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ng徽之下

jing徽之下

作者:Wywym78748

第一章

臨江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審訊室在地下二層。

這裡沒有窗戶。慘白的LED燈管嵌在天花板裡,二十四小時不滅,照得人眼底發澀。牆上貼著隔音棉,灰撲撲的,像一張張沉默的嘴。空氣裡混著消毒水、廉價咖啡和某種說不清的、被壓抑太久的人類氣息——汗液、恐懼、還有絕望。

沈青禾已經在這裡坐了四個小時。

她對面的女孩叫趙雨萌,十八歲,臨江一中高三學生,父親是臨江市教育局副局長。三天前,她和另外三個女生把一個叫林墨的同班同學堵在廁所裡,拍了視頻,發了朋友圈。視頻裡,林墨跪在溼漉漉的地磚上,臉上沾著馬桶裡的水,四個女生圍著笑,用手機懟著她的臉拍。

“沈隊,我真的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趙雨萌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染著酒紅色的指甲在桌面上敲了敲,“林墨?哦,那個土包子啊。她自己心理素質差,關我什麼事?”

她穿著名牌衛衣,妝容精緻,眼皮都沒抬一下。

沈青禾沒說話。她面前的筆錄本一片空白,菸灰缸裡堆了七八個菸蒂。她盯著趙雨萌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心虛,只有一種篤定的、有恃無恐的傲慢。

這種眼神她太熟悉了。

辦過這麼多案子,她最清楚一個道理:法律這東西,從來都不是對所有人都公平。有些人,天生就知道自己踩在規則之外。

“趙雨萌。”沈青禾開口,聲音不重,卻像刀片劃過玻璃,“視頻裡,你踹了林墨三腳。第一腳在腰上,第二腳在肩膀上,第三腳——”她頓了頓,“踢在她臉上。”

“視頻?”趙雨萌笑了,“沈隊,那視頻我們早就刪了。你們有證據嗎?有備份嗎?林墨自己拍的?她自己發的?沒有吧?”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沒有證據,你們拿我沒辦法。”

審訊室的門在這時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警員探進半個身子:“沈隊,有個目擊者來做筆錄。說是親眼看見的。”

沈青禾眉頭微動:“帶她去三號詢問室,我一會兒過去。”

“她已經過來了。”警員的表情有點微妙,“說……想先看看您審訊。”

沈青禾還沒開口,趙雨萌先嗤笑一聲:“目擊者?誰啊?咱們學校還有人敢——”她的話卡在喉嚨裡。

門口走進來一個人。

校服。

臨江一中那種土得要命的藍白運動服,洗得發白,袖口有點起球。馬尾扎得低,碎髮落在臉頰兩側。個子不高,一米六出頭,整個人像是被校服吞進去一樣,存在感薄得可以忽略不計。

但沈青禾的目光在落到她臉上的瞬間,頓住了。

那女孩有一雙很奇怪的眼睛。

不是漂亮——當然也漂亮,黑白分明,瞳仁很黑,像浸在清水裡的墨。但奇怪的不是這個。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

太靜了。

靜得不像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該有的眼神。沒有好奇,沒有緊張,沒有對審訊室這種地方的任何不適感。她只是掃了一眼審訊室裡的兩個人,然後——目光在沈青禾臉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但那一秒,沈青禾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翻了一遍。

“顧小棠?”年輕警員看了看手裡的登記表,“你是林墨的同班同學對吧?這邊請——”

“等一下。”

趙雨萌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在地上,發

出刺耳的聲響。她盯著門口那個穿校服的女孩,臉色變了幾變:“顧小棠?你?你算什麼東西?你看見什麼了?”

顧小棠沒看她。

她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趙雨萌臉上。然後——她舔了舔嘴角。

那個動作太輕了,輕到如果不是沈青禾一直在盯著她,根本不會注意到。舌尖從唇縫間探出一點,在上唇中間輕輕掃過,然後收回去。全程不到一秒。

但那一秒,趙雨萌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沈青禾形容不出來的東西。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的獵物,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卻不知道危險從哪裡來。

“帶她去三號詢問室。”沈青禾站起來,把手裡的煙按滅,“趙雨萌,你先等著。”

她走到門口時,與顧小棠擦肩而過。

一股很淡的味道鑽進鼻腔。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某種更……私人的氣息。皮膚的味道。年輕女孩皮膚深處透出來的、乾淨的、帶著一點點體溫的氣息。

沈青禾腳步頓了一下。

但她沒回頭。

---三號詢問室比審訊室小一半,燈光也柔和些。沈青禾推門進去時,顧小棠已經坐在桌子對面了。校服拉鍊拉到鎖骨,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坐姿端正得像個乖乖等老師上課的好學生。

“顧小棠?”沈青禾在她對面坐下,翻開筆錄本,“十八歲,臨江一中高三三班,林墨的同班同學?”

