焦慮和懊悔。

老師讓我們寫一下這段時間的總結。學霸們都不屑於寫,只有我一個人慢慢地總結了自己的不足之處,並針對性地提出了改正方法。

老師點名表揚了我,這個大教練還給我的總結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加油!衝進第一梯隊,追上李xx!”

只是有一點我一直沒做好,就是沒法和那些同學融洽地相處。他們明顯是有一個圈子的,我想跟他們來往,又有些自憐自傷,擔心自己跟不上他們的節奏被人看不起。

想了幾次以後又有些厭惡這樣的自己,曾經的我和辰姐姐相處時多麼和諧快樂呀,哪裡像現在,瞻前顧後畏首畏尾的。

於是我拒絕了融入式社交,通過另外的方式找到了放鬆和綻放自己的地方。

我們的語文課就是一個很絕妙的

場所。

語文老師第一次上課,就給我們印了一個本子,上面是《千字文》和《笠翁對韻》,老師說我們可以常常閱讀,她不會考核我們背誦的,只是希望我們多熟悉文字的韻律。

其實理科班的少年們都有種惟理獨尊的心高氣傲,上語文課時全班都有著一股敷衍的氣氛。那個本子我也沒見有誰拿出來看過。

一天中午,我早早地吃完飯,回到教室。教室裡只有一個女孩子。

我肚子脹地很,隨手翻題庫,怎麼也看不進去,於是便鬼使神差地拿出了那個本子。

千字文我是會背的,看了兩眼就跳過了。更簡單的笠翁對韻我卻沒有看過,於是便小聲地讀著。

“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空……”這些的都還正常,就是些啟蒙的知識,但讀起來卻額外的流利好聽。肚子似乎不脹了,我便繼續讀下去。

“梁帝講經同泰寺,漢皇置酒未央宮。”

我的心莫由地,震顫了一下。梁帝能以九五之尊四次出家,那他到達了彼岸了嗎?

高祖在未央宮大宴群臣,場面何等的壯大。他怎麼會料到自己死後,呂后對自己的兒子大開殺戒呢?而當時未央宮裡的群臣們,十年後,又一次集結起來,這次他們滅了呂氏全族。

原來這個世界從來不是圓滿的,我的煩惱跟這比起來,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換個層面想,只要我一步一步邁地中正平和,終有一天會和辰姐姐到達彼岸。那時我們歡會,又該是多麼快樂呀,給我當皇帝我都不換。

想到這裡,我的念頭通達了,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清越,聲振屋脊。其中洋洋然頗有青天一碧,萬里無雲的空闊氣象。

幾排之前的那個女生突然回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地轉過頭去,彷彿從來沒有回頭過。

我的笑聲弱了一分,感覺有些打擾了她學習,不太好意思。但我又一想,難得今天心情暢快,就笑一笑怎麼了?

於是我沒去管她,沉浸在我的心境裡。她也沒再回過頭。

我安靜下來,仔細地回憶了一下她的自我介紹。哦,她叫寧,來自附近的F市。她們市好像一共只有兩個人來了訓練營,而且她們也不太熟。

她平時也是獨來獨往的,好像也沒什麼朋友。

她給我留下的最大的印象是,她走路的時候右腿有些吃不住力,看起來一跛一跛地。當時我們在體育課繞著球館跑步,嘈嘈雜雜地,她在邊上繞著場館慢慢走,安安靜靜地,好像臉色很蒼白。

她每次吃飯都很快,不過這個快體現在走路的快,而且吃飯吃的很少,跟我的速食不同。每次下課,她都像一陣風一樣一跛一跛地衝出去,好像不太願意讓人看到她走路的樣子。

而且她好喜歡問問題啊,幾乎每節課都要拿著本子問老師,數學、物理、化學、甚至語文,課課如此。

我是不敢這樣去問老師的,因此困惑於她的問題怎麼會如此之多,同時看著她跟各個老師互動的樣子,說不出是嫉妒還是什麼。

她的動作很剛硬,看起來面冷心也冷的那種剛硬。

比如我們有一次午休之前,教室裡很熱鬧,一個同學周圍圍著一群人,在大聲地講著黃色笑話。

我心裡很厭惡這種行為,但也沒什麼舉動,犯不上因此和他們交惡。

結果她一下子捂住了耳朵,趴在了桌子上。這一場景讓人們微微側目。

還比如剛才

轉過頭的那個動作,看起來滿是決絕,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欠她許多錢。

這種決絕讓我有種懷疑的感覺,彷彿她剛才回頭看我的一眼真的是我的錯覺。

我看她的面容有點熟悉,好像曾經見過。不過她的表情蒼白又冰冷,寫滿了拒人於千里之外,我也不會觸那個黴頭,特意去看她。

四月回來的時候,語文老師還搞了一個活動,說我們還有三個月就要分開了。不如從今天開始,每人課前介紹一首古詩。

古詩裡可以講自己的心情,抱負,感觸……也算是給我們這半年的學習生活一個回憶。

有一說一,一群理科學霸來講古詩,場面又敷衍又難堪。我唯一記得的是老劉的。老劉是是我高中唯一留下的朋友,前幾年他還保研去了B市。

老劉講了袁枚的古詩,我到現在還記得。

白日不到處,青春恰自來。

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

很難想象,一個人高馬大的北方漢子也能有如此細膩的感知。彷彿跟我一樣,自卑又自負著。

輪到我的時候,我寫了《正氣歌》: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我已經忘了那時我慷慨激越地講著什麼了,只記得我話語裡充滿了信念感。我好像有了一些轉變。

曾經我把辰姐姐一個人當成我的信念,但現在我好像自己就擁有了自給自足的信念,並滿是希冀地期待我能以此來溫暖她。

語文老師很驚訝於我的氣勢。又起意讓我朗誦了一下正氣歌的全文,我抑制著激動的心,讓我的頻率和文天樣相合。

“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陰房闐鬼火。春院閉天黑。”

我回想起來過去的黑暗日子,以及現在求學的掙扎,忽然感覺這些都已經過去了,我已經不再為之苦痛和恐懼了。

“哀哉沮洳場,為我安樂國,豈有他繆巧,陰陽不能賊。”

這裡很累很苦,但卻是我的樂土,我不再有更多的幻想,而是靠著一身正氣在此立身。我要在這裡儘快地熟悉節奏,然後像初中一樣,給她“秘籍”,守護者她,讓她在新的學校裡開開心心地生活。

我的聲音好像跟我平時的都不太一樣,那是前所未有的情感綻放。和平時我故意鼓起氣勢的完全不同,朗誦完以後,大家都給我鼓掌。

我第一次從人的掌聲裡聽出了輕佻和敷衍以外的心聲,那是認可與尊重的迴響。

直到下課的時候,我腦子裡都暈暈的,彷彿一個邊緣化的小人物,突然得到了尊重以後,會下意識地受寵若驚。

我沒想到,在不久的將來,我將用我的生命踐行著“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時間很快地到了六月份,我們組團去北京旅遊,團隊裡的路線規劃包括天安門,故宮,清華,北大,北師大,人大,中科大等等幾個大學。

大概就是讓我們遊玩的同時見一見世面,選擇一下理想的院校。

我們那幾天玩的很開心,好像並不記得“選擇夢想的院校”這件事了。

我記得第一天我們在一個飯店裡吃烤鴨,烤鴨實在太小了,而且很貴,一個圓桌旁坐著十個人,每個人能分到一卷。

北京六月份的天實在是太熱了,太陽當空照在頭頂,像是在向下傾瀉著火漿。我們的水早就喝完了,路邊每一

瓶礦泉水都要賣五元錢。

我買了兩瓶,一口氣喝完了,反倒覺得嘴巴里越來越渴。

大家也是一樣,一進飯店,桌子中央的那瓶酸梅汁就被瓜分得只剩下瓶底。

我喊來服務員,問她可不可以加酸梅汁,那個小姑娘委婉地回答,只能加冰,加酸梅汁是要錢的。

於是我笑著跟她說,那加冰把冰加滿。同學和小姑娘都笑起來。寧當時和我們坐一桌,我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蒼白的臉上好像笑了。

結果小姑娘心很好,把玻璃瓶子拿回來,裡面加了一半酸梅汁,和很少的一點冰。

我流水價地給大家滿上,自己連著喝了幾杯。透心的愜意從骨子裡滲出來。

我想著最近學習的踏實,跟同學之間相處的友好,心裡越發開心。

本來我還很擔憂到了高中,我的能力可能護不住她,但現在的我證明,我還是可以的。

我還是那個在她面前,驕傲又溫柔的我。

六月的驕陽下,我的心熱地像火。

還有不到一個月就是中考,再有兩個月我就可以在省實驗校門口迎接她了。

我可以帶她吃食堂裡最好吃的那家烤肉飯。帶她一起泡圖書館。每節課下課,我都可以去她班級門口守著見她。

我要和她漫步在那條銀杏小道,繞著校園的廣場散步,這裡將會寫下我們的緣分。更是在宣佈,我們將擁有波瀾壯闊的人生。

我要把她帶到同學們面前,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高中對戀愛還是很寬容的,只要不放肆地影響成績,一般老師也不會強行去管。集訓營裡就有一對情侶在談戀愛,我們也祝福著,跟初中如臨大敵般截然不同)我想著,和一幫高水平的人才打交道,雖然觀感都很舒服,但是總感覺或多或少地有些人文情感的缺少。(換句話說,深究起每個人,都有點古怪。當然也許是我自己就有些古怪,所以看誰都很古怪)我看著天空,心裡回憶著和辰姐姐的點點滴滴,那種閒適和溫柔是任何人都沒法給予的。

我像個許久沒回家的孩子,無比期待著那個溫馨的懷抱。

喝的是甜甜的藍莓汁,我卻好像醉了。我聽見我在爽朗地笑,拉著李xx非要跟他“乾杯”。李xx不善言辭,被我君子可欺之以方地連灌了好幾杯酸梅汁。

飯很快就被吃完了,大家依舊坐成一圈,等待正午的太陽下去,好走路。

於是我們飯桌上只剩下我和老李還在喝,大概是被我的情緒感染了,他還真的和我對飲起來。只不過我每喝一杯,他只喝一口,他解釋說脾胃差,喝太多涼的肚子會不舒服。

我仰頭痛飲,神采飛揚地跟他念叨,“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啊。老李啊,要我說,咱倆就是有緣,要不然我咋不跟別人喝,就跟你喝呢?”

我的眼神睥睨地環視,大家看我這樣子都覺得有點好笑,我歪著頭,又看回老李。

我看向大家的時候,對面的寧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壓根沒留意。

我喝得前仰後合,看老李的杯子裡少了一點,便搖搖晃晃地過去,貼心地為他倒滿。老李有些調侃地問我,“你是怎麼做到只喝酸梅汁,就能喝成這樣的?跟喝了幾斤一樣。”

我臉上掛著淺笑,對他搖了搖頭,“唉,酒不醉人人自醉,這世間的快事,可比美酒醉人啊。”

我忽然有些悵然,這裡面許許多多人,一個月後就要跟他們

告別了。我們在人生旅途裡擦肩而過,如此簡單的相會,又有誰能知我心呢?

於是我放浪形骸,一手舉杯,一手在桌子上打著牌子,高聲唱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和我們一起來的集訓營領導看我這樣子,很驚訝地跟語文老師說著些什麼,語文老師淡淡地微笑著,拿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她看向我,問我,這次來夏令營有什麼感受啊。我一發起了性子,唱到,“功名自有風雲會,不遇風雲毋自煎!”

外面的客車來接我們了,我們的蘿蔔開會草草地結束。出門的時候,我感覺到大家看我的目光裡多了一絲異樣感,卻沒有什麼惡意,是複雜的那種異樣。

我還記得那天下午我們去了人大,在校園食堂裡吃的晚飯。

她們好像有學校兼職的吧,因為打飯的是兩個漂亮的小姐姐。

之所以印象如此深刻,是因為我一直在低頭,想著,一張15元的飯票能剛好買到什麼好吃的呢。

隊伍長長的,輪到我時,我已經計算好了,就探著身子指著遠處的什麼,喊到“姨,我要那個,可不可以多加一點。”

面前的“阿姨”並沒有立刻盛飯,而是笑得軟倒在地上,另外一個同伴也沒憋住,笑出了眼淚。

天可憐見,我真的從沒跟女生打過交道,面對這種情況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鬧了一個大紅臉。

我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笑,我回頭瞪著眼睛,居然是寧站在我身後,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她看我回頭,下意識地繃起臉,結果又憋不住笑,給自己笑得咳嗽起來。

當時吃飯的時候,寧離我兩個座位,一整頓飯的時間她都低著頭,臉紅到脖子。

當時我還想,這姑娘真可憐,挺好看的一個姑娘,怎麼笑起來臉紅脖子粗的。

第二天我們去了北大。看到未名湖的第一眼,我的感覺是,好像也沒什麼了不起,跟我家後面的那個人工湖沒什麼不同。

換了個角度,博雅塔遙遙地映在湖水裡,突然就有了一絲暮鼓晨鐘般的意境。

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我見到了兩個漫步在林間的情侶。女生長髮披肩,男生文質彬彬,在小道上靜靜地走著。

我對這裡多了一絲期待和嚮往。但這分嚮往又太大了,大到我就連想一想,都覺得有些自卑。如果回去同學問我,我結識了哪所大學,我回答北大,他們一定會笑起來的吧,大概會想看猴子一樣看著我。

但轉念,我想了想自己的成績,現在好像離北大有些距離,但並不是遙不可及。我走進北大的圖書館,眼神裡一絲明亮,一絲膽怯。

在那座圖書館裡,我買了一本南懷瑾的《金剛經說什麼》。

幾天的旅途結束,我開開心心地回到家裡。

剛一到家,我便看見爸媽的臉色都凝重。我媽媽跟我說,“兒子,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別難過。”

我的心裡突然湧起來一種不祥的預感。連著倒退了幾步。

“幾天前,爺爺因為突發腦梗去世了,嗯,就在你去北京的第一天。我和你爸想著孩子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別影響到你,還是等你回來再跟你說。”

