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約(母女主圈養)4.19,第22章

三年之約(母女主圈養)4.19,第22章

作者:Lxlxhniuniu159

第一章

在黃土高原的褶皺深處,有一個被風沙和時間磨蝕得近乎沉默的村莊。這裡的土地是乾裂的,像老人手背上賁張的脈絡,吝嗇地供養著零星的莊稼和同樣乾癟的生活。天空總是蒙著一層灰黃的塵靄,陽光透過時也顯得有氣無力,將人和物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長,彷彿隨時會被一陣更猛烈的風扯碎。村莊裡多是老人與孩童,青壯年的面孔早已消失在通往遠方城市的盤山路上,只留下空洞的屋舍和年復一年等待的寂寥。在這裡,血緣與宗族的紐帶被距離扯得纖細,鄰里間的照拂更多出於一種對荒蕪本能的抱團,而非深厚的情誼。於是,某些角落的聲響與變化,只要不觸及他人切實的利益,便很容易被漠然的視線掠過,沉入日常的塵埃裡。

我們的故事,便蟄伏在這片荒涼與寂靜之中。所有的殘酷都源自最平常的人心,在最現實的土壤裡滋生蔓長。當外部社會的監督與道德律令被地理的偏遠和人際的冷漠稀釋殆盡,當一個人掌握了另一個更脆弱者全部的命運——無論是通過暴力、契約還是某種扭曲的“恩賜”——那麼,人性中那些幽暗的褶皺便會肆無忌憚地展開,將施予者與承受者一同拖入非人的深淵。

村莊東頭那座孤零零的院落,便是這樣一個權力的微型王國。它遠離其他房舍,後院之外便是莽莽的荒地與山巒,喊叫聲會被風吞沒,淚水會滲入乾涸的泥土。這裡住著一位從城市來的支教女教師,她帶著文明的標籤與內心的創傷,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了一個可以絕對行使支配權的領域。她的權力,最初披著“教育”、“債務償還”甚至“慈善收留”的外衣,顯得合理,甚至帶著一絲偽善的溫情。然而,這層外衣很快便被其下湧動的黑暗慾望腐蝕殆盡。

林晏清一個城市回到老家鄉下支教的教師,父母雙亡,幾年她離婚了,丈夫酗酒,家暴,騙光了她所以的積蓄然後毅然決然的拋棄了她們母女二人和另外一個女人跑去了南方。

她對那個男人的滔天恨意一直埋藏在心底,她想離開那個讓她怨恨的地方所以帶著她的女兒林寶兒回到了老家的農村去做一個支教老師,住在父母留下的鄉下老房子裡。

本來以為可以這樣和女兒平淡的度過餘生,但是一個男孩的出現勾起了他內心的恨意。

那是一個叫陳土生的鄉下男生,由奶奶撫養長大,去年他的奶奶也離世了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本來應該是一個值得同情的,但是陳土生的眉眼和那個給她造成無數痛苦回憶的男人實在是太像了。

像的讓林晏清忍不住想要把內心積攢的怨恨全部發洩在他的身上。

恨意彷彿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粉筆頭砸在我額頭上,不疼,但粉筆灰簌簌落進眼睛,刺得我猛眨了幾下。教室裡靜得能聽見後排誰在偷偷吸鼻涕。林晏清站在講臺上,手裡捏著半截粉筆,像捏著一枚準備投擲的子彈。她沒看我,目光掃過全班,最後停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上。

“有些同學,”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像凍住的土疙瘩,“家裡沒人教,自己也沒點自覺。作業寫成鬼畫符,上課魂飛魄散。我聽說,是跟個棺材瓤子長大的?”

我後槽牙猛地咬緊,口

腔內側的軟肉被牙齒刮過,一股鐵鏽味。

她終於轉過臉,看向我。那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打量垃圾純粹的厭煩。“陳土生,你奶奶活著的時候,就沒教過你‘規矩’兩個字怎麼寫?還是說,她自個兒就是個沒規矩的,所以教出來的,也是這麼個上不了檯面的東西?”

血液“嗡”地一下衝上頭頂。耳朵裡全是自己心臟狂跳的悶響。我盯著她一張一合的嘴,那塗著暗色口紅的嘴唇,正吐出最毒的話。

“死了倒清淨,省得看見你這副德行,怕是棺材板都壓不住,要氣得蹦起來。”

教室裡有人沒憋住,“嗤”地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我的手指摳進破舊褲子的布料裡,指甲蓋泛白。奶奶的臉在眼前晃,是冬天給我捂腳時那張皺巴巴的、帶著灶火暖意的臉。不是棺材板,不是棺材瓤子。

我想站起來,吼回去。可腿像灌了鉛。喉嚨發緊,一個字也擠不出。只能死死瞪著她。

“瞪什麼瞪?”林晏清冷笑,“我說錯了?你那點成績,你那身破爛,你在這教室裡多餘佔的這個位置,哪一點對得起你早死的奶奶?她要是知道養出你這麼個廢物,怕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下課鈴響了。她合上教案,看也不看我,徑直走出教室。高跟鞋敲打水泥地面的聲音,嘚,嘚,嘚,像踩在我心尖上。

同學們魚貫而出,沒人靠近我。我坐在原地,直到教室空得只剩下我和滿屋灰塵在斜陽裡跳舞。窗外的老槐樹枝椏張牙舞爪,指向灰濛濛的天。

胸口堵著一團火,燒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疼。不是為自己,是為奶奶。她那句“做個男子漢”,在耳邊響,又輕飄飄地被那句“棺材瓤子”擊得粉碎。

我猛地起身,凳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

放學後的黃土路空蕩蕩的,風捲著沙土打旋。學校那排矮房後面,停著幾輛車。其中一輛黑色轎車,擦得挺乾淨,在灰撲撲的環境裡扎眼。我知道那是林晏清的。她偶爾會開車去鎮上。

我蹲在牆根,撿起了半塊磚頭。磚頭粗糙,稜角硌著手心。心跳得厲害,手卻在發抖。男子漢……奶奶,他們罵你。

我吸了口氣,又冷又幹的風灌進肺裡。站起來,走過去。四周沒人。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扭扭地貼在地上。

掄起胳膊,用盡全力砸下去。

“嘩啦——!”

巨響在寂靜的傍晚炸開。駕駛座側面的玻璃窗瞬間裂成無數碎片,像一張驟然破碎的蜘蛛網,然後嘩啦啦塌陷下去,落進車裡,落在乾燥的泥地上。一些細碎的晶粒濺到我臉上,有點涼。

聲音真大。我愣了兩秒,看著那個黑窟窿。心裡那團火好像突然被這聲巨響炸開了一個口子,躥出去一些,但隨即,更深的冰冷湧了上來。

跑。

我把磚頭扔進旁邊的荒草叢,掉頭就往村子的方向狂奔。肺像破風箱一樣拉扯,喉嚨裡全是血腥味。我不敢回頭。

那天晚上,我縮在奶奶留下的老屋裡,土炕冰涼。耳朵一直豎著,聽外面的動靜。狗叫,風聲,遠處拖拉機的突突聲,每一聲都讓我心驚肉跳。那扇破碎的車窗,那個黑窟窿,在眼前晃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剛蹭到學校門口,就被等在那裡的校長叫住了。

校長五十多歲,背有點駝,臉上總掛著一種疲沓應付事的表情。他衝我招招手,語氣

倒不算嚴厲:“陳土生,你來一下。”

我心裡咯噔一下,跟著他往校長室走。腿有點軟。

校長室比教室還簡陋,一張舊木頭桌子,幾把椅子,牆上貼著褪色的規章制度。林晏清已經坐在裡面了。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頭髮依舊梳得紋絲不亂,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見我進來,她抬起眼皮,目光像冰錐子,直直扎過來。

校長關上門,嘆了口氣,坐在他那把吱呀作響的椅子上。“昨晚,林老師車的玻璃,被人砸了。”他看著我,眼神裡有點探究,更多的是麻煩纏身的不耐煩,“學校門口有監控,雖然老了點,但拍到了。”

我喉嚨發乾,站著沒動,也沒吭聲。

“拍得挺清楚。”林晏清開口了,聲音平靜,甚至有點過於平靜,反而讓人發毛,“一個瘦了吧唧的身影,撿磚頭,砸玻璃。陳土生,你說,會是誰呢?”

我咬住口腔內側,熟悉的痛感和鐵鏽味。

“林老師這車,雖說不是新的,但換塊原廠玻璃,也得小一萬塊錢。”校長搓了搓手,像是有點為難,“這錢不是小數目。關鍵是性質惡劣啊,故意毀壞他人財物,這要是報警……”

報警。兩個字像針,猛地刺了我一下。

“警察來了,調監控,取證。”林晏清接過話頭,語速平緩,像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解題步驟,“人證物證俱在。不滿十四歲,或許不用坐牢,但少管所……”她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逡巡,“少管所是什麼地方,你聽說過吧?裡面都是些什麼人?你這樣的進去,能全須全尾出來?”

少管所。我只在村裡大人嚇唬小孩時聽說過,那裡是比村子最深的溝還黑的地方。進去的人,都脫層皮。

“當然,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校長又嘆了口氣,扮演著和事佬的角色,“林老師呢,也是看你可憐,小小年紀沒爹沒媽。你要是能認識到錯誤,積極賠償……”

“我賠。”我啞著嗓子擠出兩個字。手指在身側蜷縮起來。

“你賠?”林晏清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半點溫度,“你拿什麼賠?你奶奶留下的那間快塌了的土房子?還是你口袋裡那幾毛錢的飯錢?”

我臉上火辣辣的。她說得對,我什麼都沒有。

“我……我可以幹活,慢慢還。”我低下頭,盯著自己露出腳趾的舊布鞋。

“幹活?”林晏清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壓迫感更近了,“你一個學生,能幹什麼活?誰家敢用你?再說了,我這玻璃是現在就要換。等你慢慢還,我車風裡雨裡敞著開?”

校長咳嗽一聲:“林老師,孩子知道錯了,也願意賠。你看,是不是……咱們以教育為主?報警對孩子前途影響太大,真進去了,一輩子就毀了。”他這話像是幫我,但眼睛看著林晏清,帶著點商量的意思。

林晏清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校長室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牆上老式掛鐘單調的滴答聲。

“張校長說得對,教育為主。”她終於又開口,目光落回我身上,那審視的意味更濃了,“陳土生,你是我的學生,我也有責任。這樣吧,錢,我可以先不急著要。但犯了錯,必須接受懲罰,長記性。”

我抬起頭,有點茫然地看著她。懲罰?除了賠錢,還有什麼懲罰?

“我家呢,在村東頭,離學校有點距離。院子大,平時就我和我女

兒兩個人,有些雜活忙不過來。”她語氣依舊平靜,像在安排值日生,“你放學後,還有周末,過來幫忙乾點活兒。算是用工抵債,也讓你好好反省。什麼時候我覺得你認識到錯誤了,這筆賬,我們再慢慢說。”

村東頭。我知道那裡,快出村了,孤零零一個院子,旁邊就是大片荒地,平時很少有人往那邊去。

校長似乎鬆了口氣:“這個辦法好,勞動教育,深刻反省。陳土生,林老師這是給你機會,你要珍惜。”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能說什麼。拒絕?拿什麼拒絕?報警和少管所的陰影沉甸甸地壓著。答應?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慌,像一腳踩進了看不見底的淤泥裡。

“我……”我喉嚨發緊。

“就這麼定了。”林晏清站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黑色手提包,語氣不容置疑,“今天放學,我在校門口等你。帶你去認認門,也把一些事情,提前跟你說清楚。”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兩口冰冷的井。“記住,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別再讓你地下的奶奶,跟著丟人現眼。”

她拉開門出去了。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

第二章

校長拍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我晃了一下。“去吧,好好聽林老師的話。把毛病改了,還是好孩子。”他的語氣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打發事的敷衍,彷彿剛才那番關於報警和前途的沉重對話從未發生。

我渾渾噩噩地走出校長室。上午的陽光白慘慘的,照在身上沒有一點暖意。同學們在操場上跑跳,笑聲遠遠傳來,隔著一層無形的膜。我摸著口袋裡僅有的、皺巴巴的兩塊錢,那是下週的飯錢。一萬塊塊。村東頭的孤院。幹活?

一整天課都沒聽進去。林晏清在課堂上再也沒有提昨天的事,也沒有再看我一眼,彷彿我只是個透明人。但我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粘稠的東西已經纏了上來,越收越緊。

放學鈴聲像喪鐘。我磨蹭到最後,才慢慢收拾書包。走到校門口時,學生已經散得差不多了。那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副駕駛那側的車窗用一個厚厚的透明塑料布蒙著,用膠帶橫七豎八地粘住,在風裡呼啦作響,像個難看的補丁。林晏清站在車旁,正和另一個老師說著什麼,臉上帶著點很淡禮節性的笑。看見我,她衝那個老師點點頭,然後朝我示意了一下。

“上車。”她拉開後座車門。

車裡有一股淡淡的、類似樟腦丸的味道,混著皮革和灰塵的氣息。我縮在後座角落,書包抱在懷裡。車子啟動,顛簸著駛上黃土路。塑料布被風吹得不停鼓動,發出令人煩躁的噪音。

沒人說話。林晏清專注地開著車,側臉線條僵硬。車子穿過村子中心,路過小賣部門口幾個閒聊的老人,他們瞥了一眼車子,又繼續自己的話題。車子繼續向東,房屋漸漸稀疏,路越來越窄,兩邊的土崖越來越高,長著些蔫頭耷腦的灌木。荒涼的氣息透過塑料布的縫隙鑽進來。

終於,車子在一個岔路口拐上一條更窄的土路,顛簸了幾下,停在一個院門前。院牆是黃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面摻雜的麥秸。牆頭很高,大門是兩扇厚重的舊木門,漆皮掉得斑斑駁駁,關得嚴嚴實實。院子周圍看不到別的住戶,只有大片收割後留著一截截秸稈茬

子的農田,更遠處是起伏的、光禿禿的黃土山巒。夕陽把這一切塗上一層暗沉沉的橘紅色,非但不溫暖,反而透著一股被遺棄的蒼涼。

林晏清下了車,拿出鑰匙打開門上的鐵鎖。鎖頭挺大,開合時發出沉悶的“咔噠”聲。她推開門,側身:“進來。”

我抱著書包,挪下車,跟著她走進院子。

院子比從外面看著要大。正面是三間瓦房,窗戶不大,玻璃灰濛濛的。左邊搭了個簡陋的棚子,堆著些柴火和雜物。右邊是空地,靠牆放著幾盆半死不活的花。地面是夯實的泥土,掃得還算乾淨,但透著一股長期缺乏人氣的陰冷。整個院子靜悄悄的,只有風聲掠過牆頭和高處電線發出的嗚咽。

“寶兒去同學家玩了,晚點回來。”林晏清邊說邊走向正屋,掏出另一把鑰匙打開中間那扇門的鎖。又是鎖。她似乎很喜歡把東西鎖起來。

屋裡光線很暗,散發著一股陳舊混合著塵土和某種淡淡消毒水味的空氣。堂屋擺設簡單,一張方桌,幾把椅子,一個看不出顏色的櫃子。傢俱都很舊了,邊緣磨得發亮。牆上光禿禿的,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張泛黃的、印著“先進教師”字樣的獎狀,貼在正對門的牆上,獎狀的一角已經卷起。

林晏清沒有開燈,她走到方桌前,從抽屜裡拿出幾張紙和一支筆,放在桌面上。然後她拉開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桌子對面:“坐。”

我猶豫了一下,把書包放在腳邊,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了半個屁股。

她拿起那幾張紙,遞到我面前。紙上印著字,標題是《家庭保姆服務守則》,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條款。字是打印的,很工整。

“看看。”她說。

我接過來,手指有些僵硬。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昏暗光線,我努力辨認著上面的字。條款很多,一條接著一條。

“乙方(陳土生)自願以勞務形式抵償其對甲方(林晏清)造成的財物損失……”

“服務期限暫定三年,具體視乙方表現及債務清償情況而定……”

“服務地點為甲方住所(村東頭院落),乙方須隨叫隨到,保證工作時間……”

“工作內容包括但不限於:日常清潔、洗衣做飯、院落整理、雜物處理等一切甲方指派的勞務……”

“乙方須絕對服從甲方指令,不得質疑、拖延或反抗……”

“乙方須嚴守服務內容及相關事宜之隱私,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否則視為違約……”

“違約後果:甲方有權立即終止本協議,並追究乙方相關法律責任(包括但不限於報警處理原故意毀壞財物案)……”

一條條看下去,我後背開始冒冷汗。這不像是個幹活抵債的約定,更像……更像一張賣身契。三年,隨叫隨到,絕對服從,不得透露。還有那句“一切甲方指派的勞務”,像是個無底洞,什麼都能往裡裝。

“看明白了?”林晏清的聲音在寂靜的屋裡響起,格外清晰。

我喉嚨發乾,點了點頭,又搖搖頭。

“哪裡不明白?”

“……三年,太長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長?”林晏清身體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一塊原廠玻璃,加上工時費,一萬一。你算算,你乾點什麼零活,一天能掙十塊嗎?就算能,也得幹滿好幾年,還不算你吃住。我讓你用三年時間來抵,已經是寬宏大量

了。還是說,你覺得少管所裡待幾個月更快?”

我攥緊了手裡的紙,紙張邊緣硌著手心。

“這些……活,都包括什麼?”我鼓起勇氣問。

“剛才不是寫了嗎?一切我指派的。”林晏清語氣平淡,“打掃,清洗,跑腿,伺候人。怎麼,覺得委屈?覺得這不是你該乾的?”她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陳土生,你要搞清楚,你現在不是學生,你是戴罪之身,是來還債的。還債,就得有還債的樣子和覺悟。我不是請你來做客的。”

伺候人。這三個字像冰水,澆了我一個透心涼。

“簽了它。”她把筆推過來,“簽了,之前砸玻璃的事,就算翻篇。我保證不報警。你好好幹活,債還清了,你走你的陽關道。不籤……”她沒說完,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不籤,就是少管所。可能還有別的,我想象不出的麻煩。奶奶的臉又浮現出來,還有她說的“男子漢”。男子漢,是不是就該扛起自己惹的事?哪怕這擔子沉得嚇人。

可心裡那股慌,越來越重。這院子太靜,太偏。這守則上的字,太冷。

時間一點點過去,屋裡的光線更暗了。林晏清很有耐心地等著,手指不再敲擊,只是交疊放在桌上。空氣凝固得像一塊冰。

終於,我伸出手,拿起那支筆。筆很涼。我在乙方簽名的地方,顫抖著寫下“陳土生”三個字。字寫得歪歪扭扭,比平時更難看。

林晏清拿過協議,仔細看了看簽名,然後從抽屜裡拿出印泥。“按手印。”

我大拇指沾上紅色的印泥,在那個名字上,重重按了下去。一個模糊的、紅色的指印,像一道小小的傷疤,烙在了紙上,也烙在了我的名字上。

她滿意地點點頭,將協議對摺,再對摺,收進了抽屜裡,鎖好。然後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她卻按住了我的肩膀。

“現在,我們聊聊具體的規矩。”她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第一條,在這裡,沒有‘陳土生’,只有‘你’,或者,當我需要提醒你身份的時候——‘畜生’。”

我肩膀猛地一顫,想抬頭,卻被她手上的力道壓著,動彈不得。

“第二條,我的指令,只說一遍。聽不懂,或者做不好,會有懲罰。懲罰是為了幫你記住。”

“第三條,你的眼睛,不準隨便看。你的嘴,除了回答必要的問題和完成指令,不準發出多餘的聲音。”

“第四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她彎下腰,聲音壓得更低,氣息幾乎噴在我的耳廓上,“這裡發生的一切,走出這個院子,你就要忘得乾乾淨淨。跟任何人,哪怕一個字,我都會知道。到時候,協議作廢,新賬舊賬,我們一起算。少管所?那可能都是輕的。”

她直起身,手也鬆開了。“今天先到這裡。記住地方了?明天放學,自己過來。先從打掃院子開始。”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外面天色已經灰暗,冷風灌進來。她側身,示意我離開。

我渾身的力氣好像都被抽乾了,扶著桌子才勉強站起來,踉蹌著拿起書包,走到門口。跨出門檻的瞬間,我回頭看了一眼。

林晏清站在昏暗的堂屋裡,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我。身後是那張泛黃的獎狀,和她融在一片陰影裡,像個冰冷的、嵌在牆上的圖騰。

我逃也似的出了院子。木門

在我身後緩緩關上,落鎖的聲音再次響起,“咔噠”,清脆,又沉悶。

走在完全黑下來的土路上,四野無人,只有風聲和遠處村子裡零星幾聲狗吠。我抱著胳膊,冷得直哆嗦。臉上被玻璃碎屑濺到的地方,早已沒了感覺。

看著遠處班主任家院落消失的方向,我跪在冰冷的地上,突然不明白,剛剛簽下的,到底是免於坐牢的協議,還是把自己賣進地獄的契約。

第三章

放學鈴早就響過了,校園裡空蕩蕩的。我站在那座孤院門口,土坯牆又高又暗,投下的影子把路都吞了半邊。門虛掩著,裡面一點聲音也沒有。

推開門,院子裡灑過水,潮氣混著土腥味往鼻子裡鑽。堂屋亮著燈,林晏清坐在那張椅子上,手裡翻著本書。她聽見動靜,沒抬頭。

“進來。”

我挪進去,書包還挎在肩上。她合上書,放在一旁,這才抬眼打量我。目光從上到下,慢得很。

“把書包放下。”

我卸下書包,擱在腳邊。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離得近了,能聞到她身上那股乾淨的、帶著點粉筆灰的味道。她比我高一個頭還多。

她抬起手,毫無預兆地,一巴掌抽在我左臉上。

“啪!”

聲音又脆又響,在空蕩蕩的堂屋裡炸開。我耳朵裡嗡的一聲,半邊臉瞬間麻了,接著火辣辣地疼起來。我被打得偏過頭,腳下晃了晃,沒倒。

“知道為什麼打你嗎?”她問,聲音平得像在唸課文。

我捂著臉,嘴裡有血味。沒吭聲。

“這一下,是教你記住。”她退回椅子邊,卻沒坐,只是倚著,“在這裡,我的話就是規矩。規矩第一條: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不問,不想,更不能躲。”

她頓了頓,看我慢慢把頭轉回來。

“剛才那一巴掌,你躲了嗎?”

我搖頭。不是不想躲,是根本沒反應過來。

“很好。”她點點頭,“看來還沒笨到家。現在,去把你那點破爛收拾過來。從今晚起,你住這裡。”

我猛地抬頭看她。

“住……這裡?”

“耳朵聾了?”她眉頭微皺,“協議簽了,三年。你以為只是白天來幹活?我隨時可能需要人。偏房已經收拾出來了,以後那就是你的地方。”

她說完,不再看我,重新拿起書。意思很明白:沒商量。

我站了幾秒,轉身往外走。臉還疼著,心裡那點模糊的僥倖,被這一巴掌和“住這裡”三個字,抽得稀碎。

回老屋收拾東西,其實也沒啥可收拾的。幾件破衣服,奶奶留下的一個搪瓷缸子,還有炕蓆底下壓著的兩張舊照片。我把它們捲進一個化肥袋子裡,拎著,又走回那座院子。

天已經擦黑了。院子裡沒開燈,只有堂屋窗戶透出昏黃的光。我推開偏房的門,一股黴味撲面而來。屋裡很小,靠牆一張木板床,鋪著條看不出顏色的褥子。床上扔著條硬邦邦的毯子,和我白天在堂屋角落裡見過的那條很像。

我把袋子放在地上,坐在床沿。木板硌人。

外面傳來腳步聲,停在門口。林晏清的聲音響起來,隔著門板,有點悶。

“出來。”

我拉開門。她站在昏暗裡,手裡拿著那雙老舊的皮鞋。鞋擦得很乾淨,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色澤。

“跟我來。”

她轉身往堂屋走。我跟著。堂屋的燈比剛才亮了些,桌上攤著作業本,紅筆擱在一旁。她把鞋放在地上,並

排擺好,鞋尖衝著我。

“今天,教你第一條服侍的規矩。”她坐回椅子,身體微微後仰,“看清楚了。”

我盯著那兩隻鞋。

“鞋面髒了。”她說,語氣平淡無波,“把它弄乾淨。”

我喉嚨發乾,視線掃向牆角,那裡有塊抹布。

“用抹布……”我話沒說完。

“舌頭。”她打斷我,兩個字,清清楚楚。

我腦子空了一瞬。臉上捱過巴掌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堂屋裡靜得嚇人,我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協議在抽屜裡。”她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手印是你按的。現在想反悔,可以。我這就去村委會,打電話報警。砸車,毀壞財物,夠你進去待一陣子了。少管所那地方……”

“我做。”聲音從我喉嚨裡擠出來,啞得厲害。

她停住話頭,靜靜地看著我。

我膝蓋發軟,慢慢跪下去。水泥地又硬又涼,寒氣順著膝蓋骨往上爬。俯下身,臉離左邊那隻鞋越來越近。皮革的紋路,蒙著的一層細細浮灰,還有那股淡淡的、混合了皮革和別的什麼的氣味,一股腦湧進鼻腔。

我閉上眼,吸了口氣,又睜開。

伸出舌頭。

舌尖碰到鞋尖的剎那,一股強烈的噁心猛地頂到喉嚨口。粗糙的皮革表面,灰塵顆粒的澀感,還有那說不清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陌生氣味,通過味蕾直衝腦門。胃裡狠狠抽搐了一下,我死死咬住牙,把湧上來的酸水咽回去。

舔了一下。灰塵沾在舌頭上,又澀又苦,帶著濃濃的土腥味。我機械地動著舌頭,從左到右,一下,再一下。唾液混著灰塵,在深棕色皮革上留下一條條溼漉漉的暗痕。呼吸噴在鞋面上,凝成一小團白霧,又很快散掉。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死寂的堂屋裡格外刺耳。

“媽!我作業寫完啦!”脆生生的喊聲從裡屋傳來,緊接著是歡快的腳步聲。林寶兒蹦跳著出現在堂屋門口,手裡還抓著本花花綠綠的練習冊。她看見我,腳步頓住,眼睛一下子睜圓了。

“呀!”她叫了一聲,聲音裡滿是驚奇,“他在幹嘛呀?”

我渾身僵住,舌頭停在半空。

“教他規矩。”林晏清回答,語氣居然緩和了些,“什麼都不懂。”

林寶兒湊過來,粉色拖鞋停在我眼前。她彎下腰,小臉幾乎要湊到我臉旁邊,好奇地盯著我的動作。“舔你的鞋呀?好髒哦!”

髒。這個字眼讓我耳根發熱。

“這不是髒。”林晏清糾正她,聲音平穩,“這是讓他記住。有些事,就得用這種方法記,才記得牢。”

“哦……”林寶兒拖長聲音,似懂非懂。她蹲了下來,託著腮看,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看什麼有趣的表演。“那你舔乾淨點呀!那裡,那裡還有灰呢!”她伸出細白的手指,指著鞋面上一個我沒舔到的角落。

我沒動,臉頰的肌肉繃得發酸。

“聽見了嗎?”頭頂傳來林晏清的聲音,溫度降了下去,“做事要仔細。重舔。”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那股混合著灰塵、皮革、還有旁邊女孩身上淡淡香皂味的氣息,蠻橫地灌滿胸腔。然後我再次伸出舌頭,朝著林寶兒指的方向舔過去。動作很慢,很用力,粗糙的皮革摩擦著舌尖,傳來細微的刺痛。

林寶兒咯咯地笑起來,拍著手。“對啦對啦!就是這樣!媽,他學得還挺快嘛!”

“嗯。”林

晏清應了一聲,“寶兒,去看電視吧。”

“好吧。”林寶兒有點不情願地站起來,蹦跳著走開了。裡屋很快傳來動畫片熱鬧的聲音。

堂屋重新陷入寂靜,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那令人難堪的舔舐聲。左邊那隻鞋的鞋尖終於舔完了,溼漉漉的一片,在燈光下反著晦暗的光。灰塵大部分進了嘴裡,黏在舌頭和上顎,吐不掉,也咽不下,糊在那裡,又澀又苦。

“另一邊。”

我挪動發麻的膝蓋,轉向右邊那隻鞋。重複同樣的動作。噁心感已經有點麻木了,但喉嚨口的異物感和心裡那團越縮越緊的屈辱,卻越來越清晰。每舔一下,都像有把鈍刀子,在原本就所剩無幾的東西上慢慢割。

右邊這隻也終於舔完了。我跪在原地,低著頭,嘴裡滿是塵土苦澀的滋味,舌頭又幹又腫,像是塞了一團粗糙的沙子。

林晏清沒說話。她彎下腰,伸手拿起右邊那隻鞋,慢慢穿上,繫好鞋帶。然後是左邊。穿好後,她雙腳併攏,在地上輕輕踩了踩,鞋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抬頭。”

我抬起頭。她俯視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重點看了看我的嘴。我知道那裡一定沾滿了灰塵和唾液的汙跡,髒得沒法看。

“味道怎麼樣?”她問。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記住這個味道。”她繼續說,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釘子,往耳朵裡敲,“灰塵,土,還有我的味道。這就是你以後活命的糧食。吃不下,就得餓死。聽懂了嗎?”

活命的糧食。我胃裡又是一陣翻攪。

我點了點頭,動作僵硬。

“起來。”她說,“去把臉和嘴洗乾淨。然後回你屋待著。晚上沒什麼事,但不許鎖門。我隨時可能會叫你。”

我撐著地,費力地站起來。膝蓋又酸又麻,像不是自己的。轉身往外走時,腳步有點踉蹌。

“等等。”

我停住,沒回頭。

“這一陣不用去上學了,請假的申請我已經給你辦理好了”

“……知道了。”

我走到院子裡,黑暗已經徹底罩了下來。只有堂屋窗戶和裡屋電視的光,微弱地透出來。我摸到那個破搪瓷盆邊,裡面還有半盆涼水。蹲下身,掬起水,拼命搓洗嘴唇周圍,搓得皮膚生疼。又反覆漱口,冷水激得牙根發酸,可那股頑固的塵土味和淡淡的鹹腥,好像已經滲進了舌頭裡,怎麼都漱不掉。

洗完了,臉上水漬冰涼。我走回偏房,關上門,沒鎖。屋裡黑漆漆的,只有窗外一點慘淡的月光漏進來。我摸到床邊,坐下,慢慢躺倒。硬木板硌著背,黴味一個勁兒往鼻子裡鑽。

外面,電視的聲音隱約傳來,夾雜著林寶兒偶爾的笑聲。更遠處,是村莊沉入睡眠的死寂。

我睜著眼,看著黑黢黢的屋頂。舌尖上那股味道,怎麼也散不去。糧食的味道。

臉還火辣辣地疼。

第四章

腳步聲停在偏房門外時,我正盯著房梁發呆。夜太靜,那沙沙的聲響扎得耳朵疼。

“出來。”

林晏清的聲音隔著門板,悶而硬。我坐起來,眼前黑了一瞬。摸到門邊,拉開。

她披著外套站在月光裡,臉上明暗交錯。看了我一眼,轉身往堂屋走。

我跟著,腳底發虛。堂屋亮著燈,黃慘慘的光鋪了一地。她在舊沙發前停下,暗紅色的絨面磨得發白。

“把門關上。”

木門合攏的吱呀聲格外響。我插上門

閂,轉過身。

“過來。”

我走過去,離她兩步遠站住。空氣裡有灰塵和隱約的藥膏味。她上下掃我一遍,目光落在我臉上。

“臉還疼麼?”