“嗯。”

聲音很輕,有點軟,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這個年紀的女孩特有的稚氣。如果不是剛才那個眼神,沈青禾會以為這就是個普通的高中生。

“你說你親眼看見了事發經過?”沈青禾盯著她的眼睛,“什麼時候?在哪裡?”

“三天前,下午第二節課後的大課間。”顧小棠說得很慢,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確認什麼,“學校西側的女廁所,最裡面那間。趙雨萌和另外三個女生,把林墨堵在裡面。”

“你看見了什麼?”

“我看見趙雨萌踹她。”顧小棠微微垂下眼,“第一腳在腰上,林墨跪下去了。第二腳在肩膀上,她趴在地上。第三腳——”她頓了頓,“踢在她臉上。然後趙雨萌揪著她的頭髮,讓她抬頭,另外三個人拿手機拍。”

沈青禾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這些細節,只有看過完整視頻的人才知道。而那個視頻,據趙雨萌她們說,已經刪了。

“你為什麼會在那個廁所裡?”沈青禾繼續問。

“上廁所。”

“你一個人?”

“嗯。”

“大課間,女廁所人應該很多。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看見了?”

顧小棠抬起眼,看著她。

又是那個眼神。

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沈警官。”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但語氣變了——不是質問,是某種……陳述,“你是想問,為什麼別人都沒看見,只有我看見了?還是想問,我為什麼願意說出來?”

沈青禾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願意說出來,是因為林墨是我朋友。”顧小棠低下頭,劉海遮住眼睛,“她媽媽身體不好,她每天放學要去醫院陪護。她很努力,成績也好。趙雨萌她們欺負她,不是因為她做錯了什麼,只是因為……她們想。”

沉默在詢問室裡蔓延。

沈青禾盯著眼前這個女孩。她說的話,邏輯通順,情感真摯。如果這是演戲,那她的演技已經可以拿獎了。

但沈

青禾總覺得哪裡不對。

那個舔嘴角的動作。那雙過於安靜的眼睛。還有——她說“林墨是我朋友”時,語氣裡那種……沈青禾形容不出來的東西。不是溫暖,不是維護,是某種更復雜的、像是擁有又像是審視的情緒。

“你的筆錄我記下來了。”沈青禾合上本子,“後續如果需要你出庭作證,會再通知你。今天先這樣。”

顧小棠站起來,乖乖地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停住了。

“沈警官。”她回過頭,“你抽菸抽得太兇了。對身體不好。”

然後門關上了。

沈青禾愣在原地,半天沒動。

---沈青禾從三號詢問室出來時,已經是凌晨四點半。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天花板上慘白的燈管嗡嗡響。她揉了揉眉心,往審訊室走——趙雨萌還在裡面等著,她得回去繼續磨。

走了幾步,腳下踢到什麼東西。

她低頭一看,是張學生證。

塑料封皮,臨江一中的校徽,照片上的人扎著低馬尾,眼神安靜。

顧小棠。

沈青禾彎腰去撿。

就在她彎下腰的瞬間,她的視線落在學生證旁邊——那裡有一隻帆布鞋印。然後她的目光順著鞋印,看到了鞋櫃拐角處、還沒來得及走遠的那個人的腳。

帆布鞋。白色。鞋帶系得規規矩矩。

鞋幫邊緣,露出來一小截白色襪子。

沈青禾的動作定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白襪。是那種薄薄的棉質短襪,裹著纖細的腳踝,襪口勒出一道淺淺的痕跡。而那道痕跡下方,腳踝內側的皮膚上——有一道紅痕。