我忽然想起來那天我正在快樂地引吭高歌,還假裝醉酒,不經意間調戲了小姐姐。一邊是天人永隔,沒能回來見最後一面的抱憾終身,一邊是我當時快樂到不知所以。

我忽

然感覺自己特別噁心,衝進廁所裡,中午晚上吃的東西一股腦地湧上來。胃裡的東西吐光了,剩下吐出的只剩酸水。

媽媽進來扶住我,跟我說,“孩子,想哭就哭吧,啊。”

我眼角掛著淚,有些迷茫地看著她。

我跟爺爺並不親,因此不能感受身受父親的痛苦。但我覺得自己當時應該難過,不需要理由地,就是應該難過。

我茫然地回憶起爺爺的樣貌,跟我相處地點點滴滴,然後恐懼地發現自己根本回想不起來。

我拼命地調動自己悲傷的情緒——那不是裝模作樣的哭,我要是隻調動我的眼淚做樣子的話,我一輩子不會原諒自己的。

但直到晚上,我都沒有發自內心地流出一滴淚。我枯坐在床上,呆愣愣地,父母以為我悲傷過度了,悄悄地退了出去。

我的心情還是剛出游回來以後的暢快,這讓我不敢置信地屏蔽了暢快的情緒。我拼命回想今生經歷的悲傷的事,把九年級的時候自己千瘡百孔的經歷從記憶深處挖出來,反覆重複播放。

直到我的心頭彷彿落了塊大石頭,熟悉的壓抑回到我的身上,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我才發現身上已經溼透了,於是就去洗澡。溫暖的水流衝到我身上,我壓抑的內心彷彿在慢慢解封,我居然有一絲暢快的感覺。

我看向鏡子裡的自己,突然覺得自己很不是東西。我拼命搓洗著自己,像是要把身上的肉搓下來。

直到我筋疲力竭地倚在牆邊,看著滿身傷痕的自己,嗚嗚地哭起來。

父母敲門發現我這樣,很心疼我,很稱讚我的重情重義。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聽到他們的話時,心裡有多愧疚。

因為那淚不是我發自內心為爺爺流的。

那天晚上,我坐了一夜。心裡鬱積著一團烈火,想要發瀉。

我不敢給辰姐姐發消息,這個時期更是她們衝刺的時候,我都不敢想象她的處境有多嚴酷。我不敢打擾她。

在這種隱晦的難言下,天光照在院外的槐花上,我寫下了一篇文字。具體內容由於年代太久遠,而且不通音律,已經想不起來了。

還好我們當時還有心理輔導課,那天我們的老師照常上來,我舉手主動要求分享。

“院中槐葉已輕吐,殘雪落槐花……

……筆為劍,指為刀,白首未肯為功名,萬物應在我心……

………知音少,絃斷有誰聽?”

讀完這篇小文章,我放聲大哭。

老師給了我開解,下課時,老劉以隱晦而不傷人自尊的方式表達了對我的關心。老李、嘉嘉、軒軒等人也以各種方式表達了對我的鼓勵。

我第一次覺得有一群奇葩的學霸當同學蠻好的,這樣收到關心時還能收穫你完全意料不到的、各種品種的關心方式。

不過誰也沒有看到,我悲傷裡藏著的希冀。如果辰姐姐在這裡的話,我就不會這樣血淋淋地展開傷口給大家看了。

心情平復以後我還有些後悔,反省著,自己這樣子大喜大悲實在是不應該。如果我這樣子讓辰姐姐看到,她會多傷心呀。

我的心不再痛了,但好像更迷茫了,困惑像毒蛇一樣死死纏繞著我。

從那天以後,教室裡多了一個讀《金剛經》的少年,無論早晚,我都在端坐著默默讀誦。

我感覺前所未有的親切,好像我本來就屬於那個地方。《金剛經》才是我的課本。

我還記得那時候的晚自習,每天自習開始

時我都要讀誦一個小時,課業壓力很大,我默唸,“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合上經文再開始寫作業和思考題,每天的進度居然都跟得上,甚至還能空出來一些時間。

還有兩天中考的時候,我們的訓練營結束了,我們在這裡互換同學錄。

寧破天荒地主動給了我一張同學錄,上面已經是寫好了的。

我還記得最想對你說的話那一欄寫著: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

我一下子怔住了,然後默唸著,“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雙手合十,向她道別。

第十八章 塞上牛羊空許約

集訓營分開的最後一天,我們還進行了一次考試。

我對這次考試是有些躍躍欲試的,跟在初三上學期的麻木和抱怨截然不同。一眾少年天驕裡眼神交匯,彷彿有火花在迸射。

說起來卷子的難度也有趣,難度不設上限,但都是本學期講的知識點。用老師的話說,比較簡單,是參加競賽的入門級水平篩選。

我還記得答語文卷子,倒數第二題居然是飛花令,一個四四方方的格子,分別填滿第1234567個字是花,雨,雲的詩詞。

答數學卷子時我的心靈已經無比空靈,有一種“物來自照,物去不留”的感覺,答完以後我自信地把卷子拍到老李面前,“老李!來對答案,要是有一個不一樣,一定是你錯了。”

老李一直是當之無愧的數學第一,大家都在找他對答案,數學老師曾評價過“他的答案就是標準答案。”

寧遠遠地在人群最外圍,也不湊上來,但是側著耳朵聽著每題。看我這樣倒反天罡地跟老李說話,她又看了我兩眼。

最後成績出來,老李還是149分,我是148分。走出集訓營的大門,我滿滿的自信。

但經歷了爺爺的事後,我的自信沒那麼外放了,變成了明亮和淡泊的結合。

還有兩天中考了,我們都在說說笑笑著,談以後的理想,談這段離別。

老劉還借詩贈我“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

曾批給雨支風券,累上留雲借月章。

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

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

回到家以後,兩天晚上我都興奮地睡不著,想著萬惡的九年級終於到頭了,辰姐姐這時候應該有一種淡淡的解脫感吧。

那應該是一種被複習折磨了太久以後的爽感,不管怎麼樣,考完了就結束了,誰還管成績好壞。

我給她父親的手機發了消息,沒有回覆,大概是隻剩下最後兩天了,不好讓她被打擾了。

我也不覺得有好失落,去學校轉了一圈,正巧遇到校裡在拍畢業照。

我冒冒失失地趕回班級裡,老師正在講課,看到我的樣子,大家一起笑起來。我有些摸不著頭腦,便問老師,老師說你來晚啦,我們班已經拍完了,現在大概輪到四班還是五班了。

我心裡激動,也不管老師和同學們了,急急忙忙道了別,就衝下樓去。

心裡卻是滿滿的開心,沒照到畢業照對我來說一點遺憾也沒有,因為我對這個班本來就沒有任何感情。我想著走的快點要是能和辰姐姐她班照個畢業照,也還不錯。

來到操場上時,攝影師已經在衝著五班的隊列喊“一,二,三”了。我爆發出百米衝刺的速度從操場這邊衝過去。一邊衝一邊大喊,“等等我~”

我的英語老師一

眼就看見了我,連忙站起身來跟攝影師喊停。

攝影師有些不快,畢竟已經排列了很久了,而且這是最後一個班,他已經在操場上烤了大半天了。

我的英語老師連連向他道歉,拉著我的手,揉著我的頭,親暱地敘著舊。

我一直比較抗拒她的親密接觸,身體僵硬著,任由她整理著我的衣領。眼神卻在人群裡找辰姐姐的身影。

我在人群裡看到了她,她正坐在第三排的椅子上,對著我笑。我還沒來得及回給她一個眼神,便被英語老師拉著,坐到了她的腿上。

哦,原來是要繼續拍照。

我雖然坐好了,但是剛剛排列整齊的人群因為我的插曲略有些散亂和嘈雜。英語老師回過頭來對著他們大吼,喊的大概是最後兩天了鎮不住你們了是不是,回去以後看我怎麼抽你們。

我離她很近,聽得出她嗓底的壓迫感和咬牙切齒的感覺。人群迅速整齊安靜起來,她回過頭,對我露出了一個很甜很溫柔的笑,“寶貝,坐好了。”

夏天烈日當空,我的心底卻湧起一股寒意。我極力控制自己不讓我從她腿上逃離。

驕陽勝火,鏡頭閃閃,我擠出一個微笑。

我跟著他們一起上樓,他們的步伐很整齊,很安靜,腳步聲在樓道里打出整齊的節拍。我的心底湧出了一股悲哀,這樣子的他們,和被豢養馴服的豬有什麼分別?

成績,紀律,升學率,服從度。這些東西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在這樣的環境裡呆了一年,辰姐姐到底怎樣熬過來的。

我忽然很生氣,想把整個制度,這座班級給砸爛。憑什麼我捧在手心裡細心呵護的辰姐姐,要被你們這樣呼來喝去地對待。

為什麼我視如珍寶的女孩子,在你們的眼裡就敢只用成績來定義她,成績不好的時候就什麼都不是了?

我跟英語老師說,還想回來聽她一節課。她極其開心,感覺要幸福地飛起來那種開心,滿口答允。

上課以前我還沒找到座位呢,便看見老師的兩條眉毛又豎起來,厲聲說道,“剛才誰允許你們在外面自己講話的?啊?人家攝影師都喊了那麼久,你們還敢講話,真是隻剩兩天就離開了,當我死了是不是?”

講臺被她用鐵尺拍的震天價響,“我告訴你們,你們今天都給我站著上課,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她還正要發作,卻看我走到了面前,“老師,您消消氣,就剩這兩天了,還生這麼大氣,氣壞了身體不合適。”

她對我換了個語氣,但音調依舊很刺耳,“小良你站一邊去,不關你的事,一會兒讓他們給你搬個凳子坐著。他們就得被好好罰一下,才能認清自己。”

我依舊笑著看她,“這我剛一回來上課,全班都站著,就我坐著,也不太合適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多高的身份地位呢。要不這樣吧,我也跟他們一起站著。”

她應該是沒聽出我言語裡的譏諷。餘怒未消地看著我,顯然不想放過他們,於是就想要靠沉默般的威壓逼我就範——上半年每次她一這樣,我都會很拼命地找自己的問題,然後努力做到讓我合她的心意。

我往前邁了一步,正好站在辰姐姐桌子前面。

我仰著頭看著她,笑裡帶著冷意,沒有半點退縮。

她似乎有點不適應於曾經對她言聽計從的我為什麼會有如此大的改變,尷尬地對我笑笑,外強中乾地繼續吼著,“今天

要不是小良求情,有你們好看的,你們都坐下吧。”

我打量了一下全班的佈局,是經典的等級森嚴。班級第1、2、3、4,5,6名在第一排,兩兩成為同桌。

進門正對的那面牆上貼著前十名周測的成績,顯然現在的座位是按照這個成績排的。

我發現辰姐姐換了一雙大黑眼鏡,鏡框很圓的那一種,把她眼底的疲憊遮了個乾淨。

她整個人身上透露出一種“理科老師尤為討厭和嘲諷的,獨屬於文科女生的,腦子不靈光的”遲鈍感。跟我八年級期末時的溫婉自信判若兩人。

我靜靜地看著她的同桌的肢體語言,一分鐘的透露的信息不多,但足夠人看出他有意劃分界限的,冰冷的,高高在上的內心。

我的心裡湧起一股無名業火。班級後面的“差生”給我吭哧吭哧從隔壁辦公室搬來一個大椅子。我很認真地對他們道了聲謝,主動用雙手接過椅子。

我看到了他們眼底的受寵若驚和感動,這讓我的心更加難受。

我把椅子放到了教室後面,那裡空空曠曠地睡著形形色色的“人”,看我過來也只是呆愣地看著我——老師對這些“人”的要求很簡單,一整天可以不學習,但只能睡覺,不許出聲干擾課堂。

老師正要講課,我突然說,“老師,我要和這個同學換一下座位,”說著用手指向辰姐姐的同桌。

他被我指到,面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彷彿失去了對自己“地位”的證明,又彷彿,坐到班級後排是對他的侮辱。

我冷冷地看著他,一句話都沒說,就彷彿我的話不該得到質疑一樣。

他遲疑地看著老師,老師擠出來一個笑容,對我說,“小良啊,小李的成績也挺好的,你看讓他坐到後面是不是不太合適?”

我彷彿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歪著脖子看著老師“成績好?比我如何?”

成績好了了不起嗎?成績好了就可以用那種眼光凌辱我的辰?是誰給你的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你瞭解她的內心能量嗎?你就敢瞧不起她。我承認她腦子反應也有點慢,但那是因為她沒有得到正確的引導。在我的陪伴下,她的理科成績可不比任何男生裡的“理科天才”差。

她很溫柔,但溫柔不代表就需要受氣。成為你們異化她的理由。

你居然敢對我說你成績好?卷子不是你高人一等的證明,而是在證明你有能力,有思想解讀這個知識體系。

我用這個能力抽絲剝繭,為她引領,為她護航。你呢?你在做什麼?

你還敢對我甩臉色,你知不知道,我最驕傲的時候,心裡都覺得自己不算什麼,只是具有了一顆那顆嚴謹縝密的心,這樣能為她細細地編織一個未來。

我看起來排名高高在上,但我的心裡一直仰慕著她,渴求著她能抬起柔嫩的腳掌,穩穩地踩在我手心,我只要她能走得穩穩的,哪怕她不愛我,我都會很滿足。

你的天賦比我如何,居然敢倚仗著一點點異化出的成績和自信,看不起她?我回來了,站在你面前,你居然還敢跟我頂嘴,真是殺了你也不解我心頭之恨!

在集訓營裡開拓過視野以後,我忽然無師自通地知曉如何在這片異化的土地上生存了。既然你們規定了學習好就等於有特權,那我今天就用特權來壓死你!