我愣了一下。“……不疼了。”

“嗯。”她應了一聲,在沙發裡坐下,彈簧細微地呻吟。她沒穿皮鞋,換了雙深灰色棉拖鞋腳上一雙黑色的棉質船襪,襪子腳後跟處磨得起毛,腳尖在拖鞋前面露出。

“教你點規矩。”她語氣平淡,“白天要記身份。晚上要記該怎麼待著。”

她抬手指了指腳前的地面。

“跪這兒。”

說完她把腳從拖鞋裡抽了出來並把腿搭在了另外一條腿上。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從的跪了下去,水泥地硌得生疼。

“臉湊過來。”她說,“鼻子,貼到我腳趾縫那兒。”

我僵住了。剛才舔鞋的畫面撞進腦子,胃裡一陣抽搐。

“聽不懂?”聲音沉下去。

我咬緊牙,口腔內側被牙齒碾得鈍痛。慢慢俯下身,臉朝那隻腳湊過去。距離縮短,那股味道越來越明顯——肥皂底下藏著酸氣,還有棉布被汗浸過的悶潮。

鼻尖碰到粗糙的布料,能感覺到下面腳趾的輪廓。我停在那兒。

“貼實了。”她說,“用鼻子吸氣。我要你記住這味道,以後一聞就知道該幹什麼。”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

酸,悶,鹹腥,混著黴塵氣直衝腦門。胃猛地一絞,酸水湧到喉嚨口。我拼命嚥下去。

“繼續吸。”她的聲音在頭頂,“吸到肺裡。這是你該記住的味兒。”

我又吸了一口。更濃,更衝。噁心的感覺像冰冷的手攥住胃,狠狠一擰。我控制不住地乾嘔了一下,肩膀猛聳。

就是這一下。

一隻手突然從側面探進我敞開的襯衫領口。手指冰涼纖細,直接按在左邊胸口。

我渾身一僵。

那手指摸索著,拇指和食指精準地捏住了胸前那點小小的、尚未發育的凸起。

然後狠狠一擰。

劇痛。

像燒紅的鐵絲扎進肉裡,被人攥著兩頭用力一絞。眼前瞬間黑了,血衝上頭頂,耳朵嗡嗡作響。我張大嘴,卻吸不進氣,所有聲音卡在喉嚨深處,變成短促的抽氣。

她沒鬆手。手指捏著那點皮肉,慢條斯理地又轉了半圈。

更深的疼痛炸開,蔓延到整個胸口,半邊肩膀都麻了。我身體開始發抖,膝蓋發軟,差點栽倒。鼻尖還死死抵著棉拖鞋,那股酸悶味和胸口的銳痛混在一起,堵在胸腔裡,悶得幾乎窒息。

“疼麼?”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說不出話,喉嚨裡擠出含糊的嗚咽。

“疼就對了。”她說,手指力道一點沒松,指甲掐進嫩肉裡,“但我要你記住,不管多疼——”

她空著的右手抬起來,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嘴唇。

“——這兒不許出聲。一點聲音都不許有。喘氣可以,得輕。乾嘔,更不行。明白麼?”

我拼命點頭,動作帶動被她捏住的皮肉又被扯了一下,疼得眼前金星亂冒。

“很好。”她似乎滿意了,右手鬆開些,從擰變成捏,拇指指腹揉按著那片紅腫發熱的皮膚,“畜生捱打的時候,哪有叫喚的資格?疼,就自己受著。”

她手伸向旁邊的方桌,從一摞作業本最上面拿過一本,攤在腿上。又拿起紅筆,低下頭開始批改。

堂屋裡只剩下筆尖劃紙的沙沙聲,和我極力壓抑粗重短促的呼吸。

她竟然開始改作業了

。

一隻手捏著我的乳頭,慢悠悠揉著掐著,時不時突然加力擰一下。另一隻手拿著紅筆,在作業本上勾畫打叉。她眉頭微蹙,偶爾低聲念一句:“這題怎麼又錯了。”

彷彿手裡捏著的不是人的身體,只是個解悶的橡皮疙瘩。

疼痛一陣陣襲來。先是尖銳的刀子割,後來變成悶脹的灼痛,隨著她每一次揉捏或掐擰爆發出新的銳痛。汗水從額角滲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癢,我不敢動。

鼻子還貼著腳趾。那股味道無孔不入,每次吸氣都灌滿胸腔,和胸口的劇痛攪在一起,堵得五臟六腑像被攥住,悶得想吐。可我死死咬著牙,連吞嚥都不敢用力。

時間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在疼痛裡抻薄。我盯著眼前那片黑色襪尖,細細的紋理在昏黃燈光下清晰可見。

林晏清改得很慢。紅筆寫寫停停,有時把本子拿近仔細看。她的手一直沒閒著,有時漫不經心地揉,像捏麵糰;有時停頓一下,然後指甲突然掐進去擰轉。

每次她擰的時候,我全身肌肉瞬間繃緊,脊椎過電般竄起戰慄。疼痛從胸口炸開,蔓延到四肢,手指腳趾都蜷縮起來。但我死死憋著,把所有聲音壓在喉嚨最底下,變成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悶哼。

汗水流得更多了,後背襯衫溼了一片,黏糊糊貼在皮膚上。膝蓋早就麻木了,從尖銳的硌痛變成沉重的、沒有知覺的木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批完一本,合上放一邊,又拿起第二本。

筆尖沙沙聲再次響起。

她捏著我胸口的手指換了方式。不再揉捏,而是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輕輕夾住那點紅腫不堪的嫩肉,慢慢一點點地向外撕扯。

全新的、更難熬的疼痛瀰漫開來。不是尖銳刺痛,是緩慢被撕裂的鈍痛,帶著皮膚即將被扯開的恐怖預感。我呼吸猛地一窒,身體不受控制地開始發抖,細密的顫抖從胸口蔓延到肩膀手臂。

“抖什麼。”她頭也沒抬,聲音平淡,“這點疼都受不住?”

我拼命想控制,可肌肉不聽使喚。恐懼比疼痛更甚,像冰冷潮水從腳底漫上來。

她似乎感覺到了我的顫抖,手指停下來,沒再繼續撕扯,但也沒鬆開。她從作業本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沒什麼情緒,只有審視的專注,像觀察我對刺激的反應。

“知道為什麼選這兒麼?”她忽然問。

我搖頭,幅度很小。

“因為這兒疼。”她語氣像在講解數學題,“疼得鑽心,但又不會真的弄壞。而且,位置好。”

她頓了頓,手指又輕輕揉了一下,那片皮膚燙得像要燒起來。

“離心臟近。你每疼一下,心跳就快一拍。你每忍一次不出聲,這疼就刻進去一分。時間長了,不用我掐,你自己一靠近我,這兒就會先疼起來。明白麼?這叫條件反射。”

我聽著,渾身發冷。她說得那麼清楚有條理,像在規劃教學方案。

“我要的就是這個。”她繼續說,目光落回作業本上,紅筆在一個叉旁邊寫字,“我要你怕,從骨頭縫裡怕。但不是怕我這個人,是怕‘不聽話’這件事本身。怕到後來,你寧可疼死,也不敢動一下,不敢吭一聲。”

她說著,手指又一次用力,狠狠擰了一圈。

我眼前一黑,差點栽倒。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嘴裡嚐到腥甜的鐵鏽味。所有力氣都用來對抗那聲幾乎衝破喉嚨的慘叫,身體抖得

像風裡的枯葉。

她似乎很滿意,手指鬆了些,轉而用指甲輕輕刮搔那片紅腫皮膚。細微的刺痛混合著劇烈餘痛,變成更加磨人無處不在的難受。

“今天只是開始。”她一邊寫一邊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以後只要我叫你過來,你就得跪在這兒。臉貼著我的腳,鼻子吸氣。我可能會掐你,也可能不掐。可能掐一下,也可能掐很久。全看我心情。”

她停筆,抬眼瞥我一下。

“但規矩不變。不許動,不許出聲。出了聲,或者躲了……”

她沒說完,只是嘴角極其輕微地扯了一下。那不是笑,卻比任何笑容都讓人心底發寒。

“……我有的是辦法,讓你知道什麼叫真的生不如死。”

堂屋又安靜下來。只有筆尖劃紙聲和我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呼吸。胸口那點持續的灼痛像燒紅的烙鐵死死按在皮肉上。鼻端那股酸悶的腳汗味,已經不再讓我乾嘔,只是麻木地、一遍遍吸進肺裡,和疼痛混在一起,變成令人作嘔的烙印。

林晏清繼續批改作業,神情專注,偶爾因學生某個低級錯誤輕輕搖頭。她捏著我胸口的手指,時而放鬆時而收緊,時而用指甲掐一下,時而用指腹揉搓。每一次動作都隨意自然,彷彿那隻手和我身體的那部分,都只是她批改作業時可以隨意擺弄的、無關緊要的物品。

我跪著,臉貼著她的腳尖,身體因持續疼痛和恐懼微微顫抖。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生疼,我不敢抬手擦。視線開始模糊,眼前那片灰色棉布紋理暈開成晃動的昏暗光斑。

腦子裡什麼念頭都沒了。疼,怕,還有那股無所不在的味道,塞滿每一個縫隙。白天殘留的屈辱和憤怒,被這緩慢持久無聲的折磨碾得粉碎,只剩下最本能想要活下去的卑微祈求。

不知又過了多久,林晏清終於批完作業。她把紅筆擱在桌上,合上本子,輕輕舒了口氣。

然後,她捏著我胸口的手指完全鬆開了。

驟然失去持續的壓力和疼痛,我竟有些不適,空落落的,好像那塊皮肉已不屬於自己,只留下一片火辣辣腫脹的麻木。

她收回手,活動了一下手腕,像剛做完件輕微家務。

“行了。”她聲音裡帶著一絲做完正事後的疲憊,“今晚就到這兒。”

我沒動,還保持那個姿勢,臉貼著她的腳尖,身體僵硬。

“起來。”她命令。

我試著動了一下,膝蓋像生鏽的鉸鏈發出細微咯吱聲。撐著地面費力直起上身。眼前一陣發黑,我晃了晃,勉強站穩。

胸口那片皮膚暴露在空氣裡,涼颼颼的,但底下那團火辣辣的灼痛卻更加清晰。我低頭看了一眼,領口敞著,左邊胸口那點已經紅腫得厲害,周圍一圈皮膚透著不正常的深紅,上面有幾道清晰的指甲掐痕。

“回去睡覺。”林晏清說,她靠在沙發裡,沒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門口我轉過身,腳步虛浮地往門口走。每一步都牽扯胸口的傷,傳來陣陣悶痛。

手放在門閂上時,她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對了。”

我停住,沒回頭。

“今晚表現還行。”她語氣聽不出是誇獎還是陳述,“至少,沒叫出來。”

我沒應聲,慢慢拉開門。外面冰涼的夜風湧進來,吹在汗溼的後背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記住這感覺。”她最後說,聲音在空曠堂屋裡格外清晰冰冷,“這才只是

開始。”

我走出堂屋,反手輕輕帶上門。木門合攏的瞬間,切斷了裡面昏黃的燈光,也切斷了那股混合灰塵、腳汗和疼痛的、令人窒息的氣息。

院子裡一片漆黑。月亮躲進雲層,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在天邊閃著微弱的光。遠處村莊沉浸在沉睡裡,沒有一絲聲響。

我摸著黑慢慢走回偏房。推開門,屋裡那股熟悉的黴味撲面而來,此刻聞著竟有種奇怪近乎安心的感覺。

走到床邊坐下,沒有立刻躺下。低頭,藉著窗外漏進來的一點微光,看向自己胸口。

那片紅腫在昏暗光線下只是個模糊的深色陰影。但疼痛是真實的,清晰的,隨著每一次心跳隱隱搏動。

我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碰了一下。

火辣辣的疼。我立刻縮回手。

就這麼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屋外風聲似乎大了些,吹得破舊窗欞微微作響。我才慢慢躺下,拉過那床薄而硬的被子蓋在身上。

被子粗糙的面料摩擦到胸口的傷,又是一陣細密刺痛。我側過身蜷縮起來,避開那一點。

閉上眼睛,黑暗湧上來。但鼻子裡好像還殘留著那股酸悶的味道。胸口那團灼痛,在寂靜和黑暗裡變得更加鮮明,像一塊永遠不會熄滅的炭火,烙在皮肉上。

外面,萬籟俱寂。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一夜,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第五章

胸口那團火辣辣的疼,天亮時變成了悶鈍的鼓脹。我一夜沒睡踏實,窗紙剛透灰就坐起來。堂屋那邊傳來潑水聲,林晏清起了。

我套上襯衫,布料擦過胸口時,疼得牙關發緊。那片皮膚腫得發亮,顏色暗紫。

八點整,我站在堂屋門口。林晏清已經收拾停當,對著牆上的破鏡子別最後一隻髮夾。她轉過身,帆布包挎上肩。

“我去鎮上開會。”她聲音平直,“院子掃乾淨,水缸挑滿,偏房雜物歸置好。”

我點頭。

她走到院門邊,手搭在門閂上,忽然回頭看我一眼。“寶兒在家。”她頓了頓,“她要是無聊了找你,你就陪著。別惹她不高興。”

門開了,又關上。落鎖聲清脆。

我站在原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胸口那團脹痛跟著心跳,一下,又一下。

灶房裡留著早飯,兩個冷饅頭,一碟黑乎乎的鹹菜絲。我蹲在門檻上啃,嚼得很慢。饅頭渣颳著喉嚨,混著胸口那股悶疼一起往下嚥。

吃完開始幹活。掃院子,黃土撲簌簌揚起來,在晨光裡打轉。扁擔壓上肩膀,昨天磨破的地方又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我一趟一趟去井邊,木桶磕著井沿,哐當哐當響。水缸滿得快要溢出來時,太陽已經爬過院牆。

偏房那堆破爛收拾完,日頭正烈。院子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堂屋和正房門都關著,林寶兒還沒動靜。

我坐在偏房門檻上,盯著地上爬過的螞蟻。指甲縫裡嵌滿黑泥。

不知過了多久,正房門吱呀一聲。

林寶兒揉著眼睛走出來,穿著碎花睡衣,頭髮亂蓬蓬地翹著。她站在屋簷下伸懶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然後眯眼看向我這邊。

她沒說話,轉身去了灶房。裡面傳來碗筷碰撞聲。

我繼續坐著。

過了一會兒,她端著碗出來,坐在堂屋門檻上喝粥。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眼睛盯著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喝完,她把碗擱在腳邊,託著腮發呆。

風把樹葉吹得嘩啦響。

她忽然轉過

頭,看向我。

“喂。”她叫了一聲。

我抬起眼。

“你過來。”她招招手,語氣隨意得像在叫一條狗。

我慢慢站起來,走過去,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住。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最後停在我臉上。“你昨天是不是惹媽媽生氣了?”

我喉嚨發緊。“……沒有。”

“騙人。”她撇撇嘴,“媽媽晚上都把你叫到堂屋了。我聽見了。”

我沒接話。

她站起來,湊近些,身上帶著淡淡的奶香味和粥的甜氣。“媽媽是不是掐你了?”她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好奇。

我後退半步。

“讓我看看。”她伸手就來扯我襯衫領口。

我猛地側身躲開。

她的手停在半空。那雙大眼睛眨了眨,然後慢慢眯起來。

“你躲什麼?”她聲音還是軟的,但裡頭多了點別的東西。

“……沒有。”我聽見自己聲音發乾。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嘴角彎出甜甜的弧度。“媽媽說了,讓你陪我的。”她轉身往堂屋走,走到門口回頭,“你進來。”

我沒動。

她站在門檻裡,手扶著門框,歪著頭看我。“你不聽話的話,等媽媽回來,我就告訴她。”她頓了頓,加重語氣,“告訴她你不肯陪我,還瞪我。”

我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林晏清的臉在腦子裡閃過,還有昨晚那根掐在胸口的手指。

我邁開腿,跨過門檻。

堂屋裡光線昏暗,還是昨晚的樣子。方桌,椅子,地上那片被我跪過的地方。空氣裡好像還殘留著那股酸悶的腳汗味。我胃裡一陣翻攪。

林寶兒在桌邊坐下,手肘撐在桌面,託著腮看我。她今天紮了兩個羊角辮,用粉色皮筋綁著,隨著她歪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你跪下。”她說。

我僵在原地。

“快點嘛。”她催促,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站著多累呀。”

我盯著地面。磚縫裡積著灰。

“你不跪的話,”她聲音還是甜甜的,“我就去告訴媽媽,說你欺負我。”

欺負她。

這三個字像冰錐扎進耳朵。我想象林晏清聽到這句話時的表情,想象她那雙冰冷的眼睛。

膝蓋慢慢彎下去。

地面很硬,很涼。跪下去的瞬間,胸口那片腫脹的皮膚又被牽扯到,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

林寶兒滿意地點點頭。她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我面前蹲下。我們視線平齊。她眼睛很大,瞳仁黑得發亮,裡面清清楚楚映出我此刻的樣子:臉色慘白,嘴唇抿得死緊。

“這才乖嘛。”她伸手,冰涼的指尖碰了碰我的耳垂。

我渾身一顫。

“這裡軟軟的。”她捏住我的左耳垂,用力掐了一下。不算太疼,但那種被隨意擺弄的感覺讓我胃裡噁心。

她鬆開手,從睡衣口袋裡掏出兩個黑色髮夾。鐵質的,邊緣磨損,和林晏清用的那種一樣。

“你看,”她把髮夾捏在指尖晃了晃,“媽媽的髮夾。我偷偷拿的。”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但本能地繃緊了身體。

她掰開一個髮夾的夾口,金屬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光。然後她再次捏住我的耳垂,對準位置,慢慢合攏夾子。

刺痛。

尖銳的刺痛從耳垂那一點爆發開來。鐵齒咬進皮肉裡,越收越緊。我呼吸滯住,手指死死摳住地面,指甲刮過磚面,發出細微的嚓嚓聲。

林寶兒鬆手,髮夾就那樣掛在我的耳垂上。她退後一點,歪著頭欣賞,眼睛裡閃著興奮的

光。

“好看嗎?”她問。

我沒法回答。耳垂上的疼痛一陣一陣地搏動。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滲出來,順著脖子往下流。

她看了一會兒,似乎覺得不太滿意。又湊過來,伸手捏住髮夾,輕輕調整角度。

“歪了。”她小聲說,手指用力一擰。

“呃——”我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悶哼,立刻咬住牙關。耳垂上的皮肉被擰轉,刺痛瞬間升級成撕裂般的劇痛。眼前黑了一下。

林寶兒卻笑了。她鬆開手,滿意地點點頭:“這下好了。”

然後她的目光下移,落在我胸口。

我襯衫最上面兩顆釦子沒扣,領口敞著。昨晚那片暗紫色的紅腫,在昏暗的堂屋裡格外顯眼。

林寶兒的眼睛更亮了。

“這裡也紅紅的。”她說,伸手過來,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片紅腫的邊緣。

我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她按了一下。

鈍痛炸開,我眼前又是一黑,冷汗從額頭冒出來。我死死咬住後槽牙,口腔內側的軟肉被牙齒刮破,血腥味瀰漫開來。

“疼嗎?”她問,聲音裡滿是好奇。

我沒法回答。

她拿起另一個髮夾,掰開,然後伸出另一隻手,扯開我的襯衫領口。布料摩擦過紅腫的皮膚,疼得我整個人抽搐了一下。

她冰涼的指尖直接按在了那片暗紫色的中心。

我猛地仰起頭,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太疼了。

林寶兒專注地看著自己的手,慢慢把髮夾的金屬口對準了那顆紅腫挺立的乳頭。

不。

心裡在尖叫。

但她聽不見。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對準位置,然後把髮夾慢慢合攏。

金屬口咬住乳尖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劇烈地抖了一下。那是一種尖銳的、帶著羞辱的、直衝腦門的劇痛。髮夾的鐵齒深深陷進紅腫的皮肉裡,卡在最敏感的那一點上。我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寶兒鬆開手。

現在,兩個髮夾分別掛在我的左耳垂和左胸乳頭上。耳垂上的那個沉甸甸地往下墜。胸口的那個更可怕,它卡在紅腫的乳尖上,隨著我每一次急促的呼吸、每一次無法抑制的顫抖而輕輕晃動,每一下晃動都像有細小的刀片在割。

我跪在地上,渾身被冷汗浸透。襯衫黏在後背上。我死死盯著地面,視線模糊。

林寶兒又蹲回我面前,託著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你出汗了。”她說,伸手抹了一下我額頭的汗珠。她的手指很涼。

她把手收回去,看著指尖那點溼痕,然後抬頭看我,眼睛彎成月牙。

“痛嗎?”她又問,這次聲音裡帶上了笑意,“痛就對了呀。”

我抬起眼,對上她的視線。她的大眼睛裡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樣子: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冷汗涔涔,左邊耳朵和胸口掛著兩個突兀的黑色髮夾。

她湊近一點,呼吸噴在我臉上。

“媽媽說,畜生就是拿來玩的。”她一字一句地說,“你可要撐久一點哦,不然多沒意思。”

說完,她站起來,拍拍手,好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作品。她走到桌邊,從抽屜裡拿出圖畫本和彩筆,重新坐回椅子上,開始低頭畫畫。

堂屋裡安靜下來。

只有彩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和我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喘息。

我跪在那裡,一動不敢動。耳垂上的髮夾越來越沉。胸口的那個更是要命。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刺得我眼淚直流,但我連抬手擦一

下都不敢。

時間變得極其緩慢。

每一秒都被拉長,被疼痛填滿。我能感覺到血從耳垂的傷口滲出來,慢慢凝固。能感覺到胸口那片紅腫在髮夾的壓迫下越來越燙,越來越脹。

林寶兒畫得很專注。她偶爾會抬頭看我一眼,然後低下頭,在紙上添幾筆。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放下筆,伸了個懶腰。

“我渴了。”她說,站起來往灶房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我,眼睛眨了眨,“你不許動哦。夾子要是掉了,我就告訴媽媽。”

我僵住。

她出去了。堂屋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還跪著。

髮夾還掛著。

疼痛還在持續。

我慢慢抬起顫抖的手,伸向胸口的髮夾。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時,停頓了一下。林寶兒的話在腦子裡迴響:“如果夾子掉了,我就告訴媽媽。”

告訴她媽媽。

林晏清。

我收回手。

又過了很久。正房的門又開了。

林寶兒換了一身粉色連衣裙出來,裙襬上繡著小花。她頭髮梳整齊了,紮成兩個羊角辮。她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小女孩,乾淨,漂亮,天真。

她走到我面前,低頭看我。

“遊戲結束啦。”她說,語氣輕快。

然後她伸手,捏住我耳垂上的髮夾,用力一拽。

髮夾從皮肉裡扯出來的時候,帶出了一小縷血絲。我悶哼一聲。她隨手把髮夾扔在地上,又伸手去摘胸口的那個。

她的手碰到髮夾時,我渾身劇烈地抖了一下。

她捏住髮夾,沒有立刻拽,而是看著我,眼睛彎起來。

“你說,”她輕聲問,“要是我現在告訴媽媽,你不肯陪我玩,還弄掉了她的髮夾,媽媽會怎麼罰你?”

我瞳孔猛地收縮。

她笑了,然後手指用力,把髮夾拽了下來。

那一瞬間的劇痛讓我眼前徹底黑了。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整個人往前栽倒,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冰涼的地面貼著我的臉,我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混著眼淚流進嘴裡。

林寶兒蹲下來,把那個沾著血和皮屑的髮夾在我眼前晃了晃。

“這個我拿走啦。”她說,“要是媽媽問起來,我就說不知道哦。”

她站起來,蹦蹦跳跳地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回頭衝我甜甜一笑。

“明天我們再玩別的遊戲。”

說完,她就跑出去了。院子裡傳來她哼歌的聲音,調子輕快。

我趴在地上,很久都沒能動彈。

耳垂和胸口那兩處傷口火辣辣地疼。我慢慢撐起身體,低頭看向胸口。

乳尖那片皮膚已經徹底腫起來了,顏色紫黑,中間有一個清晰的、被髮夾鐵齒咬出來的傷口,正在往外滲血。耳垂破了一個小口子,血凝固成暗紅色的痂。

我顫抖著手,想把襯衫釦子扣上,但手指抖得太厲害。布料摩擦過傷口時,又是一陣鑽心的疼。

我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來,膝蓋跪得太久,已經麻木了。踉蹌著走到門口,扶著門框,看向院子。

林寶兒正蹲在院角那棵老槐樹下,用樹枝撥弄著什麼。陽光照在她粉色的裙子上,照在她扎得整整齊齊的羊角辮上。

她好像感覺到我的視線,抬起頭,衝我揮了揮手,臉上是燦爛的笑。

我立刻移開目光,轉身走回偏房。

關上門,屋裡那股黴味湧上來。我走到床邊坐下,低頭看著自己還在發抖的手。指甲縫裡的黑泥還在。

林晏清的折磨是冰冷的,有規則的。她知道哪

裡最疼,知道怎麼讓我恐懼。她的折磨是有目的的。

可林寶兒不一樣。

她的折磨是隨意的,天真的。她不是為了馴化我,她只是覺得“好玩”。她把我的痛苦當成一種遊戲。

而這種天真,比林晏清的冷酷更讓我恐懼。

因為我不知道她下次會想出什麼“遊戲”。我不知道她的“好玩”的邊界在哪裡。

而我不能拒絕。

林晏清說了,“她要是找你‘玩’,你就陪她玩。”

我慢慢躺下來,蜷縮起身體。胸口和耳垂的傷口還在疼,但更疼的是心裡那種冰冷的絕望。

昨晚我以為自己已經見識到了最可怕的折磨。

可現在我知道了。

地獄裡還有一個小公主。她穿著粉色的裙子,扎著羊角辮,哼著兒歌,然後用最天真的語氣說:“我們玩個遊戲。”

而我只能跪下去,說:“好。”

第六章

敲門聲響起時,我正盯著屋頂那根裂了縫的椽子發呆。三下,不緊不慢,脆生生的。不是林晏清那種帶著命令意味的叩擊。

我渾身一激靈,從床上彈起來。胸口和耳垂的傷口被扯到,針扎似的疼。

“誰?”聲音啞得自己都陌生。

“我呀。”林寶兒的聲音隔著門板,甜得發膩,“媽媽讓你去後院柴房,把最裡面那捆細柴抱到灶房去。”

我愣住。林晏清不是一早就去鄉里開會了麼?

“她……回來了?”

“沒呀。”門外傳來她輕輕跺腳的聲音,像在玩,“媽媽剛才打電話回來了”

她頓了頓,語氣裡添了絲不容置疑:“你快去哦,媽媽說柴今晚要用。”

我盯著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沒動。胸口悶痛一陣陣往上湧。林晏清的命令,哪怕是轉述,我也沒膽子違抗。

“好。”我說。

腳步聲輕快地遠了。

我在床邊又坐了幾秒,才慢慢站起來。腿還是軟的,膝蓋像灌了鉛。走到門口,拉開門。午後的陽光白花花一片,刺得眼睛疼。院子裡空蕩蕩的,那棵老槐樹下只剩幾道樹枝劃拉的痕跡,亂七八糟的。

穿過院子時,我腳步放得很慢。堂屋門關著,窗戶也閉著。整個院子靜得嚇人,只有風穿過槐樹枝丫的沙沙聲。

通往後院的是道小木門,木板都翹了邊,用根生鏽的鐵絲掛著當門閂。我解開鐵絲,推開門。

後院比前院窄得多,其實就是屋後一條狹長的空地。一邊堆著破瓦罐、生鏽的鐵桶,還有幾根爛得發黑的木椽子。另一邊是廁所,土坯牆壘得歪歪扭扭,茅草頂塌了半邊。

我的目光越過這些,直直看向後院牆外。

牆是土坯壘的,不算太高。踮起腳,指尖應該能夠到牆頭。但牆外——牆外是黃土。一片連著一片,像凝固的巨浪,翻湧著撲向天邊。坡上光禿禿的,只有些枯黃的、貼地長的蒿草,在風裡抖得像篩糠。更遠處是山,灰濛濛的輪廓糊在天際線上,淡得快要化開。

風很大。從坡上卷下來,帶著乾土和碎草屑的氣息,呼呼地灌進院子。它穿過牆頭時揚起細沙,打在臉上,麻酥酥的疼。

一個人影也沒有。

沒有房子,沒有路,連條狗都看不見。只有無邊無際的、死了一樣的荒。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忽然冒出簽約那晚林晏清的話。她坐在堂屋椅子上,慢條斯理翻著那份《守則》,然後抬起眼看我,嘴角那絲笑意冷得像臘月井沿上的冰。

她說:“這院子偏,離村子遠。

你就算喊破喉嚨,也沒人聽得見。”

當時只覺得背脊發涼。現在站在這兒,看著眼前這片荒野,那句話像根冰錐子,直直捅進心窩裡。

喊破喉嚨也沒人聽見。

因為根本沒有人。就算我翻過這道牆,跑出去,能跑到哪兒去?這一坡接一坡的黃土,沒水,沒吃的,連個遮陰的地方都找不著。我可能會迷路,可能會渴死,可能會倒在哪個溝裡,爛了臭了都沒人知道。

就算運氣好,摸回了村子……然後呢?

林晏清會報警。她有監控錄像,有那份我按了手印的《守則》。她會說我不服管教,偷跑了,保不齊還會說我順走了東西。警察會來,把我塞進少管所。

奶奶說過,少管所裡都是壞透了的崽子,進去了,這輩子就毀了。

而且……我簽了那東西。白紙黑字,紅手印。我自己答應了的,三年勞務抵債。跑了,就是違約。

違約會怎麼樣?《守則》裡沒細說,但林晏清那眼神讓我明白,後果絕對比現在疼一百倍。

風更大了,捲起一團沙土劈頭蓋臉砸過來。我閉上眼,細沙粘在眼皮上,澀得發疼。

逃跑的念頭,像顆剛冒頭的草芽,還沒見著光,就被這風、這荒、這沉甸甸的怕,連根掐斷了。

“喂!”

身後突然一聲喊。我渾身一哆嗦,猛地轉過身。

林寶兒站在後院門口,探進半個身子。粉裙子被風吹得飄起來,她歪著頭看我,眼睛亮得瘮人。

“你站那兒發什麼呆呀?”她說,語氣裡帶著好奇,“柴呢?媽媽說要用的那捆細柴。”

我這才想起正事。喉嚨發緊,半天才擠出聲音:“在……在哪兒?”

“就那兒呀。”她指了指雜物堆旁邊,“靠牆放著的那捆,看見沒?”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土坯牆根下果然靠著一捆細樹枝,用草繩扎著,枝杈上還帶著沒掉乾淨的枯葉。我走過去,彎腰抱起來。不重,但樹枝上的細刺扎得小臂發癢。

抱著柴往回走。經過她身邊時,她忽然伸手,扯了扯我袖子。

“你剛才在看什麼呀?”她仰著臉,表情天真得像在問糖甜不甜,“牆外面有什麼好玩的嗎?”