不是磕碰的淤青,不是蚊蟲叮咬的紅腫。是某種……更深的、像是什麼東西勒過之後留下的印記。細細的,暗紅色,還帶著一點點淤血的青紫。

那種痕跡沈青禾見過。

在那些被捆綁過的人的皮膚上。

沈青禾直起身時,顧小棠已經走到走廊盡頭了。她沒有回頭,校服的背影被慘白的燈光拉得很長,拐過彎,消失了。

沈青禾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學生證。

照片上的人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審訊持續到早上七點。趙雨萌的律師來了,帶來了一份精神鑑定報告——輕度焦慮,不適合長時間審訊。人被帶走了。沈青禾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審訊室裡,面前攤著顧小棠的筆錄。

她把那份筆錄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太完美了。

時間、地點、人物、細節,全部對得上。邏輯嚴絲合縫,情感恰到好處。沒有任何破綻。

但沈青禾就是覺得不對勁。

那個舔嘴角的動作。那雙過於安靜的眼睛。還有腳踝上那道紅痕——那是什麼?怎麼來的?為什麼會出現在一個普通高中女生的腳踝上?

她想起那個女孩離開時說的話:“你抽菸抽得太兇了。對身體不好。”

她們才第一次見面。

她憑什麼關心她的身體?

沈青禾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

窗外天已經亮了。灰白色的光從百葉窗縫隙裡透進來,一道一道地落在她臉上。她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想休息一會兒。

但一閉眼,就是那雙眼睛。

黑的。靜的。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深水。

還有那道紅痕。

細細的,暗紅色,在白色襪子邊緣若隱若現。

沈青禾睜開眼。

她把煙從嘴裡拿出來,看著菸蒂上那個淺淺的牙印,忽然想起一件事——顧小棠舔嘴角的時候,舌尖探出來的那一瞬

間,她看到了什麼?

她看到那顆舌尖很紅。

不是正常的紅。是那種被什麼東西用力吸吮過之後的、充血的紅。

沈青禾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不對。

這個人,不對勁。

她坐直身體,把顧小棠的學生證從口袋裡掏出來,翻到背面。背面印著學校的地址和電話。

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學生證收起來,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幫我查一個人。”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臨江一中高三三班,顧小棠。越詳細越好。”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沈青禾掛斷電話,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燈管。

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剛才那個彎腰撿學生證的瞬間,那個看到紅痕的瞬間,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悄悄動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她知道,從今往後,她再也忘不掉那雙眼睛了。

還有那道紅痕。

第二章

那一週,沈青禾覺得自己瘋了。

不,不是瘋。是某種更隱秘的東西——像一根刺扎進指甲縫裡,不疼,但你永遠知道它在那兒。你吃飯的時候知道,開會的時候知道,審訊的時候知道,睡覺前閉著眼,還是知道。

顧小棠的學生證就壓在她辦公桌的玻璃板下面。

照片上的人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沈青禾不是沒想過還回去。第一天下班時她就開車去了臨江一中,在校門口等到天黑。但等那個穿校服的身影從教學樓裡出來時,她卻沒下車。她只是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穿過馬路,拐進一條小巷,消失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她每天都去。

坐在車裡,抽著煙,看著那個扎著低馬尾的女孩從校門裡走出來,走過那盞總是一閃一閃的路燈,拐進那條巷子。有時候顧小棠是一個人,有時候身邊跟著另一個戴眼鏡的女生——沈青禾後來查到,那女生叫林墨,就是霸凌案的受害者。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一個解釋?一個答案?還是隻是想再看一眼那雙過於安靜的眼睛?

第五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跪在一條很長的走廊上,兩邊都是門,門上沒有把手。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但膝蓋一直在往前挪。地毯很軟,是深紅色的,踩上去沒有聲音。她爬了很久很久,久到膝蓋開始發麻,終於看到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開著。

門裡坐著一個人。

校服。馬尾。光著的腳搭在另一隻腳的腳背上,腳趾微微蜷著。

那人轉過頭,看著她。

然後舔了舔嘴角。

沈青禾猛地驚醒,發現自己渾身都是汗。窗外天還沒亮,床頭櫃上的菸灰缸裡多了七八個菸蒂——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抽的。

她把臉埋進掌心裡,深吸一口氣。

夠了。

明天,必須把學生證還回去。

---第六天下午,沈青禾接到一個案子。

城西某高檔小區發生入室盜竊,報案人是某集團公司副總。沈青禾帶著程菲趕過去,做完現場勘查,錄完口供,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車開過一條她不常走的巷子時,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巷子深處,有一棟老建築。

六層樓,外牆是那種八九十年代常見的灰色水刷石,窗戶又窄又深,大部分黑著,只有三樓有幾扇亮著燈。樓門口沒有招牌,只掛著一塊暗銅色的金屬牌,上面刻著兩個字——

淵。

沈青禾的腳踩在剎車上。

她看見一個穿校服的背影,正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走進去。

馬尾。藍白相間的運動服。瘦小的身形。

顧小棠。

“沈隊?”程菲在旁邊疑惑地看過來,“怎麼了?”