老師擺擺手,允許了我的請求,隨手把第三排的一個同學扔到後面去,

讓“小李”坐到那個雞肋的位置上。

我看著這個雲淡風輕的決定,覺得自己的一番心理活動簡直是對牛彈琴,這個環境已經爛到骨子裡了。

我一整節課都目不斜視,沒敢去看辰姐姐,因為他們一旦知道我是為了辰姐姐而這樣的,她的結果會很悲慘。

她已經夠苦了,我又怎麼忍心因為自己逞一時之快來讓她最後的兩天也陷入苦海呢。

課堂結束,我沒敢回頭看那道目光,跟老師道別。

中午回到家,我忽然覺得自己的心空落落的,想找點佛經看。

但這兩天又是難得的偷懶時光,於是我從書架裡拿出了一本新的《天龍八部》。

我覺得這本書應該會讓我暢快一些。

“青衫磊落險峰行,玉壁月華明。馬疾香幽,崖高人遠,微步轂紋生。”

我一下子就迷上了,兩天都只睡了兩個小時來看小說。

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段譽,看到他在無量山裡,給神仙姐姐的玉像磕頭的時候,我心裡突然湧起了一股子感動,段譽的痴心和我的痴心難道不是一樣的嗎?

只不過我還是要把這份痴心埋在心裡,不能天天給辰姐姐跪下,那樣真的做起來,怕是會好奇怪。

而且開篇的時候,寫到了段譽和鍾靈的相遇。段譽拿了鍾靈的繡花鞋去求救,路上還看著那隻繡花鞋,回想起鍾靈的一顰一笑,還忍不住地聞了一下。

那時我的書讀的很多,但還沒讀過這麼直白不做掩飾的描寫,一時間竟然呆住了。

我下意識地就覺得這不是一本好書,就像看到西門慶約會潘金蓮時,蹲下去捏人家腳一樣。

急急忙忙地把書合上,剛才的文字卻又漂浮在腦海裡,讓我忍不住去看。

我仔細回想了一下,好像段譽的那種喜歡是發自本心,純乎自然,跟西門慶的是完全不同的,換位思考一下,我好像也不討厭段譽這樣子。

就好像人遇到跟自己很像的人,會下意識地討厭一下,而不是立刻共鳴。而共鳴需要慢慢地相處建立起來。

我沉浸在故事情節裡,越來越喜歡段譽了。尤其是段譽在愛慕王語嫣時,種種的自憐自傷。

那些文字一下子寫到我心裡,像是把我平時掩藏住的內心悄悄挖掘出來。

吃飯的時候父母問我在看什麼,我趕緊把書藏起來,總感覺這本書跟《射鵰英雄傳》那些不太一樣。

我讀得實在是太慢了,因為每次看到段譽寫內心獨白時我都要停下來翻來覆去地看。

大概寫到杏子林的時候,故事轉成喬峰的劇情,我便把它跳過去。往後一章一章地翻到了珍瓏棋局那裡,才繼續滿心歡喜地看起來。

中考來了,我走進了考場,看著所有人如臨大敵的樣子,心裡滿是對未來的期待。

寫完語文卷子,我沒回想那些看起來很可笑的題目,就是這些題目把我們的一年死死地拖住了?考完一群人湧出考場,家長們在外面圍的水洩不通,焦急而忐忑地等待著,我忽然覺得我們都很可憐。

我覺得還不如想一下晚上回去看小說,看看段譽有沒有娶西夏公主。

中考完以後我們並沒有休息,幾位家長自發組織了一次集訓,是去D市請的一位國家隊的教練講課。

為期大概兩個星期,算算時間,集訓回來正好是中考發榜,剛好能回學校去見辰姐姐。我在家裡待著,思念辰姐姐無聊到發狂。

我幾次都走到她家家門口,卻

不敢去按那個灰色的門鈴。當時我開始後悔當初為什麼沒有和叔叔多說幾句話,這樣我也有膽子去串門玩。

於是我就參加了集訓。emm,完全聽不懂。還好我跟老李一個房間,晚上天天回去抄他的筆記。

老李這個人喜歡熬夜,我第一次知道,這位大學霸居然喜歡玩植物大戰殭屍,他總是用逆天的手速種滿一屏幕植物然後發呆。

我跟爸媽打電話,吐槽說很想要一個智能手機,不然的話看ppt跟不上也沒法拍照。

爸媽的響應速度很快,當晚就給我買了,說等我回來就給我。

我興奮地幾乎要從賓館的床上跳起來,有了手機以後我就可以跟她聊天了。我確實是因為學習的緣故需要手機,但我更在意能和她聯繫。

這樣再也不用我媽的手機聊天了,不然真的要很小心,很尷尬。

我回到s市的第二天,就是中考發榜的日子,我早早地來到了學校。在門口“偶遇”了五班的閨蜜,要到了她的微信號。

然後我就發出了申請,滿懷期待地等待著。

班級里老師在講話,我很無聊地玩著手機,當時不太會安軟件,一會兒跳出來一個安裝提示。

每次手機振動我都激動得翻開界面,看是不是她的好友申請通過了。

那個白天很長,我記得校長在投影上講完話以後,教導主任繼續講,然後班級里老師繼續。一直講到日上三竿,手機裡的那個綠泡泡卻始終沉寂著。

在一片躁動的心情裡,老師開始讀榜,嗯,我班級第二,校第五。一個很好的成績。

班級第一還特意看了我一眼,我看著他垂下的眼袋,如深潭一般的眼底笑笑。第一這名頭,你要的話就給你嘛,一箇中考成績而已。

班裡像菜市場一樣嘈雜,有人在痛哭,有人在大笑,還有更多的人在假裝“慶幸”,“還好我xx題寫了,不然的話就差那一兩分。”

我忽然覺得他們很無聊,但我並不討厭他們。因為曾幾何時,我也是他們裡的可憐的一員。

屋子裡的喧鬧和狂歡持續了好久,我在一旁發著呆,暢想著和辰姐姐在微信上的,肆無忌憚的聊天。

那裡終於沒有高壓環境,沒有父母的注視,沒有顧忌老師。我們會卸下一切包袱,只說些,屬於我們兩個人的話。

等到我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已經過去了十分鐘了,手機上靜靜躺著五條微信未讀消息。

我的心打了個顫,猛然抓起手機,只看見微信上靜靜地躺著幾段話。

“我們分手吧,這次我是認真的。”

“對不起,我沒能考上省實驗,這個分數走指標也走不上,我盡力了。”

“你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我很感激上天讓我們相遇,並讓我們相識,我們還擁有了兩年的快樂時光。很大程度上,是對你的回憶支持著我,讓我能安安穩穩地讀完九年級。”

“現在想起來你為我的付出,我都很感動。如果我們生在普通的城市,沒有這麼大的競爭壓力。下輩子吧,下輩子見到你,我想我一定會跟你談戀愛的。這輩子的我是不成啦,大概是我太差了,把你對我的好看在眼裡,卻無緣消受。”

“忘掉我吧,你不要自責,也不要愧疚哦,你真的已經很厲害了,初三一年,你三次出現在我面前。你知道嗎,你的出現滿足了我對英雄的所有幻想。我能在最好的年華里,被你陪伴過,我已經心

滿意足啦。

只是還是有點小遺憾,往後你的人生,我不能陪伴你走了。不要自責哦,這並不是你的錯,只是我配不上你。

忘了我吧,你這麼好,以後會遇到更溫柔更出色的女孩子的,祝願你能在省實驗大展宏圖,幸福順遂。

哦對了,我和你有個約定,要在省實驗見面,很抱歉,我要爽約了。你一定要在省實驗好好的,千萬不要灰心,就當是替我完成了我的心願。

我一直有一句話想對你說,現在說的話顯然來不及啦,可帶到下輩子說又太晚了。

我愛你。”

我看到這一大段文字以後怔怔地愣了一分鐘,然後不可置信地開關手機,反覆開關微信界面。

那一段觸目驚心的文字並沒有隨著重啟消失。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只覺得自己的肉體和靈魂一起凝固住了,像是千年不化的寒冰,溫度這個字已經從我身上絕緣了。

迎面走來一個人,她對我說,欸,你在這裡啊,正找你呢,下樓去,學校給前十表揚發獎狀呢。

我呆滯的瞳孔慢慢縮小,定在她的臉上,好像沉睡了很久的人,在慢慢熟悉“人”的行為。

我想著,剛才發生過什麼事來著?哦,辰姐姐要和我分手,要分手,要分手……我一定要去找到她,一定要。

我跑到五班,逢人便問她在哪裡,大多數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沒有回答我。只有她閨蜜複雜地看了我一眼,對我說,她剛剛回家去了。

我衝出教學樓,外面的陽光一下子照在我臉上。大大的紅榜正在被貼起來,遠處兩個氣球上拴著祝賀的橫幅。一切都很刺眼。

我奔跑著,搜尋著,遠遠地看到她家的車停在了校門口,那個小小的身影正在打開車門。

我從人群裡跌跌撞撞地擠出一條路,看著不遠處汽車緩緩地開走。

我奔跑著,追逐著,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一定要再見到她。

學校邊的路崎嶇不平,我跑起來深一腳淺一腳的,不一會腿就麻了。我繼續悶頭向前,眼裡只有一個方向。

跑了五分鐘以後,我開始喘起來,剛才不敢想,也不願意去想的東西走馬燈一樣在我眼前晃起來。

她的成績再不好,怎麼也不至於指標也走不上啊。英語老師脾氣那麼暴躁,而且喜怒無常,她這一年是怎麼過來的?

我居然只顧著自己逃離學校,沒顧得上她,她一個人煎熬地度過了下半年,那該多絕望啊。

你有什麼難處,你就和我講嘛,哪怕是我再忙,心裡再苦惱,也會把你扶起來,小心地呵護你的。哪怕我遠在集訓營,我的心也是在你身上的。

我痛苦到極點的時候,有你來拯救我,可你難過的時候,為什麼不讓我來拯救你呢?愛人不就本是這樣子的嗎?

我們說好的,你走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可如今我把一切都做好了,在這裡等你,可你為什麼不守信約?

我一直不敢想最後的那三個字。

她家車的尾燈早已看不見了,但這並不影響我的節奏,我朝著她家的方向,繼續奔跑著。

天上突然密佈起陰雲,夏天的大雨說來就來,拳頭大的雨點拍在地上,濺起一絲土腥氣。

只是兩分鐘,雨便像潑水一樣灑將下來,一瞬間我的襯衫就被打透了。

我依舊沉默著低著頭,任由雨水從身上滑落,雨從眼前留下,浸到眼裡,讓一切變得有些酸澀不清。我調整了步頻,儘量

不要讓自己摔倒。

還好她家離得並不遠,在雨裡跑了十分鐘就到了。

路過粉色的“鴛鴦樓”,我的心裡又是一痛。

面前就是她家的小區,我就這樣在雨裡站著,不敢靠過去。

一年前,辰姐姐曾俏生生地站在那裡,對我輕嗔道:“8184,傻瓜。”

一年後的今天,彷彿只要我不向前走去,那個嬌俏的身影就會永遠在那裡,永遠不會告別。

只見那道防盜門突然開了一個縫隙,辰姐姐的半邊臉從裡面探出來,有些擔憂地看著雨中的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門前的,淚突然湧出來,混合著雨水從臉上滾落。

雨越下越大,大雨瓢潑,一陣一陣地打在我的肩頭,打的水花飛濺。但我的眼裡只有她,對這大雨也全然不覺。

她直直地看著我,眼圈腫得像個桃子。我們都不知道如何開口,一時間耳邊只剩下雨聲。

我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你等我”

“你等我回去我就改志願,我不去省實驗了,你去哪裡我便去哪裡。我們在新的校園裡,要談甜甜的戀愛,我會助你學習,讓你快樂,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摘下來給你。”

她搖了搖頭,面帶悲苦,“可那樣你甘心嗎?你真的能放下你的驕傲,你的學業,來陪我嗎?在那樣的高中裡學習三年,你會開心嗎?”

我一時間語塞,但馬上強硬地說,“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開心。”

她說,“可那樣子我會很不開心,我會很自責的,那樣就成了我拖累著你。”

我大聲反駁,“不,我心甘情願對你如此,怎麼算你拖累了我?就算要下十八層地獄,那也是我自己選的,我甘之如飴!”

她悽傷地一笑,“小良,不一樣的。我喜歡的,是那個頂天立地的你。好像不管面對什麼挫折,你都總有辦法。雖然學業很苦,但我卻很幸福。

但我不希望這樣的你因我墜到塵埃裡,這樣的你,我會喜歡一年兩年。可兩年三年後呢,我還會喜歡你嗎?”

“我們的青春多麼短暫,要用它做有意義的事,你不要在我這裡白白耗費心力了。”

我想大聲反駁,但話到嘴邊卻好像一切都已經說盡了。“不,不,不是這樣的。”

她邁步上前,用手輕輕封住我的嘴,“你今天能來找我,還跟我說這些,我已經很開心了,我很知足了。我愛你,但我更希望你越來越好,原諒我,我不得不離開你。

你有更大的追求,更大的抱負,不該在我這裡停留。”

她的唇吻到了我的額頭,冰冰涼涼的,我們在雨裡這樣站著。我感覺到有冰涼的液體從我臉上留下,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入口微鹹,回味起來又是滿嘴的苦澀。

我腦子暈暈的,悲痛已極,痴痴呆呆,渾渾噩噩,“可我的強大都是為了你而做出來的呀,沒了你,我一個人去省實驗,孤零零的還有什麼趣味?我不想要前途,不想要廣闊的天地,只想要和你在一起。哪怕你不喜歡我呢,我只每天遠遠看著你,便足夠了。”

她忽然淚流滿面,“你不要再逼我呀。把你困在我的身邊,這個責任太大了,我承擔不起呀。”

我的心又痛起來,溼透的身上,寒意伴隨著知覺一股腦地湧起來。我臉色慘白,有些站立不穩。

她伸出手,一手扶住我,另一隻冰冰涼涼的玉手輕輕撫摸著我的臉,為我拭去眼角的淚。

“你

說,現在的我還算不算你主人?”

我的心裡彷彿湧起一股希冀,有種別樣的衝動。既然做不了情侶,那跪在她腳下,做一條純粹的狗也好。

“當然是啊。”

“那主人的命令你要不要聽?”

“一定會的。”

她的玉手輕輕給了我兩個耳光,一點也不疼,反而滿是眷戀和溫柔。

“主人命令你從今以後好好地在省實驗學習,不許因為我難過,今後要考一個很好的大學,你做不做得到?”