我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沒什麼。”我低聲說,“就……荒地。”

“哦。”她撇撇嘴,似乎有點失望,但馬上又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媽媽說,外面野地裡有狼呢。晚上可嚇人了,綠眼睛,嗷嗚嗷嗚叫。”

她說完,蹦蹦跳跳轉身往前院去了。我跟在她後面,抱著那捆柴,腳步沉得抬不起來。

狼。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嚇唬我。但有沒有狼都不重要了。那片荒野本身,就夠吞掉所有念想。

回到前院,我把柴擱在堂屋簷下。林寶兒已經跑回槐樹下,撿起那根樹枝繼續劃拉。我站在那兒,看著那捆柴,又回頭看了眼通往後院的小門。

門虛掩著,縫隙裡透出一線灰黃的天。

忽然想起奶奶還在的時候。她腿腳不好,很少出門,但天氣好的傍晚,她會讓我扶著她,慢慢挪到村口土坡上坐一會兒。她看著遠處,會喃喃地說:“這黃土啊,看著荒,可養活了咱祖祖輩輩。”

那時候我覺得,黃土是厚的,是暖的。是奶奶粗糙的手掌,是灶膛裡跳動的火苗,是窩窩頭掰開時那股樸實的甜。

可現在,看著同樣的黃土,我只覺得冷。刺骨的冷。它不再是養人的地,而是一座巨

大的、無聲的牢。把這座院子圍在中間,把我和外面那個世界,徹底隔開。

不,也許不是黃土的錯。

是這座院子。是院子裡的人。

是我自己,在那張紙上按下的手印。

“你傻站著幹嘛?”林寶兒的聲音突然插進來。

我回過神,看見她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跟前,仰著臉看我。手裡那根樹枝一下下戳著地上的土。

“沒……沒什麼。”我往後退了半步。

她眼睛轉了轉,忽然笑起來:“你是不是想跑呀?”

我渾身一僵。

“才沒有。”我說,聲音乾巴巴的。

“騙人。”她撇撇嘴,用樹枝在我小腿上輕輕抽了一下,“我都看見啦,你盯著牆外面看那麼久。是不是覺得翻過去就能跑掉?”

我沒吭聲,牙齒悄悄咬住了口腔內側的軟肉。那裡早就被咬爛了,一碰就疼。

我抱著胳膊的手指掐進了肉裡。胸口那團悶痛又湧上來,堵得喘不過氣。

“我……我沒想跑。”我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那就好。”她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又蹦回槐樹下。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用樹枝在土地上劃拉出歪歪扭扭的圖案。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我腳邊。

慢慢走回偏房。關上門,屋裡那股黴味又湧上來,混著塵土和舊木頭的氣味。我走到床邊坐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縫裡的黑泥怎麼也搓不乾淨,像長在了肉裡。

胸口和耳垂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比起肉體的疼,心裡那種沉甸甸的、冰冷的東西,更讓人喘不過氣。

林晏清的折磨是有章法的。她要我恐懼,要我服從,要我變成她手裡一件聽話的物件。林寶兒的折磨是隨性的,她覺得好玩,像貓玩老鼠。而這片荒野的折磨,是無聲的,是絕對的。它不需要做什麼,只需要存在在那裡,就足以碾碎所有念頭。

我躺下來,蜷縮起身體。窗戶紙透進的光漸漸暗了,從灰白變成昏黃,最後染上一抹暗紅的邊。黃昏要來了。

今晚林晏清會回來。她可能會叫我過去,繼續昨晚那種無聲的擰掐。疼痛,窒息,還有那股無所不在的腳汗味。

而明天,林寶兒可能會想出新的“遊戲”。夾子,或者別的什麼。

日復一日。

我閉上眼睛,感覺到眼淚湧上來,但我死死咬著牙,把它們憋了回去。哭沒有用。奶奶說過,男子漢不能輕易掉眼淚。

可奶奶沒說,如果連哭都不敢哭的時候,該怎麼辦。

屋外傳來風聲,一陣緊過一陣。它拍打著窗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荒野在低語,在嘲笑。

我聽著那聲音,忽然覺得,也許我根本不需要逃跑。

因為從簽下那份《守則》、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在這片荒野裡了。牆裡牆外,沒什麼分別。

第七章

腳步聲在院子裡響起時,天已經黑透了。

不是林寶兒那種蹦跳的、輕快的步子。是沉的,穩的,皮鞋底敲在磚地上,一下一下,帶著白天積攢下來的疲憊,還有某種更深的東西。我蜷在偏房的床上,聽見那聲音穿過院子,停在堂屋門口。鑰匙串嘩啦一響,門開了,又關上。

堂屋的燈亮起來,昏黃的光從門縫底下漏進來一條。

我坐起來,胸口那兩塊腫痛的地方隨著動作扯了一下。耳垂上的傷已經結了薄痂,但乳頭周圍還是紫紅的,碰不得。我盯著那條光,沒動。喉嚨發乾。

該

來的總會來。

果然,沒過多久,堂屋那邊傳來她的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穿過院子:“過來。”

就兩個字。沒有稱呼,沒有多餘的話。像叫一條狗。

我下了床,腳踩在地上,冰涼。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吹得我打了個哆嗦。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堂屋那扇門敞著,光潑出來一小片,照著門檻和門前幾塊磚。我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在黑暗裡。

跨過門檻,堂屋的燈光刺得我眯了眯眼。林晏清坐在那張老式的圈椅裡,背靠著,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她換了家常的褲子,但腳上還是白天那雙皮鞋,深棕色,鞋頭有些磨損。她手裡拿著個搪瓷缸子,正低頭吹著熱氣。

我沒敢往她臉上看,視線垂著,落在她腳上。

“站那麼遠幹什麼。”她沒抬頭,聲音從缸子後面傳出來,“跪過來。”

我挪過去,在她腳邊跪下。磚地冰涼,透過薄薄的褲料硌著膝蓋。堂屋裡很靜,能聽見她小口喝水的聲音,還有窗外遠遠的風聲。

她喝完水,把缸子放在旁邊的方凳上,發出輕輕的磕碰聲。然後,她身體往前傾了傾,手伸過來。

我沒躲。也躲不了。

她的手指準確無誤地捏住了我左邊乳頭,隔著襯衫那層薄布。指甲掐進去,不是昨晚那種試探性的擰,而是直接、用力地往外拽。皮肉被拉扯到極限,尖銳的痛感炸開,我渾身一僵,牙關瞬間咬緊。

“疼?”她問,語氣平平。

我點頭,喉嚨裡擠出一個含糊的“嗯”。

“疼就對了。”她說,手上力道又加了兩分。那塊皮肉像是要被她生生扯下來,痛得我眼前發黑,呼吸都屏住了。“疼,才能記住。”

她拽著,維持著那個力道,另一隻手伸下去,開始解自己右腳皮鞋的鞋帶。動作慢條斯理,鞋帶抽開,皮鞋脫下來,然後是襪子。一隻汗溼的、微微泛黃的腳暴露在空氣裡,腳趾蜷著,腳底皮膚在燈光下顯得粗糙,紋路很深。

一股味道散開來。酸,澀,混著皮革悶了一天後的腥鹹。不濃,但直往鼻子裡鑽。

她鬆開拽著我乳頭的手,指了指自己脫了鞋襪的右腳:“臉貼上去。”

我僵著沒動。昨晚那種噁心的感覺又翻上來,堵在喉嚨口。

“要我再說一遍?”她的聲音冷了一度。

我慢慢俯下身。臉靠近那隻腳時,那股味道更明顯了,熱烘烘地撲上來。我閉上眼,把臉頰貼上去。皮膚是溫熱的,帶著黏膩的汗溼,觸感粗糙。我的鼻尖幾乎抵在腳心最深的紋路里。

“深呼吸。”她的命令從頭頂砸下來,“用力吸。我要聽到你吸氣的聲音。”

我張開嘴,吸了一口氣。那股酸澀腥鹹的味道猛地灌進鼻腔,衝進喉嚨,直抵肺葉深處。像燒紅的鐵絲,燙過所有經過的地方。我胃裡一陣痙攣,差點乾嘔出來,死死忍住。

與此同時,她的手指又捏住了我右邊乳頭,同樣用力地往外拽。兩邊的劇痛同時襲來,和鼻腔裡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絞在一起,變成一種難以形容的、全方位的折磨。疼,噁心,窒息,屈辱。所有感覺混成一團,在身體裡橫衝直撞。

“吸。”她命令,手指拽得更緊。

我又吸了一口氣。更深的。味道更濃烈了,帶著腳汗特有的、發酵般的微臭。肺裡像是被那氣味填滿了,沉甸甸的,壓得我喘不過氣。乳頭的疼痛隨著每一次心跳鼓

脹,一跳一跳地提醒我它的存在。

她沒說話,就這麼維持著。一隻手拽著我乳頭,另一隻腳踩在我臉旁。堂屋裡只剩下我粗重、壓抑的吸氣聲,還有窗外無盡的風。

時間被拉長了。每一秒都粘稠得化不開。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十幾分鍾。疼痛開始變得麻木,變成一種持續的、鈍重的背景音。但那股氣味不會麻木。它每一次隨著呼吸湧入,都帶來新鮮的噁心和屈辱感,越來越深地刻進意識裡。

我開始發抖。控制不住地,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牙齒磕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冷?”她問,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我點頭,臉頰蹭著她腳底的皮膚。

“忍著。”她說她又拽了一下乳頭,痛得我悶哼一聲。然後,她忽然鬆開了手。不是放開,而是換了個位置,重新捏住,用指甲掐著頂端最敏感的那一點,慢慢碾磨。一種更尖銳、更鑽心的疼竄上來,我身體猛地一彈,差點把臉從她腳上移開。

“別動。”她警告,腳下用了點力,把我的臉更緊地壓向她的腳底。“呼吸別停。我要聽到。”

我只好繼續吸氣。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乳頭被碾磨的劇痛,和鼻腔裡那股無所不在的酸臭氣味。它們三個綁在了一起,成了同一個東西。疼的時候,味道就更刺鼻。聞到味道的時候,疼就更清晰。分不開了。

慢慢地,一種奇怪的感覺浮上來。不是適應,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恐懼。不是對疼痛本身的恐懼,而是對“疼痛即將到來”的恐懼。當她手指剛碰到我胸口時,那股味道的記憶就先一步衝進腦子,讓我胃部收緊。當我臉貼上她腳底,深深吸氣時,乳頭那塊皮肉就開始條件反射地抽搐,預感到即將到來的碾拽。

她在把它們綁在一起。用疼痛,用氣味,用這種重複的、不容反抗的儀式。

“知道為什麼讓你聞嗎?”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堂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搖頭,臉蹭著她腳底。

“這是我的味道。”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我累了一天,腳出汗,有味道。這味道不好聞,是吧?”

我沒敢應聲。

“但你得聞。不僅聞,還得用力吸進去,吸到肺裡。”她手指又碾了一下,我疼得吸氣聲都變了調。“因為這是我的疲勞,我的煩躁,我這一天積下來的東西。你吸進去了,它們就從我身上出去了。我就輕鬆了。”

她頓了頓,腳底在我臉上輕輕蹭了蹭,汗溼的皮膚摩擦著。“這叫淨化。你是個畜生,畜生的用處,就是幫主人淨化這些不好的東西。用你的鼻子,你的肺,還有你這兩塊沒用的肉。”

她說著,手指又拽了拽乳頭。疼痛已經不那麼尖銳了,變成一種深層的、瀰漫的鈍痛。但噁心感更重了。我吸進去的,是她要排出來的“不好的東西”。我成了個容器,裝著她的疲勞和煩躁。

“所以,以後每次我讓你聞,你都得感恩戴德地、用力地吸。”她的聲音低下來,帶著某種倦怠的滿足,“吸得不深,吸得不用力,就是在偷懶,就是在浪費我的時間。那我只好讓你多聞一會兒,多疼一會兒,直到你學會怎麼好好服侍。”

她說完,終於鬆開了手。乳頭被釋放,但那塊皮肉還保持著被拉扯的形狀,火辣辣地脹痛。她腳也移開了。

“

起來吧。”她說,靠在椅背上,重新端起那個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我撐著地,慢慢直起身。膝蓋跪得發麻,眼前一陣發黑。臉上還殘留著她腳底的觸感和溫度,鼻腔裡那股味道盤踞著,散不掉。我站在那兒,低著頭,等著下一個指令。

她沒立刻說話,只是慢慢喝著水,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著。像在檢查一件剛被使用過的工具。

“今晚就到這裡。”半晌,她開口,“回你屋去。記住剛才的感覺。明天晚上,繼續。”

我如蒙大赦,轉身要走。

“等等。”她又叫住我。

我僵住,慢慢轉回來。

她指了指地上那隻脫下來的皮鞋和襪子:“拿到門口,鞋頭朝外擺好。明天早上我穿。”

我彎腰撿起皮鞋和襪子。襪子是溼的,攥在手裡黏糊糊的。皮鞋沉甸甸的,鞋口還殘留著體溫。我拿著它們走到門口,按照她說的,鞋頭朝外,整齊地擺在門檻裡邊。擺的時候,那股味道又飄上來,我偏開頭,屏住呼吸。

“出去吧。”她說。

我退出堂屋,輕輕帶上門。光被關在了裡面,院子重新陷入黑暗。我站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直到眼睛適應了黑暗,才慢慢走回偏房。

關上門,屋裡那股黴味湧上來。但奇怪的是,我竟然覺得這黴味比剛才那股酸澀腥鹹好聞些。至少,它是我自己的,或者說是這屋子固有的,不是被強行塞進來的、屬於別人的“不好的東西”。

我走到床邊坐下,沒點燈。黑暗裡,胸口那兩塊皮肉一跳一跳地疼。我伸手摸了摸,腫得厲害,皮膚髮燙。耳垂上的傷也隱隱作痛。

但比肉體疼痛更清晰的,是鼻腔裡那股揮之不去的味道。它好像鑽進了更深的地方,不只是鼻腔和肺,而是進了腦子,成了記憶的一部分。我一閉眼,就能聞到那股酸澀,同時胸口就開始條件反射地發緊,預感到疼痛。

她成功了。至少今晚,她成功地把疼痛和氣味綁在了一起。

我躺下來,蜷縮起身體。窗戶紙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沒有月亮,只有風聲。那風聲和昨晚一樣,嗚嗚地響,像荒野在低語。

但今晚,我覺得那風聲裡,好像也帶上了那股酸澀腥鹹的味道。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只有黴味和塵土氣。可那種感覺還在,那股味道的記憶還在,牢牢地扒在意識深處,一不留神就竄上來。

這就是烙印嗎?把一種味道,一種屈辱的、噁心的味道,和極致的疼痛綁在一起,刻進骨頭裡。以後每次聞到類似的味道——汗味,腳臭,甚至只是悶熱潮溼的空氣——都會想起今晚,想起乳頭被撕扯的劇痛,想起臉貼在她腳底無法呼吸的窒息感。

然後恐懼就會先一步湧上來。

我閉上眼睛,把臉埋進胳膊裡。胳膊上傳來自己皮膚的味道,淡淡的,帶著皂角和汗水的混合氣味。我貪婪地吸了幾口,想用這屬於自己的味道,沖淡腦子裡那股異樣的酸澀。

但沒用。那股味道好像有生命,盤踞在那兒,不肯走。

堂屋的燈滅了。院子裡徹底黑透。林晏清也休息了。

我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胸口疼,臉上殘留的觸感還在,鼻腔裡那股味道還在。它們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樣自然,像心跳一樣持續。

明天晚上,繼續。

後天晚上,繼續。

日復一日。

直到這味道,這疼痛,這屈辱,變成

我的一部分。直到我聞到這味道不再噁心,直到疼痛變成習慣,直到屈辱變成理所當然。

到那時候,我還是我嗎?

風還在吹,拍打著窗紙。那聲音今晚聽起來不一樣了,不再像荒野的低語,而像某種催促,某種嘲笑。嘲笑我的掙扎,嘲笑我還想著“我”是誰。

畜生存活,不需要知道“我”是誰。只需要記住主人的味道,記住疼痛的預警,記住服從的命令。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是土坯的,粗糙,冰涼。我把額頭抵上去,試圖用那點涼意,壓下腦子裡翻騰的東西。

沒用。

那股酸澀腥鹹的味道,隨著每一次呼吸,在記憶裡重新翻湧上來。

第八章

堂屋的電燈亮著,光線昏黃。林晏清剛回來,布包擱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坐在那把舊藤椅上,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一天課下來的倦意。

她沒看我,只是把腳從皮鞋裡抽出來,擱在旁邊的矮凳上。襪子是淺灰色的,腳踝處有些鬆垮。屋裡很靜。

“過來。”她說,聲音有點啞。

我跪下來,挪到她腳邊。矮凳不高,她的腳就在我臉前。襪尖對著我的鼻子,一股悶了一天的、溫熱的酸澀氣味隱隱透出來。

“舔乾淨。”她閉上眼睛,後腦靠著椅背,“用舌頭。腳趾縫裡,尤其要弄乾淨。”

我喉嚨發緊。看著那雙裹在灰襪子裡的腳,胃裡開始翻攪。我低下頭,伸出舌頭,隔著襪子舔上去。

粗糙的棉質纖維摩擦著舌尖。汗漬的鹹,還有灰塵的土腥,混在一起往喉嚨裡鑽。我閉著眼,一下一下舔,從腳背到腳側。襪面漸漸溼了一小塊,顏色變深。

“襪子脫了。”她又說,眼睛沒睜。

我手指發抖,捏住襪口,慢慢往下卷。襪子脫下來,她的腳完全露在昏黃的燈光下。皮膚白皙,腳趾修長,腳底有薄繭。腳趾縫裡……有些灰白色的、軟泥一樣的東西積在那裡。

味道猛地濃烈起來。

酸,腥,還帶著點說不清的悶臭。直衝鼻子。

我僵住了。

“繼續。”她聲音冷了一度。

我咬緊牙,再次低下頭,舌尖碰到她的大腳趾。皮膚溫熱,汗溼的。我舔過去,移到腳趾縫。舌頭探進去,觸到那些軟泥的瞬間——胃裡猛地一抽。

我死死憋住,但喉嚨不受控制地痙攣,一聲短促的“呃”從齒縫裡擠出來。很輕。

我渾身僵住,不敢動。

林晏清睜開了眼睛。

她慢慢坐直身體,低頭看我。看了好幾秒,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沉得嚇人。她沒說話,只是把腳收回去,穿上拖鞋,站起身。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出去了。腳步聲在院子裡響起,漸遠。

我跪在原地,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口腔裡還殘留著那股味道。我不知道她去幹什麼,但恐懼像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過了大概十分鐘。腳步聲又回來了。

她推門進來,手裡多了一箇舊布口袋。袋子不大,鼓鼓囊囊的。她走到我面前,把袋子往地上一倒。

嘩啦一聲。

幾十顆褐綠色的、圓滾滾的東西滾出來,散了一地。是蒼耳。曬乾的,渾身長滿細密的硬刺。

她彎腰,一顆一顆撿起來,攏在手心裡。動作不緊不慢。

“把上衣脫了。”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手指冰涼,解釦子的時候好幾次對不準。粗布襯衫滑下來,胸口暴露在空氣裡。昨晚被她擰掐過的地方還紅

腫著,乳頭頂端結著暗紅色的血痂。

“躺下。”

我躺下去。磚地冰涼,硌著後背的骨頭。

她蹲下來,左手按在我胸口,正好壓在那片紅腫上。劇痛炸開,我渾身一顫,死死咬住牙。

她右手鬆開,蒼耳落下來。

先是細細密密的、針刺般的觸感。然後,重量壓下來,那些硬刺扎進皮肉。一顆,兩顆,越來越多。她一把一把地撒,均勻地鋪滿整個胸口,尤其是乳頭周圍,堆得厚厚的。尖刺扎進昨晚的傷處,血珠立刻滲出來。

倒完了,她站起身,走到矮櫃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卷保鮮膜。銀白色的薄膜在燈光下反著冷光。

她走回來,扯出長長一截,從我的胸口下方開始纏。

一圈。

用力拉緊。薄膜繃在皮膚上,把那些蒼耳死死壓住。尖刺扎得更深了。

又一圈。

更緊。乳頭被勒住,被周圍密密麻麻的蒼耳擠壓、刺扎。疼痛開始蔓延。

她纏了十幾圈,纏得很密,很用力。最後撕斷薄膜,把末端按緊。我整個上半身被銀白色的保鮮膜緊緊包裹,像個古怪的、正在滲血的繭。那些蒼耳在薄膜下凸起一個個小點。

她低頭看了看,似乎滿意了。然後走到牆邊,搬過那把方凳,放在我腦袋旁邊,坐了下來。

她翹起二郎腿,脫掉了右腳上的拖鞋。

一隻赤裸的腳伸到了我的臉旁邊。皮膚偏白,腳底有細微的紋路。靠近了,能聞到一股混合著皮革悶捂和淡淡汗液的氣味。

同時,她穿著左腳的拖鞋,鞋底穩穩地踩在了我胸口的蒼耳上。

“啊——!”

劇痛像燒紅的鐵釺,猛地扎進胸口。那些乾燥堅硬的尖刺在她的體重下,瞬間刺破了皮膚,深深嵌了進去。尤其是乳頭周圍,痛感尖銳得讓我眼前發黑。我身體猛地弓起。

“別動。”林晏清的聲音很平靜。

她穿著鞋的左腳開始緩緩地、用力地碾磨。鞋底貼著保鮮膜,左右碾磨。沙……沙……沙……

那是鞋底摩擦薄膜的聲音,也是幾十根尖刺在我皮肉裡同時攪動的聲音。疼痛不再是點狀的刺痛,而是連成一片,變成翻滾的、灼熱的浪潮。

我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碾得很慢。

右腳的重量完全壓在我胸口,腳掌貼著薄膜,緩緩一寸一寸地移動。從胸骨碾到左側肋骨,再慢慢挪回來,壓過乳頭的位置,轉向右側。每一個細微的移動,都讓那些紮在肉裡的蒼耳改變角度,尖刺在皮肉裡刮擦、擰轉。

痛。

除了痛,腦子裡什麼也沒有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

一聲慘叫從喉嚨深處撕出來,嘶啞,變形。眼淚猛地湧出來,糊了滿臉。

林晏清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我,臉上那種疲憊的倦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的神情。她微微歪著頭,看著我扭曲的臉,看著我因為劇痛而痙攣的身體。

然後,她嘴角很輕地、極其緩慢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一種滿足的鬆動。

她腳上的力道,加重了。

鞋底不再只是緩慢碾磨,開始加入細微旋轉般的擰動。尤其是壓在乳頭位置的時候,她用前腳掌抵住那一點,腳跟微微抬起,然後……擰。

保鮮膜下的蒼耳被這股擰轉的力量帶動,尖刺在乳頭的嫩肉裡狠狠颳了一圈。

“啊——!!!”

我慘叫出聲,身體像蝦一樣弓起來。胸口那片灼痛的浪潮掀到了最高

點,炸開。我哭喊著,求饒的話混在不成調的哀嚎裡:“疼……啊!別……求您……受不了了……”

她聽著。

腳上的動作沒停,依舊緩慢,卻更加用力地碾著,擰著。她微微眯起眼睛,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賞什麼。

“這就受不了了?”她開口,聲音不高,壓過我的哭嚎,“剛才不是嫌棄主人的腳麼?”

她腳掌再次用力下壓。

“既然不會好好清理,”她說著,把那隻赤裸的右腳往前伸了伸,腳尖幾乎碰到我的嘴唇,“那就疼著清理吧。”

我愣住了,哭聲卡在喉嚨裡。

“舌頭伸出來。”她命令,左腳繼續那緩慢而殘忍的碾磨,“舔乾淨。腳趾縫,腳底,每一寸。”

沙……沙……沙……

胸口的碾磨沒有停。疼痛像永不停歇的潮水。我看著她伸到嘴邊的腳,看著那白皙皮膚上細微的紋路,看著腳趾縫裡隱約的積垢。那股氣味更濃了。

“畜生既然不會服侍主人,”她聲音裡透著一絲冰冷的耐心,“那就讓畜生在痛苦中好好學學怎麼服侍主人。什麼時候把我舔舒服了,什麼時候結束懲罰。”

她左腳腳跟突然向下重重一跺。

“呃啊——!”

劇痛讓我渾身抽搐。我幾乎是本能地,伸出舌頭,顫抖著舔上她右腳的腳背。

皮膚溫熱,帶著汗液的微鹹。舌頭滑過,留下一道溼痕。我機械地動著,從腳背舔到腳側。每舔一下,胸口的碾磨就似乎輕一點;我一停頓,那碾磨立刻加重,疼得我眼前發黑。

舌頭必須用力。

我閉著眼,舌尖在腳面上來回刮擦。唾液混著皮膚表面的微塵,發出黏膩的“嘖嘖”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和我壓抑的喘息、疼痛的抽氣混在一起。

腳背舔完了,移到腳底。

腳底的皮膚更粗糙些,有薄繭,紋路更深。舌頭貼上去,能感覺到那些紋路的凹凸。味道也更濃,汗液積累了一天,酸澀中帶著點腥。我用力颳著,想把每一道紋路里的汙垢都清理出來。舌尖很快就麻了,但不敢停。

然後是最難熬的腳趾縫。

我顫抖著,將舌尖探進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的縫隙。裡面是溼的,黏糊糊的。那股悶臭的氣味猛地衝進口腔。我胃裡翻攪,乾嘔的衝動湧上來。我死死忍住,因為胸口的碾磨立刻加重了,尖刺好像扎進了骨頭裡。

“好好舔。”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煩,“用點力。把裡面的髒東西都弄出來。”

我閉上眼,舌尖在腳趾縫裡來回刮擦。那些軟泥一樣的東西黏在舌面上,味道古怪得讓人想吐。一下,又一下。唾液混著那些汙垢,把她的腳趾縫弄得溼漉漉的,發出更響的、咕啾咕啾的水聲。

她似乎很享受。

左腳碾磨的節奏變得有些悠然。不再是純粹發洩般的用力,而是帶著一種掌控戲弄般的輕重交替。有時輕輕壓著轉動,有時突然加重力道跺一下。我舔腳的節奏就跟著她踩踏的節奏走,她一跺,我疼得一抖,舌頭就不由自主地用力刮一下。

時間變得模糊。

我不知道舔了多久。那隻右腳從腳背到腳底,從腳後跟到每一個腳趾縫,都被我舔了一遍又一遍。皮膚被我舔得發紅發亮,沾滿了唾液。味道似乎淡了一些,但那股屬於她的、混合著體味和汗液的氣息,卻好像通過舌頭,滲進了我的喉嚨深處。

胸口早已麻木。保鮮膜被血

浸透,變成了暗紅色,緊緊黏在皮膚上。每一次碾磨,都只是讓那片麻木的區域傳來沉悶的、深處的震動。

終於,她收回了右腳。

我鬆了口氣,舌頭又麻又木,嘴裡全是那股散不去的鹹澀味。

但她左腳依然踩在我胸口。然後,她把剛舔乾淨還溼漉漉的右腳,穿上了剛才脫下的那隻拖鞋。

嗒。

拖鞋落地的聲音。

接著,她抬起了剛才一直穿著拖鞋折磨我的左腳,脫掉了拖鞋。

那隻腳伸到了我的嘴邊。腳底對著我,能清楚地看到防滑紋路里沾著的灰塵,還有……保鮮膜上蹭到的一點暗紅色血漬。這隻腳因為一直穿著拖鞋踩踏,悶得更厲害,氣味比剛才那隻腳濃烈得多,酸臭撲鼻。

“繼續。”她說。

同時,那隻剛穿上拖鞋被我舔乾淨的右腳,代替了左腳的位子,踩在了我胸口的蒼耳上。

重量壓下。

碾磨重新開始。

“啊!”我痛得縮了一下。這隻腳踩得似乎比剛才更實。

“舔。”她命令,右腳開始緩慢地碾磨起來。

我顫抖著,再次伸出舌頭,舔上那隻剛剛折磨過我、氣味濃烈的左腳。

同樣的過程,在另一隻腳上重複。劇痛從胸口傳來,逼著我用舌頭服侍這隻散發著酸臭的腳。舔舐,刮擦。唾液混著灰塵和汗漬。

而她,坐在凳子上,微微後仰,右腳不緊不慢地碾磨著我胸口的傷,左手搭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敲著。她垂眼看著我,看著我在她雙腳交替的折磨和命令下,像一條真正骯髒的狗,舔舐著她的腳。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有一種冰冷的、饜足的光。

舔乾淨了。

這隻左腳也被我舔得溼漉漉的,皮膚髮紅。她收回腳,穿上拖鞋。

然後,再次交換。

剛舔乾淨的左腳穿上拖鞋,踩上我的胸口。剛踩過我胸口、鞋底沾著血漬的右腳脫掉拖鞋,伸到我嘴邊。

“舔。”

循環。

胸口的疼痛和嘴裡的屈辱,像兩把鈍鋸,來回拉扯。我像個壞掉的機器,只剩下兩個動作:舔舐,以及在劇痛襲來時抽搐。

不知道換了多少次。

堂屋的電燈似乎都暗了一些。我眼前陣陣發黑,喘息聲粗重。胸口那片被反覆碾磨的地方只剩下一種龐大的、灼熱的麻木。

她終於停了下來。

兩隻腳都穿上了拖鞋。她從凳子上站起來,低頭看著我。

我癱在地上,連蜷縮的力氣都沒有了。嘴巴張著,舌頭耷拉在嘴邊,口水混著血絲流出來。眼淚早就流乾了。

她彎下腰,臉湊近了些。昏黃的燈光從她頭頂照下來,她的臉在陰影裡,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記住這感覺,畜生。”她輕聲說,每個字都像冰錐,慢慢地鑿進我混沌的意識裡,“這才只是開始。”

她直起身,用腳尖撥了撥我胸口那個被血浸透的“繭”。

“半小時後自己解開。蒼耳,一粒不許少,全部撿起來,拿給我看。”

說完,她拎起布包,轉身進了裡屋。門關上了。

堂屋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躺了很久,才積攢起一點力氣,抬起手,開始撕扯胸口的保鮮膜。每撕開一點,都像撕掉一層皮。黏連的血痂被扯開,細密的血珠又滲出來。

蒼耳一顆顆拔掉,扔在地上。拔到乳頭旁邊時,我疼得幾乎暈過去。

最後,我搖搖晃晃站起來,把地上所有沾血的蒼耳撿起來,捧到桌子中央,堆成一個小堆。

五十三顆,一顆不少。

裡屋的門開了。林晏清走出來,看了一眼那堆蒼耳,又掃了一眼我血肉模糊的胸口。

“收拾乾淨了?”