沈青禾鬆開剎車,把車緩緩停在路邊。“沒事。你先打車回去,我還有點事。”

程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沈青禾的表情,又咽了回去。她推開車門,站在路邊,看著那輛黑色越野車倒進巷子口,消失在夜色裡。

---沈青禾把車停在巷子口,熄了火,點了一根菸。

她盯著那扇門看了十分鐘。

刑警的直覺告訴她,這棟樓不對勁。沒有招牌,沒有門牌,窗戶上貼著單向透視膜——那玩意兒只有需要高度隱私的地方才會用。進出的人不多,但每一個,沈青禾都認出來了。

那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是臨江市電視臺的副臺長,上週剛在新聞裡露過面。

那個裹著貂皮大衣的女人,是城東某房地產公司的老闆,據說身家過億。

他們走進那扇門時,表情都差不多——下巴微收,腳步放輕,像是一種……下意識的恭順。

沈青禾把煙按滅,推開車門。

她走到那扇門前,抬手按在木門上。木頭很舊,但很沉,上面包著黑色的皮革,縫線工整,像是定製的。她用力一推——門開了。

裡面是一條向下的樓梯。燈光很暗,是那種曖昧的琥珀色,照得人像是浸在蜂蜜裡。空氣裡飄著一種奇怪的味道——檀香、皮革、還有某種……很淡的、說不清的腥甜。

沈青禾順著樓梯往下走。

樓梯盡頭是一扇門,虛掩著。她把耳朵貼上去,聽到裡面隱隱約約傳來人聲。不是說話聲,是某種更……壓抑的聲音。像是喉嚨裡擠出來的喘息,又像是哭泣被堵住之後剩下的嗚咽。

她推開門。

眼前是一個大廳。

很大。挑高至少五米,中間立著幾根粗大的黑色柱子。燈光更暗了,只剩下牆壁上一圈壁燈,把整個空間照得影影綽綽。大廳裡分散著一些沙發和茶几,有人坐著喝酒,有人站著聊天。她們穿著考究,舉止優雅,像是一場上流社會的私人聚會。

但沈青禾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些人身上。

她落在地上。

地上有人。

不,不是“人”。是“東西”。三四個女人赤身裸體趴在地板上,脖子上戴著黑色的項圈,像狗一樣爬來爬去。她們的手裡託著銀色的托盤,盤子裡放著酒杯和水果,爬到一個坐著的人面前就停下來,把托盤舉過頭頂,等那人取走東西,再爬向下一個。

沒有人看她們。

就像沒有人看腳邊的地毯。

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見過很多屍體,很多血腥的場面,很多正常人無法想象的罪惡。但眼前這一幕——這些衣著光鮮、舉止優雅的女人,這些像狗一樣在地上爬的女人——讓她後背升起一股寒意。

不是恐懼。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她退後半步,想離開。但就在這時,一隻手搭在她肩上。

“第一次來?”

沈青禾猛地回頭,手已經摸到腰間的槍。

身後站著一個穿旗袍的女人。三十出頭,五官溫潤,眉眼含笑,手腕上盤著一串小葉紫檀。她看著沈青禾的反應,笑了笑,把手收回去。

“別緊張。新面孔我都要問一句。”她側過身,朝大廳深處指了指,“那邊有觀摩

室。想看看的話,可以進去坐坐。”

沈青禾沒動。

旗袍女人也不催,只是笑著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沈青禾站在原地,看著大廳裡那些爬行的女人,聽著那些壓抑的喘息,聞著空氣裡那股越來越濃的腥甜味。她知道自己應該離開。應該馬上離開。這地方不對勁,太不對勁了,隨時可能出大事。

但她沒走。

她朝著旗袍女人指的方向走去。

---觀摩室在二樓。

一面巨大的單向玻璃,把樓下大廳的一個角落完整地呈現在眼前。沈青禾站在玻璃前,看著下面的場景,握著槍的手慢慢鬆開了。

下面是一個獨立的調教區。

一個女人跪在地上。

四十歲左右,保養得很好,但此刻渾身赤裸,臉上的妝已經花了。沈青禾認出她——孫雅琴,臨江市某建築集團的董事長,上個月還上過財經雜誌封面。那個在鏡頭前永遠昂著下巴、說話擲地有聲的女強人,此刻正跪在冰涼的地磚上,額頭貼地,屁股高高翹起。