“做……”我的話語哽在喉嚨裡,答應了這句話,從此就跟她參商兩曜鬥西東,再也沒有緣分在一起了。可如果不答應呢?她如此情深意切,讓我怎能不答應?

我艱難地點頭,費勁了我一生的力氣。

她妙目打量著我,看我真的答應了,也鬆了一口氣。

我感覺她的眼神如此執著,如此憂傷,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印刻在腦海裡。

她轉過身走進了樓宇門,“有緣再見,我們還是朋友,對吧。”

我下意識地追上去,伸手想去抓住她,像是要抓住那個虛無縹緲的目標。被她回身倚住門,把我輕輕擋在門外。

“放手吧,放過我,也是放過你自己。”

我的手推到門上,手臂的力氣彷彿被一點點地抽乾,無力地垂下來。

這雙手能拼贏兩百斤的大漢,能把白蠟杆打的裂開,能支撐我做幾十個引體向上。可它面對的是她。

她只是輕輕倚住門,彷彿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但是這是她倚住的,我又怎麼有力氣推開呢?

一道電光閃過,映照出門那邊陰影裡的她。

她鬢邊帶著一朵珠花,珠花的正中,象徵著我們約定的金針靜靜地鑲嵌著。

驚雷炸響,我的腦海裡也隨著地動山搖。

我的情緒終於崩潰,轉身奔逃。小區裡遙遙地傳來我一聲椎心刺骨的,野獸般的慘嚎。

奔跑到鴛鴦樓前,我面對著昔日的紅牆,厭棄般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拼命用手掌拍打那牆面,片刻間兩手掌心便高高腫起。我看向兩手,上面一片血紅,已經是麻木了。

回到家裡,我沒有午飯和晚飯。呆呆愣愣地拿起手機,這手機在我的希望裡,本來是故事的開始,沒想到它卻是悽傷的見證。

我不敢打開手機,一打開手機就會看到微信裡孤零零地躺著的,她的消息。

我不知道該幹些什麼,於是本能般翻開天龍八部,這次我沒跳著去看,從杏子林處繼續看下去。

看到小鏡湖,青石橋那裡,已經一天沒睡的我放聲大哭。

我本以為自己是段譽,所見所過萬千事,亦不改心靈清澈。哪知自己是喬峰的劇本,悲愴襲來地如此突兀,如此痛徹心扉,如此無法挽回。

我的耳中隱隱約約的似乎聽到她的話聲,約定到省實驗去,一起努力,一起考大學,要陪彼此一輩子。

不到一天之前,我還在計劃著跟她的相見,密語,規劃著她的未來。從今而後卻再也見不到她了。在省實驗相遇的誓約,從此成空了。

我坐在床上,許久許久,仍然不肯放下手機,不忍在心底與她告別。

突然之間,我站起身來,一聲長嘯,再也不看手機上那些文字。截圖以後,雙手連點,把它們依次刪掉。

中考發榜後的第二天,我完成了人生裡最痛苦的一次成長。

第十九章 且自逍遙沒誰管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

——題記從今天開始,故事就大概要穿插進

入到下一個女孩兒的章節了。

在開啟高中篇章以前,我想跟大家討論一下,所謂的虐戀,既有愛戀,還有施虐。那什麼樣子的才叫施虐呢?

我昨天把故事給我乾姐姐看,她很驚奇,說我長歪了@~@。

然後她說,你這個一點都看不出來欸。我認得兩個人,一個是一個男生,國內TOP1本碩,他就會很要強,有掌控欲。

跟他相處的時候你能明顯地感覺到他在操控你的人生,當你做到他的要求時他會像獎勵狗一樣給你點甜頭。

另外一個是她補課班的女學生,是個拉拉,也是個m,看起來就很好欺負,說話也柔柔弱弱的,上課的時候還試圖掰彎過我姐。

我只覺得這兩個都太可怕了,我竊以為sm本來是感情裡的一種情趣,所謂“閨房之樂,有甚於畫眉者。”但如果讓我整日處在受“支配”或“渴望被虐待”的漩渦裡,那會讓我忍不住地轉身就逃。

(ps,僅屬於個人觀點哈)寧對我就有一種淡淡的支配感,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呢?大概就是你跟她說到她不太想聽的話時,她會直接拒絕跟你溝通。

這會讓我忍不住地反省自己,是不是說的話的確太沒有營養了,對她太沒有幫助了。很多時候我都在試著改變自己,討好般整理好一些知識,說些她想聽的話。

從理性的角度來講,確實我得到了成長,學會了說些邏輯清晰,富有深度的話,也懂得了怎麼摸清女孩兒的心事。

但心裡還是會委屈呀,在跟她相處的過程中,我不止一次地懷疑這種關係是否正確,以及自己這樣子是否值得。

仔細回想一下,她真的沒有想影響你的人格,只是她那時對男女之情有些不知如何表達,遲鈍裡又帶著些率真。

陰差陽錯之下,就導致我的心靈被虐待了很多遍。當現在的我回想起那段歲月時,依舊內心有著隱隱的傷痛。

因此我要把這段最難忘的故事寫下來,詳述這段曲折而漫長的因緣。

第十九章

我們在高中報道了,一到校就參加了一次考試,選拔實驗班。

規則是這次考試成績佔70%,中考成績佔30%。

幾天後我來到新的班級裡,驚奇地發現同學們大多是集訓營的老同學。老李,寧,軒軒,老劉,嘉嘉都跟我在一個班。

大家見面以後都是格外的激動。

老劉請我吃了頓麻辣燙,然後跟我說,感覺一個假期不見,你這個人有點變了。

我笑著問他變在哪裡了呀,他說,好像也說不清,只感覺你比起以前,好像現在對什麼都無所謂似的。

我笑罵,“哪裡有了,明明我這麼熱愛生活。”

新的班主任是個小個子的女老師,教語文。語文這個東西很奇怪,不是誰都能教,很吃底蘊的。她一開口,我便知道她的肚子裡沒有墨水。

於是我第一節課上連續刁難了她,問了些刁鑽古怪的問題。她根本壓不住我們,手足無措地站在講臺上。一時間竟不知道誰是老師,誰是學生。

開學第二天開始軍訓,我們班的凝聚力遠遠要高於其他班,在其他班還在生澀地磨合時,我們已經開始嬉笑怒罵。

別的班主任還在宣傳“集體榮譽”時,我們已經把它看得極重。這也是獨屬於我們的驕傲,我們不允許自己在任何方面落後於其他人。

我還記得第一次軍訓的上午,班裡一個女生突然暈倒了,老師

還沒來得及說,兩個男生就已經背起她,往醫務室跑。

她回來時,老師還在問東問西。卻看見樹蔭下早就擺好了我們主動從教學樓裡搬來的椅子和飲水機。椅子旁邊還撐著一把遮陽傘。

我這個人感情比較淡漠,從來情感只傾注在一個人身上。但經歷了這一番忙前忙後,我的心裡好像也湧過暖流,滾燙滾燙的。

軍訓的時候教官批評我“含胸駝背”,我漲紅了臉,每天回宿舍都靠著牆站著,死死繃住肩胛骨。

快結束時,教官看到我,特別地感慨,稱從沒見過我這樣的人。他給出評價,“極其雄壯。”

我們的訓練方式也很獨特,每四個人一排訓練正步。訓練不設時間,不設要求,覺得合格了就去找教官檢驗,然後就可以休息了。

我們都想盡快休息,但沒有任何一個小組,因此而敷衍訓練。

我和寧,還有軒軒一組。因為寧有腿傷,我們組的訓練任務看起來就很艱鉅,我們沒露出任何異樣,不約而同地維護著寧的自尊。

正步的訓練需要一邊走,一邊用餘光瞄著隊形,我每次用左眼一瞄,就會看見寧那有些蒼白的側臉。

我看的出她很想表現得行動自如,但還是一跛一跛地,有些力不從心。

我把自己的步頻放到最低,像一頭僵硬的狗熊,小心地移動。

由於我是帶頭的,另外兩個人便跟著我的節奏,緩慢地行走。

過不多久,就有五六個小組去樹蔭處休息了。軒軒性子急,臉上透出不耐。我摟著他的肩膀,把他的頭帶得背對著寧,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我們找教官,隊伍走的很整齊,就是節奏透露著一股子詭異,像是一頭大狗熊和三個火柴人的組合。

教官看著我們,不自覺地想笑。我看的出他在猶豫著,是不是讓我們再來一遍。我對他眨眨眼,意思是這小姑娘已是很努力的。他笑笑,讓我們去休息了。

樹蔭下,清風拂過我們汗溼的身體,讓人的身心一下子放鬆下來。我看向操場,其他班都在烈日下苦苦堅持,兩個班的男生還被教官罰了俯臥撐。

我們有些百無聊賴地坐躺在樹蔭下。我跟教官說,我給大家唱首歌吧。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記今朝……

清風笑,竟惹寂寥,豪情還剩了一襟晚照。”

這首歌只有“宮商角徵羽”五個聲調,簡單到了極點,其中卻彷彿藏著無盡的風霜和感慨。

大家怔怔地看著我表演,結束了好一會兒,掌聲才遲到般地響起來。

我回到草地上坐定,老劉湊過來,“這個唱的好,雖然很簡單,但意境很高。”我看著天,淡淡地裝逼,答非所問:“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啊。”

寧突然轉過頭來跟我說,“你也喜歡讀論語嗎?”我一下子被問愣住了,這個問題,和問問題的人都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讓我不知如何回答。

我支支吾吾地答道,“很喜歡吧,不過也就看著玩,其實也不太懂。”

她風一般地甩下一句話,“我也喜歡讀論語,感覺讀論語的時候,會得到很多人生的指引。”

我的心裡泛起一絲共鳴,忽然很想和她說些什麼,但半天也沒想好。想了半天,才想到該講些什麼,但她已經轉過頭去了。

我半是索然無味,半是悵然若失。走在路上,我奇怪地看著自己,今天這是怎麼了?

今天回家翻了一張軍訓的照

片,發現她和我記憶裡一樣,戴著個白色的帽子,穿著一雙白色帶網的運動鞋。

可是除了這些,我真的不記得她的樣子。

軍訓的時候,還有兩段小插曲,我們班班花,當時忘了因為什麼,在操場上脫了鞋子。

我看著她那雙腳,那種索然無味又泛起來。實在是太粗糙了,跟辰姐姐比起來差的不是一點半點。

從那時開始,我覺得自己應該是戀足的,但是又好像沒那麼喜歡。

我們還學了軍歌,“過得硬的連隊過得硬的兵”,我們也是一組一組地唱。但是我從小到大幾乎沒唱過歌,學的磕磕絆絆。(滄海一聲笑還是中考後有感而發學的)於是我們小組唱歌的時候,就出現了更詭異的一幕,我大聲地唱,卻聲音走調。寧囁嚅地在表演唱歌。軒軒細聲細氣地掐著嗓子唱。

場面一時間很失控,全班都笑暈在地上。寧看了我一眼。我讀懂了她眼裡的話語,“原來你五音不全啊,那你之前表演時怎麼唱的那麼好?”

我大窘,後面軍訓期間都沒敢唱出那走調的歌聲。教官看來時,我也學她動著嘴唇,“表演”唱歌。

我還記得軍訓最後“閱兵”展覽時,我們班給人帶來的震撼。在體委一聲“正步走”的聲音中,我們的動作一齊定格在原地,然後沉鬱頓挫,又步伐鏗鏘地走起正步。

我成了校軍訓標兵。我一直覺得,我好像本來就是當兵的料子。

後面正式開學,第一節課就是班主任的語文課。老師這回也是接受了我們的傲氣,讓我們朗誦《沁園春-長沙》等詩歌,來體會里面的感情。

同學們爭先朗誦,或激昂或婉轉,或頓挫或流利,各有自己的風格。

我還記得那章最後一篇詩歌是郭沫若的《天狗》,那篇詩歌的語言實在過於奔放,熱烈到了極端的程度。

老師問“誰來試試這篇?”大家都沉默了下來,然後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盛情難卻地起身,感受了一下它的韻律,然後讀將起來,越讀越激動,越讀越瘋狂。

“我飛跑我飛跑我飛跑我剝我的皮我食我的肉我嚼我的血我齧我的心肝我在我神經上飛跑我在我脊髓上飛跑我在我腦筋上飛跑。”

我放誕,我恣意,我隨著韻律而舞,聲音穿雲裂石。

“我便是我呀,我感覺我要爆了。”

讀完以後,我忍不住地縱聲大笑,“哈哈哈哈哈!”

同學們受到我的感染,激動而熱烈地鼓掌。寧回頭看我,臉上掛著淺紅。

年輕人啊,要努力地奔跑。只有足夠的恣意,才能將背後的苦痛藏起,才有勇氣將它埋入歲月的塵沙。

(ps,其實一整篇的嬉笑怒罵,縱情聲色,都是為了最後這一段包的餃子。

頗有一種辛棄疾《破陣子》裡,最後“可憐白髮生”的感覺。)

第二十章 風驟緊,縹緲峰頭雲亂

高中的生活展開了,走在我夢裡無數次走過的甬路上,我的表情無悲無喜。

在高中我結識了很多朋友。

當時每天中午都去跟軒軒打乒乓球。軒軒打球很厲害,來自A市,正手和劈長也一股子龍里龍氣的。

我和他、老劉經常不吃午飯就到球館打球,翹掉午休。在下午的數學課上呼呼大睡。

有一天我沒去打球,中午早早回到教室。教室裡又只有熟悉的一個人。

好像不管任何時候看到她,她都在悶頭寫東西。哪怕是所有的作業

寫完了,她還會寫預習筆記,錯題本……

一想到她遊走於每節課課後問問題的樣子,我的心裡湧起一股憐憫,嫉妒,自負的情緒,心想她這麼努力,不還是沒有我成績好。

我英語就答了九十分,都比她的名次高几名!