“嗯。”

“去偏房待著。”

我轉身,慢慢往外走。每一步都牽扯著胸口的傷,疼得我佝僂著背,額頭上剛乾的冷汗又冒出來。推開堂屋的門,夜晚的風吹進來,帶著荒地的土腥和涼意,撲在溼漉漉、火辣辣的傷口上,激起一陣戰慄。

走到院子裡,我回頭看了一眼。

堂屋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昏黃的一線,照在門口的泥地上。裡面傳來她走動、放杯子、拖動椅子的聲音,平穩,有序,和任何一個尋常的夜晚沒有區別。

我轉回頭,推開偏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去,反手關上。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

我摸著黑走到床邊,慢慢坐下,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我沒有點燈,就這麼在黑暗裡坐著。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後,能模糊看見窗戶紙透進來的一點微光,那是遠處村子的燈火,很遠,很暗。

我低頭,看向胸口。黑暗中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深色輪廓,但那份灼痛無比清晰,像黑暗本身有了溫度,有了形狀,緊緊地烙在皮肉上。

我躺下去,面朝牆壁。土坯牆粗糙冰涼,我把發燙的額頭抵上去,涼意稍微緩解了一點那股灼燒感。但只有一點點。更多的痛沉在下面,沉甸甸的,隨著血液流遍全身。

閉上眼睛。

黑暗裡,那片痛變得更加具體。是褐綠色的圓球,是銀白色的薄膜,是深藍色的塑料鞋底,緩慢地、用力地碾磨。沙,沙,沙。還有她湊近時,陰影裡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和那句輕飄飄卻冰冷刺骨的話:“畜生不會服侍主人,那就讓畜生在痛苦中好好學學怎麼服侍主人。”

我蜷縮起身體,手臂抱住自己。胸口那片傷貼著冰涼的粗布床單,刺痛和涼意交織。眼淚又湧上來,這次我沒憋著,任由它們無聲地流出來,浸溼了胳膊下的破褥子。

堂屋那邊隱約傳來水聲,大概是她在洗漱。然後,電燈拉滅的響聲,腳步聲走向裡屋,門關上。

整個院子徹底沉入寂靜和黑暗。

只有我胸口這片新鮮的、灼熱的痛,在黑暗裡醒著,一跳,一跳。

第九章

天亮了。

我是被胸口那片痛活活疼醒的。窗紙灰白,屋裡暗著。我側躺著,一動不敢動。吸口氣,胸口就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往裡扎。

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胸口一片狼藉。皮膚又紅又腫,密密麻麻布滿了深紫色的小點,有些地方還滲著亮晶晶的組織液。輕輕碰一下,火辣辣的。

院子裡很靜。我站起來,去撿屋角那團髒衣服。汗衫前襟一片黑黃的汙漬,硬邦邦的。我抱著衣服,拉開門。

清晨的空氣乾冷。我走到壓水井邊,把破塑料盆放好,開始壓水。

吱嘎——吱嘎——鐵把手的聲音刺耳。我壓得很慢。冰涼的井水流出來,漫過髒衣服。手伸進去,水冷得扎骨頭。我搓著汙漬,手指很快凍紅。用力搓,胸口就傳來清晰的刺痛。只好停下喘口氣,等疼緩過去,再繼續。

搓著搓著,眼淚掉下來,滴進盆裡。我沒出聲,肩膀發抖。

洗了好久,汙漬淡了些,像烙上去的。擰乾,水嘩啦啦流回盆裡。得晾起來。靠牆立著幾根細竹竿。我拿起一根,想支起來。竹竿有點沉,胸口使不上勁

,試了幾次,晃晃悠悠。

“廢物。”

我腦子裡冒出這個詞。手一抖,竹竿勉強斜靠在土牆上。我把溼衣服抖開,踮腳想搭上去。布料碰到胸口紅腫的皮膚,一陣哆嗦。咬著牙,一點點攤平。

院門外傳來動靜。

雞撲騰翅膀的聲音,咕咕叫。很近。接著是腳步聲,一輕一重,有點拖沓,朝院子走來。跛腳。

我的心猛地一跳。

誰?這麼早?這院子孤零零的,平常根本沒人靠近。我屏住呼吸,手裡捏著溼衣服一角,僵在原地,眼睛盯著那扇破木門。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窸窸窣窣撥弄草叢的聲音。

“這瘟雞……跑哪去了……”沙啞的男聲嘟囔著,本地口音。

趙滿倉。村裡那個獨眼老光棍,住在東邊土窯洞。他炸瞎了一隻眼,腿也瘸了,一個人過,養了幾隻雞。

他來找雞。

我的呼吸急促起來。院門虛掩著。他只要輕輕一推……

他會看見我嗎?看見這片傷,看見這些髒衣服,看見這張臉?

一絲微弱的光,像火柴頭,“嗤”地一下,在我心裡亮了起來。很渺茫,燙得心臟狂跳。也許……也許他能看見?哪怕只是問一句?

門外的撥草聲停了。破木門“吱呀”一聲輕響,被推開一道縫。

一隻眼睛出現在門縫後面。

趙滿倉只有一隻眼睛是好的。此刻,那隻渾濁發黃的眼睛,看了進來。

目光掃過院子,掃過壓水井,掃過牆角。然後,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溼衣服,胸口那片紅腫紫黑在晨光下應該很明顯。我抬著頭,看向他。我沒說話,但我的眼睛一定說了什麼。哀求,恐懼,絕望裡迸出的最後一點火星。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時間停了一瞬。

那隻獨眼的目光,從我臉上掠了過去。

沒有任何停留。

沒有疑惑,沒有驚訝,沒有探究。就像掠過一塊石頭,一截枯枝。他的目光平滑地、自然地移開了,彷彿我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他甚至沒在我胸口那片傷上聚焦。

“雞跑哪去了……”他又嘟囔了一句,含糊得像自言自語。然後縮回頭,順手把門往回一帶。

木門合攏,“咔噠”一聲輕響。

很輕。卻像塊冰冷的巨石,轟然砸進我耳朵裡,砸進我剛燃起火星的心口。

腳步聲再次響起,一輕一重,撥開草叢,漸漸遠了。雞叫聲也跟著消失。

院子裡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站在原地,手裡溼衣服的水,一滴,一滴,落在乾土地上,洇出幾個深色圓點。胸口那片傷還在跳著疼,但感覺變得遲鈍遙遠。

我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凍紅滴水的手。

那點光,滅了。

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精準地、隨意地,按滅了。連煙都沒冒。

我懂了。不是他沒看見。是他看見了,然後選擇了“沒看見”。在這地方,活到趙滿倉這樣,靠的就是這種“不看見”的本事。不多事,不打聽。看見了也當沒看見。

林晏清的話冷冰冰浮現在耳邊:“喊破喉嚨也沒人聽見。”

現在我知道了。是有人聽見了,有人看見了,然後他們走開了。

我把溼汗衫用力甩開,搭在竹竿上。動作猛,扯得胸口撕裂般疼。沒停,拿起褲子也搭上去。端起髒水,走到牆角嘩啦潑掉。汙水滲進土裡,只剩一點深色痕跡。

走回偏房門框,靠上去。院子裡安靜,遠處村子有零星的炊煙升起,淡灰

色,融進天空。偶爾傳來狗叫,遠遠的,模糊的。

這個世界還在正常運轉。只是它的正常裡,沒有我這一環。

堂屋門“吱呀”開了。

林晏清走出來。她已經梳洗過,頭髮一絲不苟挽在腦後,穿著暗灰襯衫,拿著搪瓷缸子。她走到井邊接水漱口,吐掉。直起身,目光掃過院子,掃過竹竿上的溼衣服,最後落在我身上。

眼神平靜無波,像看一件擺好的傢俱。

“衣服洗了?”她問,語氣平常。

我點頭,喉嚨發緊。

“晾乾了自己收好。”她說完,轉身往堂屋走,到門口又停下,側過半邊臉,“上午把院子再掃一遍,角角落落乾淨。下午有事。”

我沒問。又點頭。

她進去了,門沒關嚴。聽見碗筷碰撞聲,還有林寶兒帶睡意的嘟囔。

我慢慢走到院子中央,拿起破掃帚。竹枝扎的頭很大,很沉。握住掃帚柄,開始掃地。從牆角開始,一下,一下。黃土揚起來,細細的灰塵在晨光裡飛舞。

胸口那片傷被牽扯著,疼得綿長具體。但我掃得認真,用力。把昨天可能留下的腳印掃掉,把牆根浮土掃淨,把井臺邊水漬掃開。

灰塵揚起來,撲在臉上,鑽進鼻孔。眯起眼,繼續掃。

掃到院門附近,看到地上幾個模糊腳印。不是我的,也不是皮鞋印。是千層底布鞋的印子,邊緣磨損,一深一淺,跛腳留下的。腳印在門口有點亂,朝荒草方向去了。

我蹲下身,用掃帚仔細把那些腳印掃平,掃得一點痕跡都不剩。幹黃塵土覆蓋上去,很快,那裡就和旁邊一樣,平平整整,乾乾淨淨。

好像從來沒有人站在那裡,透過門縫,看過一眼。

我站起身,繼續掃。

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想。也許想了,但想的都是具體的:這片地掃完要多久,中午有沒有飯吃,下午的“有事”是什麼事。

至於趙滿倉,至於那隻獨眼,至於門縫外那個被按滅的世界……它們沉下去了,沉到一片冰冷麻木的深潭底下。連個泡泡都沒冒。

院子掃到一半,林寶兒揉著眼睛出來了。她穿著小花睡衣,頭髮亂蓬蓬,趿拉著拖鞋,走到屋簷下看我掃地。

看了一會兒,她說:“你掃得真慢。”

我沒吭聲,加快動作。

“媽媽說你上午掃地,下午陪我玩。”她歪著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剛睡醒的懵懂和一種讓我後背發涼的興奮,“我們玩什麼好呢?”

我握緊掃帚柄,竹刺扎進掌心,有點疼。低下頭,看著地面,一下一下掃著。

“你說呀。”她催促,聲音帶笑。

“……不知道。”我啞著嗓子說。

“真沒意思。”她撇撇嘴,但眼睛還是亮得嚇人,“那我得好好想想。想個新鮮的。”

她說完,蹦蹦跳跳跑回屋裡。

我繼續掃地。陽光爬高了,照在身上,有稀薄暖意。但胸口那片傷在陽光下顯得更加猙獰刺目。拉了拉汗衫領口,想遮住,一動就疼,只好作罷。

遠處,趙滿倉家方向,隱約又傳來幾聲雞叫,悠長平淡。

我抬起頭,朝那邊看了一眼。只有連綿黃土坡,枯黃草,和更遠處灰濛濛的天空。什麼也看不見。

收回目光,繼續揮動掃帚。

灰塵在光柱裡安靜翻滾,落下。院子一點點變得乾淨,整潔,符合她的要求。我像個上了發條的木偶,重複單調動作。腦子裡那點剛燃起又熄滅的火星,連灰燼都涼透

了。

只剩下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

單調,持久。

第十章

午後陽光斜斜地切進院子,把水泥地曬得發白。我掃完最後一片落葉,胸口那片被蒼耳扎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像有根看不見的線拴著皮肉,一扯就疼。我把掃帚靠牆放好,剛直起身,堂屋門就開了。

林晏清走出來。

她換了身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根碎髮都沒有。手裡拿著個空玻璃杯,透明的,杯壁上還掛著幾顆沒擦乾的水珠。她走到屋簷下的陰影裡,把杯子擱在窗臺上,沒說話,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掃過一件傢俱。

我趕緊走到壓水井邊。鐵把手冰涼,沾著上午的潮氣,握上去滑溜溜的。我壓了幾下,井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水嘩啦啦衝進鐵皮桶裡,濺起細碎的水花。我舀了半瓢,走回窗臺邊。

玻璃杯乾淨得刺眼,映著晃動的天光和我的臉——一張瘦得脫相、眼睛深陷的臉。我伸手去拿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間,不知怎麼抖了一下。

很輕。

但杯子跟著晃了晃,杯底和窗臺摩擦出細微的“咯”聲。

我吸了口氣,握緊。瓢傾斜,水緩緩流進去。透明的液體在杯子裡打旋,慢慢漲高。快到杯口時,手腕又是一軟。

幾滴水珠濺出來。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擦得發亮的黑色皮鞋鞋面上。深色的皮革吸了水,瞬間洇開幾團深色的溼痕,圓圓的,像幾顆醜陋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我僵住了。

林晏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看了好幾秒,才慢慢抬起頭。眼神像冰,一寸寸刮過我的臉,最後停在我握著杯子的手上。她沒說話,只是把右腳往前挪了半步,鞋尖輕輕點了點地面。

就那麼一下。

很輕的“嗒”聲。

我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手裡的瓢“哐當”掉在地上,水灑了一攤。膝蓋已經先於腦子彎了下去,雙掌撐地,整個人跪伏在她腳前。額頭抵著粗糙的水泥地,灰塵和曬熱的土腥味衝進鼻子。

頭頂傳來她站起身的細微聲響。衣料摩擦,鞋跟與地面輕觸。接著,那隻被我灑上水的右腳抬起來,懸在我攤開的右手上方。

鞋底沾著一點灰,紋路很深,邊緣磨損得發白。鞋跟是方跟,不高,大概三釐米,但硬,鞋底還沾著一點從屋裡帶出來的灰。

鞋底對著我的手背。

我能看清每一道紋路,看清沾在凹槽裡的細小沙礫。陽光從側面照過來,給皮革邊緣鍍上一層冷硬的光。

它緩緩落下。

先是輕輕觸到我的手背,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來,像一塊冰。然後往下壓,分量一點點加重。鞋底完全覆蓋了我的手掌,邊緣壓住指根。我能感覺到掌骨被擠壓,皮肉緊貼著堅硬的地面,血液流動的速度好像都慢了。

她開始碾磨。

很慢。

先是左右轉動鞋底,讓皮革在我手背上摩擦。沙……沙……聲音很輕,但每一下都像砂紙在刮。皮膚很快發熱,發燙,然後傳來清晰的痛感——不是尖銳的,是鈍的,沉的,從皮肉底下漫上來。

接著力道加重。

鞋跟移到了我食指和中指的關節處,停住。

然後開始真正的碾磨。

橫向的力,鞋跟左右轉動,擠壓著指骨。我能清楚地感覺到關節在鞋跟底下變形,骨頭互相擠壓,發出一種沉悶的、被包裹住的咯吱聲。

咯吱。

咯

吱。

像踩碎一根枯樹枝,但聲音更鈍,更黏,更像是什麼活的東西在慢慢被碾壞。

疼。

這回是尖銳的,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疼。它順著指骨往上爬,爬過手腕,爬進小臂,整條胳膊都開始發麻,發酸,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我咬住牙,腮幫子繃得發酸,額頭死死抵著地面。水泥的粗糙紋理硌著皮膚,有點刺,但比起手上的疼,簡直不算什麼。

林晏清沒停。

鞋跟換了個角度,開始縱向碾磨。這一次,骨頭的聲音更清楚了。咯吱,咯吱,每一聲都像直接敲在耳膜上。我能想象出指骨在鞋跟底下被一點點壓扁、變形的情景。皮膚先是被碾得發白,失去血色,然後開始充血,變成深紅,最後紫黑。

疼得我開始發抖。

膝蓋在打顫,右手臂的肌肉一跳一跳的。我想抽回手,想蜷起手指,想慘叫。但我沒動,只是跪伏在那裡,任由鞋跟碾磨。額頭上冒出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癢癢的,滴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這時,她的左腳動了動。

抬起左腳,用鞋尖點了點自己的右腳腳背。輕輕一點,像在提醒什麼。

我沒明白。

腦子裡全是疼,嗡嗡作響,像塞了一團棉花。我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她。她沒看我,目光還落在碾磨的鞋跟上,但左腳又點了一下自己的右腳。

更重了些。

我還是沒懂。手指上的疼痛讓我腦子發木,轉不動。我看著她,又看看她的腳,不知所措。喉嚨裡發出一點含糊的聲音,像嗚咽,又像求饒。

林晏清嘴角很輕微地撇了一下。

然後,她踩著我右手的腳忽然改變了動作。

不再是碾磨。

是跺踩。

鞋跟猛地抬起來,又重重落下去,精準地跺在我食指的關節上。

“咚!”

沉悶的撞擊聲。骨頭好像裂開了,劇痛炸開,從指尖一路炸到肩膀。我疼得渾身一抽,喉嚨裡擠出一聲壓抑的嗚咽,眼淚“唰”地湧出來。

她沒停。

第二下。

鞋跟抬得更高,落得更重。“咚!”砸在同一個位置。我慘叫出聲,身體猛地弓起來,想抽手,但她的腳死死踩著,紋絲不動。

第三下。

第四下。

咚咚咚咚……

鞋跟像打樁一樣,一下接一下跺踩在我的手指上。不再只是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每一個關節都捱了重擊。骨頭在鞋跟底下發出連串的悶響,咯吱,咔嚓,混雜在一起。疼痛不再是線性的,而是爆開,擴散,淹沒了整隻手,整條胳膊,半個身子。

我疼得眼前發黑。

耳朵裡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骨頭被踩踏的聲音。眼淚糊了滿臉,鼻涕也流出來,滴在地上。我想求饒,想喊“別踩了”,但喉嚨像被掐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跺踩還在繼續。

她踩得很穩,很有節奏。抬腳,落下,抬腳,落下。每一下都用了全力,鞋跟堅硬的邊緣切割著皮肉,碾壓著骨頭。我的手已經腫了,皮膚繃得透明,好像下一秒就會裂開,噴出血來。

我不知道她踩了多少下。

二十下?三十下?時間在劇痛里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我趴在地上,身體因為疼痛而劇烈顫抖,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徒勞地扭動。

就在我以為手指真的要碎掉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鞋跟還壓在我手上,但不再抬起。我喘著粗氣,透過模糊的淚眼,看見她低頭看著我,臉上沒什麼表

情,但眼神裡有一種冰冷的審視。

她在等什麼。

我腦子木木的,轉不動。疼,除了疼,什麼也沒有。

她左腳又動了動,鞋尖點了點自己的左腳。

我愣了幾秒,忽然明白了。

她在讓我舔另外一隻鞋。

我看著她左腳的皮鞋,鞋面上乾乾淨淨,沒有水漬。但我懂了,全都懂了。右手還在劇痛中抽搐,我挪動膝蓋,把臉湊過去。伸出舌頭,顫抖著貼上皮鞋鞋面。

粗糙的皮革,帶著灰塵和一點點鞋油的味道。我舔了一下,很輕。

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老師見我如畜生一般卑賤,嘴角的笑容越來越明顯,戲謔的說道“果然對畜生來說痛苦就是最好的語言。”

接著,右腳的碾磨又開始了。

這一次不再是跺踩,而是恢復成碾磨。但力道更重,速度更快。鞋跟壓著我腫得發亮的手背,左右轉動,前後搓碾。咯吱咯吱的聲音連成一片,指骨在鞋跟底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我疼得眼前發黑,舌頭卻不敢停,拼命舔著左腳的鞋面。一下,又一下。唾液混著灰塵,在皮革上留下溼漉漉的痕跡。

林晏清就那樣站著。

右腳碾磨我的手,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看著我在劇痛中卑賤地舔她的另一隻鞋。嘴角那抹笑容越來越明顯,不是開心,而是一種病態滿足的愉悅。好像我的痛苦和屈辱,是她精心調配的養料,一點點餵飽她心裡某個空洞。

碾磨的力道還在加重。

鞋跟似乎刻意尋找著最痛的點——關節凸起的地方,腫得最亮的地方。壓上去,轉動,碾磨。皮膚破了,細密的血珠滲出來,染紅了鞋跟邊緣。我疼得渾身痙攣,舌頭卻像上了發條,機械地舔著,舔著。鞋尖,鞋幫,鞋底邊緣……每一個角落都不敢放過。唾液不夠了,就幹舔,舌頭摩擦著皮革,發出“沙沙”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

可能幾分鐘,可能更久。時間在疼痛裡變得黏稠,每一秒都拉得很長。右手已經麻木了,只剩下持續不斷的、鈍重的痛感,像有把鈍刀在骨頭上來回鋸。左腳的鞋面被我舔得溼透,在陽光下反著晦暗的光,像一塊浸了油的破布。

林晏清終於鬆開了右腳。

壓力撤走的瞬間,右手像不是自己的了。我癱在地上,大口喘氣,喉嚨裡發出破風箱一樣的聲音。抬起手看了一眼,整個手背腫得老高,好像能看見底下淤積的血。

她沒讓我歇。

左腳抬起來,踩住了我的左手。

我渾身一顫,但這次沒等她碾磨,就掙扎著挪動身體,把臉湊近她右腳的鞋面。舌頭伸出來,開始舔那些水漬乾涸後留下的淡淡痕跡。

她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左腳開始碾磨。同樣的緩慢,同樣的用力。咯吱,咯吱,骨頭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我聽得更清楚——那是我的骨頭,在鞋跟底下摩擦、擠壓、變形的聲音。我閉著眼睛,臉貼著她右腳的鞋面,舌頭機械地舔舐著。皮革的味道,灰塵的味道,還有一絲淡淡的、屬於她的氣味,混在一起,灌滿口腔,鑽進喉嚨,堵在胃裡。

碾磨的節奏有了變化。

她不再一味地重壓,而是時而輕碾,時而重磨。輕的時候,鞋跟只是輕輕壓著,左右轉動,帶來持續的、細密的刺痛;重的時候,全身的重量都壓上去,鞋跟深深陷進皮肉裡,碾過骨頭,帶來一陣陣悶鈍的幾乎讓人暈厥的劇

痛。

我左手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每碾一下,就抽一下。像垂死的蟲子,最後的掙扎。皮膚破了更多地方,血混著組織液滲出來,黏糊糊的,沾在鞋底上。碾磨的聲音變得溼漉漉的,咯吱聲裡混進了“嘰咕”的黏膩聲響。

我舔著她右腳的鞋,舌頭早就麻了,沒了知覺。只是憑著本能,一下下摩擦著皮革。唾液的分泌越來越少,舌頭幹得像塊破布,摩擦在鞋面上,發出“沙沙”的乾澀聲音。

時間變得很慢。

每一秒都被疼痛拉長,掰碎,反覆咀嚼。我跪伏在那裡,右手癱在一邊,腫得像紫黑的饅頭;左手在鞋底下承受著碾磨,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臉貼著另一隻鞋,舌頭機械地舔著。汗水浸透了後背的破襯衫,涼颼颼地貼在皮膚上。

林晏清碾得很耐心。

她甚至調整了一下站姿,讓重心更穩。左腳碾磨我的左手,右腳就微微抬起,方便我舔舐。她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看著我在她腳下痛苦掙扎,卻還要卑賤地服侍她。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她的影子把我完全籠罩,像口漆黑的棺材。

一種徹底的支配。

不知過了多久,她碾磨的力道忽然加重。

鞋跟狠狠壓住我左手無名指的關節,然後猛地一擰。

我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哀嚎,身體猛地繃直,然後又軟下去。疼痛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拍得我意識渙散。

她終於鬆開了左腳。

我趴在地上,兩隻手都廢了似的攤在身體兩側,動彈不得。手腫得發亮,紅腫裡透著詭異的青紫。臉還貼著她的右腳鞋面,舌頭沾滿了灰塵。

她往後退了半步。

我抬起頭,視線模糊。汗水、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看什麼都像隔了層毛玻璃。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兩隻鞋面都溼漉漉的,沾滿我的唾液、眼淚和灰塵。她似乎滿意了,轉身走回屋簷下,端起窗臺上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聲很輕。

我掙扎著坐起來。

雙手疼得鑽心,稍微一動就是一陣鈍擊。我試著蜷了蜷手指,根本彎不回去。指關節腫得發亮,皮膚腫脹,破皮的地方滲著血珠和透明的組織液,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林晏清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我手上。

看了幾秒,她開口,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下午我要出去。”

我肩膀一僵。

“一會去廂房藥箱裡自己找藥塗一下,你下午陪寶兒。”她繼續說,拿起窗臺上的手提包我沒說話,喉嚨發緊,像塞了團棉花。

她走到院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掃過我紫黑變形的手,嘴角又彎起那抹淺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第十一章

院門吱呀一聲關上,腳步聲遠了。

我癱在地上,兩隻手攤在身側,腫得發亮。青紫裡透著黑紅,關節處皮開肉綻。稍微吸口氣都疼得眼前發黑。

得起來。

林晏清說了,下午陪寶兒。說了,去廂房找藥塗。

我咬著牙,用胳膊肘把自己從地上撬起來。膝蓋軟得打顫,站穩時眼前金星亂冒。廂房在西邊,門虛掩著。我挪過去,用肩膀頂開。

黴味。

靠牆有個舊木櫃,上面擱著印紅十字的白色鐵皮藥箱。我走過去,用腫脹的手腕撥開搭扣。

一些口服的藥物,一包棉籤,幾卷紗布,一瓶紫藥水,一管快用完的紅黴素軟膏,一個雲南白藥,還有碘伏

。

擰不開。

手指使不上勁,一用力就像燒紅的鐵釺從指甲縫捅進去。試了幾次,瓶蓋紋絲不動。我索性用牙咬住,瓶蓋轉鬆動。

一股塑料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我吐掉瓶蓋,用棉籤塗抹了一些碘伏在各個手指上。

涼。

緊接著針扎一樣的刺痛鑽進來,順著神經往胳膊肘、往肩膀、往腦子裡竄。我吸著冷氣,把手掌攤開,讓碘伏流進裂開的口子裡。

疼得直哆嗦。

塗完碘伏,又擠了點雲南白藥,胡亂抹上。藥膏黏膩膩的,糊在腫脹的皮膚上更難受了。我沒找紗布,也包不了——手指腫得根本併攏不了。

就這樣吧。

放回藥箱,轉身走出廂房。午後的陽光刺得眯起眼。

堂屋門開著。

林寶兒坐在門檻上,雙手託著腮,眼睛直勾勾盯著我。她換了身淺粉色連衣裙,頭髮紮成兩個小辮,乾淨又乖巧。

如果忽略她眼睛裡那種亮得嚇人的興奮的話。

“你的手怎麼啦?”她歪著頭問,聲音脆生生的。

我沒吭聲,慢慢走過去。

“媽媽踩的?”她站起來,踮腳看我攤開的手掌,“哇,腫得好大!像豬蹄!”

她伸出手指,想戳一下。

我下意識把手往後縮了縮。

林寶兒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淡了點。“你躲什麼?”她撇撇嘴,“我又不會弄疼你。”

這話聽著真怪。

“下午陪我玩。”她轉身往堂屋裡走,語氣不容置疑,“媽媽說了,你得聽我的。”

我跟在她身後。屋裡比外面陰涼,光線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桌上放著兩個還沒拆的快遞紙箱,都不大,扁扁的。

林寶兒蹦到桌邊,拍了拍紙箱,眼睛亮晶晶地轉向我。

“你看!”她聲音裡壓著雀躍,“我的新玩具到了!”

我盯著紙箱,心裡咯噔一下。

“猜猜是什麼?”她一邊說,一邊撕膠帶。第一個紙箱被粗暴扯開,她從裡面掏出一個黑色的、軟塌塌的東西,抖了抖。

是個頭套。

膠皮做的,純黑色,完全不透光。正面該是眼睛和嘴巴的位置都是封死的,只有鼻孔那裡開了兩個小孔,比鉛筆芯粗不了多少。

林寶兒把頭套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興奮地朝我晃。

“這個叫窒息頭套!”她嘴角咧開,“戴上去,什麼都看不見,也喊不出聲。就這兒能喘氣,小小的。”

她用手指戳著頭套上那兩個呼吸孔。

接著,她打開第二個紙箱。裡面又是一個頭套,但材質不一樣。半透明的乳白色膠皮,一頭是套頭的部分,有呼吸孔;另一頭連著一個長長筒狀的膠皮套子,口子開得不大。

“這個更好玩!”林寶兒把半透明頭套也拿出來,兩手撐開那個筒狀部分,“看,這頭套在你頭上,這個筒子可以套在我腳上,一直包到小腿。這樣……”

她把筒子套在自己腳上比劃了一下,眼睛笑成月牙。

“你就在頭套裡啦!又悶,又看不清,還得舔我的腳!”她咯咯笑起來她轉過身,拿著兩個頭套走過來。

“來,我們先試這個黑色的。”她把純黑頭套遞到我面前,膠皮味混著新塑料的味道撲面而來,“讓我看看效果。”

我沒接。

手疼得抬不起來是一個原因。更多的是,我看著那個黑漆漆只有兩個小孔的頭套,心裡有些害怕。

林寶兒等了幾秒,笑容慢慢收起來。

“你不聽話?”她聲音冷了,“媽媽說了

,下午你得聽我的。我現在讓你戴這個。”

我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手……手疼,戴不了。”

“我幫你啊。”她立刻說,“你蹲下點。”

我僵在原地。

“快點!”她跺腳,“蹲下!不然我告訴媽媽,你下午不陪我玩,還瞪我!”

最後那句話像根針,扎進緊繃的神經裡。我慢慢屈膝,蹲了下來。

林寶兒滿意地笑了。她兩手撐開頭套的頸部開口,那黑色的膠皮圈口張成黑洞,朝我頭頂罩下來。

眼前的光線一下子被隔絕。

黑暗。

密不透風的黑暗。膠皮緊緊箍住頭,從額頭到下巴,每一寸皮膚都被包裹住,壓迫感從四面八方湧來。耳朵被矇住了,外面的聲音變得沉悶、遙遠。

然後,是那股味道。

濃烈新鮮的塑膠味,混雜著化學品刺鼻氣息,直接灌進鼻腔。這味道堵在喉嚨口,讓人想幹嘔。我下意識張嘴想呼吸,可嘴巴被膠皮封得死死的,嘴唇貼著冰涼帶著紋理的膠皮內壁,只能發出悶悶的鼻音。

只有兩個地方有空氣進來。

鼻孔那裡,兩個小孔。我拼命用鼻子吸氣,氣流細弱地鑽進鼻腔,帶著那股塑膠味,根本不夠。胸口開始發緊。

“怎麼樣?看得見嗎?”林寶兒的聲音隔著膠皮傳來,悶悶的,帶著笑意。

我搖頭。

“說話呀!”她催促。

我說不了。嘴巴被封著,只能從喉嚨裡擠出含糊的嗚咽。

“哦對,你說不了話。”林寶兒恍然大悟似的,笑得更開心了,“真好!這樣你就不能吵了!”

她繞著我轉了一圈。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落在我身上,那種打量新奇玩具的、肆無忌憚的視線。

“呼吸孔在這兒對吧?”她忽然湊近。

緊接著,一隻溫熱的手指,準確地按在了我右邊鼻孔對應的那個小孔上。

空氣進不來了。

不,還有左邊一個孔。我慌忙用左邊鼻孔吸氣,氣流更細了,胸口發緊的感覺迅速加重。心跳開始咚咚地撞著肋骨。

“誒,要是兩個都堵住呢?”林寶兒自言自語。

另一根手指,按住了左邊那個小孔。

徹底沒了。

一絲空氣都進不來。我猛地吸鼻子,只有膠皮被吸得微微內陷,貼著鼻翼,然後什麼也沒有。黑暗、塑膠味、迅速堆積的窒息感,像水泥一樣灌滿了整個頭套。

我慌了。

本能地抬手想去扯頭套,可手剛抬到一半,就疼得抽搐了一下,軟軟垂下去。我只能拼命搖頭,試圖把她的手指甩開,喉嚨裡發出更急促、更絕望的悶哼。

眼前開始發花。耳朵裡嗡嗡作響,胸口憋得要炸開。我張開嘴徒勞地吸氣,膠皮堵著嘴唇,只有溼熱的氣息噴在膠皮內壁上,又反彈回來。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

每一秒都粘稠。血液往頭頂湧,太陽穴一跳一跳地脹痛。身體開始發軟,蹲著的腿打顫,幾乎要跪下去。

“哈哈……”林寶兒的笑聲穿透膠皮,“你好像在抖誒!真好玩!”