她的對面,站著一個人。

校服。馬尾。藍白相間的運動服。

顧小棠。

沈青禾的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不,不是顧小棠。是另一個人——戴眼鏡,黑長直,看起來很乖——但顧小棠也在。她就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果汁,翹著二郎腿,腳上穿著一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

她的腳,踩在另一個跪著的女人頭上。

那女人沈青禾也認識。某電視臺的主持人,每晚七點準時出現在新聞聯播裡,端莊大方,知性優雅。此刻她跪在地上,一動不動,任那隻帆布鞋踩在自己頭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沈青禾的呼吸變得很輕。

她看著下面。

孫雅琴開始爬了。她四肢著地,以一種極其標準的姿勢——膝蓋和手掌同時著地,腰背挺直,乳房下垂,隨著動作微微晃動——爬到那個戴眼鏡的女孩面前。

然後她低下頭,伸出舌頭。

舔。

那隻黑色的靴子。鞋頭、鞋面、鞋幫、鞋底。她用舌頭一點一點地舔,從鞋尖舔到鞋跟,從鞋底舔到鞋帶縫隙裡。唾液把皮革潤得發亮,在曖昧的燈光下反著光。

那個戴眼鏡的女孩一動不動。

她甚至沒有低頭看她。她只是站著,手裡拿著一杯不知道什麼飲料,目光落在大廳另一側的某個地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厭惡,不是享受,只是……沒有表情。就像她腳下不是一個人,只是一塊需要清理的抹布。

沈青禾忽然想起顧小棠那句話。

“林墨是我朋友。”

現在她知道為什麼說那句話時,語氣裡會有那種奇怪的東西了。

不是溫暖。是擁有。

孫雅琴舔完了。她跪在那裡,低著頭,等著。那個戴眼鏡的女孩——林墨——終於動了。她把腳抬起來,踩在孫雅琴臉上,腳底壓著她的口鼻。

孫雅琴的呼吸變得急促。她開始掙扎,但只是身體在顫抖,四肢不敢動。她張著嘴,用舌頭去舔踩在自己臉上的鞋底,唾液順著鞋底流下來,滴在自己乳房上。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就在沈青禾覺得孫雅琴要窒息的時候,林墨把腳移開了。

孫雅琴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但她的臉上,竟然浮出一種……沈青禾無法形容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解脫。是一種近乎虔誠的、被施捨後的狂喜。

她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額頭撞在地

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謝主人賞賜。”

沈青禾的手在發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是憤怒?是噁心?還是別的什麼?她分不清。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話,手心全是汗,太陽穴突突地跳。

就在這時,她看到沙發上那個人動了。

顧小棠站起來。

她走到孫雅琴面前,低頭看著她。然後她伸出手,拍了拍孫雅琴的臉,像拍一隻聽話的狗。

孫雅琴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神——那是沈青禾見過的最卑微、最虔誠、最渴望被接納的眼神。那是信徒看向神明的眼神。

顧小棠笑了。

不是那個舔嘴角的、讓人心悸的笑。是一個很輕的、甚至有點溫柔的笑。她蹲下來,用指腹抹去孫雅琴臉上的唾液,然後——她把沾著唾液的手指,伸進自己嘴裡,舔了舔。

孫雅琴渾身都在顫抖。不是恐懼,是興奮。

“今天表現不錯。”顧小棠的聲音很輕,透過玻璃傳來,卻像刀一樣剮在沈青禾心上,“回去記得保持。下週的慈善晚宴,我會去。”

孫雅琴重重磕頭。

“是……是!奴婢一定……一定好好表現……”

顧小棠沒再理她。她轉過身,朝樓梯這邊走來。

沈青禾猛地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牆上。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怕。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瘦小單薄,連一百斤都不到。但她就是怕。怕那雙眼睛看到自己。怕那個笑容落在自己身上。怕——來不及了。

顧小棠走上樓梯,朝觀摩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隔著那面單向玻璃,沈青禾知道對方看不到自己。但那一瞬間,她發誓——顧小棠的眼睛,正正地看著她站著的位置。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疑惑,只有一種沈青禾無法理解的、早就知道一切的瞭然。