於是我轉著鋼筆,靜靜地數著窗外的陽光,看它們不斷聚聚散散,分成幾束美麗的光影。

我半合著眼,似是睡著了,其實是在看著太陽慢慢偏斜。

我看見她不耐勞苦得伸了伸懶腰,一下子坐起來,往身後的書包裡塞著書本。

她好像要藉著這個轉身的機會跟我說兩句話,但抬頭看了我一眼以後又欲言又止,低頭在努力地翻找某本書。

我忍不住地一笑,“不累嗎?”

“什麼?”

每天這樣拼命,這樣努力,還包括,現在?”

她怔怔地看著我,面上落寞又悽苦,“不這樣做,我又有什麼法子?”

說完她立刻轉過身去,重新板起臉來,把她真實的一面深深地掩藏在心裡。

這番回答好像走心了,又好像刻意忽略了我的調戲。

我無意窺探她的過去,只是希望她眼下開心一些。

不然任誰每天抬頭看到這麼一張苦相,自己的好心情都要消失了的。

於是我對安慰她說,“還是一切向前看吧,我以前也跟你差不多,但是有了一幫新朋友以後,每天出去玩玩,還是很有幫助的。”

末了,我還試圖引動她彷彿一潭死水般的情緒:“不然的話,一個小姑娘憋出了一張苦瓜臉,多不值得?”

她的臉上並沒有如我預料般地浮現出氣惱,而是半是無語,半是假裝接受關心的敷衍。

我心裡很是好奇,到底她以前有過怎樣的經歷,才會是她成就這般既能看穿人心、又傻傻自苦的特點。

但這麼一番下來,我也不願意去開解她了,心想著,女人,真是麻煩。

第一次月考,她生物考了99分,被生物老師開心地表揚,“這是哪個小美女呀,快來讓我看看。”

她坐在那裡沒動,臉紅到脖子。

我想著,要是我沒遇見過辰姐姐,第一次見到她這樣子,或許會有些仰慕般地看著她吧。

但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看到一個耀眼的女孩子,就會忍不住心生親近的我了。

生物老師還在喋喋不休地講,說我們要跟她學習,說平時她就如何如何努力。

我心裡反而生出了一股逆反心理,心想,我數學拿了147分呢,才不會跟她130分都不到的人學習。

快到十月份的時候我們進行了一次物理競賽,我拿了省二等獎,離省隊分數線相差不遠。

回到班級裡,正是大課間,同班的男生談了一個7班的女朋友,小女孩來找他,惹得我們一陣起鬨。

也因此,我們開始在課間進行談情說愛的茶話會。

首當其衝的是老李,被網管爆出初中時跟曖昧對象“眉來眼去”,“說話的時候可靦腆害羞了”,“大半夜聽到qq一直響,仔細一看,原來是特別關心”。

我當時也是使壞,拿出手機給老李不敢承認又有些得意的樣子拍了下來。

還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溫柔鄉中風光旖旎”。

一個操作把老李整紅溫了。他奮力把我手機搶走,我第一次知道這麼大個男生還會——掐人?

搶走手機以後,他一直不還給我。他不停地輸錯開機密碼,把我手機鎖了整整一個小時。

(後面好容易拿回來手

機,裡面的照片早已被刪掉了。

網管偷偷對我比了個口型,“最近刪除”,於是又是一番血雨腥風。)寧和嘉嘉看我和老李鬧,在旁邊要笑暈過去了。

尤其是寧,一邊假裝在認真地寫習題,一邊卻在豎著耳朵聽,聽到好笑之處,急忙憋住笑,這使得她整張臉都漲紅起來。

我們也形成了一個默契的流程,就是有過感情經歷的人會站在圈子中間,大談特談有多少個女孩子喜歡過他。

想吃瓜的就默默站在外面,時不時出聲調侃圈裡的人。

圈裡的人都不反感這種調侃和起鬨,好像還因此有些自豪似的。

我是唯一一個既站在圈子中央,又不喜歡說話的人。而且看向大家的吹牛,大多抱以俯視的姿態,臉上寫滿了故事。

久而久之,大家看向我的眼光多了很多探尋之意。

終於有一天,老劉擠兌我,“你每天擱這杵著,裝的跟個大瓣蒜似的,有啥故事也跟我們講一講唄。”

我滿臉落寞,白衣勝雪,諱莫如深道,“不可說,不可說呀。”

於是老劉拉來了涵姐,她跟我是一個初中的。我們玩去了 YES or NO的遊戲。

“她是我們初中的嗎?”

“是的。”

“她九年跟你是一個班的嗎?”

“不是。”

“她分班以前跟你一個班的嗎?”

我點頭。

“她初三跟我在一個班嗎?”

我沉默半晌,艱難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xx辰?”

我沒有承認,但我的沉默回答了所有。

她一下子笑起來,“想不到啊,你還有這一段呢,我印象裡,你們可都挺老實的呀。我這就給她發信息證實一下。”

我的心裡還是混混沌沌的,似乎剛才那個名字一出現,我就開始神情恍惚了。

我一直以為自己足夠堅強,足夠有能力把這個名字遺忘。結果只是這個名字被淡淡地說出,我就已經潰不成軍。

我伸手製止了給辰姐姐發qq消息的她。

看著那個很卡哇伊的頭像,又是熟悉又是孤獨,兩滴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我眼角滑落。

我聽到一滴淚“啪”的一聲,碎在了寧的書桌上。她霍然抬頭,直愣愣地看著我。

她沒說話,但我讀懂了她的眼神“你怎麼……你怎麼還會哭啊?”

我急忙把我的眼淚憋回去,若無其事地問她,“我哭不是很正常嗎?又不是第一次放誕地哭。”

她滿眼複雜地看著我,說,“不一樣的。”

她的眼神補充了她沒說出口的話,“你還想騙過我嗎?還是在騙你自己?”

我忽然有了些被看破的內心的恐懼。於是我努力地別過頭去,不去看她的樣子。

那天過後,我忽然感覺自己在高中過得不那麼快樂了,好像是強行壓下去的情感又如春水般泛起來。

當時有個普通班的女生,長的挺普通,但是就是有一天去打飯的時候,她一回眸,我看她的側臉,居然跟辰姐姐一模一樣。

然後那段時間我就跟魔怔了一樣,每天都想偶遇那個女生。

但又根本不想搭訕,也不想了解她,只是遠遠地跟在她側後方,看那張熟悉又縹緲的側顏。

老劉看我這樣子,有種怒其不爭地鄙視,他嘴巴一直很毒。,看了那女生的樣子後評價,“大眾臉。”

辰姐姐無辜躺槍,“那你喜歡的女生估計也是個大眾臉。”

我的血頓時湧到腦子上,從未有過人說過她普通,她是我精心呵護的

珍寶,哪裡普通了。

於是我像模像樣地跟老劉“決鬥”,下課後在班級中間,各自掄起了王八拳。這次鬧劇最終也以我們雙雙掛彩告終。

我看著小指的挫傷,和他臉上一塊雀青,不由得覺得好笑。

兩個人晚上又勾肩搭背地一起去吃麻辣燙,我還偷偷在校外的小賣鋪買了一小瓶二鍋頭,兩個人喝得眼淚汪汪,不知天地為何物。

等我們散發著酒氣回到教室,驀地發現晚自習已經開始一小時了。看我們旁若無人地回到座位上,講臺上的班主任已經沒有人類的表情了。

……

……

……

我們肩並肩站在走廊上,也不去管作業了,瞅著對方忍不住地笑。

老師氣得後面的晚自習也不上了,把我們喊進教室,當場化身戒酒大使。我記不清她叨叨了多久了,好像不只一個半小時吧。

因為她吐盡了怨氣,來看我們時。我們兩個罪魁禍首早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我們上微機課,班級群裡有一個送禮物的功能,特別有趣。我們好朋友之間都互相送了兩個,像是明信片一樣的。

那天我跟老劉像寫信一樣互侃了一陣,很快就沒了興致。

我們拉了幾個同學聯機打起三國殺來。

我還記得那局我玩的是內奸呂蒙,全程裝作透明人,一直苟到快下課時,從身下掏出一把連弩把幾個人全乾掉了。

老劉他們喧譁起來,紛紛怒斥我“老陰貨”。

我得意洋洋地笑笑,正想關閉電腦下機。卻看見電腦的收信箱裡靜靜躺著一支小蠟燭,來自寧。

我嚴肅起來,疑惑地點開,發現上面只有一行字,“為什麼苦於情感無法自拔?”

我第一反應是特別反感,心裡想我和辰姐姐感情那麼好,因此離別我自傷自憐,與你有什麼相干?

我找替身,我買醉,我和朋友胡鬧,那都是我的快樂和憂傷,又與你有什麼相干?

下課的時候人們紛紛起身離開,她並沒有看我。我看向她,卻想起那天她彷彿看穿一切的眼眸,心裡不由得被小小地震顫了一下。

代入到她的心理,她這是想幹什麼呢?她是想單純地開解我,還是想像知己一般地和我談談過去,還是想佔有我們獨處時的那一絲默契?

我怔怔地綴著,跟著她走到室外。

秋天的天是那麼澄澈而高渺,我的心卻前所未有地混亂與迷茫。

第二十一章 採蓮南塘秋

時間悄悄地流過,我的困惑和迷茫並沒有因此而消除。

這種困惑在十一月份的省聯考時到達了頂峰。

我看著語文捲紙,用了極快的速度,大概是不到一小時吧,就寫完了全篇,然後看著作文出神。

作文的命題要求很簡單,如何辯證地看待事物。

我呆呆地坐著,神思卻飛得很遠。

我想起來了初中老師教我的“辯證思維”,想起了我把這個思維寫成了筆記,整理交給了辰姐姐。

現在的寧好像也要用這種思維來看她。

她的理智顯然已經點滿到了極點,好像任何的衝動都不會存在在她身上。

同樣的,她也像一張繃緊的弓弦,任何鬆弛的瞬間都會讓人眼前一亮。

但她那句,“為什麼苦於情感無法自拔”又像一根針死死地釘在我的心口。

一眼看去好像是獨屬於她的風格,理智又突兀,但細細地看下去,卻彷彿看到了洶湧的暗流。

我和女生相處的時候從沒有這種失控感。我不願想,也不敢想

。

於是我渾渾噩噩地提起筆,在作文紙上寫下,《哥本哈根》。

我的心大抵還是屬於辰姐姐的吧,我邊寫邊想。

好像這樣一來,剛才滯澀的思維又通暢起來了。故事像涓涓細流,順著筆觸柔順地展開。

裡面很少提到辰姐姐,畢竟是應試作文。但她的影子卻好像無處不在。

同樣的,整篇都沒有應試總結式的“點題”,也沒有出現“辨證”兩個字。但複雜和混沌中,一體兩面的割裂感如影隨形。

考完的晚上,班主任在講作文,問我寫了什麼,我說寫了一篇記敘文。

她大怒,說,“xxx議論文的體裁你敢寫記敘文?$#&*#!”

她的話被我自動同聲傳譯成了,“歪比巴卜,歪比巴卜。”

我對著她笑起來,還想起來第一次作文課時。我因為寫了一篇佛經,被她給了35分,她批判道,“過於晦澀,不切題,無法讀懂。”

她看著我自信的樣子,一時間無語了。

我也沒有想到,那篇記敘文在全省作文裡分最高。一騎絕塵般地到了54分。

要知道那種考試都是要壓分的,我班這種應試老油條都只拿了45、47分。

班主任神情複雜地看著我,我無視了她,這本身就是最大的挑釁。

正常這樣的作文都是要放在課上慢慢講一節課的,但是班主任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後甩下來一句,“小良作文很好,省裡排了第一,大家可以下課時去看看。”

於是老劉他們圍在我周圍,老劉對我也瞭解,一眼就看過來,就開始損我,“呦,省考作文你也敢夾帶私貨,又把你的情史寫進去了?”

我本來正處於懷念之中,好像我又回到了初中,只要有辰姐姐在身邊,我就充滿了勇氣和能量,去為她披荊斬棘。

結果被老劉這麼一打攪,氛圍感頓時不見了。我漲紅了臉,“什麼叫私貨,這叫觸景生情,化用,化用!”

大家跟著起鬨,都說“那你別化用了,我們都想聽你們具體的往事。整天憂鬱地跟個小王子似的,我們可都好奇著呢。”

我來了興致,正好當時有徵文大賽,我就把“哥本哈根”擴充了一下,把我的故事也寫了進去,“那個夏天,星落如雨。”

海森堡和恩師玻爾在一個溫暖的夏天分開,結果二戰爆發,海森堡為納粹效力,而玻爾卻在大洋彼岸為盟軍研究原子彈。

曾經風雲際遇的天驕因家國不得不分開,努力爭搶趕超著,去成為那個研究出終極殺器的“死神”。

但在故事裡,他們的痛苦,遠遠不如我的那個夏天。

徵文被我小心地謄抄在稿子上,很快就被同學拿走,傳到哪裡,哪裡便傳來驚歎。

我一半是得意,一半是哀傷。感覺自己要忍不住笑,想著想著又好想哭,好像我這故事一寫完,從此跟她就再也沒有緣分了。

就在同學的感慨聲裡,徵文傳到了寧手裡。她低著頭去看,看了好久好久,都沒有抬頭。

我拍了拍她,她彆著腦袋不看我。我好奇地探頭去看她,卻看見她的眼圈紅紅的,蓄滿了淚水。她就用這樣的一雙眸子抬頭看我,我只感覺自己的心劇烈地跳動了幾下。

說起來也是奇怪,我是從這個時刻記住她的樣子的。雖然認識了快一年了,但我回憶起以前的她,總是想不起來她長什麼樣子。

但那個時刻,強忍著淚水的她卻深深地印刻在我腦海

裡。

我的第一感覺是特別激動,好像我這篇故事寫出來,有她能共情,能傾聽,對我來說就是最快樂的事兒了。

好像曾經的憂愁苦惱隨著她的淚,一下子流出了大半。

我沒敢代入她的視角,我不知道她的心裡會不會委屈,淚裡會不會流出質問。

我說服我自己,這都是她自找的,我並沒有喜歡她。她卻想佔有我,只允許我一個人給她解悶,這是潛意識裡想操縱我,那我就寫一本這樣的故事給你看。

我並沒有打壓她,反擊她。但卻好像對她做了振聾發聵的回應。

那天以後,我因為“知己”的感覺,下課不管有的沒的,都跟她說些話。逗逗那個整天埋著頭的姑娘。

她卻一反常態,快半個月都沒跟我說過一句話。

我也不惱,只當做日常,刷新好感度了。

半個月後,她依舊沒跟我說過一句話。但是卻破天荒地跟幾個女生出去玩了。

我甚感欣慰的對她說,“想不到你個小姑娘,表面看起來冷冰冰的,看我像看仇人一樣,實際上還這麼聽我的話。我兩個月以前說的話你都還記在心裡。”