她鬆開了手指。

第十二章

冰冷的空氣猛地從兩個小孔鑽進來,我近乎抽搐地吸著氣,氣流衝進鼻腔,帶著塑膠味,卻比什麼都甘甜。我弓著背,肩膀劇烈起伏,隔著膠皮都能聽到自己拉風箱一樣粗重急促的呼吸。

頭套被猛地往上扯了一下,然後脫離開來。

光線刺得立刻閉眼。新鮮沒有塑膠味的空氣湧進肺裡,我大口大口喘著,咳嗽起來,眼淚往外冒。重

新看見東西的感覺有點不真實,堂屋的桌椅、窗戶、光斑,還有站在面前、拿著黑色頭套、一臉興奮的林寶兒。

“怎麼樣怎麼樣?”她迫不及待地問,眼睛亮得灼人,“是不是特別刺激?什麼都看不見,也喊不了,氣也喘不上!”

我還在咳,說不出話,用手撐著地。

“這才剛開始呢。”林寶兒把黑色頭套扔回桌上,拿起那個半透明的,“來,試試這個。這個更好玩。”

我看著她手裡乳白色的膠皮頭套,那個長長的筒狀套子垂下來,晃悠著。

“這個呀,”她興致勃勃地解釋,“你把頭套進這頭,我把腳伸進這個筒子裡。這樣你在裡面,就能舔我的腳啦!而且這個膠皮是半透明的,你能模模糊糊看到外面,但又看不清,像蒙了層厚厚的霧。”

她邊說邊脫掉鞋襪,光腳踩在地上。腳丫子白嫩嫩的,和她臉上天真興奮的表情配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快點,蹲好。”她命令。

我喉嚨發乾,慢慢重新蹲下。

林寶兒把半透明頭套撐開,套在我頭上。眼前頓時蒙上一層乳白色的霧,光線透進來,但一切都模糊變形。能勉強看到她的輪廓,看到桌椅扭曲的影子。

呼吸孔比黑色頭套的大一點,但膠皮更厚,吸氣時阻力更大。那股塑膠味一樣濃烈。

接著,她抬起腳把腳伸進了那個膠皮筒裡,她把那個筒狀的膠皮套子往上拉,一直拉到小腿肚。膠皮緊緊包裹住她的小腿,形成一個密閉的腔室。。

“好啦。”她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現在,舔吧。”

我僵著沒動。

透過半透明的膠皮,能看到她的模糊輪廓,白白的一團。但膠皮完全隔絕了空氣,我吸進來的每一口氣,都帶著膠皮味和她腳上微酸。

“舔呀。”她又說了一遍,腳在筒子裡動了動,腳尖點了點我的臉。

我伸出舌頭,舔在她腳底。

腳底溫熱,我機械地舔著,一下,又一下。

呼吸越來越困難。

膠皮筒子完全密封,我在裡面舔舐時消耗的氧氣,得不到補充。胸口又開始發緊,窒息感慢慢爬上來。我舔舐的動作變得急促,試圖通過更快的舔舐來分散注意力,但沒用。

黑暗和窒息不一樣。黑暗裡至少還能呼吸,可現在是看得見模糊的光,卻喘不上氣。那種清醒地感受著自己一點點缺氧的感覺,更恐怖。

林寶兒似乎很享受。

她輕輕晃動小腿,用腳摩擦我的臉。“對,就這樣,好好舔。”她聲音甜膩,“哎呀,你喘氣聲變粗了呢。是不是憋得難受?”

我確實難受。

眼前開始發花,乳白色的視野裡出現黑色的斑點。舌頭還在機械地舔著她的腳底,但動作越來越慢。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風箱。

時間被拉得很長。

每一秒都在缺氧中煎熬。我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聽到血液在耳朵裡奔流的轟鳴。身體開始發軟,跪坐的姿勢都維持不住,慢慢往下滑。

“嘻嘻,要堅持不住啦?”林寶兒的聲音傳來,帶著笑意,“別暈哦,暈了就不好玩了。”

她忽然把腳往前一頂。

她腳緊緊壓在我臉上。我整張臉都被埋進她的腳底,鼻子貼著腳掌。

徹底不行了。

我拼命搖頭,身體抽搐,雙手無意識地亂抓,但手疼得使不上力,只能徒勞地劃拉著地面。喉嚨裡發出瀕死般的嗚咽。

就在我覺

得真的要暈過去的時候,她抽出了腳。

她的腳從膠皮筒拔出,空氣從那個膠皮筒裡湧進來。我癱在地上,像離水的魚一樣大口喘氣,咳嗽,乾嘔。半透明頭套還戴在頭上,我能從那個膠皮筒裡看見一部分頭套外面的東西,眼前混合著缺氧帶來的黑斑。

頭套被扯掉了。

林寶兒站在我面前,光著腳,臉上泛著興奮的紅暈。“哇!被舔腳有些舒服哎!”她眼睛亮得嚇人,“太好玩了!你在裡面舔的樣子,還有憋得快死的樣子,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蹲下來,湊近我的臉,隔著半透明膠皮和我對視。

她聲音甜得發膩,“等哪天我們用這個頭套,玩個更好玩的遊戲好不好?媽媽說了,要循序漸進,今天先讓你適應一下。”

她站起來,小心地把半透明頭套和黑色頭套一起收好,放回紙箱,推到桌子底下。

做完這些,她拍拍手,轉過身看我,臉上恢復天真無辜。

“對了,你手還疼嗎?”她問。

我點頭,還在喘。

“哦。”她應了一聲,沒什麼表示,走到水缸邊舀了勺水喝,“那你下午就坐那兒吧,陪我說話就行。媽媽說晚上才回來。”

我挪到牆邊矮凳上坐下,雙手攤在膝蓋上,火辣辣地疼。但腦子裡全是剛才的體驗——黑暗、半透明的霧、窒息的恐慌、膠皮味、還有在窒息中舔舐她腳底的觸感。

這些東西像冰冷的膠水,糊在腦子裡,怎麼也甩不掉。

林寶兒坐在門檻上,背對著我,哼著不成調的兒歌,偶爾回頭看一眼,眼神裡躍躍欲試的光芒還沒褪去。她時不時瞥桌子底下那個紙箱,嘴角就會彎起來。

我在那種安靜裡,卻覺得比剛才戴著頭套窒息時更喘不過氣。

那黑色的膠皮,那兩個小孔,那半透明的霧,那完全密封的筒子,還有呼吸被一點點剝奪的清晰感覺……這些東西織成一張網,把我裹在裡面。

太陽西斜,院牆的影子越拉越長。堂屋裡漸漸暗下來,林寶兒開了燈。昏黃的光線填滿屋子,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無質、越來越濃的寒意。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林寶兒飛跑出去。“媽媽!”

林晏清推門進來,手裡提著布包,臉上帶著倦意。她摸了摸撲過來的林寶兒的頭,目光落在我身上,掃過我腫脹紫黑的手,又掃過我的臉。

“下午怎麼樣?”她問,語氣平常。

林寶兒搶著回答:“可乖了!我們玩了新玩具!”

“哦?”林晏清放下布包,看向女兒,“什麼新玩具?”

林寶兒跑到桌子底下,把紙箱拖出來,獻寶似的拿出兩個頭套。“看!網上買的!一個黑的,一個半透明的!都給他試了,可好玩了!”

林晏清接過兩個頭套,在手裡仔細看了看。她捏了捏膠皮的厚度,檢查了呼吸孔的大小,又撐開那個半透明頭套的筒子,眯眼看了看。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

“感覺如何?”她問我,聲音平淡。

我喉嚨發緊,垂下眼睛,盯著自己腫得像蘿蔔的手指,低聲說:“有些痛苦”

“呵。”林晏清笑了一聲,聽不出情緒。她把頭套遞還給林寶兒,“收好。別弄壞了。”

林寶兒應了一聲,抱著頭套,蹦蹦跳跳跟過去。

堂屋裡又剩下我一個人。我站起來,慢慢挪向灶間。手指碰到水瓢、柴

火、鍋沿時,鑽心的疼一次次提醒我它們的存在。但我腦子裡反覆回放的,是黑暗、半透明的霧、膠皮味、和呼吸被徹底剝奪時還要用舌頭舔舐林寶兒腳底那種極致羞辱的恐慌。

還有林晏清剛才那個眼神。

那眼神像看待一個畜生一般。

灶膛裡的火燃起來,火光跳躍,映在土牆上。我盯著那團暖黃的光,卻覺得渾身發冷。那半透明膠皮後面模糊扭曲的世界,那筒子裡她腳貼在嘴唇上的觸感,那清醒地感受著自己一點點窒息的恐怖,清晰得彷彿就在上一秒。

她銀鈴般的笑聲似乎又在耳邊響起來。

第十三章

“吃飯了。”

我把粥和鹹菜端上桌,聲音幹得發澀。林寶兒盤腿坐在椅子上,眼睛盯著電視屏幕,動畫片的聲音吵得人腦仁疼。她“哦”了一聲,慢吞吞挪過來,勺子攪著粥,皺起鼻子。“又是這個。”

我沒接話,站在桌邊等。林晏清還沒過來。

林寶兒扒拉兩口,忽然抬頭。“喂,你下午戴那頭套,什麼感覺?”

我喉嚨一緊。膠皮緊裹著臉、呼吸孔被堵死的感覺猛地撞回來。我垂下眼。“……很難受。”

“怎麼個難受法?”她身子往前探,眼睛發亮。“是不是喘不上氣?眼前全黑了?像掉進井裡?”

她問得仔細,像打聽遊戲攻略。我攥了攥拳。“……是。”

“真好玩。”她笑了房門響動,林晏清推門進來,帶進一股涼風和塵土味。

“媽!”林寶兒跳下椅子撲過去。“飯難吃死了!”

林晏清摸了摸她的頭,目光掃過我。“吃了?”

“還沒。”

“去盛了吃。”

我轉身去灶間,盛了半碗稠粥,就著鹹菜蹲在灶臺邊囫圇往下嚥。粥燙,舌頭麻,但我吃得飛快。堂屋裡,林寶兒在嘰喳說頭套的事,說黑色那個嚇人,半透明那個好玩,說我在裡面喘粗氣舔她腳的樣子。

林晏清安靜地聽,偶爾“嗯”一聲。

我洗了碗,收拾乾淨。手指碰涼水,又是一陣鑽心的疼。甩甩手,用衣角擦乾,走到堂屋門口。

她已經吃完了,正剔牙。林寶兒偎在她身邊擺弄髮卡。見我進來,林晏清抬了抬眼皮。

“收拾完了?”

“嗯。”

她放下牙籤,身體往後靠,右腳從拖鞋裡抽出來擱在矮凳上。襪子深灰色,棉質,腳踝處鬆垮。她沒說話,只是看著腳,又看看我。

我愣了兩秒,明白了。每天晚上的“功課”。

熟悉主人的味道。心臟被攥了一下,但預想中排山倒海的恐懼沒湧上來。它們沉在胃底,像塊冰冷的石頭。

我走過去跪下。水泥地硌膝蓋。熟悉的、混合汗味和皮革味的氣味飄過來。

“今天,”林晏清忽然開口,聲音清晰,“我有點累。”

她垂著眼,沒什麼表情。“所以,不想費太多力氣。”說完,她左腳也抬起來疊在右腳上。兩隻腳搭在矮凳邊緣。然後她身體前傾,右手伸過來,指尖隔著襯衫布料找到我左邊胸口。

那裡下午被蒼耳扎過,晚上又被擰掐過無數次,皮肉早就腫了,碰一下都鑽心疼。

她的指尖按了按,像確認位置。然後拇指食指合攏,捏住一小片皮肉,連帶底下那顆傷痕累累的乳頭。

力道驟然加重。

不是循序漸進,是猛地一下掐死往裡擰。像擰生鏽卡死的螺絲,非要把它擰斷。

我渾身一顫,喉嚨裡溢出一聲短促抽氣。疼,尖銳撕裂

的疼炸開,竄遍全身。冷汗“唰”地冒出來,後背衣裳溼透。

我想蜷縮,想躲,但膝蓋釘在地上,一動不敢動。只能硬生生受著,感覺那片皮肉在她指尖被擰轉拉扯,彷彿下一秒就要脫離身體。

林晏清盯著我的臉,手上沒停,反而又加了幾分力,緩緩持續地擰著。緩慢精準,專折磨神經。

“脫。”她吐出兩個字。

我顫抖著用右手解襯衫釦子。手指抖得厲害,釦眼小,解了半天才開兩顆。胸口皮膚暴露在空氣裡,涼颼颼的,但很快被更劇烈的疼痛覆蓋。

她鬆開了左手。那隻剛承受酷刑的乳頭紅腫不堪,可憐地挺立著,顏色深得發紫。然後她右手移到右邊,同樣位置,同樣手法——狠狠擰下。

我倒吸涼氣,眼前黑了一瞬。左右疼痛交織,幾乎讓我暈過去。我死死咬牙,牙齒磕得咯咯響,口腔內側軟肉被咬破,腥甜的鐵鏽味瀰漫開來。

林晏清似乎滿意了。她鬆開手,看著兩邊對稱的紅腫,像欣賞作品。然後她靠回椅背,抬起右腳,腳底朝我。

“聞。”

聲音冷淡,像吩咐平常事。

我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每次呼吸都牽扯傷處,疼得眼前發花。我看著那隻灰色襪子的腳,襪底些許磨損,能隱約看到裡面腳掌輪廓。汗味混合棉布和塵土味,並不濃烈,卻讓我胃裡翻攪。

我慢慢低頭,把臉湊過去。鼻尖快碰到襪底時,我閉上眼睛。

吸氣。

那股味道衝進鼻腔,熟悉得令人作嘔。汗液微酸,棉布皂角味,行走一天沾染的塵土氣息。它們混合在一起,鑽進喉嚨肺裡。

疼痛還在胸口灼燒,屈辱像冰冷潮水漫過腳踝。但這一瞬間,我腦子裡忽然空了一下。

不是空白,是奇怪的抽離。我好像飄了起來,從跪著的身體裡飄出去,飄到半空,冷眼旁觀下面一切:一個瘦小男孩衣衫不整跪在冰冷水泥地上,胸口紅腫,把臉埋在一個女人腳底像狗一樣嗅聞。

而那個女人靠在椅子裡,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有一絲極淡的平靜。

窗外天完全黑了,玻璃窗映出堂屋昏黃燈光和這詭異靜止的一幕。遠處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很快沉寂。夜風穿過院牆縫隙,發出嗚嗚輕響。

我想起奶奶去世前的那個傍晚。也這麼黑,這麼靜。我趴在炕沿,看著她枯瘦的手,聽她越來越微弱的呼吸。那時我怕極了,渾身發抖,但腦子異常清醒,記得窗欞上最後一抹夕陽怎麼消失,記得屋角蜘蛛網上灰塵怎麼在微弱氣流裡顫動。

就像現在。

我聞著她腳底味道,疼痛真實尖銳,屈辱沉重壓著每根骨頭。但那種撕心裂肺、彷彿下一秒就要崩潰尖叫的恐懼感,好像隔了一層毛玻璃。它還在那裡嗡嗡作響,傳到我這裡只剩模糊震動。

林晏清的腳動了一下,襪底蹭過我的鼻尖嘴唇。粗糙棉布質感,帶著體溫。

“用嘴脫掉。”她忽然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

我愣住。

“今天腳有些累。”她繼續說,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那居高臨下的眼神。“如果你不想再體驗一次昨天那種懲罰的話,就好好舔。讓我的腳舒服。”

昨天那種懲罰。蒼耳的刺扎入皮膚被她用腳反覆被碾壓的痛苦折磨,那種在絕望中努力舔舐她腳底的感覺,我嚇得渾身一顫。

我喉嚨發乾,點了點頭。

湊近些。臉幾乎貼到她

腳踝。灰色棉襪邊緣鬆垮,能看見底下皮膚。我張開嘴,牙齒小心咬住襪口邊緣。棉布帶著她的體溫,還有更濃的汗味。

往下扯。

襪子很緊,尤其腳後跟那裡。我牙齒使不上大力,只能一點一點往下褪。這個過程慢得折磨人。我的臉離她的腳越來越近,那股味道也越來越濃。襪底完全暴露出來,顏色比別處深,汗漬浸透棉纖維,形成一片潮溼的暗影。

終於褪到腳掌中部。她腳趾動了動,示意繼續。

我換了個角度,咬住腳心位置的襪子,繼續往下。這次容易些。襪子脫離腳跟,滑過足弓,最後從腳尖褪下。

一隻光腳完全露出來。

皮膚偏白,腳掌有薄繭,腳趾修長,指甲剪得整齊乾淨。但腳底紋路里嵌著細小的灰塵,腳趾縫有些泛紅,是悶了一天汗溼的痕跡。氣味更直接了——汗液的酸澀,皮膚本身的微腥,還有走路沾染的、塵土與不明物質的混合氣息。

林晏清把腳往前伸了伸,幾乎抵到我嘴邊。

“舔吧。”她說,身體往後靠得更舒服些。“從腳心開始。”

我伸出舌頭。

第一下碰到她腳心。皮膚溫熱,有點溼膩。舌頭滑過去,嚐到鹹澀的味道,像摻了沙子的汗水。觸感很奇怪,柔軟裡帶著薄繭的粗糙。我機械地舔著,從左到右,覆蓋整個腳掌。

她沒說話,但我能感覺到她的放鬆。

腳趾微微蜷了蜷,又舒展開。那是舒服的信號。我繼續,舌頭移到足弓。這裡皮膚更薄,舔上去能感覺到底下骨頭的形狀。我加大力道,用舌尖按壓、打轉。唾液混著汗水和灰塵,在皮膚上留下溼亮痕跡。

“腳趾縫。”她輕聲提醒。

我轉向腳趾。五個腳趾捱得很緊,縫隙裡汗溼更明顯。我把舌尖擠進去,從左到右,一個一個清理。味道更濃,鹹得發苦,還有種說不出的、類似發酵的微酸。舌頭上沾滿死皮和汙垢,黏糊糊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林晏清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聲音裡透著疲憊被緩解的舒適。她腳徹底放鬆下來,任由我擺佈。我舔到腳跟,那裡繭最厚,皮膚也最粗糙。我用舌頭反覆摩擦,像試圖磨平一塊石頭。

整個過程裡,我腦子裡那個抽離感又出現了。

我看著自己的舌頭在她腳上移動,看著唾液和汗水混合成亮晶晶的一層。疼痛還在胸口燒著,但好像離得很遠。我甚至能分神注意到她腳踝上一顆很小的痣,注意到她小腿肌肉隨著舒適微微繃緊又放鬆的弧度。

就像在伺候一件器物。

一件需要清潔、需要保養的器物。而我是負責這項工作的工具。工具不需要感受,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執行指令。

這個念頭讓我心底發寒,但寒意在觸及表層前就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層厚厚的、麻木的殼。

林晏清忽然動了。

她左腳抬起來,腳底踩在我右邊胸口,正好壓住那顆紅腫的乳頭。力道不重,但足夠讓我疼得渾身一哆嗦。

“專心。”她說,腳底微微用力碾了碾。

劇痛瞬間把我從飄忽中拽回來。我倒抽一口冷氣,眼淚湧上來。

“繼續舔。”她命令,左腳保持著那個壓迫的姿勢。

我顫抖著,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右腳的舔舐上。舌頭已經麻了,動作變得機械。但我不敢停,也不敢敷衍。一下,又一下。從腳趾到腳跟,每個角落都不放過。

時間過得很

慢。

堂屋裡只有我舔舐的細微水聲,和她偶爾調整坐姿時椅子發出的輕響。林寶兒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歪在旁邊的椅子上,發出均勻的呼吸。

林晏清閉著眼睛,臉上倦色淡了些。她左腳一直踩在我胸口,力道時輕時重。輕的時候只是擱著,重的時候會故意碾過傷處,讓我疼得發抖。

但她整體是放鬆的。

腳趾偶爾會因為我舔到某個地方而微微蜷縮,那是舒服的反應。她甚至把右腳往我嘴裡送了送,示意我含住腳趾。

我照做了。

把大腳趾含進嘴裡,用舌頭包裹。皮膚鹹澀,趾甲邊緣有點硬。我輕輕吮吸,用舌尖摩擦趾縫根部。她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哼聲。

舒服了。

這個認知讓我心裡某個地方塌下去一塊。我在用最屈辱的方式取悅她,而她的舒適建立在我的痛苦和卑微上。但那個塌下去的地方沒有湧出憤怒或絕望,只有一片空蕩蕩的迴響。

好像本該在那裡的東西,早就被挖走了。

不知舔了多久,她終於抽回腳。

“行了。”聲音帶著饜足的慵懶。

我跪在原地,舌頭僵在嘴裡,口腔裡全是她的味道。胸口被她左腳踩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更深處是一種空洞的麻木。

林晏清把腳收回拖鞋,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她看了眼睡著的林寶兒,又看向我。

“把地上收拾乾淨。”她說,指了指我剛才滴落的口水和汗漬。“然後去睡。”

我撐著地面慢慢爬起來。膝蓋跪得沒了知覺,一動就像有千萬根針在扎。踉蹌著去拿抹布,又踉蹌著回來,蹲下擦拭那片潮溼的水泥地。

林晏清抱起林寶兒往臥室走。快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明天,”她頓了頓,“如果還像今天這樣讓我舒服,也許可以少受點罪。”

說完,她轉身進了臥室。門關上,堂屋只剩我一個人。

我慢慢擦完地,端著髒抹布去灶間。手指浸在冷水裡,疼得發木。胸口兩處傷突突地跳,每次心跳都牽扯著疼。

但我腦子裡反覆迴響的,不是她最後那句話,也不是舔腳時的屈辱。

是那種抽離感。

那種好像靈魂飄出去,冷眼看著自己身體承受一切的感覺。它比疼痛更讓我害怕。疼,至少證明我還活著,還能感覺到。可那種飄起來的感覺,好像有一部分“我”已經死了,或者躲到很遠的地方,留下這具空殼在這裡機械地動作。

奶奶說過,人活著就得有口氣撐著。那口氣就是魂兒。魂兒不能散,散了人就成行屍走肉了。

我的魂兒,是不是已經開始散了?

我擰乾抹布搭好,摸著黑挪回雜貨間。門關上,黑暗徹底包裹上來。我沒開燈,直接躺到那張床上。

身下冰涼堅硬,硌著骨頭。我睜眼看著頭頂模糊的房梁輪廓。

胸口還在疼,一陣一陣的。但好像沒那麼難以忍受了。或者說,我的注意力已經無法完全集中在疼痛上。

那個抽離的感覺像鬼影一樣纏著我。

我試著回想奶奶的臉,她粗糙溫暖的手掌,她說“做個男子漢”時嚴肅的表情。可那些畫面變得模糊,像隔了一層水汽。反而今天舌頭嚐到的鹹澀汗味,腳底皮膚的觸感,還有她踩我胸口時那壓迫,清晰得可怕。

我翻個身側躺,把臉埋進帶黴味的舊棉絮裡。

今天,好像又快熬過去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我心裡沒有一點輕

松,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憊。熬過去,然後呢?明天又是同樣的循環,或許還有新的“遊戲”,更深的折磨。

而我的魂兒,會不會在一次次“熬過去”裡越飄越遠,直到再也回不來?

窗外夜風大了些,吹得院牆外老槐樹枯枝嗚嗚作響,像什麼人在很遠的地方哭。我蜷縮起身體閉上眼睛。

疼還是疼的。

但好像,疼在了別人身上。

第十四章

院門被推開時,我正低頭掃著永遠掃不淨的土渣。林寶兒揹著書包進來,校服袖子挽到手肘,瞥我一眼,沒說話,徑直進了屋。

我繼續掃。

過了兩三分鐘,她站在屋門口喊:“喂。”

我停下。

“過來陪我玩。”她說,像吩咐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攥緊掃帚把。“院子還沒打掃乾淨。”

林寶兒眉頭皺起來。“我說讓你陪我玩,你聽不見是麼?”聲音抬高,帶著孩子特有的蠻橫。我胸口那根線繃緊了——昨晚林晏清的話在腦子裡轉,“如果還像今天這樣讓我舒服,也許可以少受點罪”。

可眼前的不是林晏清。

“你媽媽讓我在她回來前打掃乾淨的。”我聲音低下去。

林寶兒盯著我看了幾秒,眉頭慢慢挑起來。那張稚嫩的臉上浮出一種冰冷的、被冒犯了的惱怒。

“現在。”她一字一頓,“立刻,馬上,進屋來。”頓了頓,“我不想說第二遍。”

說完轉身進屋,門也沒關。

我站在院子裡,掃帚突然很沉。風吹過,牆外老槐樹枯枝嗚嗚響。我腦子裡閃過趙滿倉漠然的臉,閃過林晏清檢查頭套時平靜的眼神。

我怕林寶兒去告狀。

怕她說我欺負她,不聽話。怕林晏清回來後又有什麼新“規矩”,更怕她那雙鋥亮的皮鞋底。

我放下掃帚,拖著步子往屋裡走。

屋裡光線暗。林寶兒坐在沙發上,背挺得筆直,小臉冷得像結了冰。電視沒開,靜得能聽見我自己呼吸。

她看見我進來,站起身。

我停在門口。她走過來,腳步很輕,到面前時突然抬手——“啪!”

一記耳光結結實實扇在左臉上。

聲音清脆。我懵了一下,臉頰火辣辣燒起來,耳朵嗡嗡響。手抬到一半,僵住,垂下去。

林寶兒仰頭盯著我,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面燒著近乎天真的怒火。

“怎麼?”她聲音尖起來,“怕我媽媽,不怕我?”

往前逼近一步,我不得不退,後背抵在門框上。

“好好好。”她連說三個好字,每個字咬得又重又狠,“我今天就讓你知道,你在這個家裡是有兩個主人的!”伸手指著自己鼻子,“我也是你的主人!”

說完轉身走回沙發,一屁股坐下,食指筆直指向腳前那片地面。

“滾過來。”她說,“跪在這。”

我腦子空白。臉頰還在燒。看著她手指,看著她腳下暗紅色的瓷磚,腿自己動了起來。

走過去,在她腳前跪下。

膝蓋碰到冰涼地面時,我打了個哆嗦。林寶兒俯視著我,稚氣的臉上沒表情,只有眼睛裡那簇火還在燒。

“衣服脫了。”她說。

我手指僵了僵,開始解襯衫釦子。釦子很小,手指發抖,解了好幾下。胸口那片被蒼耳扎過的地方暴露出來,皮膚上留著淡淡紅印子,像恥辱的標記。

襯衫脫下來,疊好放腳邊。初春涼意貼著皮膚爬上來,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林寶兒盯著我胸口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容很冷

,和她媽那種平靜的冷笑不一樣,是帶著孩子氣的、純粹的惡意。

“我媽媽能讓你疼,所以你怕她。”她聲音輕飄飄的,“但是你忘記了,我同樣也能讓你疼。”頓了頓,一字一頓補充,“而且,會很疼。”

說完彎腰在茶几下翻找。塑料盒和紙殼摩擦的聲音,她拿出一箇舊餅乾鐵盒,打開蓋子。

裡面是木夾子。

老式的、晾衣服用的木夾子,深褐色,彈簧有些鏽了。她拿出兩個,在手裡掂了掂,抬頭看我。

“知道這是什麼嗎?”她問。

我點頭,喉嚨發緊。

“知道就好。”她湊近一點,眼睛亮得嚇人,“接下來,我們玩個遊戲。”

拿起一個木夾子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會把這個夾在你身上。夾在哪裡,夾幾個,我說了算。你呢,就跪在這兒,不許動,不許躲,更不許叫出聲——當然,你要是實在忍不住,小聲哼哼幾下,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嘴角勾起冰冷的笑。

“但是。”她加重語氣,“如果你動了,或者躲了,或者叫得太大聲吵到我了……”沒說完,只是把夾子又晃了晃。

我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疼。

林寶兒不再廢話。她拿起一個夾子,對準我胸口那片蒼耳扎過的紅印,猛地一捏——夾子彈開,鋒利木齒狠狠咬進皮肉裡。

我渾身一顫,倒抽冷氣。疼,不是尖銳刺痛,是鈍鈍的、悶悶的疼,像有根木頭楔子硬生生釘進肉裡。咬緊牙關,指甲摳進手心。

“這就受不了了?”林寶兒歪著頭看我,臉上帶著觀察昆蟲似的興趣,“這才第一個呢。”

又拿起第二個夾子,夾在左側肋骨下方。木齒咬合瞬間,我疼得弓了一下背,又硬生生僵住。

兩個夾子像兩枚燒紅的釘子釘在身上。呼吸急促起來,胸口起伏時,夾子隨著皮肉被扯動,帶來一陣陣更深的鈍痛。

林寶兒滿意地看著我的反應。她坐回沙發,翹起二郎腿,腳尖在空中一點一點。

“現在,聽好規矩。”她說,“我會捏住夾子——就像這樣。”

伸手捏住我胸口那個夾子的末端。手指很涼,碰到皮膚時我打了個寒顫。

“我捏住的時候,你不許呼吸。”她語氣輕鬆得像在講解遊戲規則,“我鬆開,你才能呼吸。聽懂了嗎?”

我瞪大眼睛,腦子裡嗡的一聲。

不許呼吸?