然後顧小棠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消失在走廊盡頭。

沈青禾靠著牆,大口喘氣。

她才發現自己一直憋著呼吸。

---沈青禾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那棟樓裡出來的。

她只記得自己跌跌撞撞地爬上樓梯,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衝進巷子裡。凌晨的冷空氣灌進肺裡,刀割一樣,但她大口大口地吸,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

她靠在牆上,抬頭看著沒有星星的夜空。

腦海裡反覆播放著剛才的畫面。

孫雅琴跪在地上舔鞋的樣子。林墨面無表情踩在她臉上的樣子。那些像狗一樣爬行的女人。那些坐在沙發上談笑風生的客人。還有——顧小棠踩在主持人頭上的那隻帆布鞋。

白色的。鞋帶系得規規矩矩。腳踝內側,那道細細的紅痕。

沈青禾彎下腰,扶著膝蓋,乾嘔起來。

什麼都沒吐出來。她晚上沒吃飯。

嘔完之後,她直起身,掏出煙盒,手指抖得厲害,點了幾次才點著。她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衝進肺裡,嗆得她眼淚都出來了。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一條短信,來自陌生號碼。

【沈警官,你剛才站的那個位置,是單向玻璃最薄的地方。從裡面看,其實挺清楚的。】沈青禾的手猛地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第二條短信緊跟著進來:【下次來,提前告訴我。我給你留個好位置。——小棠】沈青禾盯著那兩行字,渾身發冷。

她抬起頭,看著巷子深處那棟灰色的老建築。

三樓的窗戶裡,有一扇亮著燈。窗簾沒有拉嚴,露出一道窄窄的

縫隙。縫隙裡,隱約能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那裡,正對著巷子口的方向。

沈青禾看不清她的臉。

但她知道,那個人在笑。

第三章

沈青禾在巷子裡站了整整十分鐘。

手機屏幕還亮著,那兩行字像燒紅的烙鐵,死死釘在她視網膜上。她反覆看了三遍,確認不是幻覺,不是有人在惡作劇,而是真的——那個十七歲的高中生,知道她在那裡,知道她在看,甚至還給她發了短信。

【下次來,提前告訴我。我給你留個好位置。】“操。”

沈青禾狠狠罵了一句,把手機揣回兜裡。她轉身朝停在巷口的車走去,腳步快得近乎逃跑。

但她只走了三步。

那扇門又開了。

穿旗袍的女人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兩杯茶,臉上還是那副溫潤無害的笑。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沈青禾,像是看一隻終於落進網裡的獵物。

沈青禾的手已經按在槍上了。

“沈警官,別緊張。”旗袍女人開口,聲音很輕,帶著點南方口音,“小棠說,想跟你聊聊。就聊聊,不會耽誤你太久。”

沈青禾沒動。

“你不想問問她,那條短信是什麼意思?”旗袍女人笑了笑,“你不想知道,她為什麼知道你在那兒?”

沈青禾的手指從槍上移開了。

她知道自己應該走。現在就走,馬上就走,當今晚什麼都沒發生過。回去之後讓程菲查查這棟樓的底細,該封的封,該抓的抓,把一切都處理得乾乾淨淨。

但她沒走。

她轉過身,看著那個穿旗袍的女人,聲音很冷:“帶路。”

---包廂在四樓。

和樓下的昏暗曖昧不同,這裡亮得刺眼。天花板上是慘白的LED燈,照得房間裡每一個角落都纖毫畢現。沒有沙發,只有一張木桌,兩把椅子,面對面擺著。牆上什麼裝飾都沒有,只掛著一面鏡子——不是裝飾鏡,是那種審訊室專用的單向鏡。

沈青禾一進門就認出來了。

這是審訊室的配置。

她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桌子的另一邊,坐著一個人。

校服。馬尾。帆布鞋。

顧小棠。

她坐得很端正,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像是一個等老師上課的好學生。看到沈青禾進來,她抬起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淡的、讓人說不清的東西。

“沈警官。”她開口,聲音很輕,還是那種帶著點稚氣的軟糯,“請坐。”

沈青禾沒動。

“你不是想聊聊嗎?”顧小棠歪了歪頭,“我就在這兒。你不過來,怎麼聊?”