她對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我看著她翻白眼的樣子,莫名覺得有些可愛,抓心撓肝的。

但我也不急,心想,今天好感度從面無表情刷到翻白眼的階段了,進步了。

當時我們忽然有兩天,在班級裡聚眾打起牌來。也因此有幾個男生來耍帥,互相比著飛紙牌玩。

他們飛撲克的方式大概是把撲克以一個角度彎折在手心裡,然後鬆手一彈,撲克牌就會因為自身的彈性直直地飛出去。

我一直沒參與這種“比賽”。

直到有一天中午。我沒去打球,呆在教室裡很無聊,看著老劉在努力地學“指彈撲克”。

我跟他講,“不是這麼玩的,”

“扯淡,我問了幾個人,都是這麼教我的。我跟你講啊,這個一定要注意和手掌的夾角……”

我沒聽他說話,慢慢從他手裡抽出一張撲克,仔細地端詳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位老朋友。

他絮絮叨叨地說,“你行不行啊,在這相面呢?不行還給我……”

語聲未落,就看見我手一抖,一道白光閃過,撲克已經從講臺上起飛,掠過整個教室。

寧正在和一個女生從後門進來,那道白光正擦著她的衣角飛過,叮地一聲嵌在教室最後的版報上。

(因為辦板報,所以在黑板上面蓋了一層泡沫板,不然黑板不可能被打穿的)她驚奇地看著我,嘴巴繃成一個“o”形。

那張撲克晃了晃,從泡沫的切口處慢慢飄落。她緊繃的表情動搖了一下,也隨著碎成一地鮮活。

剛剛呆愣住的同學們也一起哈哈大笑。

下午班主任暴怒地問我們,“誰把新辦的版報打壞的?”

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我。

我展示了一下自己的雙手,淡定地示意自己從不玩撲克牌,沒有作案工具;且手無縛雞之力,根本沒有作案動機。

老師有些迷惑地看著我,轉頭看向大家,大家都死死憋住笑。

寧偷笑著,迅速回頭看了我一眼,這被老師發現了。老師說,“連xx寧都承認是你,你還在抵賴!”

我們看著班主任,有些繃不住,老師也好像也意識到了這句話的奇怪,又是氣又是笑。

我老老實實地去後面重新寫版報,邊寫邊嘟囔,“我本來演的這麼好的……”

下課的時候,寧從我面前走過,

我拉了她的腿一下,輕絆了她一跤。她也不惱,臉上寫著促狹,輕輕踢了我一腳。

那天她穿著一雙內增高的白色板鞋。

不知怎麼的,從那天開始,她又喜歡轉過頭來跟我說話了。

我嫌棄地看著她,“呵呵,小丫頭,哥要是不展露一下自己的實力,你還真打算不理我一輩子啊?”

她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半是嫌棄半是掩飾,感覺馬上要像那天一樣繃不住地碎掉了。

我看著這模樣感覺很有趣,便一直逗她,期待能看到那天一樣的表情。

但終究還是沒有看到。

那兩天我突然變得特別開心,因為我跟辰姐姐聊天以後沒再哭了。

我們聊的都是尋常朋友聊的,她吐槽校園裡多小,軍訓的時候曾經的宿舍多擁擠……

我一直以來跟她聊天,多是來去匆匆,因為總感覺心底壓著塊大石頭,好像有著無窮的難過想說又說不出口。

因此總是沒法偽裝普通朋友,說兩句話就會落荒而逃。

但是那天週末我們就聊了很久,聊的很開心,沒有避諱地提及了諸多的遺憾。

這讓我很快樂,好像從來沒有跟她分開過。

第二天是週一,我像踩著棉花一樣來上課。

第一節

是語文課,講的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裡面朱老師引用了《西洲曲》。

老師想讓大家代入一下感情朗誦。

沒人睡醒。

老師看向我,我吸了一口氣,站起來。

“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

我驚訝地發現我的聲音這樣輕柔,跟往日狂放恣意的我截然不同。

“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我一低頭,就看見我前面的阿寧。她正低著頭,看著書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的聲音從輕柔裡忽地打了個顫,滿是柔情和繾綣。

我忽然無師自通了“蓮子”的含義。憐子,憐子,就是愛你,愛你呀。

我迷迷糊糊地坐下,自己和大家都沉默了,彷彿第一次認識我這個人一樣。

我聽到了沉默裡大家的觸動,這和以往都不同。

我努力說服自己,這是因為昨晚跟辰姐姐聊過天,還沒過勁才會這樣的。

可我低頭的時候為什麼會看向寧呢?

我愛憐的,究竟是我堅守在心底的辰姐姐,還是寧啊?

我不敢想這個問題。這個問題讓我甜蜜又迷惘。

我真的分不清了,到底是在憐惜我逝去的感情,還是在憐惜一直注視著我的阿寧。

我一直覺得東北話過於粗糙,沒有平仄去入,很難把真正細膩的情感讀出來。

所以後來我試著學了閩南話,也是最接近唐朝時期“河洛雅言”的方言。用閩南話吟誦起來西洲曲真的很好聽,也很有感情。

但我再也找不到那個早上,彷彿沒睡醒一樣,看感情的朦朧,迷茫,輕柔。

和“憐子清如水”的,那般柔和,堅定,清澈了。

第二十二章 問蓮根,有絲多少,蓮心知為誰苦

從那天以後,我對寧的調侃變少了,有意無意地在躲著她。

她好像從來沒有變過,依舊是老樣子,讓人看不出情緒。也不會主動跟我說話,做事兒也是雷厲風行的,像陣風一樣。

我不敢相信,自己為什麼會有點喜歡她。

因為在我潛意識裡,我是隻愛辰姐姐一個人的。跟寧關係那麼好,日常都只覺得很平常的。

但那天讀過西洲曲以後,我感覺到這平常後面會不會隱藏著深深的感情。

我很憤怒,也很恐懼,我為什麼會

移情別戀呢,這好像是出軌了一樣。

於是我大課間跟開始“說書”,講神鵰俠侶的故事。阿寧照舊頭也不抬地寫作業,老劉在一旁嗑瓜子有點好笑地聽。

我講到,楊過和小龍女都只愛一個人。當時楊過還調侃武家兄弟,說他們前天還為了一個郭芙尋死覓活,手足相殘,今天就各自在討好新的姑娘。

世間的情感大多是這樣。

我講到這裡,話語聲不由得加重了。

好像只要我說的足夠堅定,對武氏兄弟足夠鄙夷,我就可以像楊過一樣,對辰姐姐的情感足夠堅貞。

於是我看向寧的目光裡,多了些厭煩——不是厭煩她,是厭煩那個會動心的自己。

但她好像不管我做什麼,都不會對我有變化一樣。仍然安靜地寫字讀書,銀月一樣的臉蛋好像留不住喜怒憂思恐。

我不敢想這樣對她是不是公平,我感覺自己要瘋了。

當時九點二十放學,我和老劉走在熟悉的甬路上,我只覺得心裡的痛苦要噴薄而出。

於是我輕輕唱著“摸魚兒-雁丘詞”,當時沒學過音律,也不懂怎麼唱,只是感覺讀起來怪怪的,於是憑藉一腔的情感在唱。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我很想對辰姐姐說,你回來吧你回來吧,情到底是什麼呀,為什麼當初我們歡好的時候就沒有這麼多苦楚?但是她和我已經是不錯的朋友,我們再也回不到曾經了。

而且我好像也不是很想沉浸在過去,這讓我更痛苦了——校園裡傳來我梟鳥般的啼笑。

老劉聽了半天,臉上露出悲慼,嘴上卻說著,“唱了半天,我咋沒聽出來調呢。”

我說,“滾蛋,大悲無聲,這不是你能理解的。”

老劉連連稱讚,“是是是,誰能有你懂啊?”

我就這樣天天唱,但回味一下,感覺是在亂搞。於是我就寫了一篇文字。

嗯,我是叫“詞”的吧,但是我完全沒管詞牌格律,因為苦痛之中的人只想把一切打碎,怎麼可能還自願帶上枷鎖起舞呢?

現在的我只記得一小部分………星眸慘淡,困眼欲閉還睜。

款款近前,盈盈歸去,殘影夢中曾見,驚顧。

曾經滄海,天碧地透,風流人在,難為淺水。

當時寫出來以後,老劉沉默地看了一會,不可置信地問我說,這是你寫的嗎?

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困眼欲閉還睜”韻味十足,究竟是憐惜辰姐姐那雙星眸呢,還是因為我已經為情所困,困頓到了極點,還要勉強睜開眼睛,期待她那雙會說話的眸子出現?

我說不清。

這不併妨礙我強硬地蓋棺定論,哪怕辰姐姐和我的愛已經成了夢幻泡影,我也不會再愛上寧。

於是我就這樣“封心鎖愛”。

但看到阿寧的眸子,我總會很愧疚。因為她也不會說什麼,跟你證明什麼。

只是好像在用看穿一切的眼眸說話,“你這樣子真的是你嗎?”

不知是不是錯覺,我彷彿看到了她的自憐自傷和對我的可憐。

這樣我對她又想遠離,又很敬重,從不敢在她面前造次。就像那首“詞”最後寫得很囂張,但她一回到教室,念著詞的我立刻就收了聲。

好像是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我對自己的這種畏懼和怯懦表示憤怒。心想,從來都是老子在泡妞,今天怎麼會讓一個小姑娘主導了情緒。

於是在一節語文課上,要分享讀書筆記,我就揮筆寫下了一

個新的。

……歲華方蕊成芳塵。恨誰寄,問儂渠,憑欄卻向東風語。風頷首無語凝泣,漫嗟吁。

忘記的部分裡是提到了辰姐姐的名字,大家都清楚的。所以我讀完以後,大家都覺得很有意思,擠眉弄眼的。

寧沒有笑,和我相處的感覺變得禮貌了起來。

我看似是達成了“打敗寧”的心願,不再看到她的眸子就會心虛了。

但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很開心,反而有種悵然若失。

當時我聽著同學們的起鬨,臉上被驕矜的神色填滿。

但也只能填滿面上的神情了。

因為我的心已經在隱隱作痛。

我還記得當時班級裡,劃分成五個縱排,一排六個人。寧坐在我前面,老李坐在左面,中間隔著一個過道。

那天過後,寧就經常問老李問題。而且會主動地去看他的作業,去對答案。

我看著她探過身子的背影,沒來由地覺得很憤怒。於是我去跟老李勾肩搭背,有的沒的地說些什麼。

老李對我逆來順受,也跟我說著話。

於是我抬頭假裝剛看到寧,“欸,這不是寧嘛,咋啦,來找老李看答案啊?”

老李鬧了個大紅臉,囁嚅著不說話。

我酸溜溜地陰陽他,“嘖嘖嘖,紅顏知己啊,又想在溫柔鄉中風光旖旎了?”

老李臉皮薄的要命,當下立刻撇清跟寧的關係。

寧站在那裡,拿著本練習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看著我的眼神裡有種莫名的神色。

我看著她,眼裡不由得露出得意。

她冰冷地一扭頭,轉身就走。

我直追到座位上,一把搭在了她的肩頭。

她似乎從來沒有設想過這樣的肢體接觸,一下子就僵硬住了,不知道是不是該斥責我。

同樣,我好像也沒有對女孩子這樣放肆過。一時間搭在她肩頭的手有些發軟。

我就這樣虛虛地搭著,兩個人面面相覷,天地之間好像一下子寂靜了下來。

她先動了,沒有把我的手撥掉,而是用她那雙眸子定定地看著我,眼裡說著,“你不準備解釋一下嗎?”

我心裡發虛,強撐出一個自信的笑臉,“啊,沒什麼,我就是說,老李不給你講,我可以給你講這些題啊。”

說這個話時,我不敢去回頭看老李,因為即使是背對著他,也能感覺到他目光裡濃濃的怨念。好像他被我設計成了我們play的一環。

寧怔了一下,慢慢地說,“好啊!”

於是那天以後,她一有難題,就轉過身來問我,我也很溫柔地對她講每道題的思路。

我發現我跟她講的時候,腦子裡不再懷念和辰姐姐的相處時光了。曾經我講題的時候,就會忍不住地傷感,要是面前的人是辰姐姐該多好,但是現在,寧就是寧,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這種感覺讓我覺得自己成長了,但是甜蜜裡又有更多的迷惘。

我這樣子算不算用情不專?