她看著我驚恐的表情,笑容更深了。“對,不許呼吸。你要是敢偷偷喘氣——”手指用力,夾子猛地往皮肉裡陷進去半毫米,“我就這樣,擰一下。”

我疼得渾身一抽,喉嚨裡溢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看來是懂了。”林寶兒鬆開手,拍了拍我的臉,動作輕佻得像在拍一條狗,“那咱們開始吧。”

重新捏住那個夾子。

我立刻屏住呼吸。

胸腔裡空氣瞬間凝固了。我跪在地上,身體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眼睛死死盯著她捏著夾子的手指。時間變慢,每一秒都拉得很長。胸口開始發悶,耳朵裡嗡鳴聲又響起來,夾雜著自己心跳的咚咚聲,又重又急。

林寶兒歪著頭看我,眼睛一眨不眨。臉上孩子氣的興奮越來越濃,嘴角翹得高高的。

“憋得難受吧?”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笑,“臉都紅了。”

我確實難受。肺裡像著了火,燒得生疼。喉嚨發緊,想咳嗽,想大口喘氣,可我不敢。盯著她的手指,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什麼

時候鬆開?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眼前開始發黑,視野邊緣泛起灰濛濛的霧。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膝蓋在冰涼地面上打顫。張開嘴,想吸氣,又硬生生忍住,喉嚨裡發出奇怪的、被扼住似的咯咯聲。

林寶兒眼睛亮了。

“對對,就是這樣。”她聲音裡帶著近乎陶醉的愉悅,“你看你,像條離了水的魚,多有意思。”

又等了兩秒——那兩秒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然後,手指鬆開了。

第十五章

我像被抽了骨頭一樣癱軟下去,大口大口喘氣。空氣湧進肺裡,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胸口夾子隨著咳嗽動作一下一下扯著皮肉,疼得直抽冷氣。

林寶兒咯咯笑起來。

“好玩吧?”她問,伸手拍了拍我的頭,像在拍一個有趣的玩具,“咱們再來。”

又一次捏住了夾子。

我渾身一僵,呼吸再次停住。

這次她捏的時間更長。我跪在地上,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前傾,額頭抵在冰涼地面上。視野徹底黑下去,只有耳朵裡還能聽見她輕快的哼歌聲——她在哼一首兒歌,調子跑得厲害,卻哼得津津有味。

肺要炸了。

真的覺得肺要炸開了。喉嚨裡被扼住的感覺越來越強,我下意識抬手,想去抓什麼,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放下,指甲狠狠摳進大腿肉裡。

林寶兒哼歌的聲音停了。

“想呼吸了?”她問,聲音很近,像趴在耳邊說的,“求我啊。”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漬。

“求我,我就鬆開。”她又說,語氣裡帶著貓捉老鼠似的戲弄。

喉嚨動了動,擠出一個破碎音節:“……求……”

“大聲點,聽不見。”捏著夾子的手指又用了點力。

木齒更深地陷進肉裡。我疼得渾身痙攣,終於從喉嚨裡擠出嘶啞聲音:“求……求你……”

“求我什麼?”她追問,不依不饒。

腦子已經糊塗了,肺裡的火燒到了頭頂。我哭著說:“求你……鬆開……讓我……喘氣……”

林寶兒滿意地笑了。

鬆開手指。

我像一灘爛泥癱在地上,臉貼著冰涼地磚,大口大口吸氣,呼出來的氣都是燙的。咳嗽又開始了,咳得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胸口夾子還在,隨著每一次咳嗽狠狠撕扯皮肉。

林寶兒從沙發上站起來,蹲到我面前。伸手撥弄了一下夾子,夾子晃了晃,我又疼得一抽。

“你看。”她說,聲音輕快,“早這樣不就好了?非要硬撐。”

站起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拉開門出去了。

我癱在地上,喘了好久才慢慢緩過來。疼得鑽心。低頭看了看,皮膚已經腫起來,泛著一圈深紅色淤痕。

我以為結束了。

真的,那一瞬間我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結束了,她玩夠了,我可以起來了,可以穿上衣服繼續掃院子了。

甚至試著抬了抬手,想去碰自己的衣服。

但手指剛抬起來,院門又被推開了。

我僵住,手停在半空。

林寶兒走了進來。手裡拿著東西——一截粗糙麻繩,還有一箇舊木盒,盒子不大,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本色。

她看見我抬著手,眉頭一皺。

“我讓你動了嗎?”她問,聲音冷下來。

我立刻把手放下,重新跪好。

林寶兒走過來,把繩子和木盒放在茶

几上。打開木盒蓋子,我瞥了一眼,裡面密密麻麻,全是木夾子。

深褐色的,老舊的,彈簧生鏽的木夾子。

至少有三四十個。

林寶兒拿起一個,在手裡轉了轉,抬頭看我,臉上又浮出那種孩子氣的、純粹惡意的笑容。

“剛才只是熱身。”她說,聲音輕飄飄的,“現在,遊戲才真正開始。”然後她把我的雙手綁在了我的身後。

“躺下”她命令到。我費力的躺在了地面上。

她開始往我身上夾夾子。

先是胸口。蒼耳扎過的地方已經夾了一個,她在旁邊又夾了兩個。木齒咬進紅腫皮膚裡時,我疼得渾身繃緊,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嘶聲。

“別急。”林寶兒說,語氣輕鬆,“還早呢。”

接著是腹部。她撩起我破舊背心的下襬,露出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肚子。夾子夾在肚臍周圍,一個,兩個,三個。皮膚薄,夾子咬得深,每夾一個我都疼得抽搐一下。

然後是大腿內側。她命令我把腿分開些,跪姿變得彆扭又屈辱。夾子夾在最嫩的那片皮膚上,木齒陷進去時,我疼得差點叫出來,又硬生生憋回去,變成一聲悶哼。

林寶兒很耐心。

她仔細挑選位置,調整角度,確保每一個夾子都咬得足夠深,足夠牢。腋下,腰側。

最後是乳頭。

她盯著那兩點看了幾秒,伸手捏住左邊那個,輕輕拉了拉。我疼得一顫。

“這裡最敏感,對吧?”她問,聲音裡帶著好奇。

我沒回答,也不敢回答。

她拿起兩個最小的夾子——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木齒更細,彈簧更緊。對準乳頭,慢慢捏開夾口,然後猛地一鬆。

我眼前一黑。

疼。和之前所有的疼都不一樣。尖銳的,鑽心的,像有根燒紅的針從乳頭直直刺進去,一路捅到胸腔深處。我身體劇烈地抖起來,牙齒咬得咯咯響,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林寶兒歪著頭觀察我的反應,眼睛亮晶晶的。

“看來是這裡最疼。”她得出結論,語氣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秘密。

她退後兩步,打量著我。

我跪在那裡,身上夾滿了木夾子。深褐色的夾子像醜陋的甲蟲,密密麻麻釘在皮膚上。每一個都在疼,鈍痛、刺痛、灼痛混在一起,變成一種無所不在的、持續不斷的折磨。汗水浸透了背心,涼颼颼貼在身上。我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身上的夾子,帶來新一輪的疼痛。

林寶兒滿意地點點頭。

“好了。”她說,轉身走到沙發邊,穿上了小皮鞋。那是一雙硬底皮鞋,鞋底有粗糙的紋路。她重新穿上,踩了踩腳,然後走回我面前。

“現在,遊戲第二部分。”她說著,抬起右腳,腳尖懸在我胸口上方。

林寶兒沒給我反應的時間。她腳尖落下,輕輕踩在我胸口第一個夾子上。

剛開始只是輕輕壓著。然後,慢慢加重力道。

鞋底粗糙的紋路摩擦著木夾子表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夾子隨著壓力往皮肉裡陷,木齒咬得更深。我疼得弓起背,喉嚨裡溢出嗚咽。

“別動。”林寶兒說,聲音平靜,“動了就重來。”

我僵住,身體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

她繼續碾。腳尖一點點轉動,鞋底在夾子上來回摩擦、按壓。夾子深陷進肉裡,皮膚被扯得變形,周圍泛起深紅色的淤血。疼,持續的、緩慢增加的疼,像鈍刀在一點點鋸開皮肉。

終於,夾子承受不住

壓力,“啪”一聲彈開了。

木齒離開皮膚的瞬間,帶起一陣尖銳的刺痛。我疼得抽了口氣,胸口那片皮膚暴露出來,上面留著清晰的齒痕,深紅色,有些地方已經破了皮,滲出血絲。

林寶兒彎腰撿起夾子,在手裡看了看,然後重新捏開,對準剛才的位置,再次夾了上去。

木齒咬進破損皮膚的瞬間,我疼得渾身一抽,眼淚又湧出來。

“這才第一個。”林寶兒說,聲音裡帶著興奮,“還有好多呢。”

她移開腳,踩向下一個夾子。

碾磨開始了。

單調,漫長,永無止境。

她碾得很慢,很有耐心。每一個夾子都要碾上半天,鞋底在木頭上反覆摩擦、按壓,直到夾子彈開。然後她撿起來,重新夾上,繼續碾下一個。

我跪在那裡,身體逐漸麻木。

最初的劇痛還在,但意識開始飄忽。汗水流進眼睛,澀得疼,但我的手被捆住沒辦法抬手去擦。視線模糊了,只能看見她鞋底粗糙的紋路,一下下碾過深褐色的木夾子。耳朵裡是她輕快的哼歌聲,還是那首跑調的兒歌,一遍又一遍。

碾到第十幾個時,我已經叫不出聲了。

喉嚨啞了,只能發出斷續的、嘶啞的嗚咽。身體還在疼,每一個夾子被碾時都疼得鑽心,但那種疼好像隔了一層膜,變得遙遠,不真實。我盯著地面,盯著瓷磚上細微的裂紋,腦子裡空蕩蕩的。

林寶兒碾得很開心。

她甚至哼歌的調子都歡快了些。碾掉一個夾子,她就撿起來重新夾上,動作熟練得像在玩積木。偶爾她會停下來,歪頭觀察我的表情,看到我眼神空洞的樣子,她會笑得更開心。

“對,就是這樣。”她有一次說,聲音輕飄飄的,“慢慢就習慣了。”

我不知道碾了多久。

時間失去了意義。夾子被碾掉,重新夾上,再碾掉。一輪,兩輪,三輪?我數不清了。身上的皮膚沒有一處是好的,到處是深紅色的齒痕、淤血、破皮。汗水混著血絲,在皮膚上結成黏膩的一層。

林寶兒終於停了下來。

她退後兩步,打量著我,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眼睛亮得嚇人。

“累了。”她說,聲音裡有一絲遺憾,“今天就到這兒吧。”

她走過來,先給我解開了綁住手的繩子又伸手開始摘夾子。一個一個摘,動作不算溫柔,夾子離開皮膚時總會帶起一陣刺痛。

最後一個夾子摘掉時,林寶兒拍了拍我的臉。

“舒服麼。”她說,聲音又冷下來,“好好記住了,在這個家裡,我也是你的主人!下次我叫你,要立刻過來。明白嗎?”

我點頭,動作僵硬。

“穿上衣服,滾出去。”她轉身走向沙發,背對著我,“院子還沒掃完呢。”

我慢慢爬起來。走出了屋子

第十六章

拖把在水痕在瓷磚上拖出蜿蜒的暗色。胸口和身上那些被夾子碾過的地方悶悶地疼,像皮肉底下埋了燒紅的炭,隨著動作一下下灼著神經。我儘量放輕呼吸,可每次吸氣還是扯得那片皮膚髮緊。

林晏清坐在餐桌旁改作業,紅筆劃過紙面的聲音又細又密。林寶兒盤腿窩在沙發裡,薯片嚼得咔嚓響,眼睛盯著電視屏幕,一眨不眨。

拖到餐桌附近時,林晏清忽然開口,沒抬頭。

“寶兒,九點多了。”

林寶兒往嘴裡塞薯片的動作停了,嘴撅起來。“你腳都是他洗,”她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不滿

,“憑什麼我要自己洗?我也要他給我洗。”

我手裡的拖把僵了一下。

溼布停在水痕邊緣,沒再往前推。我沒敢抬頭,盯著地上那灘水漬,水光映著頂燈,晃得眼睛發花。

林晏清手裡的紅筆沒停,在某個句子下面劃了道橫線。“那就讓他給你洗。”她說,語氣淡得像在說“把門帶上”。

林寶兒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從沙發上蹦下來,零食袋子隨手扔在茶几上,衝我招了招手。臉上那種興奮勁兒藏不住,眼睛亮得嚇人。“喂,過來。”

我放下拖把。杆子靠在牆邊,溼布垂下來,滴滴答答往下滲水。

跟著她走進臥室。

門在身後關上,咔噠一聲。臥室裡只開了床頭那盞小檯燈,昏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牆壁上。她轉過身看我,嘴角慢慢咧開。

冷冰冰的笑。

“跪下。”她說。

我跪下來。膝蓋磕在冰涼的地磚上,發出悶響。

“手。”

我慢慢把雙手伸到身後。手腕併攏時,指尖在抖。她沒急著綁,先走出房間。腳步聲穿過客廳,進了不知道哪個屋子,過了一會又回來。

她手裡拿著東西。

那個帶膠皮筒的窒息頭套,半透明的筒身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油膩的暗光。還有一把鞋刷子,硬毛刷頭,塑料手柄。

她走到我面前,把東西扔在床上。頭套彈了一下,滾到枕頭邊。然後她從抽屜裡翻出一根米白色的鞋帶,有些起毛邊了。

鞋帶繞上來,一圈,兩圈,三圈。她系得很用力,勒進皮肉裡,打了個死結。粗糙的纖維磨著皮膚,我試著掙了掙,紋絲不動。

“別動。”她命令。

我沒再動。

她拿起頭套,走到我面前。站著,我跪著,她居高臨下地看我,然後彎腰,把頭套往我頭上套。

膠皮味撲鼻而來。

那股熟悉的、帶著橡膠腥氣的味道鑽進鼻腔。頭套往下拉,視線被遮擋,先是額頭,然後是眼睛,鼻子,最後整個頭都被裹了進去。膠皮緊貼在臉上,悶,熱,呼吸一下子變得困難。

筒身垂下來,空蕩蕩的,底部開口對著我的胸口。

她沒停。

手伸到頭套後面,用力拉緊封口的鬆緊帶。膠皮猛地收緊,死死箍住我的脖子和臉頰,嚴絲合縫。我吸了口氣,氣流變得又細又急,像通過一個極小的孔。

完全密封了。

然後她坐到床上,把左腳抬起來,腳趾先探進膠皮筒裡。

腳掌塞進來。

筒身瞬間被撐滿,膠皮緊緊包裹住她的小腿,從腳踝到膝蓋下面。空氣流動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徹底的密閉。

我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胸口起伏,吸進來的全是膠皮味,混著她腳上淡淡的汗酸。空間變得狹小,黑暗,只有筒口透進來一點模糊的光,照著她腳底的輪廓。

她用腳點了點我的嘴唇。

腳趾抵在唇縫上,帶著體溫,還有一點點溼黏。

“舔。”她的聲音隔著膠皮傳來,悶悶的,帶著命令的意味,“從腳底開始。每一道縫都要舔乾淨。”

我張開嘴。

舌頭碰到她腳底。皮膚細膩,沾著些細小的沙粒感。汗味更濃了,酸酸的,鹹鹹的,混著膠皮的腥氣一起湧進喉嚨。我機械地舔著,從腳跟往腳心移動。舌頭刮過足弓凹陷處,那裡汗漬積得厚些,味道更衝。

呼吸開始困難。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缺氧。膠皮筒完全密封,我和她的腳共享這個狹小的空間

。每一次呼吸,消耗的都是有限的氧氣。而我還在運動,舌頭在動,胸腔在起伏,消耗得更快。

頭暈。

眼前發黑,不是黑暗的那種黑,是缺氧導致的眩暈。耳朵裡嗡嗡作響,心跳聲越來越大,咚咚咚,撞著耳膜。舌頭還在機械地舔著,但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無力。

呼吸變得急促,短淺。

我拼命吸氣,可吸進來的全是她腳底的味道,酸臭,悶熱,帶著膠皮的腥。氧氣越來越少,胸口像壓了塊石頭,越來越重,越來越悶。

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像破風箱。

林寶兒似乎察覺到了。她腳停了下來,不再動。我在黑暗裡,隔著膠皮,聽見她輕輕的笑聲。

“難受了?”她問。

我沒辦法回答。張著嘴,舌頭還貼在她腳底,但已經沒力氣動了。呼吸越來越急,可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徒勞,氧氣進不來,只有味道,只有那股酸臭的味道灌滿肺部。

要死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冰涼冰涼的。

身體開始抽搐,膝蓋發軟,往前栽。額頭抵在膠皮筒上,筒身被她的小腿撐得緊繃,我的臉貼上去,貼著她腳底的皮膚。汗溼的,溫熱的。

雙手在身後拼命扭動,鞋帶勒進肉裡,磨得生疼。可掙不開,怎麼都掙不開。

喉嚨裡發出瀕死般的嗚咽。

短促,嘶啞,不成調。

就在我覺得真的要暈過去的時候,她動了。

不是抽腳。

她拿起了那把鞋刷子。

我正處在窒息階段,舌頭無力地貼著她腳心,眼前發黑,耳朵轟鳴。忽然,胸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硬毛刷子刮過皮膚。

不是輕輕刷,是用力地,來回地刮。刷毛很硬,刮在皮膚上像砂紙在打磨。而我胸口,下午被林寶兒用夾子碾過無數遍,到處都是破皮,淤血,紅腫。

刷子刮上去的瞬間,我身體猛地一彈。

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哀鳴,被膠皮悶住,變成模糊的嗚咽。痛,太痛了,像有人拿著銼刀在磨傷口。刷子來回刮,每一次都帶走一層皮,火辣辣的疼瞬間炸開,順著神經竄遍全身。

我下意識想躲,可頭被膠皮筒罩著,身體跪著,雙手反綁,根本無處可躲。只能硬生生受著,身體抖得像篩糠。

林寶兒刷得很仔細。

從左胸到右胸,從鎖骨下方到肋骨邊緣。每一寸被夾子碾過的地方,每一處破皮紅腫的地方,她都沒放過。刷毛刮過傷口,帶起細小的血珠,混著汗,黏在刷子上。

然後她停了下來。

我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她在倒什麼東西。過了幾秒,刷子又貼上來了。

這一次不一樣。

刷毛是溼的。

液體滲進傷口,瞬間帶來一種全新的、火燒般的劇痛。不是單純的刮擦痛,是那種鑽進肉裡、往骨頭縫裡鑽的灼燒感。我猛地弓起背,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慘叫。

是酒精。

75%的醫用酒精,她倒在刷子上了。刺激性液體混著硬毛,一遍遍刷過破皮的傷口。每一次刷動都像無數根燒紅的針扎進肉裡,刺痛感從皮膚表面一直鑽到神經深處。

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我疼得渾身抽搐,可舌頭還得舔著她的腳。動作完全變形,只是本能地貼著,動不了。注意力全被胸口的劇痛奪走,每一次呼吸都扯著傷口,每一次刷子刮過都像凌遲。

窒息感更重了。

缺氧加上劇痛,意識在渙散和清醒之間反覆橫跳。有時候覺得自

己已經死了,有時候又被劇痛拉回來。眼前徹底黑了,不是視覺上的黑,是意識開始渙散的那種黑。耳朵裡的嗡嗡聲變成了尖銳的鳴叫。

身體開始發冷。

手指尖,腳趾尖,都麻了。像有無數小針在扎。

我又開始抽搐,這次更厲害,整個上半身都在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了的鼓風機。雙手在身後亂抓,指甲摳進手心,可感覺不到疼。

要死了。

真的。

就在意識快要徹底消散的瞬間,她的腳抽了出去。

膠皮筒隨著她的動作變形,筒身和我的臉之間拉開一條縫隙。很小的一條縫,就在我鼻子正前方。

空氣湧進來。

我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拼命往前湊,鼻子死死抵住那條縫隙,大口大口吸氣。

可吸進來的,不是新鮮的空氣。

是更濃烈的,她腳底的味道。

那條縫隙外,緊貼著的正是她剛剛抽出去的腳底。汗溼的,紋路深深的腳底,就堵在呼吸孔外面。我每一次吸氣,氣流都要先經過她的腳底皮膚,帶走上面的汗味,酸味,然後才鑽進我的鼻腔。

全是那個味道。

灌滿肺部,灌滿喉嚨,灌滿每一個肺泡。

我停不下來。

身體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窒息後的求生欲讓我瘋狂地吸氣,不管那是什麼味道,只要能呼吸,只要能活。鼻子抵在膠皮上,蹭著她腳底的位置,吸氣聲又急又重,像條快渴死的狗。

林寶兒笑出了聲。

清脆的,帶著孩童的雀躍。“對,就這樣,”她說,腳底在呼吸孔外輕輕蹭了蹭,“好好聞,好好吸。這可是你活命的東西。”

我吸得更大聲了。

肺葉擴張,收縮,每一次都貪婪地吞嚥著那股酸臭。頭暈緩解了一些,但沒完全消失,眼前還是發花。可呼吸的慾望壓倒了一切,我顧不上味道,顧不上屈辱,只顧著吸,拼命地吸。

她讓我吸了大概十幾秒。

很短。可能就十幾次呼吸的時間。

然後,腳又伸了進來。

膠皮筒再次密封。空氣流動的聲音消失,黑暗和悶熱重新籠罩。我還在喘,可呼吸很快又變得困難。氧氣再次被消耗,胸口再次發悶。

第十七章

“繼續舔。”她的聲音隔著膠皮傳來,“右腳舔完了,該左腳了。”

我愣了一下。

然後才反應過來,剛才舔的是她的右腳。現在她要換左腳。

舌頭重新舔上去。

這一次是左腳底。觸感差不多,汗味一樣濃,只是腳趾的形狀略有不同。我機械地舔著,從腳跟開始,往腳心移動。缺氧讓動作變得遲緩,舌頭像團棉絮,軟綿綿地刮過她的皮膚。

她似乎不滿意。

“用點力。”她說,聲音冷了些,“舔得我癢。”

我加大了點力度。舌頭用力壓下去,刮過她腳心的紋路。那裡汗漬積得更厚,味道也更衝。我強忍著乾嘔的衝動,一下下舔著。

刷子又來了。

酒精的灼燒感再次炸開。我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裡擠出嗚咽。可這次連慘叫的力氣都沒了,只能從鼻腔裡發出斷續的、破碎的嗬嗬聲。

她刷得很慢。

像是在享受這個過程。刷毛刮過傷口,帶來持續的、細密的刺痛。然後她停下來,等我舔幾口腳,再接著刷。節奏完全由她掌控。

舔得用力些,她刷的力道就輕一點。

舔得慢了,或者動作敷衍,刷子立刻加重,酒精灼燒的痛感瞬間翻倍。

我很快就明白了這個規則。

於

是拼命舔,舌頭在她左腳底上來回摩擦,從腳跟到腳趾,每一寸都不放過。腳趾縫最難舔,得把舌頭擠進去,刮掉裡面的汗漬和皮屑。味道最衝的就是那裡,酸澀得讓人頭皮發麻。

可我顧不上。

只想讓她滿意,只想讓胸口的刷子輕一點。

循環開始了。

舔腳,窒息,刷子刮,瀕死,抽腳,呼吸。一次又一次。右腳舔完換左腳,左腳舔完又換回右腳。每一次窒息的時間好像都在拉長,每一次瀕死的體驗都更清晰。而每一次呼吸的間隙,我撲向那股腳臭味的速度都在加快,動作都在變得更貪婪。

到後來,已經分不清是她在控制節奏,還是我的身體自己形成了反應。

窒息感一來,我就知道要熬。熬到極限,意識渙散,然後縫隙會出現,我會像條狗一樣撲上去,拼命嗅吸。吸夠了,她腳伸進來,我又開始舔,舔到窒息,再熬,再吸。

機械的,重複的。

像某種訓練。

舔到左腳腳趾時,她忽然命令:“腳趾縫,每一道都要舔乾淨。”

我照做。

舌頭擠進她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的縫隙。那裡汗溼黏膩,味道濃得發苦。我用力颳著,用舌尖挑出裡面的汙垢。她輕輕哼了一聲,像是舒服。

刷子的力道果然輕了些。

我舔得更賣力了。

從大腳趾縫到小腳趾縫,一道一道舔過去。有些地方已經舔過了,但她沒說停,我就繼續重複。舌頭早就麻了,沒了知覺,只是憑著本能在動。

呼吸越來越困難。

胸口悶得發疼,肺葉像被攥緊了,每一次擴張都費盡全力。眼前又開始發黑,耳朵裡的鳴叫聲越來越響。

要窒息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刷子突然加重。

酒精狠狠刷過傷口,劇痛讓我身體猛地一弓。我疼得想慘叫,可喉嚨裡只發出嗬嗬的破音。舌頭還貼在她腳趾縫裡,動不了,也停不下。

她是在提醒我。

提醒我別分心,專心舔腳。

我咬著牙,把注意力全集中在舌頭上。用力刮,用力舔,把每一道腳趾縫都清理得乾乾淨淨。汗味,鹹味,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腥氣,混在一起灌進喉嚨。

噁心。

可顧不上噁心了。

只想讓她滿意,只想讓刷子停。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腳趾忽然動了動,夾住了我的舌頭。

我渾身一僵。

然後聽見她輕輕的笑聲。“舔得還行。”她說,腳趾鬆開,“換右腳。”

我如蒙大赦,趕緊把舌頭移到右腳。

重複同樣的動作。腳跟,腳心,腳趾,腳趾縫。一遍又一遍。刷子還在刮,但力道似乎真的輕了一點。酒精灼燒的痛感還在,但沒那麼撕心裂肺了。

我舔得更仔細。

甚至開始注意節奏。舔幾下腳底,再舔幾下腳趾縫,交替著來。像在完成一項必須完美的工作。

呼吸越來越困難。

氧氣快耗盡了。胸口悶得發疼,每一次吸氣都像在抽乾肺裡最後一點空氣。眼前徹底黑了,意識開始飄忽。

要暈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她的腳抽了出去。

縫隙出現。

我幾乎是本能地,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往前撲,鼻子死死抵住呼吸孔。吸氣,拼命吸氣。酸臭的味道湧進來,灌滿肺部。這一次,連那味道都帶上了某種救贖的意味。

因為能呼吸了。

因為還活著。

我吸得又急又深,肺葉擴張到極限,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顫抖的尾音。鼻子在膠皮上蹭,蹭著她腳

底的位置,貪婪地,瘋狂地。眼淚還在流,可顧不上擦,也擦不了。

林寶兒沒說話。

她只是把腳底貼在呼吸孔外,讓我吸。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裡帶著運動後的輕微喘息,還有濃重的滿足。

“記住了嗎?”她問。

我沒回答,還在吸。

“你活命靠的是什麼?”她又問,腳底輕輕挪了挪,蹭著我的鼻尖,“是我讓你呼吸,你才能呼吸。是我腳的味道,你才能吸到氣。明白嗎?”

我吸氣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更用力地吸了一口。那股酸臭順著氣管往下,沉進肺裡。這一次,好像沒那麼難以忍受了。

或者說,顧不上難以忍受了。

能呼吸就行。

能活就行。

她又讓我吸了一會兒,然後才把腳徹底抽走。膠皮頭套被從後面解開,往上拉,離開我的頭。光線湧進來,昏黃的檯燈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新鮮的,真正的空氣灌進肺部,帶著臥室裡淡淡的灰塵味。可奇怪的是,肺裡好像還殘留著那股腳臭味,每一次呼吸,都隱隱約約能聞到。

幻覺一樣。

林寶兒下了床,站在我面前。她低頭看著我,臉上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嚇人。她伸手,解開我手腕上的鞋帶。

粗糙的纖維離開皮膚,留下一圈深紅色的勒痕。

“滾出去吧。”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淡,“把客廳地拖完。”

我慢慢爬起來。

膝蓋軟得打顫,試了兩次才站穩。胸口火辣辣地疼,低頭看了一眼,皮膚上一片通紅,佈滿細密的血點,有些地方已經滲出血珠。刷子的硬毛刮破了表皮,酒精讓傷口邊緣泛白,看著觸目驚心。

我沒敢多停留,踉蹌著走出臥室。

客廳裡,林晏清還在批改作業。紅筆在紙上劃拉的聲音沒停過,她甚至沒抬頭看我一眼。電視已經關了,茶几上扔著林寶兒沒吃完的零食袋子。

拖把還靠在牆邊。

我走過去,拿起拖把。木杆握在手裡,溼布沉甸甸的。彎下腰時,胸口傷口被牽扯,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

動作僵硬地推著拖把。

水痕在瓷磚上延伸,一道一道,覆蓋之前沒拖完的部分。拖到餐桌附近時,我下意識放輕動作,繞過林晏清的椅子。

她忽然開口。

“寶兒玩夠了?”她問,還是沒抬頭。

我喉嚨發乾,嗯了一聲。

“那就好。”她說,紅筆在某個字上畫了個圈,“去把拖把洗了,水桶倒掉。然後回你屋。”

我點頭,動作很慢。

洗拖把的時候,冷水衝過手背,激得傷口一陣刺痛。胸口還在火燒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隱約的酸臭味。我低頭,看著水池裡渾濁的汙水,腦子裡空蕩蕩的。

只有一個念頭。

活下來了。

又熬過一次。

倒掉髒水,把拖把和水桶放回雜物間。我走出客廳,穿過走廊,回到那個屬於我的、堆放雜物的小房間。門關上,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黑暗中,我抬起手,摸了摸胸口。

手指觸到那些細密的傷口,疼得哆嗦了一下。可更清晰的,是肺裡那股揮之不去的味道。

酸酸的,鹹鹹的,帶著汗溼的膠皮味。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房間裡只有灰塵味,和黴味。可不知怎麼,總覺得那股腳臭味還在,纏在呼吸裡,纏在肺葉上,像烙印一樣。

扒不掉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我忽然覺

得累。累得連手指都不想動。身體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倒,側躺在地上。地磚很涼,透過單薄的衣服滲進來。

我沒動彈。

就這麼躺著,睜著眼,看著眼前一片濃稠的黑暗。胸口疼,手腕疼,膝蓋疼,全身都在疼。可這些疼好像都隔了一層,變得遙遠,不真實。

只有肺裡那股味道,清晰得可怕。

我張開嘴,又吸了一口氣。

還是灰塵味。

可腦子裡,卻自動浮現出那個膠皮筒,那個呼吸孔,還有孔外緊貼著汗溼的腳底。然後,窒息感好像又回來了,胸口發悶,喉嚨發緊。

我猛地坐起來,大口喘氣。

喘了幾口,才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房間裡空氣充足,沒有任何東西捂住我的口鼻。可剛才那一瞬間的恐慌,真實得讓我後背發涼。

我抬手,摸了摸鼻子。

指尖冰涼。

重新躺回去,這次沒再閉眼。就這麼盯著黑暗,直到眼睛發酸,直到意識一點點沉下去。睡意襲來時,最後一個清晰的感知,還是肺裡那股若有若無的酸臭味。

像影子。

跟著呼吸,一進一出。

第十八章

天亮了。

我睜開眼,胸口疼得像壓了塊燒紅的鐵。手腕和膝蓋那圈紫痕在晨光裡格外刺眼。門外腳步聲經過,林晏清的聲音隔著門板飄進來:“醒了就去洗漱,今天回學校。”

回學校?

這三個字像隔著一層霧。我撐著地坐起來,動作牽扯到傷口,疼得眼前發黑。

院子裡水龍頭嘩嘩響。我走到水槽邊,冷水潑在臉上,激得我一哆嗦。可那股酸臭味,好像滲進皮膚裡了,怎麼洗都洗不掉。水裡的倒影臉色蒼白,眼窩深陷。

早飯是粥和鹹菜。我捧著碗,手有點抖。林寶兒打著哈欠出來,瞥了我一眼,嘴角勾了勾。那眼神讓我後背發涼。

吃完飯,林晏清遞過來一箇舊書包。“課本在裡面,”她說,“放學立刻回來。”

我點點頭,接過書包。很輕。

走出院門,土路在晨光裡泛著灰白。我深吸一口氣——清晨的空氣清冽,可肺裡那股酸臭像影子一樣跟著。路上碰到幾個下地的村民,他們看我一眼,又移開視線。沒人打招呼。

胸口越來越疼。我靠在路邊樹上喘氣,腦子裡全是昨晚的畫面:膠皮頭套、呼吸孔、汗溼的腳底。還有林寶兒的聲音:“記住了嗎?你活命靠的是什麼?”