沈青禾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椅子很硬,是那種最普通不過的木椅。但沈青禾一坐下去,就發現自己犯了一個錯誤——這椅子的高度是專門設計的。她坐著,視線剛好比顧小棠低了半寸。

就半寸。

但就是這半寸,讓整個對話的節奏,從一開始就不在她手裡。

“沈警官。”顧小棠看著她,那雙安靜得過分的眼睛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你是不是覺得,這裡很噁心?”

沈青禾沒說話。

“沒關係的。很多人都這麼覺得。第一次來的時候,吐的都有。”顧小棠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聊今天的天氣,“但你不一樣。你沒吐。你只是站在那兒,從頭看到尾。”

沈青禾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

“你知道站在那個位置看,意味著什麼嗎?”顧小棠往前傾了傾身,“意味著你可以轉身走。可你沒

走。你一直看到結束。”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沈青禾盯著面前這個女孩。她太正常了。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人發毛。正常的語調,正常的表情,正常的坐姿——和任何一個普通高中生沒有任何區別。

但沈青禾見過她在樓下的樣子。

那隻踩在人頭頂上的帆布鞋。那個拍別人臉的、溫柔的笑。

“你到底想說什麼?”沈青禾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更啞。

顧小棠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把手伸到桌子底下。再抬起來時,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隻帆布鞋。

白色。鞋帶系得規規矩矩。鞋底邊緣沾著一點灰。

沈青禾的目光落在上面,再也移不開。

顧小棠把那隻鞋放在桌上,然後開始脫另一隻。動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脫完之後,她把兩隻鞋並排擺在桌上,然後——她把穿著白襪的小腳,擱在了茶几上。

就那麼擱著。腳尖微微翹起,腳踝纖細,白色的棉襪包裹著整個足部,襪口勒出一道淺淺的痕跡。那道痕跡下方,沈青禾又看到了那道紅痕——比一週前淡了些,但還在。

房間裡很安靜。

沈青禾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沈警官。”顧小棠的聲音響起來,還是那麼輕,“可是我看你剛才,眼睛一直沒離開過我的腳。”

轟的一聲。

沈青禾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想反駁。想說“我沒有”。想站起來就走。但她發現自己動不了。她坐在那把矮了半寸的椅子上,視線剛好落在那隻擱在茶几上的腳上。白色的襪子,纖細的腳踝,那道若隱若現的紅痕——她確實在看。

她一直在看。

從進門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往那裡飄。她告訴自己那是在觀察,是在取證,是在職業習慣——但她騙不了自己。

她就是在看。

“你知道我腳上那道紅痕是怎麼來的嗎?”顧小棠的聲音繼續響著,不緊不慢,像是在講一個故事,“前天晚上,林墨跪在我面前,用臉蹭我的腳。她蹭得太用力了,牙齒磕了一下,留了道印子。”

沈青禾的手指猛地收緊。

“她當時嚇壞了,以為我會生氣。”顧小棠笑了笑,“我沒有。我讓她把頭低下去,用舌頭舔乾淨。她舔了一整夜。”

沈青禾站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起來。她只知道不能再坐下去了。不能再聽下去了。不能再看了。

“沈警官。”顧小棠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沈青禾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是不是覺得這裡很噁心?”

沈青禾沒回頭。

“你剛才看孫雅琴舔鞋的時候,是什麼表情,你知道嗎?”顧小棠的聲音很輕,卻一個字一個字往她耳朵裡鑽,“你皺著眉,咬著下唇,手攥著槍——但你眼睛,亮得嚇人。”

沈青禾轉過身。

她看著顧小棠。那個女孩還坐在那裡,腳還擱在茶几上,臉上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但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

不是嘲諷。不是挑釁。

是確認。

“沈警官。”顧小棠把腳收回去,穿回帆布鞋,站起來。她走到沈青禾面前,仰起頭看著她——她太矮了,一米六出頭,仰著頭才到沈青禾下巴。

但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沈青禾的臉。

就像在樓下拍孫雅琴那樣。

“你怕了。”她說。

---沈青禾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

那棟樓裡出來的。

她只記得自己推開那扇門,衝進巷子裡,大口大口地喘氣。冷空氣灌進肺裡,刀割一樣,但她的臉是燙的。燙得嚇人。

她靠在牆上,抬頭看著沒有星星的夜空。

腦海裡反覆播放著剛才的畫面。

顧小棠擱在茶几上的那隻腳。白色的襪子,纖細的腳踝,那道紅痕。她拍她臉的那隻手。她說“你怕了”時,眼睛裡那種確認的眼神。

沈青禾掏出煙盒,手指抖得厲害,點了三次才點著。她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衝進肺裡,嗆得她彎下腰,扶著膝蓋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完之後,她直起身,看著巷子深處那棟灰色的老建築。