算不算楊過一直批判的,“見到個漂亮姑娘就忍不住討好”的武家兄弟。

因此我一直迴避欣賞阿寧的容貌,即使她很漂亮。

好像只要我不看她有多漂亮,我就不會因看到“漂亮”姑娘就移情別戀,成為李莫愁口中負心薄倖的男人。

我跟她相處地越是默契,越是投緣,我的心就越痛苦。

這種迷茫幾乎要把我淹沒,讓我喘不過氣來。

我不知道該怨恨誰,該質問誰,甚至我痛苦萬分的時候,氣血一下子湧上腦袋,我想遷怒於其他人,都做

不到。

因為寧在溫柔地看著我。

補充一下,當時我的班主任教了兩個班的語文,八班和我們實驗班。那個一直以來被我當成辰姐姐“替身”的女生就在八班。

(其實當時我更魔怔一般,好像更喜歡去瘋狂地跟著她,看她的側臉,只是正常的時候會跟寧好好相處)那個夏天,班主任為了緩解午休結束後,“夏打盹”的情況,讓我們在午休後上課前的十分鐘輪流講一首詩詞。

我記得我那天講的是元好問的摸魚兒,不是那首問世間情為何物,而是另一首我更喜歡的,摸魚兒-問蓮根有絲多少。

那個姓趙的“替身”姑娘走進我們班來,做為值周生檢查衛生。她跟我班老師打個招呼以後,就很好奇地在邊上看我講課。

我當時正在黑板上把這首詞寫完,一轉身就看見她的側臉。

我的手一抖,粉筆在講臺上落下,摔成一地碎末。我連連跟她說,不好意思,講完課以後馬上擦乾淨,不要影響了班級衛生評分。

問蓮根,有絲多少,蓮心知為誰苦。雙花脈脈嬌相向,只是舊家兒女。天已許。甚不教,白頭生死鴛鴦浦。夕陽無語。算謝客煙中,湘妃江上,未是斷腸處。

香奩夢,好似靈芝瑞露。人間俯仰今古。海枯石爛情緣在,幽恨不埋黃土。相思樹。流年度,無端又被西風誤。蘭舟少住。怕載酒重來,紅衣半落,狼藉臥風雨。

我看著講臺下的雙姝,一個是寧,端莊大方,一個是辰姐姐的“替身”,風流嫵媚。我嘴上講著課,心裡卻是痴了。

我的聲音溫柔又憂傷,還有著年輕的迷茫。問蓮根,有絲多少,蓮心知為誰苦。是啊,我為什麼會感覺到痛苦呢?

明明和辰姐姐成為朋友已經板上釘釘了,和寧開開心心地相處,只在乎她,關心她,難道不好嗎?

為什麼我的眼睛還會忍不住看向趙姑娘,看向她風流嫵媚的身段,和那雙一如往昔的星眸?

雙花脈脈嬌相向,兩個女孩子就那樣在講臺下,一個端莊,一個風流,一個坐著,一個站著——我不敢抬頭去看她們任何人。

海枯石爛情緣在,幽恨不埋黃土。我講到這裡,悲傷已經灌滿了我的身心。

我自然是堅定地相信感情會海枯石爛,至死不渝的。但為什麼世事一轉,才過去不到一年,我變成了這般模樣。

元好問在篇末提酒弔問那對情侶,我也在講完以後默默地站立,在迷惘中哀悼我逝去的感情。

第二十三章 霧重煙輕,不見來時伴

歲月如歌,在激昂的旋律裡向前。

我記不得許多有趣的往事了,因為我的記憶大多是圍繞寧搭建的。

我只記得我們實驗班的人極其驕傲,且各有各的驕傲特色。

比如說老李就是一副很靦腆的樣子但聽到老師講得不好的時候就會撇撇嘴。

老劉就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你看著他有種似笑非笑的感覺。但是他偏激起來經常壓著嗓子用獨有的東北腔喊,“撒玩應兒!”

寧就不提了,驕傲地很內斂,好像在她看來,沒有智慧或者沒有成績的人都會讓她拒絕溝通。

軒軒有點像一個小男孩,有點柔柔弱弱,瘦瘦乾乾的,但是遇到自己想要表現的時刻就會尖著嗓子踮起腳。說起來離譜,班裡高音唱的最好的就是他。

我還記得高一有節地理課,好像是講地轉偏向力,老師還在猶豫這超綱的知識該怎

麼講的時候,我們在下面已經各顯神通。

我在用右手定則(好像是的吧)比劃出現在地轉偏向力的方向,軒軒在寫公式,老李更牛逼,把一個什麼的地轉偏向力都算了出來給老師看。

因為競賽班,本身學生就要比老師驕傲。

我還記得有一次數學作業真難呀,除了老李我們都做得一臉苦大仇深。

我把最後一道題寫完,發現已經用了兩個小時,我只覺得心裡積壓的鬱積驟然噴出,把卷子往桌子上一扔,喊到,“You,ugly!”

當時正在上自習課,班級裡靜悄悄的。所以我的這一下雖然聲音不大,但全班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左邊的嘉嘉一下子噴了出來,臉蛋漲的黑紅黑紅地,趴在桌子上捂著脖子咳嗽。

寧坐在我前面,肩頭一聳一聳地笑。

本來很壓抑的班級氣氛忽然像燒開的水一樣,沸騰起來。同學們都笑瘋了,一邊笑一邊回頭看我。

於是整個高一一年,同學們都用“ugly”來調侃我。

午休結束後在講詩詞,有一天中午,嘉嘉提前在黑板上寫下了,《詩經—風雨》。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那天正好中午下雨,大家都困在教室裡。看到這麼一首詩以後,幾個男生狼嚎般地起鬨。

嘉嘉臉皮很薄,被說得趴在桌子上,把臉埋在臂彎裡。

陰雨天本來很壓抑,我卻忽然覺得很有趣。

等到嘉嘉上臺講的時候,已經有點語無倫次,故作不在意地講,“少女懷春嘛,”但她的臉紅已經勝過了一切完美的演講。

雨天的下午教室裡很陰暗,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我有點羨慕地看著她,原來愛情是這個樣子的,不需要綁死一個對象,情之所起也這樣動人。

等她回到座位上,我悄悄地拿最近的詞句讓她評判,是“淺笑微暈雙生”好呢,還是“淺笑春暈雙生”好呢?

她回答道,“春暈”好一點吧,說完臉紅了。

我想起來剛才她在講臺上高談闊論“少女懷春”時,滿臉不在乎的樣子,忍不住哈哈笑起來。

嘉嘉跟我不太熟,因此被我笑得摸不著頭腦。

寧卻嗔怪地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說,“你把女孩家的心事挑得這麼明顯幹嘛?”

我朝她做個鬼臉。

好像確實跟寧相處久了以後,我也自然地學會了她暗戳戳戳人心窩子的小技能。

她看著我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我們都帶著笑意對視了一眼。

她馬上偏開目光。

我也假裝從沒看過她,面色不變,維持著臉上的笑意,只是把眼底的促狹收了起來。

嘉嘉狐疑的目光掃過來,我們都跟無事發生一樣地看著她,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和寧相處的久了,我有種淡淡的不公平感。

好像只有她感興趣的時候,才會跟我交流,我如果講題的時候說了兩句玩笑話,她的態度變冷了下來。

我知道怎麼樣讓她開心,也能感覺到她的偏執,那就是執著於整理出一整套邏輯方法,可以在各個學科的學習時簡單地“套公式”。

這還是我在不經意間聽到她跟化學老師談話時知道的。當時寧問完了一個問題,就很想要把各個知識串聯起來。

當時化學老師就被她的串聯弄的不厭其煩,很不解地問她,為什麼要執著於那樣一個邏輯體系去串聯呢?

她被訓斥地默然。

我在一旁聽著,心裡很認可她

的思考,也從這種邏輯裡感覺到了我和她的共鳴,也因此對化學老師反感起來。

這個體系感覺我在高一的時候就大致掌握了,可能是也曾偏執過吧,但我不願意告訴寧。

因為我覺得,她既然不會跟我一起享受閒暇的,沒有意義的時光。那我自然就不會賤到主動奉上“秘籍”去討好她。

這種感覺讓我對她既是愛,又是不解。心裡想著你為什麼不放下所謂的“價值”、“成績”,就只跟我這個人相處呢?

在一次大課間上,我喊她休息一會兒,聊聊天,她沒回頭理我。這種不甘和惱怒就到達了頂峰,我就伸手去拍她。

她還是不回頭,我很氣惱,於是就帶著一絲放肆和挑釁的搭上她的脖頸。

我還記得那個時候是穿著秋天的校服,上衣看起來很緊很土的樣子,把她修長的脖頸顯露出來。

我的手搭上去,只感覺雪白地刺眼,又滑膩地心顫。我的手就這樣搭著,萬萬沒想到的是她竟然不躲。

她也沒回頭,也不反抗,只是用略有些疲憊的聲音說,“你要幹什麼呀?”

我剛才的些許惡意像風一樣地消散了,我看著她,只覺得她好傻。

為什麼不把我的手推開呢,如果我要真的想傷害你你不是吃了大虧了嗎?

我很難過,也很愧疚。

但我的手也不知道找個什麼理由放下去,於是我就一邊說著話,一邊搭著爪子,好像只要我們都不提,剛才的小尷尬就不會發生。

嘉嘉在一旁看著我們,滿臉的不忍直視。她忍不住地說,“良哥,把你那……那手從人身上放下來唄。”

我鬧了個大紅臉,很想說,“她好像不在意這樣,”話到嘴邊感覺有點不太尊重寧,於是訕訕地收回手。

高一的秋冬之間好像有一個社會實踐活動,要刷個學分,全憑自願報名。由於那個活動很大,周圍幾個區的高中生好像都在報名。

我本來不想湊這個熱鬧,是老劉拉著我去的。

前一天的晚上,我突然很好奇去的一千多號人裡有沒有我熟悉的,於是就翻開那個大名單慢慢看。

我看到了很多小學同學,小羅美女也在裡面,然後是xx中的名單,辰姐姐的名字一下子就把我的記憶拉遠了。

我還記得那天要求家長陪同,是我媽跟我去的。

一千多號人吭哧吭哧地爬一座小山,漫山遍野的。

我看到了小羅美女,她當時好像變化還蠻大的,就是感覺不到小時候那種漂亮了。一見面看到我一怔,似乎還記得我,但我已經沒什麼興趣跟她重新認識了。

我還記得在山腳下,我迎面遇到了叔叔,當時他看到我,感覺很親切,拉著我問東問西的,我們就像大人一樣交談,這讓我感覺十分溫暖。

辰姐姐在他身後,叔叔很熱情地拉著她跟我說話,辰姐姐有點難為情,躲過頭去不敢看我。

我媽媽其實不知道我和辰姐姐戀愛的,因為她曾經有意沒意地點我,“好男兒當志在四方啊。”

從那天以後我就嚴格對她保守了這秘密。

因此她看到我跟叔叔很相熟的聊著,就插不進去話,我也不知道怎麼跟她引薦,感覺很割裂。

聊了五六分鐘以後我們分開各自去填表了,我媽媽就問我,剛才那個小姑娘是誰呀,那麼漂亮,說話也好聽。

我漠然說道:“那就是xx辰。”

我媽驚歎,原來她就是xx辰啊。我不知道怎麼的,特別感

慨,也有點想哭。

如果這個相遇的橋段在初三,或者在我高中,這都是一段彌足珍貴的印象和回憶,有種帶媳婦見家長,被老丈人認可的快樂。但現在物是人非,我們都已經不是曾經的我們了。

我忽然有點厭煩這熱鬧的人群。正好遇到小韓和他媽媽,我們就準備搭他家的順風車回去。

我們正在等紅綠燈的時候,看見邊上的一輛車上走下來一對母女,正是寧和她媽媽。她媽媽穿著風衣在前面走,寧亦步亦趨地跟著。

我當時第一時間的觀感就是很差,感覺她們太聰明瞭,明明活動都沒有參加,現在卻來簽字,像是來摘桃子的。

當時我們擦肩而過,寧和我打了個招呼。

我媽在車上就問我,這個小姑娘又是誰啊,我一個頭兩個大,好像以往的桃花都爆了出來。

我只好跟她說,這就是寧。我媽又是感慨,“啊,原來……”

我:………

………

然後我媽說,“我感覺啊,她媽媽好像控制慾很強,像個女強人。”

我說,“當然啊,寧的腿傷就是她以前打的。”

我媽一時默然,良久才說,“那可是親媽啊,也下得去手嗎?”

轉頭跟我說,“孩兒啊,我好像還沒打過你吧,從小到大,好像都是你爸教育你,跟你講道理,讓我打你,但我也就打過一兩次,也沒下得去手。”

我坐在車裡,窗外的風呼呼地吹過我的側臉。

滿天的雲霞,在夕陽的映照下流動,消散。

我忽然覺得,人生就是這樣,相遇很難得,離別卻很容易。就像我們剛才開心地相逢,但我們早已經找不到過去的感覺了。

離別匆匆,好像也不覺得悲傷。但這豈不就是最大的悲傷。

鸂鶒灘頭風浪晚。

霧重煙輕,不見來時伴。

隱隱歌聲歸棹遠。

離愁引著江南岸。

第二十四章 那梨花帶雨的回眸

我當時回來時,又又又跟同學們談起跟辰姐姐的相遇。寧看我的目光裡,滿是不忍直視。

我說著說著,感覺也挺沒意思的,於是就不說了。

我還記得當時晚自習,語文課代表準備讓我寫個什麼致敬老師,我憋了大晚上,也沒憋出來怎麼給我的班主任“歌功頌德”。

於是快放學的時候,我忍不住出聲感慨,“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周圍的同學一起繃不住地笑。

我還很奇怪,難道我這一句暗戳戳地嘲諷班主任的話得到了這麼多的共鳴嗎?

結果語文課代表來了一句,“我在想,誰是巧婦?”

我呆住了,沒想到有這樣的展開方式。想了想,自己也繃不住地開始笑。

寧的肩頭已經笑得抽搐了。

好像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和寧的關係很密切了,有事兒沒事兒的都會跟她說些話。

她好像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並不反感我的“胡扯”。

但是這樣就有一個問題,我不知道如何稱呼她。

平時的話要是講題問題,都可以假裝很匆忙地一拍,她就立刻回過頭來,我們就很默契地避開了稱呼開始交談。

但是閒談的話,這種模式顯然就很不適用。太粗暴了,太急躁了。

於是我就想叫她什麼稱呼比較好呢?

想了半天,就喊她“喂!”

我很期待她憋不住地回應,說一句“我不叫喂”,這樣的展開想想就有意思。

但是她還真沉得住氣,始終沒有憋不住地反駁我。

只是聽到這個稱呼時眼裡露出濃濃的嫌棄

。

我反而成了先憋不住的那一個,心裡又是氣,怎麼又沒沉住氣呢?只覺得被小姑娘拿捏得死死地。

於是我帶著點小小的促狹和惡意告訴她,那我就喊你“阿寧”了,你不反駁就是承認了。

於是後面我一直喊她“阿寧”。

班裡也沒什麼人喊她暱稱,跟她說話都是喊她名字。

只有我一個人這樣喊她。

她也不惱,我一喊她她就轉身,然後靜靜地聽我說些什麼。

其實阿寧這個稱呼有點小小的使壞和惡意在裡面。它源自於盜墓筆記裡的那個女匪首,冷豔又專業,重視任務又不失人情味。

我起這個暱稱就帶有濃濃的調侃意味,嘿嘿,你不是不願意我叫你喂,也不回應我嘛。那我就把一個女盜墓賊的稱呼安在你身上。

你冷豔的外表,看似一心撲在學習上,那是真的嗎,恐怕不是吧,在我面前也要有人情味起來,再說了,最後阿寧再怎麼牛再怎麼犟,不都是死在了主角的懷裡。

寧啊寧,你能逃出來我的手心嗎?