不能想。

我咬著牙繼續走。到學校時,早自習已經開始了。我站在教室門口,裡面嗡嗡的讀書聲像隔著一層膜。敲門,開門的是班主任王老師。他看見我,皺了皺眉:“陳土生?你怎麼……”

話說到一半,他停住了,上下打量我。

“進來吧。”他側身讓開,“位置還給你留著。”

我低著頭走進教室。幾十道目光射過來,像針一樣紮在身上。我快步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同桌劉小軍看了我一眼,迅速低下頭。

拿出語文課本,攤在桌上。書頁泛黃,邊角捲曲。我盯著那些字,可它們好像在跳動。胸口疼,手腕疼,膝蓋也疼。

早自習結束的鈴聲響了。教室裡喧鬧起來。我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

第一節課是數學。

李素芳老師抱著教案走進來,腳步很輕。她放下教案,掃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但我感覺到了。

她開始講課,聲音不高,帶著點沙啞。講的是二元一次方程。我努

力集中精神,可眼前總晃動著林寶兒的腳,那個膠皮頭套。肺裡那股酸臭味,好像又濃了。

“陳土生。”

聲音從講臺傳來。

我猛地抬頭。李老師正看著我。全班同學也都轉過頭。

“你上來解這道題。”她指了指黑板。

我愣住。黑板上的題目,我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慢慢站起來,腿有點軟。走到講臺邊,接過粉筆。粉筆很涼。

教室裡很安靜。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胸口傷口的疼痛湧了上來。我咬緊牙,在黑板前寫下一個數字。

寫錯了。

底下傳來幾聲竊笑。

我擦掉,又寫。手抖得厲害,粉筆劃出歪歪扭扭的線。額頭冒汗。

“先下去吧。”李老師的聲音響起。

我放下粉筆,轉身走回座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坐下,低著頭,盯著桌面。

李老師繼續講課,聲音平靜。可我感覺到,她的目光時不時掃過來。照在我身上。我繃緊身體,儘量坐直。可胸口疼得厲害,只能微微弓著背。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分鐘都像在熬。腦子裡那些畫面趕不走。林寶兒的笑聲,膠皮摩擦的聲音……

我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下課鈴終於響了。

李老師合上教案,說了聲“下課”。同學們哄地散開。我坐在位置上,沒動。劉小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轉身走了。

我慢慢收拾課本。

胳膊肘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我抬頭,李老師站在桌邊。她手裡拿著一疊草稿紙,邊緣潔白整齊。她看著我,眼神複雜,嘴唇動了動。

但最終,她什麼也沒說。

只是把那疊草稿紙輕輕推到我桌邊,然後轉身走了。

我盯著那疊紙。陽光照在紙面上,白得刺眼。我伸出手,手指碰到紙邊,冰涼。我攥住那疊紙,攥得很緊。

我知道,這大概就是我能得到的,全部了。

教室裡人漸漸少了。我抽出一張紙,攤在桌上。空白。一片空白。我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顫抖。寫下一個“一”字,筆畫歪斜。

胸口忽然一陣悶痛,我捂住嘴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眼淚都逼出來了。弓著背,肩膀劇烈顫抖。

咳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復。

我抬起頭,擦了擦眼角。教室裡已經沒人了。我收起草稿紙,塞進書包。站起身時,腿還是有點軟。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才往外走。

走廊裡光線昏暗。走到一樓時,我看見李老師站在辦公室門口,正跟另一個老師說話。她側對著我,手裡端著茶杯。

我停下腳步。

她好像察覺到什麼,轉過頭,看見我。眼神對上的那一瞬,她迅速移開視線,繼續說話。

我低下頭,快步走出教學樓。

操場上幾個男生在打籃球。我繞過他們,往校門走。陽光很烈,照得地面發白。走出校門,踏上土路。身後學校的喧鬧聲漸漸遠去。

我拎著書包,慢慢往前走。胸口疼,手腕疼,膝蓋疼。可更疼的,是心裡某個地方。像被挖空了。

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路邊是一片荒地,長滿了雜草。風吹過,草葉沙沙響。

我盯著那片荒地。

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跑。現在就跑,鑽進那片荒地,一直跑。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壓下去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摁進泥裡。

我想起林寶兒的話:“外面野地裡有狼呢。”

我想起林晏清的眼神。

我攥緊書包帶子

,繼續往前走。腳步沉重,像拖著鐵鏈。土路彎彎曲曲,看不到盡頭。

遠處,孤院的輪廓漸漸清晰。灰牆,黑瓦。

我走到院門口,門虛掩著。抬手想推門,手停在半空,顫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院子裡,林晏清正在晾衣服。她看見我,沒說話,只是指了指水井邊:“桶裡有髒衣服,去洗了。”

我點點頭,放下書包,走到井邊。桶裡泡著幾件衣服,水已經渾了。蹲下,伸手進去撈。水很涼。

搓著衣服,動作機械。搓著搓著,胸口傷口的疼痛越來越清晰。咬緊牙,繼續搓。

洗好衣服,一件件晾起來。晾衣繩很高,踮著腳,把衣服抖開掛上去。動作牽扯到胸口的傷,疼得直冒冷汗。

晾完最後一件,靠在牆上喘氣。

林晏清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掃帚。“院子掃一下,”她說,“掃乾淨點。”

我接過掃帚。掃帚很重。開始掃地,塵土揚起來,在陽光裡飛舞。掃得很慢,一下,又一下。

腦子裡,卻全是上午的事。李老師推過來的那疊草稿紙。她欲言又止的眼神。教室裡那些竊笑聲。

我停下動作。胸口悶得厲害。

抬起頭,看著天空。天空很藍,沒有云。陽光刺眼。遠處傳來幾聲鳥叫,清脆,卻遙遠。

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我低下頭,繼續掃地。

掃完地,把掃帚放回牆角。林晏清正坐在屋簷下擇菜,頭也沒抬。“去把水缸挑滿,”她說,“晚上要用。”

走到井邊,拿起扁擔和水桶。扁擔壓在肩上,疼。咬著牙,挑起空桶。

打水,挑水,倒進水缸。一趟,兩趟,三趟。水桶晃盪,水灑出來,打溼了褲腿。

挑到第四趟時,林寶兒回來了。

她揹著書包蹦跳著跑進院子。看見我,停下腳步,歪著頭打量。“喲,回來啦?”她笑著說,“學校好玩嗎?”

我沒說話,繼續挑水。

她跟在我身後。“李老師今天是不是提問你了?”她問,“我聽說,你連最簡單的題都做錯了?”

我肩膀一僵。

“真笨。”她咯咯笑起來,“不過也是,你腦子本來就不夠用。”

咬緊牙,把水倒進水缸。水花濺起來。

林寶兒湊過來,壓低聲音:“晚上,我們玩點新花樣。”

我手一抖,水桶差點掉地上。

她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媽媽說了,”聲音很輕,“只要我高興,怎麼玩都行。”

我低下頭,盯著水缸裡晃盪的水面。水面倒映出我的臉,扭曲,模糊。

挑起空桶,轉身往井邊走。腳步沉重。林寶兒在身後哼著歌,調子輕快,卻刺耳。

挑完水,天已經暗了。站在院子裡,不知道該幹什麼。胸口疼得厲害,偷偷撩起衣服看了一眼,傷口發紅,有些地方結痂了。

像地圖上的疤痕。

放下衣服,走進廚房。林晏清正在炒菜,鍋裡噼裡啪啦響。她瞥了我一眼:“把桌子擦了,碗筷擺好。”

拿起抹布,擦桌子。桌子很舊,桌面坑坑窪窪。擦完,拿出碗筷擺好。三副。

盯著那三副碗筷,看了很久。

吃飯時,沒人說話。林晏清吃得很快,林寶兒挑挑揀揀。我低著頭,小口扒飯。飯很硬,嚥下去時喉嚨發疼。

吃完飯,收拾碗筷,拿到井邊洗。水很涼,手凍得通紅。洗到最後一個碗時,碗邊缺口劃破了手指。

血滲出來,滴進水裡。

盯著那滴血,在水裡暈開,變成淡紅

色。抬起手指,放進嘴裡,吮了吮。

血腥味。

比腳臭味好聞。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我自己都愣住了。忽然想起李老師推過來的那疊草稿紙。那麼白。那麼幹淨。

把碗洗好放回廚房。走出來時,林晏清正坐在客廳裡看電視。新聞的聲音字正腔圓,講著很遠很遠的事。

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回房間。

“杵那兒幹什麼。”林晏清頭也沒回,“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轉身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黑暗湧上來。沒開燈,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地磚很涼。

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胸口疼。手腕疼。膝蓋疼。全身都在疼。可這些疼好像都麻木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只有肺裡那股酸臭味,清晰得可怕。

深吸一口氣。房間裡只有灰塵味。可我還是覺得,那股味道在。纏在呼吸裡,纏在肺葉上。扒不掉了。

抬起頭,看著眼前的黑暗。黑暗濃稠,像墨。腦子裡那些畫面又湧上來:膠皮頭套、呼吸孔、汗溼的腳底。

還有林寶兒的聲音:“記住了嗎?你活命靠的是什麼?”

捂住耳朵。沒用。聲音在腦子裡響,一遍又一遍。

鬆開手,慢慢躺倒在地上。地磚硌著後背。盯著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裡只是一片更深的黑。

不知道過了多久。

門外傳來腳步聲。猛地坐起來,後背繃緊。腳步聲停在門口,然後是林晏清的聲音:“寶兒叫你。”

站起來,腿有點麻。

推開門,林晏清站在門外,表情冷淡。“去她房間,”她說,“陪她玩。”

點點頭,往林寶兒房間走。每一步,都像走向刑場。

走到她房間門口,門虛掩著。抬手,敲門。

“進來。”聲音從裡面傳來。

推開門。房間裡亮著燈,很刺眼。林寶兒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什麼東西。看見我,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來啦?”她說,“等你好久了。”

站在門口,沒動。

她跳下床,走到我面前,把手裡的東西舉到我眼前。“看,”她說,“新玩具。”

盯著她手裡的東西。是一卷膠帶。寬的那種,銀灰色,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喉嚨發緊。

後退一步。後背撞在門框上,疼。

她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別怕,”她說,“很好玩的。”

手很小,力氣卻很大。被她拽著踉蹌走進房間。燈光明晃晃照下來。

看見她床上還放著剪刀,和更多的膠帶,還有一個像筆一樣的東西,但是上面有兩個探出的金屬觸點。

把我推到床邊,按著坐下。“脫衣服,”她說,“全脫了。”

僵住。

“快點。”聲音冷下來,“不然我叫媽媽了。”

手指顫抖,開始解釦子。一顆,兩顆。校服敞開來,露出胸口那些傷口。在燈光下,紅紅紫紫。

林寶兒湊過來,盯著那些傷口,眼睛發亮。

“真好看,”她輕聲說,“像畫一樣。”

閉上眼睛。

膠帶撕開的聲音,刺耳。

第十九章

膠帶撕開的聲音在空氣裡拖著尾音。

林寶兒沒急著貼,她晃了晃手裡那支像筆一樣的東西,金屬觸點在燈光下閃著冷光。“昨天我的腳被你舔得很舒服,”她眼睛彎著,“今天跑了八百米,所以……”

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

“這個聽說很疼哦,”她語氣輕快,“所以一會為了防止你掙扎,得先捆住。”

說完,她把電擊筆擱回

床上,雙手扯著膠帶一端,刺啦——長長一條銀灰色被撕下來。工業膠的刺鼻氣味衝進鼻腔。

“躺下。”

我僵著沒動。

她臉色冷下來。“躺下。”

慢慢往後仰,背貼上冰涼的瓷磚地面。林寶兒蹲下來,膝蓋壓住我肩膀。膠帶從胸口開始纏,一圈,兩圈,勒過那些還沒結痂的傷口。疼。

她纏得很仔細,手臂、手腕,在背後纏緊。然後是腿,腳踝。膠帶粘住皮膚時發出細微的嘶聲。

捆好了。

我躺在地上,像條被裹起來的蟲子。手腳動彈不得,視線裡是床板底下的灰塵。

林寶兒站起來,拍拍手,坐回床邊。她彎腰解帆布鞋的鞋帶。

鞋被脫下來,扔到牆角。露出一雙白棉襪,襪筒鬆鬆地套在腳踝上。襪子上印著草莓圖案,小小的,紅紅的。

她晃了晃腳。

然後彎腰,把右腳伸過來,襪尖幾乎戳到我鼻子上。“聞聞,”她說,“今天跑了好多圈呢。”

那股味道湧上來。

悶了一天的汗酸味,混著帆布鞋裡橡膠和灰塵的氣味。不濃,但很頑固。我屏住呼吸。

“吸呀。”她腳趾動了動,襪尖蹭到我鼻翼。

只好吸氣。

酸澀的,溫熱的。氣味順著氣管往下滑,肺裡像被什麼東西糊了一層。

她滿意地哼了一聲,左腳抬起來,襪底輕輕貼在我胸口那些傷口上。沒用力,只是貼著,然後開始慢慢地、來回地摩擦。

棉襪粗糙的紋理刮過破損的皮膚。

一開始只是癢,然後刺痛感一點點泛上來。像無數細小的針在扎。傷口被摩擦得發熱,那股熱又變成更深的疼。我咬住牙,身體繃緊,但膠帶捆著,連顫抖都只能侷限在很小的幅度裡。

她一邊用腳摩擦,一邊盯著我的臉。“疼嗎?”

沒回答。

她腳上加了點力。

我倒抽一口冷氣。

“疼就對了。”她笑起來,右腳襪尖還在我鼻子前晃,“多聞聞,記住這個味道。”

就這麼聞了大概兩三分鐘。

時間在疼痛和氣味裡被拉得很長。胸口火辣辣的,鼻腔裡全是那股酸澀。腦子開始發木。

林寶兒終於把右腳收回去。她彎下腰,雙手抓住左腳的襪口,慢慢往下褪。

襪子脫下來,扔在床上。

一隻赤腳伸到我眼前。

腳背很白,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腳趾細長,趾甲剪得整齊。腳底有些微紅,腳心有幾道淺淺的紋路。

看起來乾乾淨淨的。

但我知道不是。

她把腳又往前伸了伸,腳趾幾乎碰到我的嘴唇。“舔吧,”她說,聲音輕飄飄的,“舔舒服了,我就輕點折磨你。”

停頓。

“舔不舒服的話……”

她沒說完,右手摸向床邊,抓住了那支電擊筆。拇指按在按鈕上,筆身發出極輕微的電流嗡鳴聲。

我盯著那隻腳。

喉嚨幹得發疼。

慢慢張開嘴,伸出舌頭。舌尖碰到她大腳趾的趾腹。皮膚微涼,有點溼黏。是汗。

開始舔。

從大腳趾的趾腹開始,用舌尖順著趾縫往下滑。趾縫裡積著更濃的汗,鹹澀的味道在舌頭上化開。我閉著眼,機械地移動舌頭,舔過每一道縫隙,每一寸皮膚。腳背,腳心,腳跟。

很仔細。

像在完成一件必須完美的任務。

林寶兒靠在床頭,左腳懸在空中,任由我舔舐。她右手還拿著電擊筆,時不時晃一下。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我舌頭摩擦皮膚時細微的溼黏聲,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

舔

到腳心時,她腳趾突然蜷了一下。

我動作頓住。

“繼續。”她說。

繼續舔。

大概舔了五分鐘,整隻腳都被唾液塗得溼漉漉的,在燈光下泛著水光。鹹澀的味道充滿了口腔,舌根發苦。

林寶兒把腳抽回去,看了看,又伸過來。“還行,”她說,“另一隻。”

換右腳。

同樣的過程。脫襪,伸到嘴邊,開始舔。這隻腳的味道更重一些,趾縫裡的汗垢積得厚一點,舔起來有細微的顆粒感。

我舔得很賣力。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舔舒服點,也許她真的會輕點。

終於,兩隻腳都舔完了。我喘著氣,舌頭有點麻,口腔裡全是那股鹹澀混著腳汗的味道。胃裡一陣陣翻湧,但被強行壓下去。

林寶兒把雙腳收回,盤腿坐在床上,低頭看著自己溼漉漉的腳趾,臉上露出一種滿足的神情。然後她抬頭,看向我。

笑了。

“舔得還行,”她說,“不過……”

她拿起電擊筆,拇指在按鈕上滑動了一下。筆身發出比剛才更響一點的嗡鳴,頂端的兩個金屬觸點之間,甚至能看到一絲絲極其細微的藍色電弧閃過。

我身體僵住。

她跳下床,蹲到我身邊,電擊筆的尖端懸在我胸口上方。“這裡,”她指著那些被膠帶勒著、又被她腳摩擦過的傷口,“昨天夾子碾過的地方,對吧?”

沒等我回答,她已經把金屬觸點按了上去。

按在左側乳頭下方,一道最深的紫紅色淤痕上。

按下按鈕。

嗡——一股尖銳的刺痛瞬間炸開。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帶著電流特有的麻和灼熱感的劇痛。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扎進皮膚,然後往肉裡、往骨頭裡鑽。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整個胸口猛地向上彈起,又被膠帶死死勒住。

我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電流持續了大概三秒。

她鬆開按鈕。

疼痛沒有立刻消失,而是變成一種深層的、擴散性的痠麻,在胸口那片區域裡亂竄。肌肉還在微微抽搐,完全不受控制。我大口喘氣,眼淚湧出來,模糊了視線。

林寶兒湊近,盯著我的臉。“疼嗎?”她又問。

這次我點頭了。

拼命點頭。

“疼就對了,你疼我才覺得開心。”她笑著說,電擊筆的尖端移向旁邊另一道傷口。

再次按下。

嗡——又是一陣劇烈的痙攣。這次我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嗚咽,身體像蝦一樣弓起來,腳趾死死蜷緊。電流穿過皮肉,刺激著下面的神經,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她鬆開,移開,又換一個地方。

就這樣,她在我胸口的傷口上,一處一處地電擊。每按一次,我就抽搐一次。膠帶勒進肉裡,皮膚被磨得發紅發熱。汗水從額頭冒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大概電了七八次後,她停下來。

我癱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顫音。被電擊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那種痠麻感已經擴散到整個上半身,手臂和肩膀的肌肉時不時就會不受控制地跳一下。

林寶兒站起來,走到我腳邊,蹲下。

電擊筆的尖端,抵在了我大腿內側。

那裡沒有傷口。

但皮膚很薄,神經密集。

她按下按鈕。

嗡——“啊——!”我終於叫出聲。聲音嘶啞難聽。大腿內側的肌肉瘋狂痙攣,整條腿像被無形的線拉扯著,劇烈地抖動。電流帶來

的不僅是疼,還有一種極其難受的、深入骨髓的痠麻,像有無數只螞蟻在骨頭裡爬。

她鬆開,又按。

這次是小腹。

更脆弱的部位。

我身體猛地弓起,頭向後仰,後腦勺重重磕在地面上。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小腹的肌肉絞在一起,疼得幾乎要暈過去。尿液差點失禁,我死死夾緊。

她電了四五次,每次都換地方。大腿,小腹,側腰。每一下都讓我抽搐、痙攣、發出不成調的慘叫。

然後她停下來了。

我躺在地上,渾身被汗水浸透。身體還在輕微地顫抖,肌肉時不時跳一下,完全不聽使喚。視線模糊,只能看見天花板上那盞刺眼的燈。

林寶兒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舔腳。”

我艱難地轉動脖子,看向她。

她已經又坐回床邊,雙腳垂下來,懸在我臉側。兩隻腳還是溼漉漉的,沾著我的唾液,在燈光下泛著水光。

“繼續舔,”她說,右手拿著電擊筆,輕輕點著自己左手手心,“邊舔,邊電。”

我盯著那支筆。

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慢慢挪動脖子,把臉湊近她的左腳。張開嘴,伸出舌頭,舔上腳背。

幾乎是同時。

電擊筆的尖端按在了我右側乳頭上。

嗡——“呃啊——!”我身體猛地一抽,舌頭還貼在腳背上,隨著身體的痙攣,在皮膚上劃出一道溼痕。電流帶來的劇痛讓乳頭瞬間縮緊,那種痠麻感竄遍整個胸膛。口水失控地從嘴角流下來,滴在地上。

她鬆開按鈕。

“繼續舔。”聲音平靜。

我喘著氣,舌頭顫抖著,繼續舔。從腳背舔到腳心,動作因為身體的顫抖而斷斷續續。

電擊又來了。

這次是左側肋骨下方。

我身體又是一抽,頭不受控制地向前撞,鼻子撞在她腳踝上,痠疼瞬間衝上腦門。眼淚嘩啦啦流,混著口水,一起蹭在她腳上。

就這樣。

舔幾下,電一下。

舔到哪裡,電擊就隨機落在身上某個地方。胸口,腹部,大腿,側腰。電流的強度似乎被她調過,不是每次都那麼劇烈,但每一次都足以讓我肌肉痙攣,動作中斷,發出痛苦的聲音。

舔腳變成了一種刑罰。

每一次伸出舌頭,心裡都充滿了恐懼,不知道下一秒電流會落在哪裡,會帶來怎樣的劇痛。身體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一聽到那細微的嗡鳴聲,肌肉就會提前繃緊。

但繃緊沒用。

電流穿過時,該痙攣還是會痙攣,該疼還是會疼。

我的意識開始渙散。

疼痛太多了,太密集了,大腦處理不過來。視線裡的東西變得模糊,林寶兒的腳,電擊筆,燈光,都融成了一團晃動的色塊。耳朵裡只有自己的喘息聲、嗚咽聲,和那該死的、每次響起都讓我渾身發冷的電流嗡鳴。

身體已經不是我的了。

它只是跟著那股竄動的電流,一下下地抽跳。舌頭機械地舔舐,唾液混著汗水、眼淚,塗滿了她的雙腳。喉嚨裡發出連自己都聽不懂的聲音,像動物瀕死時的哀鳴。

時間失去了意義。

也許過了十分鐘,也許過了半小時。我不知道。每一秒都被疼痛拉得很長,長到可以塞進無數次痙攣和窒息。

終於,林寶兒停了下來。

電擊筆被扔到床上,發出輕微的撞擊聲。她雙腳從我嘴邊移開,踩在我胸口上。腳底溼黏,沾滿了我的唾液,還有我自己流下的眼淚和汗水。

她踩得不重,

只是輕輕放著。

但我胸口的皮膚已經被電擊和膠帶磨得敏感無比,光是這樣的接觸,就帶來一陣陣刺癢的疼。

我躺在地上,像一灘爛泥。身體還在微微抽搐,肌肉記憶般跳動著。口水從嘴角不斷往外流,止不住。視線模糊裡,只看見她笑得彎起來的眼睛,和那隻近在咫尺、散發著混合氣味的腳。

她彎腰,湊近我的臉。

“好玩嗎?”她輕聲問。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臉,手指上沾了我的口水。“今天先到這裡,”她說,語氣像在宣佈遊戲暫停。

說完,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把電擊筆放進去。然後回到床邊,開始撕我身上的膠帶。

刺啦——刺啦——膠帶被一條條撕下來,粘掉皮膚上的汗毛,留下紅紅的印子。手腳終於被鬆開,但我動彈不得。肌肉痠軟無力,連抬一下手指都費勁。

林寶兒撕完膠帶,把用過的膠帶團成一團,扔進牆角的垃圾桶。然後她坐回床上,晃著雙腳,看著我艱難地、一點點地從地上爬起來。

膝蓋發軟,差點又跪下去。

我扶著床沿,慢慢站直。身體像散了架,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胸口、腹部、大腿,所有被電擊過的地方,都殘留著那種深層的痠麻和灼痛。

“出去吧。”她說,打了個哈欠,“我要睡覺了。”

我轉身,踉蹌著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時,聽見她在身後說:“對了。”

回頭。

她坐在床上,燈光從背後照過來,臉藏在陰影裡。“明天晚上,”她說,“我們繼續。”

聲音輕快。

像在約定明天的遊戲時間。

我拉開門,走出去。走廊裡黑漆漆的,只有盡頭堂屋透過來一點昏黃的光。我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回自己那間偏房。推開門,進去,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身體還在抖。

不是冷的,是那種神經性的、無法控制的顫抖。手抬起來,摸向胸口,皮膚滾燙,摸上去時傳來一陣刺痛。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電流的嗡鳴聲,還有她腳上那股鹹澀的味道。

我蜷縮起來,把臉埋進膝蓋。

黑暗裡,身體時不時會突然抽一下,像被無形的電流再次擊中。

肌肉有自己的記憶。

它記住了那種竄動的、燒灼的疼,記住了痙攣時的失控。現在哪怕沒有電流,它也會自己跳,自己抽。

我試著伸直腿。

大腿猛地一顫,又蜷了回來。

控制不了。

就像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那支筆打亂了,接不回去了。我靠在門板上,聽著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胸腔裡那顆狂跳的心。

外面傳來風聲。

一陣緊過一陣。

它拍打著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響。我聽著那聲音,忽然覺得,也許從簽下那份《守則》開始,我就已經不再是自己了。

我只是一個會喘氣的、會疼的物件。

而現在,連疼都不完全屬於我了。

它是她手裡的筆,她腳上的味道,她嘴裡輕快的“明天我們再玩”。

我閉上眼睛。

黑暗裡,那股電流的嗡鳴聲又響了起來。

第20章

胸口那片皮膚還在隱隱作痛。電擊留下的灼燒感鑽進肉裡,像有根燒紅的鐵絲埋在底下,每次呼吸都扯著疼。

數學課,李素芳在黑板上寫公式。粉筆吱呀呀地響。我盯著課本,字在眼前晃,一個也進不去腦子。手心裡全是冷汗。

下課鈴刺耳地炸開。

收拾

書包的動作慢了半拍。剛站起身,就看見林寶兒倚在教室後門框上,嘴角噙著笑。幾個女生圍著她,嘰嘰喳喳說著什麼。她沒應,眼睛一直釘在我身上。

我低下頭,加快動作。

“陳土生。”她開口,聲音脆生生的。

腳步頓住。

她走過來,停在我課桌旁邊。一隻手按在桌面上,塗著透明指甲油的指尖輕輕敲了敲。“今天放學,別磨蹭。”

我沒吭聲。

她俯身,湊近了些。洗髮水的香味混著她身上那股說不清的、甜膩的氣息壓過來。“聽見沒?”聲音壓低了,只有我能聽見,“昨晚的電擊,還沒玩夠?”

手指蜷了蜷。

“嗯。”我聽見自己喉嚨裡擠出聲音。

林寶兒直起身,笑了。她轉身往外走,快到門口時又回頭,衝我眨了眨眼。“快點哦,我買了新玩具。”

新玩具。

這三個字像冰錐,順著脊椎往下扎。

夕陽把土路照成一種渾濁的橘紅。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拖著。胸口那片疼隨著心跳一抽一抽的。快到岔路口時,看見林寶兒蹲在路邊,手裡擺弄著一個銀色的小盒子。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真慢。”她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走吧。”

院門虛掩著。堂屋沒人,林晏清大概還沒回來。林寶兒徑直走向自己房間,推開門,回頭瞥我一眼。“進來。”

房間窗簾拉著一半,光線昏暗。她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塑料袋,嘩啦一聲倒在床上。

幾卷嶄新的保鮮膜,銀色的包裝泛著冷光。還有一雙團成團的灰色中筒襪,皺巴巴的,看著就悶。

林寶兒拿起一卷保鮮膜,撕開包裝。薄膜展開時發出嘩啦啦的脆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白天在學校,”她一邊扯薄膜一邊說,聲音輕飄飄的,“我跟你說話,你好像不太樂意?”

我站在門口,沒動。

“跪下。”她說。

膝蓋彎下去,磕在地板上。咚的一聲悶響。

林寶兒走過來,手裡拉著長長一條保鮮膜。她站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抬頭。”

我仰起臉。

她彎腰,把薄膜一端按在我後腦勺,開始繞。第一圈,涼颼颼的塑料緊貼皮膚,從下巴繞到頭頂。眼前的光暗了一層。第二圈,更緊了,薄膜繃在臉上,鼻子和嘴被壓住。呼吸開始費力。

她纏得很仔細,一圈疊一圈,不留縫隙。第三圈,第四圈……眼前逐漸變成模糊的銀白色,耳朵也被包住了,外界的聲音變得沉悶遙遠。呼吸越來越急,可吸進來的空氣稀薄得可憐,還帶著塑料的怪味。

到後來,整顆頭都被裹成一個厚厚的銀色繭子,只有鼻孔前面留了一小塊沒纏死——那裡薄膜只纏了兩層,還能透進一點光。

林寶兒停下來,退後兩步打量自己的作品。

“差點忘了。”她轉身拿起床上那雙灰襪子,抖開。一股酸餿的悶味在空氣裡散開。她走回來,把襪子團了團,輕輕按在我鼻孔前那塊薄膜上。

然後,她扯出一截新的保鮮膜,繞著我的頭,在襪子外面又緊緊纏了三圈。

徹底黑了。

不是黑暗,是那種密不透光的、被層層包裹的窒息的黑。襪子緊貼著薄膜,堵在唯一的透氣處。我拼命用鼻子吸氣,可氣流穿過兩層薄膜和厚厚的棉襪,變得微弱而艱難。吸進來的全是那股濃烈的、帶著汗腥和腐敗甜膩的臭味。

胃裡猛地

翻攪。

“躺下。”她的聲音透過層層包裹傳來,悶悶的,像從很遠的水底傳來。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肩膀便被狠狠踹了一腳。這一腳踹的我失去了平衡。

身體向後倒,後背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後腦勺震得發麻。視野裡只有一片絕對的黑暗,和鼻端那點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壓迫感。

腳步聲靠近。

硬底皮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有節奏。她換上了那雙制服皮鞋。

“白天讓你快點,你偏要磨蹭。”她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很平靜,“我說話,你是不是覺得可以不聽?”

沒等我反應——其實也沒法反應——第一腳就跺了下來。

嘭!

鞋跟重重砸在胸口正中央,就在昨晚被電擊的那片皮膚上。劇痛像炸開的玻璃碴,瞬間貫穿全身。肺裡的空氣被狠狠擠出去,喉嚨裡發出“呃”的一聲短促悶響,隨即被保鮮膜吞沒。

第二腳接踵而至。

嘭!這次是腹部,鞋跟精準地跺在胃部。我整個人像蝦一樣蜷縮起來,可蜷到一半,第三腳又跺回胸口。嘭!嘭!嘭!

她踩得又狠又急,根本不給喘息的機會。鞋跟像打樁機一樣連續砸落,每一次撞擊都帶著她全身的重量。胸口、腹部、側肋……沒有規律,哪裡方便踩哪裡。每一下都像要把骨頭跺碎,把內臟震爛。

疼。

不是皮肉疼,是更深的地方。五臟六腑在每一次跺踩下劇烈震顫,像裝在一口被瘋狂敲擊的破鍾裡。胸口那片灼傷處更是疼得鑽心,鞋跟每次跺踩都能給我帶來劇烈的痛苦我想躲,可頭被裹成粽子,根本辨不清方向。手腳胡亂蹬踹,碰到冰冷的地面。呼吸越來越急,可每一次拼命吸氣,灌進肺裡的都是襪子那股令人作嘔的酸腐味。缺氧的感覺像潮水漫上來,眼前黑暗裡開始迸發金星。

林寶兒一口氣踩了二十多下,才稍微停住。

我癱在地上,渾身抽搐。胸口和腹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的鈍痛。鼻子拼命抽吸,可那點透過襪子和薄膜的空氣根本不夠。窒息感扼住喉嚨,黑暗開始旋轉。

要死了。

這個念頭清晰得可怕。

就在意識即將渙散的時候,臉上忽然傳來“刺啦”一聲。

保鮮膜被撕開一道口子,新鮮空氣猛地湧進來。我貪婪地大口吸氣,可吸進來的第一口——還是那股襪子味。她只是撕開了最外面幾層,裡面那層薄膜和襪子還堵在那兒。

“舒服嗎?”她的聲音帶著笑意。

我沒力氣回答,肺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每一下都扯著劇痛的胸口。

她等了大概五六秒,等我喘得沒那麼急了,然後——刺啦。

她又撕開一小條保鮮膜,接著,我感覺到她把襪子往旁邊撥了撥,讓那個透氣孔稍微大了點。可還沒等我多吸兩口,新的保鮮膜又纏了上來。

嘩啦啦的響聲。

一圈,兩圈,三圈。她熟練地在我頭上又裹了好幾層,把剛才撕開的地方重新封死,甚至裹得更厚。

黑暗和窒息再次吞沒一切。

嘭!