我覺得她大抵是不知道後面這些彎彎繞,但是我的調侃和小惡意被她感覺到了。

她嘴巴動了動,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叫啊,好奇怪?”

我裝傻,“啊?這樣很奇怪嗎?我覺得很正常啊,”然後倒打一耙,“一定是你學習學傻了,看什麼東西都覺得奇怪。”

她悶悶地生著氣,好像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反駁,於是使著小性子,“你不許這麼叫!”

我嬉皮笑臉,“好的,阿寧!”

她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也不再糾正我了。

時間來到入冬,大家都穿上了一件厚厚的衣服。放學時大家也閒聊幾句便離開了。

一個平平無奇的晚上,我照舊喊了一聲“阿寧”,想跟她隨便說兩句話。

卻看見她猛地轉過身來,神情很是不對。

我一下子愣住了,調侃的話一句也沒說出口。

就看見她沒頭沒腦地問:“如果有一個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去世了,你該怎麼辦?我想還不如死了。”

我看著她,一下子呆住了,一方面是情緒轉變得太突然,另一方面是她的表現太決絕了,是又是聰明又是絕望的決絕。

我平時都說她像林黛玉,也一直打趣調侃她,但她真正像林黛玉的特質露出來時,我只覺得措手不及,而且很想逃掉。

我呆呆的問她,“為什麼會這樣想呢?”

她說,“我媽媽診斷出了乳腺癌,我活著的希望都在她身上了,可是昨天她喊我過去,跟我說了很多以後要照顧好自己的話,我,我……”

說到這裡,她已經哽咽住了,再也說不出後面的話。

她的眼圈一瞬間紅了,兩滴晶瑩的淚在眼裡打轉,彷彿馬上就要忍不住地落下來。

我看著她,感覺到了一陣巨大的眩暈。

她是為什麼會把這樣重要的事兒跟我說的呢?

我是個壞小子,只想調戲她,她怎麼會這樣毫不掩飾地把自己脆弱的情緒暴露在我面前?

比起我們之間相處的默契,她無疑是衝動了。但我並不想回避她的衝動。

在我生命裡,我還從來沒有被一個女孩子這樣信任,這樣交心過。一下子激動,幸福,衝動,震撼,各種情緒沖垮了我的理智。

我只想,這姑娘真可憐,我一定要拼盡我一生的力量去護著她,哪怕她的親人不在了,我也要陪在她身邊,不離不棄,幫她走出痛苦。

有時候一個簡單的承諾就

是一輩子。

我好像忽然明白了“義”的含義,義就是斷後啊,就是她在窮途末路的時刻,可以想也不想地來找到我,我會為她斷後,無怨無悔地托起她的痛苦。

那個時刻我感覺離她從未有過如此的相近,但我不想愛她,我只覺得那是我該做的。

如果說用這個機會來讓她愛上我,那是挾恩圖報。我會讓她喜歡我,但不是以這種方式。

當時這海量的信息在我腦海裡衝過,我大腦一片空白,看著她期待的目光,我只覺得很沉重。

好像我說的下一句話就會影響到她的命運。

衝動和本能替代了我的思考,我只想讓她活下來,於是我對她很強硬地說,“你如果死了,你希望你媽媽看到你這樣子嗎?”

她的理智一下子迴歸了,說道,“好,我明白了,”又一次轉過身去,低下了頭,好像她從來沒有哭過。

我那句話一出口,心裡馬上泛起後悔,想追上去再對她說些溫柔的話。

但她已經飛一樣地背起書包離開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只感覺她被理性和冰冷填滿了,看來她已經選擇了一個答案,現在說什麼也不會有什麼改變了。

好歹活下來了,我這樣想,有些憂慮地看著她遠去。

我沒想過,有一天我自己也會成為別人的精神支柱。而且來得太快太突然,只在那一分鐘裡,她那梨花帶雨的回眸時,兩個人的心意就已經確定,明瞭下來了。

直到坐到了校車上,我的腦海裡還在不斷閃過她那梨花帶雨的樣子。

我不由得有些感慨,這小姑娘平時冰冷著一張臉,那時候調侃起來她,就顯得理所當然。但她前所未見地忍住淚水時,我感覺我一直以來玩世不恭的心被驟然攥緊了。

於是我一路上都在思考,我該怎麼樣提升自己,讓自己配得上成為她的“支柱”。

還在思考,我該怎麼樣對她溫柔以待,來溫柔地對待那個努力用繭殼封住自己的她。

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如洗,天空是那樣寂寥。

第二十五章 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

那以後的一個半月,我一直都在思考,“怎麼樣才能懂得一個女孩子的心。”

一直以來我看的都是一個人的文學,比如佛經,比如禪宗公案,比如道德經,因此很排斥寫群體的文學。

跟人接觸好像也是,我先展露出一些與眾不同的特質,吸引一些朋友來,我再趁此機會和他們插科打諢。

當我想主動地瞭解一個女孩子的心的,想和她每一次都合拍,讓她安穩平靜的時候。我驚訝地發現,在主動交朋友,瞭解別人這件事兒上,我的經歷還是空白。

嬉笑怒罵和直戳在人心絃上還是很大距離的。

我當時想,那我就學一個古人吧,看她們是怎麼了解一個女孩子的。

當時喜歡看王國維的《人間詞話》,也因此喜歡在圖書館裡近現代書籍裡挖礦。

一天閱讀課上,我就發現了一本書,《一生負氣成今日,四海無人對夕陽》,我莫名地覺得感動,此書與我有緣。

於是我借走了這本書,發現這是講陳寅恪大師的。書名就是他的寫的詩,一股子的悲傷,淒涼,滄桑,道義在心卻知音難尋的複雜情感湧上了我心頭。

陳寅恪晚年客居成都,雙目漸盲,卻用盡後半生的精力為一個風塵女子借傳修史。

我看著陳先生跨越千年,和這樣一位女子相知相惜

,不由得覺得震撼。

待到看到他激賞柳如是“獨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時,我好像明白了,為什麼我想了解阿寧,也明白了我在欣賞她的什麼特質。

當時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陳大師眼盲的時候,發現自己心燈還亮著,因此和一位女子相知。但那個女孩子已經跟他相距千年啦,再大的感觸,也要歸於塵土。

我現在很健康,很年輕,我還可以和眼前的阿寧相遇,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於是作讀書筆記報告的時候,我感覺有千百道情緒在我的腦海裡打轉,但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最後只是假裝激昂地講一些不痛不癢的話。

下課的時候,我總覺得有些不甘心,就去問老劉,老劉說,你這次講的不好,感覺你有很多東西沒講出來,沒講出感情一樣。

我一下子被噎住了,到底我要講些什麼呢?當時的我並不清楚。

等到看到書裡考證柳如是和錢謙益的詩詞時,我看到了一篇小詩。

“垂楊小院繡簾東,鶯閣殘枝蝶趁風。

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

我好像一下子就懂得了,女孩子的驕傲與光彩。

那種驕傲不同於男性傳統的功業視角。而是從細膩的情感和人格出發,自尊自愛,然後又是歡喜又是柔情百轉地展示給你看。好似是完全獨立的,但其實是柔情百轉、絲絲縷縷地分不清楚的。

這種感覺柔弱又有傲骨,嫵媚又顯得風流。

可能是代入地過於多了,我在現實裡反而一句話也不會說了,好像視角切換出去了,回來就很費勁。

而且阿寧看起來也是個悶葫蘆,好像也沒法跟她傳詩遞詞。

但我那時候已經不會理性地控制情感了,太多的情感在我腦子裡衝突徘徊,我開始發瘋,縱情山水,放浪形骸。

心裡想,我既然能看懂這情感,那我就看懂了這人間的人生百態。陳大師多可憐啊,我才不會像他那樣,但我為什麼捋不清自己的心緒呢?

當時每天回家之後莫名地覺得很空虛,好像放誕並不能解決我的問題。於是我那時開始沉迷網絡遊戲,好像只要我走進遊戲的世界裡,那滾滾紅塵的複雜情感就不會對我產生影響似的。

我第一次和父親爆發了爭吵,他說我玩物喪志,我就跟他吵,那你希望我上哪個大學嘛,你定個目標,我爸說,起碼得是個北師大吧。

我就把省聯考的成績甩出來,說,全校第十三我要是上北師大,我都怕我瞧不起自己。我爸破天荒地沉默了,看著我繼續沉迷遊戲的樣子,很生氣地把我手機拿過去摔在地上。

我很難過,跟他說,等著看吧,我要上不了北師大我死給你看。

我難過的並不是沉迷遊戲這件事兒,這玩意我並不喜歡,不玩它也不算什麼難事。我難過的是我不玩它的原因,以及我父親不懂我為什麼沉迷遊戲。

我是真的喜歡玩遊戲嗎?不是的,我只是想逃避現實的感情,因為我好像找不到自己在現實裡自己的位置了。

但現實的情感又太深沉熾烈了,我選的目標和參考又太複雜太偉大,於是把我自己參考地很茫然,學校裡我用放誕迴避苦惱,在家裡我用遊戲麻醉自己,避開思考。

我也沒想到,當時的一句氣話居然成真了。

我還記得我們吵完架以後不久,父親就有點不舒服,我媽陪著他去醫院,我木然地看著

他們離開,手裡拿著手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第二天我去上學回來,發現爸媽並沒有回家媽在微信上給我發消息,讓我在家裡好好吃飯,規律作息。

我的心裡湧起來一種不祥的預感。但是因為剛跟父親吵了架,因此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去問。

再上學的時候是週五,我問了阿寧,她媽媽怎麼樣呀,她說,大概是檢查錯了,還是很早期的,只需要平時注意身體就好。

我放下心來,勉強地笑笑。

週六我去了醫院看住院的父親,所有人都對我露出笑臉,但神情都很不對。

我趁他們不注意,撿起病床邊的檢查單,上面標紅的甲胎蛋白和癌胚抗原在我腦海裡轟地炸響。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走出醫院的,好像我成為了一個旁觀者,看著我一步一步步履平穩地走著。

嬸子拉我去吃飯,說要吃得好好的,我聽出了話語之外的含義,不管父親怎麼樣,我都要好好地活著。

於是我就好好地吃飯,我看著我們走進了一家老飯盒,買了三個菜,菜還是熱騰騰的,紅燒肉,燒茄子和土豆絲。

我很開心地吃,一邊大口吞嚥,一邊跟我嬸子說,真好吃,我以後天天都要吃;一邊假裝沒看到她的強顏歡笑。

週一到了學校,我從早自習就開始發呆,一發呆就是一整天,我看著同學們一個一個地到來,坐滿整個教室,又一個一個地離開。

太陽也在一天一天地升起,高懸,斜陽,落下。好像每天都是一樣的劇本,不管我的心情如何,日子都是這樣繼續著。

只有阿寧發現了我的古怪,有些奇異地用眼神詢問我,我好像從大夢裡醒來,看著她的目光,我猛地一抖,書桌裡的書稀里嘩啦地掉了一地。

我慌亂地彎腰,拾著滿地的狼藉,眼光黏在地上,不敢抬頭看她。面前就是她的鞋子,我的目光卻連她的鞋子都避開了。

曾經的我是多麼多情,多麼驕傲啊。我又怎能讓心愛的姑娘看到自己這副模樣呢?

大一的時候,當時躲在宿舍刷劇,《武狀元蘇乞兒》,看到蘇燦面對在心上人門前乞討,怕被認出來,用煤灰摸了滿臉。過去的回憶突然喚醒,我的淚一下子流出來。

我自以為看到了阿寧,就看到了世間最大的苦惱,甚至還有點竊喜,我能以此為契機幫助她,助力她,想用世界上最動人心魄的相知和愛情與她相逢。

沒想到,我自己才是處在最大痛苦裡的那個人。

第二十六章 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

從那以後,我有意無意躲著阿寧。

曾經的我可能是因為情感的原因,又是歡喜又是擔憂地不想見她。

現在的我就是單純地不想看見她,因為不想讓她看到我這樣子。

期末考試我好像考了20多名,自己也忘記了該寫些什麼了,就是憑藉本能在答題。

好像那一個多月的課完全沒記住。

寒假的時候,我父親從醫院裡回來了。因為在那兩天,我奶奶檢查出來了晚期腸癌。

奶奶被接到了家裡,每天我們都其樂融融地吃著飯。

晚上吃完飯後,我爸都主動拉著我奶打撲克。

我和我媽陪著他們玩,四個人鬥智鬥勇。

我父親在奶奶面前像個小孩子,經常算牌算的很好,然後打好以後一臉得意地看著我奶奶。

我就這樣在一旁看著他“斑衣娛親”。

我奶奶明顯懂得我爸的心意,因此明明不太會

打撲克,卻裝作每天都很想玩,被我爸贏了時撓撓頭。

我就這樣在一旁看著她明明很疲憊了,卻強撐著打牌,一結束她就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媽明顯懂得我爸也懂得我奶的意思,但在強撐著不說,努力地默契配合著他們的表演。

我就這樣在一旁看著她不經意間露出壓抑和怨氣。

沒有人在乎我的感受。

很長一段時間牌桌結束以後,我奶奶在睡覺,我爸爸在咳嗽嘔吐,媽媽在幫著收拾。

我就這樣縮在牌桌上,看著隔壁廚房裡,那把菜刀的樣子。

有很多個時刻,我覺得要死的人真是快樂,一死百了,什麼都不知道了。

好像對於留在人間的人來說,死亡是求之不得的事兒,如果當時有無常來勾我,我會極其開心地跟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