又一腳跺了下來。這次是側腰,鞋跟狠狠砸在肋骨下方。我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被悶住的嗚咽,身體不受控制地弓起來,又因為窒息和劇痛癱軟下去。

她開始了新一輪的跺踩。

比剛才更狠,更密集。鞋跟雨點般砸落,嘭嘭嘭的悶響在房間裡迴盪。我像條被扔上岸的魚,在冰冷的地面上無力

地掙動。每一次踩踏都讓身體劇烈震顫,疼痛從被擊中的地方炸開,蔓延到四肢百骸。

窒息感很快又攀上來。

這次更難受。新鮮空氣的記憶還在肺裡殘留,可鼻子前只有越來越稀薄充滿臭味的空氣。黑暗越來越濃,耳朵裡嗡嗡作響,身體開始發軟,掙扎變得微弱。

又到了瀕臨昏迷的邊緣。

刺啦——保鮮膜再次被撕開。空氣湧進來,我瘋狂吸氣,可吸進來的依然是那股甜腥的腐味。襪子溼漉漉的,不知道是被我的呼吸燻的,還是她剛才踩踏時出了汗。

然後,又是嘩啦啦的纏繞聲。

新的保鮮膜裹上來,封死,加厚。

接著是第三輪跺踩。

這一次,她不只是跺,開始加入踢踹。鞋尖狠狠踢在肋骨、大腿、甚至肩膀。踢踹的力道更刁鑽,帶著一種發洩般的狠毒。嘭!啪!咚!不同的撞擊聲混雜在一起。

我連嗚咽的力氣都沒了。

身體只剩下本能細微的抽搐。疼痛累積到一定程度,反而變得麻木,變成一種瀰漫全身沉重的鈍痛。每一次踩踏,身體還是會痙攣,可幅度越來越小。

像快沒電的玩具,反應越來越遲鈍。

第四輪撕開,呼吸,纏繞。

第五輪跺踩。

到後來,時間感徹底消失了。只有疼痛、窒息、令人作嘔的氣味,和那永無止境的、嘭嘭嘭的撞擊聲。循環,循環,再循環。每一次呼吸到那點帶著臭味的空氣,都成了短暫的、可悲的恩賜,緊接著又是更漫長的黑暗和痛苦。

林寶兒踩累了。

她停下來,喘著氣。我躺在地上,渾身溼透。保鮮膜裡悶熱得像蒸籠,汗水糊住了眼睛,和臉上其他黏液混在一起。襪子那股味道已經聞不到了——不是消失了,是嗅覺徹底麻木了。

她歇了一會兒,走到我身邊。

這次沒再跺踩,而是抬起腳,用鞋底慢慢碾我的胸口。鞋底粗糙的花紋隔著衣服壓在皮膚上,一點點加重力道。那塊被反覆踩踏的地方早就腫了,一碾就疼得鑽心。

“疼嗎?”她問。

我想回答,可嘴巴被保鮮膜死死封著,只能發出“唔……唔……”的悶哼。

她腳下加重力氣,鞋底來回碾磨。“我問你,疼嗎?”

疼痛讓身體繃緊。我拼命想發出清楚的聲音,可喉嚨被堵著,只能擠出破碎不成調的音節。

她碾了十幾秒,忽然抬起腳,又重重踩下來。

嘭!

這一腳特別狠,我聽見自己肋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一股腥甜湧上喉嚨,我拼命咽回去,可還是有液體從嘴角溢出來,浸溼了嘴邊的保鮮膜。

“聽話一點不就不用遭罪了麼,真是個賤貨。”林寶兒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平靜得可怕,“下次我讓你快點,你就得跑著來。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得立刻做。明白嗎?”

我想點頭,可頭被裹得死死的,動不了。想說話,發不出聲音。只能從喉嚨裡擠出更急促的“唔唔”聲。

她腳下又加力,鞋跟旋轉著碾。“明白嗎?”

疼。太疼了。我拼命想讓她聽見,身體劇烈顫抖,所有力氣都擠向喉嚨,終於發出一聲嘶啞的、扭曲的:“……明……白……”

聲音透過層層薄膜,悶啞得幾乎聽不清。

但她聽見了。

她滿意地嗯了一聲,終於移開腳。

我癱在地上,像一攤爛泥。胸口隨著劇烈的喘息起伏,每一下都帶著碎裂般的疼痛。眼前一片黑暗,耳朵裡只有自己

粗重破碎的呼吸聲,和血液沖刷耳膜的轟鳴。

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但感覺像幾個世紀。

臉上傳來“刺啦——嘩啦”的巨響。

保鮮膜被整個撕開,從頭上剝落。最後那層薄膜離開臉的瞬間,新鮮空氣猛地灌進來,我卻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咳得撕心裂肺,每一聲咳嗽都震著劇痛的胸口,眼淚鼻涕一起往外湧。

眼前重新有了光。

昏暗的房間,林寶兒站在床邊,手裡拎著那團撕爛的、溼漉漉的保鮮膜。她臉上泛著運動後的紅暈,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那雙灰色襪子掉在地上,皺成一團。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爛薄膜,隨手扔進牆角的垃圾桶。

“起來。”她說。

我試著動。手臂撐地,慢慢坐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花了全身力氣,胸口疼得眼前發黑。扶著地面,一點一點站起來,腿軟得直打顫,幾乎站不穩。

林寶兒走到我面前,抬起手。

我本能地縮了一下肩膀。

她笑了,聲音恢復了那種輕快少女的調子,“去洗洗,一身汗臭。”

我愣愣地看著她。

“怎麼?”她歪頭,“還沒玩夠?”

我慌忙搖了搖頭,轉身,扶著牆慢慢往外挪。手搭上門把時,聽見她在身後說:“對了。”

回頭。

她坐在床邊,正低頭脫那雙皮鞋。鞋跟沾著灰,還有一點暗色的痕跡——不知道是灰塵,還是別的什麼。

“保鮮膜挺好用的。”她抬起頭,眼睛彎成月牙,“下次我們再試試,裹全身怎麼樣?”

我沒說話,拉開門,挪了出去。

來到井邊我簡單了洗了洗身上的汗和臉上的淚水。

身上溼漉漉的我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向偏房。胸口疼得厲害,每走一步都感覺內臟在晃,肋骨像要散架。推開偏房門,進去,反手關上門。

沒開燈。

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蜷縮起來。黑暗裡,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止不住的顫慄。手摸向胸口,衣服下面腫起高高一片,皮膚滾燙,輕輕一碰就疼得抽氣。

腦子裡空蕩蕩的。

沒有憤怒,沒有羞恥,甚至沒有恐懼。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像整個人被掏空了,五臟六腑都被踩碎了,只剩下一具會疼的、破破爛爛的殼。

外面傳來風聲,拍打著窗戶紙,發出嗚嗚的聲響。

我聽著那聲音,忽然想起白天的教室,林寶兒倚在門框上的樣子,她湊近時那股甜膩的氣息。然後想起剛才,黑暗,窒息,襪子令人作嘔的味道,還有那一下又一下、永無止境的嘭嘭聲。

原來,這就是“新玩具”。

慢慢躺倒在地上,水泥地冰涼,貼著發燙的皮膚。眼睛盯著黑暗裡的屋頂,什麼也看不見。胸口隨著呼吸起伏,每一下都疼。

可疼著疼著,竟然覺得……也就那樣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住了。可它就在那兒,清清楚楚:跺踩,窒息,臭味,疼痛。一輪又一輪。然後會結束,然後會再來。

就像吃飯睡覺一樣,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閉上眼睛,黑暗吞沒過來。這一次,沒有電流的嗡鳴,只有胸口沉悶的、持續不斷的痛,和肺裡殘留的那股甜腥的腐臭味。它們混在一起,纏纏繞繞,滲進每一次呼吸裡。

深深的,刻進去了。

第二十一章

胸口那團悶痛堵了一夜,天亮時才迷糊睡去。

陽光從窗戶外漏

進來,亮得刺眼。我撐著地坐起,渾身骨頭像散了架。胸口那片腫燙的地方,輕輕一動就扯著疼。

門外腳步聲停住。

“醒了就出來。”林晏清的聲音隔著門板,“東屋舊課本搬出來曬,潮得長黴了。”

我應了一聲,啞得聽不清。

推開門,白花花的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林晏清已經不在院裡了,掃帚靠在牆角,地上留著幾道掃痕。

東屋堆滿雜物,灰塵積了厚厚一層。那摞舊課本壓在破木箱下面。我蹲下身,雙手抵住箱沿用力推。

箱子死沉。

胸口傷被牽動,疼得我倒抽冷氣。手上力道一鬆,箱子只挪半寸,灰塵撲簌簌落下來嗆進喉嚨。咳起來更疼,像鈍刀在裡面攪。

咬著牙換姿勢,用肩膀頂住箱子一點一點蹭。汗冒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淌。袖口不知什麼時候捲了上去,露出手臂上那圈青紫色勒痕,還有幾處被硬物碾過的瘀斑。

我愣了兩秒,伸手想拉袖子。

院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吱呀一聲,乾澀的門軸呻吟。我下意識抬頭,看見村長張守仁佝僂著身子跨過門檻,手裡捏著張皺巴巴的紙。

他腳步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望過來。目光先落在我臉上,停頓片刻,然後往下移,掃過我捲起袖子的手臂。

那一瞬間,他眼睛眯了眯。

我僵在原地,手臂還半抬著,那些青紫瘀痕暴露在上午刺眼的光線裡。腦子裡嗡的一聲。

遮住!快遮住!

可手指像凍住了。

張守仁的視線在那圈勒痕上停留了兩三秒。他嘴唇動了動,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咕嚕聲。然後目光移開了,轉向正屋方向,臉上擠出慣常的模糊笑容。

“林老師在家不?”他揚聲問,聲音乾啞,“鄉里下來個通知,讓各家簽字。”

正屋門簾掀開,林晏清走出來。她手裡拿著塊抹布擦手,動作不緊不慢。看見張守仁,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點了點頭。

“村長來了。”她說著,目光很自然地掃過我,又落回張守仁臉上,“什麼通知?”

“退耕還林的補貼確認表,得戶主簽字按手印。”張守仁邁步往正屋走,經過我身邊時腳步緩了半拍。但他沒再看我,徑直走到林晏清面前遞過紙,“您看看,沒問題就簽了,下午還得往別家送。”

林晏清接過紙低頭看。陽光照在她一絲不苟的髮髻上,泛著冷硬光澤。她看得很仔細,手指捏著紙邊,偶爾輕輕捻一下。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遠處誰家的狗在叫,一聲接一聲拖得老長。

我慢慢放下手臂,袖子滑下來遮住痕跡。可剛才張守仁那個眼神,像根細針紮在腦子裡。他看見了。肯定看見了。

心臟在胸腔裡咚咚撞,撞得傷口一陣陣發緊。

“沒什麼問題。”林晏清抬起頭,從兜裡掏出支筆簽名按手印。她把紙遞還給張守仁,語氣平淡,“辛苦村長跑一趟。”

“應該的,應該的。”張守仁接過紙折了兩下塞進懷裡。他轉身要走,腳步卻又頓住,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正彎腰搬箱子,動作故意放得很慢,背對著他。

可他的聲音還是傳了過來,帶著點猶豫:“那個……林老師,這孩子……”

我後背一緊。

林晏清的聲音接得很快,很自然,甚至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你說土生啊。唉,正管教呢。”

管教。

這個詞像塊冰順著脊椎滑下去。

張守仁沒說話,等著下文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還停在我背上,沉甸甸的。

“手腳不乾淨。”林晏清嘆了口氣,嘆息裡透著“為你好”的疲憊,“昨兒發現他偷拿東西,寶兒攢的零錢少了好幾張。問他還不承認。”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足夠讓院子裡每個人都聽清:“您也知道,孤兒沒人管,野慣了。現在住我這兒,我總得擔起責任來。不管教不行啊,現在偷錢,將來指不定幹出什麼事來。”

偷東西。

我盯著眼前箱子上開裂的木紋,指甲摳進縫隙裡。灰塵鑽進指甲縫,澀澀的。胸口那股悶痛又開始往上湧,堵在喉嚨口。

張守仁沉默了幾秒。

然後我聽見他乾咳了一聲,聲音更啞了:“是……是該管管。”

就這一句。

輕飄飄的,落在地上連點灰塵都沒濺起來。

“孩子嘛,打幾頓就記住了。”林晏清的語氣鬆弛下來,甚至帶了點笑意,“您放心,我有分寸。都是為他好。”

“那是,那是。”張守仁連聲應著,腳步往院門方向挪,“林老師是文化人,懂得教育。那……我就不打擾了,還有幾家要跑。”

“慢走。”

院門又被推開,吱呀聲拖得老長。張守仁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林晏清走過去把門合上插上門閂。咔嗒一聲,很輕,卻像砸在我耳膜上。

她轉身走回來,腳步不疾不徐停在我身邊。

我維持著彎腰的姿勢沒動。汗水順著額角滑到下巴,滴在箱子上洇出小圓點。

“繼續搬。”她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曬書的地方在院子西頭,鋪了塑料布。”

咬著牙肩膀抵住箱子再次發力。箱子終於被挪開一尺,露出底下那摞黴斑點點的舊課本。灰塵揚起來在陽光裡亂舞,像一群驚慌失措的飛蟲。

胸口疼得厲害,每喘一口氣都像在拉風箱。

我把課本一摞一摞抱出來堆在塑料布上。動作機械,腦子裡反覆回放剛才那一幕:張守仁看見傷痕時的眼神,他那片刻的停頓,還有最後那句“是該管管”。

原來看見了,也可以當作沒看見。

原來知道了,也可以轉身就走。

課本曬好,林晏清又吩咐我去挑水。水井在院子東南角,搖轆轤的時候手臂上的勒痕被粗糙井繩磨蹭,火辣辣的疼。咬著牙一桶一桶往上搖,裝滿兩隻鐵桶再用扁擔挑起來。

扁擔壓在肩上沉得往下墜。我踉蹌了一下,桶裡的水晃出來潑溼褲腳。

正屋窗戶開著,林晏清坐在裡面批改作業,頭也沒抬。

挑了四趟才把水缸填滿。放下扁擔時肩膀已經麻了,那片皮膚磨得通紅,蹭著衣服都疼。

晌午了。

日頭升到頭頂白晃晃地烤著院子。老槐樹的影子縮成一團蔫蔫貼在牆根。我靠在灶房門框上喘氣,汗溼的襯衫粘在後背又涼又膩。

正屋傳來碗筷輕響,林晏清和林寶兒在吃午飯。沒有叫我。

我也不覺得餓。胸口那股悶痛還在,喉嚨裡的噁心感也沒散。嘴裡那股味道好像滲進舌根了,怎麼咽口水都衝不掉。

慢慢滑坐到門檻上,盯著院子西頭那摞曬著的舊課本。黴斑在陽光下顯得更明顯了,黃褐色的一塊一塊,像潰爛的皮膚。

腦子裡空空的。

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好像連昨天那種“成了日常一部分”的麻木都淡了。只剩下很輕的空蕩蕩的感覺,像整個人被掏乾淨了,連疼都變得遙遠。

院牆外傳來腳步聲,還

有男人粗啞的說話聲,是路過的村民。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遠處。

他們不會進來。

就算進來,看見了,也會像張守仁那樣說一句“是該管管”,然後轉身離開。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心裡一點波瀾都沒有。好像早就知道了,只是今天才被證實。

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掌心裡有搬箱子時蹭破的皮,滲著血絲混著灰塵髒兮兮的。手指關節上也有瘀青。

這些痕跡,在別人眼裡大概也只是“管教”的一部分。

合理,正當,甚至必要。

慢慢蜷起手指握成拳頭。傷口被擠壓刺痛傳來,很清晰。可這點疼和胸口那片悶痛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正屋門簾又掀開了,林寶兒端著空碗走出來。她看見我坐在門檻上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徑直走過來把碗往我手裡一塞。

“洗乾淨。”她說,語氣理所當然碗沿還沾著一點油漬溫溫的。我接過碗站起身走到水缸邊舀水。手浸進涼水裡刺痛感更明顯了。

林寶兒沒走,抱著胳膊站在旁邊看。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著眼嘴角微微翹著。

“快點洗。”她催促,“磨蹭什麼。”

加快動作,碗在水裡轉了兩圈用抹布擦乾。遞還給她的時候她沒接,只是抬了抬下巴。

“放灶臺上就行。”她說,然後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昨天那個遊戲,好玩嗎?”

我手指一僵。

她笑了眼睛彎起來,那股甜膩氣息又飄過來:“媽媽說晚上你可以休息一天。不過明天……”

她沒說完,轉身蹦蹦跳跳回了正屋。

我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溼抹布。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滴,一滴兩滴砸在泥地上洇出深色圓點。

晚上可以休息。

這句話像顆石子投進死水裡,連漣漪都沒激起一圈。我甚至沒覺得輕鬆,反而有種說不出的空洞。好像連“折磨”都成了某種固定秩序,打破一下反而讓人無所適從。

把抹布搭在灶臺邊走出灶房。院子裡陽光依舊刺眼曬得人發暈。走到那摞舊課本旁邊蹲下身隨手拿起一本。

書頁潮乎乎粘在一起,用力才能掀開。裡面字跡已經模糊了,墨跡暈染開像一團團髒汙陰影。翻了幾頁又合上放回原處。

站起身時眼前黑了一下。扶住牆緩了幾秒才慢慢走回偏房。

關上門光線暗下來。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蜷起腿把臉埋在膝蓋裡。呼吸聲在狹小空間裡被放大,粗重帶著胸腔沉悶迴音。

腦子裡又閃過張守仁那個眼神。

渾濁的,遊移的,最後別開的目光。

還有他離開時佝僂的背影,和院門關上的吱呀聲。那聲音拖得很長像鈍鋸子慢慢鋸過木頭。

我慢慢抬起頭盯著對面牆上那片水漬。形狀像張模糊的人臉咧著嘴無聲地笑。

看了一會兒我也扯了扯嘴角。

笑不出來。

乾脆不笑了。

躺倒在地上水泥地依舊冰涼貼著汗溼的後背。眼睛盯著屋頂那根裂了縫的椽子,裂縫裡結著蛛網一隻小蜘蛛掛上面一動不動。

外面又傳來風聲拍打著窗戶紙。

嗚嗚的像哭又像笑。

閉上眼睛黑暗吞沒過來。這一次連胸口那團悶痛都變得模糊好像隔了層厚棉花。只有肺裡那股甜腥腐臭味依舊清晰隨著每一次呼吸進進出出。

深深的。

刻進去了。

院牆外又有腳步聲經過,說話聲隱約飄進來。是趙滿倉和他老婆在吵什麼,聲音忽高忽低。他們

在院門外停了一下。

然後腳步聲繼續遠去。

沒人敲門。

沒人問一句“裡面怎麼了”。

我蜷在牆角水泥地的涼意透過薄薄衣服滲進來。手臂上那些瘀痕在昏暗光線裡變成深紫色,像烙印。

原來真的不會有人來。

這個念頭落下來輕飄飄的,卻砸得心裡某個地方徹底塌了下去。

第二十二章

週末的午後我照舊去掃院子、挑水。手臂上的瘀痕顏色淡了些,變成青黃交錯的一片,看著反倒更噁心。

“喂。”

聲音從客廳傳來。我放下水桶,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走過去。

林寶兒躺在沙發上,一條腿搭著扶手,另一條腿蜷著。她正低頭劃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嘴角掛著那種漫不經心的笑。週末午後,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得空氣裡的灰塵都在跳舞。

“站那兒幹嘛?”她沒抬頭,“過來。”

我挪過去,在她腳邊停下。

她終於把手機丟到一邊,身子往下滑了滑,整個人陷進沙發裡。腳從扶手上放下來,光著的腳丫子晃了晃,襪子的邊緣有點脫線,露出腳後跟一塊皮膚。

“無聊死了。”她說,眼睛盯著我,“我媽去鄉里開會,一下午都不回來。”

我沒吭聲。

“你也很無聊吧?”她歪了歪頭,腳趾動了動,“我給你找點事做?”

這話聽著耳熟。我喉嚨發緊,點了點頭。

“真乖。”她笑了,腳抬起來,用腳尖點了點我胸口的位置,“這兒,還疼嗎?”

胸口那片皮膚底下還埋著電擊留下的隱痛。我搖搖頭。

“撒謊。”她腳趾往前頂了頂,隔著衣服壓在那顆早就紅腫不堪的乳頭上。力道不重,就是有一下沒一下地碾著,“我昨天踩的時候,你叫得可慘了。”

我呼吸滯了滯。

“不過今天不踩那兒。”她把腳收回去,身子坐直了些,指了指地上,“喏,把我那雙鞋拿過來。”

沙發旁邊歪著一雙白色帆布鞋。鞋面髒了,鞋帶鬆鬆垮垮繫著。我彎腰撿起來,遞過去。

“誰讓你遞了?”林寶兒沒接,下巴抬了抬,“捧著。”

我愣住。

“聽不懂?”她聲音裡帶了點不耐煩,“雙手捧著,舉起來。”

我照做了。鞋子不重,但捧在手裡,那股味兒就漫上來了。汗味、灰塵味,還有種說不清的酸餿氣,混在一起往鼻子裡鑽。

“舉高點。”她說。

我胳膊往上抬了抬。

“再高。”她命令,“舉到臉前面。”

我慢慢把鞋子舉到胸前,那股氣味更濃了。胃裡有什麼東西往上翻。

“臉埋進去。”林寶兒的聲音輕飄飄的,“對,就這樣,整張臉都埋進去。鼻子貼緊點。”

鞋口對著我的臉。帆布內襯的顏色有點深,是汗漬。我閉上眼,把臉往前湊。

額頭先碰到鞋面,然後是鼻子。布料粗糙,帶著潮氣。氣味像一堵牆,轟地撞上來。

酸。

餿。

還有種類似發酵的悶臭。

我屏住呼吸,脖子後面的肌肉繃緊了。

“呼吸啊。”林寶兒說,聲音裡帶著笑,“我讓你聞,沒讓你憋氣。深深吸一口。”

我喉嚨動了動,試著吸了一小口。

那股味道直接衝進鼻腔,鑽進喉嚨,往下灌。胃猛地一抽,我乾嘔了一聲,脖子往後縮。

“不準躲。”林寶兒的腳伸過來,穿著襪子的腳底板抵在鞋底上,把鞋往前推,“繼續聞。吸進去,記住了,這是你主人的味道。”

腳底板的

壓力不大,但剛好卡住我後退的勢頭。我被迫又把臉埋回鞋口。

這次沒憋氣。我吸了一口。

味道更具體了。汗酸味裡混著灰塵的土腥氣,還有種類似爛菜葉的腐敗感。它順著氣管往下爬,黏在肺壁上。我又想嘔,硬生生壓下去,眼淚卻冒出來了。

“對嘛。”林寶兒滿意了,那隻抵著鞋底的腳挪開,轉而往下,腳背蹭過我胸口,襪子的粗糙布料刮在紅腫的乳頭上,“就這樣,好好聞。這可是我穿了好幾天的鞋,味道正吧?”

我沒法回答。整張臉埋在鞋裡,呼吸間全是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每一次吸氣都像吞刀子,颳得喉嚨生疼。

她腳背繼續蹭著那顆乳頭。動作很慢,一下,又一下。紅腫的地方早就敏感得要命,被她這麼蹭著,又疼又麻,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屈辱感從胸口炸開,往四肢百骸裡竄。

“你知道嗎?”林寶兒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懶洋洋的,“我媽說,畜生就是靠氣味認主人的。聞多了,就記住了,一輩子都忘不掉。”

她腳趾隔著襪子夾住了那顆乳頭,輕輕一擰。

我倒抽一口冷氣,臉還埋在鞋裡,那口抽進來的氣又灌滿了鞋裡的臭味。

“你以後啊,”她一邊擰一邊說,語氣像在聊天氣,“一聞到這個味道,就得想起我。想起我是你的主人,你得聽話,得像條狗一樣趴著。”

乳頭被她擰得發疼,那疼又和胃裡的噁心攪在一起。我渾身發抖,捧鞋的手也開始打顫。

“手穩點。”她警告,“掉地上了,你知道後果。”

我咬緊牙,手指死死扣住鞋幫。

她腳趾鬆開了,轉而用整個腳掌覆在我胸口,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腳心的溫度透過襪子傳過來,和皮膚上紅腫的熱度混在一起。那種觸感很奇怪,不重,但存在感極強,像有隻蟲子一直在那兒爬。

“好聞麼?”她問。

我趕緊點頭,臉從鞋口抬起來,大口喘氣。新鮮空氣衝進肺裡,可那股臭味好像已經黏在鼻腔深處了,怎麼吸都散不掉。

“誰讓你抬頭的?”林寶兒皺眉。

我一僵。

“我還沒說停呢。”她腳掌在我胸口不輕不重地踩了一下,“埋回去。”

我看著她,眼淚糊了一臉。

“看什麼看?”她瞪我,“讓你聞,是給你臉了。還不樂意?”

我慢慢把臉重新埋進鞋裡。

這次沒等她命令,我自己吸了一口。那股味道好像沒那麼衝了,或者說,我的鼻子已經有點麻木了。只是胃還在抽搐,一陣陣發緊。

林寶兒的腳繼續在我胸口撥弄。她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感,腳趾時而蜷起刮過皮膚,時而張開整個覆上去。紅腫的乳頭被她反覆碾壓,疼得我額頭冒汗,汗珠滴進鞋裡。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腳停了停,“你剛才是不是乾嘔了?”

我沒敢動。

“嫌臭啊?”她聲音冷下來,“我的鞋,你也敢嫌臭?”

我拼命搖頭,臉在鞋裡蹭得布料沙沙響。

“撒謊。”她腳抬起來,這次沒踩胸口,而是用腳尖挑起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你臉上寫著呢,噁心,想吐。”

我被迫仰著臉,視線裡是她俯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怒氣,反而有種興致勃勃的光。

“得治治你這毛病。”她說,腳從我下巴上挪開,身子往沙發另一側探了探,從靠墊後面摸出個小鐵盒。

鐵盒打開,裡面是針線。

她捏起一根針,細長的,針尖在午後陽光裡閃著一點寒光。

“張嘴。”她說。

我盯著那根針,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聽不懂?”她把針舉到我眼前,“我讓你張嘴。”

我嘴唇哆嗦著,慢慢張開一條縫。

“不夠大。”她不耐煩,腳又踩回我胸口,力道重了些,“張大點。”

我被迫把嘴張得更開。

她捏著針,針尖慢慢湊近我的嘴唇。冰涼的感覺先觸到下唇,我渾身一顫,想往後縮,胸口那隻腳立刻加重力道,踩得我呼吸一窒。

“別動。”林寶兒警告,針尖在我下唇上輕輕劃了一下,“再動,我就真扎進去了。”

我僵住,連呼吸都屏住了。

“這才乖。”她笑了,針尖停在我嘴唇中央,“你不是嫌臭嗎?不是想吐嗎?我把你嘴巴縫上,你就吐不出來了,多好。”

針尖又往下壓了壓。皮膚傳來尖銳的刺痛,一點溫熱的液體滲出來。

是血。

我眼睛瞪大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怕了?”林寶兒歪著頭看我,另一隻手還悠閒地搭在沙發扶手上,“怕就求我啊。”

我嘴唇哆嗦著,血珠順著針尖往下淌,滴到捧著的鞋面上。

“求我別縫你的嘴。”她聲音輕飄飄的,“說‘主人,我錯了,我再也不敢嫌您的鞋臭了’。”

我張著嘴,那根針還紮在嘴唇上,刺痛一陣陣傳來。捧鞋的手開始發酸,發抖。

腦子裡亂糟糟的,可有個念頭卻異常清晰:也許縫上也好。縫上了,就不用再舔腳,不用再說那些屈辱的話。

可針扎進去,得多疼?

我看著她,眼淚又湧出來,混著唇上的血,流進嘴裡,鹹腥鹹腥的。

“嘖,沒意思。”林寶兒忽然撇撇嘴,捏著針的手往後一抽。

針尖離開嘴唇,帶起一絲更尖銳的疼。我下意識閉緊嘴,舌頭頂了頂上顎,嚐到更多血腥味。

“嚇成這樣。”她把針扔回鐵盒,哐噹一聲,“真縫了,以後誰給我舔腳?誰陪我玩?”

我僵在原地,嘴唇上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

“不過呢,”她又捏起那根針,在我眼前晃了晃,“懲罰還是要有。”

針尖再次湊近。

我閉上眼。

冰涼的感覺落在上唇,輕輕一刺。不深,但足夠疼。然後是下唇,左邊嘴角,右邊嘴角。她動作不快,每刺一下都停一會兒,像是在欣賞我顫抖的樣子。

針尖扎破皮膚,刺出一個個小血點。疼是細細密密的,像被螞蟻啃。可恐懼比疼更甚,每一次針尖靠近,我全身的肌肉都會繃緊,呼吸卡在喉嚨裡。

“記住了嗎?”她一邊刺一邊問,聲音裡帶著愉悅,“下次再敢嫌我的東西臭,我就不是這麼輕輕點幾下的事了。我會真的穿過去,從這邊,”針尖劃過我左邊嘴角,“到這邊。”又劃過右邊嘴角。

我拼命點頭,眼淚糊了滿臉。

她終於玩夠了,把針扔回鐵盒,合上蓋子。腳從我胸口挪開,整個人又癱回沙發裡,拿起手機。

“鞋放下吧。”她眼睛盯著屏幕,隨口說,“去把地拖了。剛才你滴血弄髒了。”

我如蒙大赦,趕緊把那雙臭鞋輕輕放在地上。手已經酸得沒知覺了,放下時還在抖。

嘴唇上那幾個血點還在往外滲血,我用舌頭舔了舔,鹹的。

“快點。”林寶兒催促,“拖乾淨點,不然晚上沒飯吃。”

我轉身往廚房走,腿有點軟。路過門口那面舊鏡子

時,我瞥了一眼。

鏡子裡的人臉色慘白,嘴唇上有幾個明顯的紅點,血珠凝在那兒,像被人用紅筆點了幾個痣。眼睛紅腫,頭髮亂糟糟貼在額頭上。

我移開視線,不敢再看。

拖地的時候,嘴唇上的傷口一扯就疼。我儘量不動嘴,可呼吸間,那股鞋臭味好像還纏在鼻腔裡,怎麼都散不掉。

林寶兒躺在沙發上,腳翹得老高,襪子後跟那個破洞更明顯了。她划著手機,偶爾笑出聲,完全沒往我這邊看一眼。

好像剛才拿針扎我嘴唇、逼我把臉埋進臭鞋裡的人不是她。

好像我只是個會動的拖把,幹完活就會自己滾回角落。

我彎腰,手裡的拖把來回蹭著水泥地。水漬混著那幾滴暗紅色的血,慢慢暈開,變成淡淡的粉,最後消失不見。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除了嘴唇上那幾點刺痛,和肺裡那股再也洗不掉的餿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