三樓的窗戶還亮著燈。

窗簾已經拉嚴了。

沈青禾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她轉身朝停在巷口的車走去,這一次沒有回頭。

她發動車子,倒出巷子,匯入凌晨空曠的街道。路燈一盞一盞從擋風玻璃上掠過,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她開得很快,快到超速,快到她需要用全部的注意力去應付方向盤。

但那些畫面還是追了上來。

孫雅琴跪在地上舔鞋的樣子。林墨面無表情踩在她臉上的樣子。那些像狗一樣爬行的女人。顧小棠擱在茶几上的那隻腳。

還有那句話。

“你怕了。”

沈青禾狠狠踩下剎車。

車停在路邊,熄了火。她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她告訴自己沒事的。只是被一個奇怪的小孩打亂了節奏。只是見了一些不該見的東西。只是——她睜開眼,看著副駕駛座上那個東西。

學生證。

顧小棠的。

她記得自己把它壓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下面。記得自己沒動過它。記得自己——但它現在就在這裡。安安靜靜地躺在副駕駛座上。塑料封皮,臨江一中的校徽,照片上的人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沈青禾伸手拿起那個學生證,翻到背面。

背面貼著一張便利貼,淡黃色的,上面有幾個字,圓圓的,帶著點稚氣:【你落東西了。】沈青禾盯著那行字,渾身發冷。

不是今晚落的。

是今晚之前。是這一週裡的某一天。是她坐在辦公室裡抽菸的時候,是她去審訊室的時候,是她下班開車回家的時候——有人進過她的辦公室。

翻過她的東西。

把這張便利貼貼在上面。

然後把學生證放在她車裡。

沈青禾把學生證扔在副駕駛座上,發動車子,一腳油門踩到底。黑色的越野車在空曠的街道上疾馳,像一隻被追殺的野獸。

但無論她開得多快,都甩不掉那句話。

“你怕了。”

她怕了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回到家,脫掉衣服,站在淋浴間裡衝熱水的時候,她閉上眼,腦海裡出現的最後一個畫面,是那雙擱在茶几上的腳。

白色的襪子。

纖細的腳踝。

那道紅痕。

還有那個坐在慘白燈光下的女孩,輕輕拍著她的臉,說:“你怕了。”

沈青禾猛地睜開眼。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模糊了視線。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正按在自己胸口。心臟的位置。

跳得很快。

不是恐懼那種快。

是另一種。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她知道,從今往後,她再也忘不掉那個問題了。

第四章

那一週,沈青禾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

每次閉上眼,那個畫面就會準時出現——不是審訊室,

不是“淵”,不是孫雅琴跪在地上舔鞋的樣子。是另一幅畫面。

一隻腳。

白色的襪子,纖細的腳踝,擱在茶几上。腳尖微微翹起,襪口勒出一道淺淺的痕跡。那道痕跡下方,有一道紅痕。

然後那隻腳開始動。腳趾蜷起來,又張開,蜷起來,又張開。像某種無聲的召喚。

沈青禾想移開視線。但她動不了。她坐在那把矮了半寸的椅子上,視線剛好落在那隻腳上,怎麼都抬不起來。

就在這時,畫面變了。

那隻腳變成了另一隻腳。更小,更蒼白,腳趾凍得發紫,腳底沾著泥。那是三年前的一個冬夜,城郊廢棄廠房的地上,一個十五歲的女孩躺在那裡,已經沒了呼吸。沈青禾趕到的時候,法醫正在拍照,閃光燈一閃一閃,照在那隻蒼白的腳上。

“沈隊,錯過了最佳救援時間。”同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如果能早到兩小時……”

沈青禾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慘白的。凌晨三點十七分。

她渾身都是汗,後背溼透了,睡衣黏在皮膚上。她躺在那兒,大口喘氣,心臟跳得像要從胸腔裡撞出來。

那個案子。

三年前那個案子。

一個十五歲的女孩被綁架,綁匪要五十萬贖金。沈青禾帶隊追了三天,每一步都合規,每一步都按程序走。但就是因為那些該死的程序——需要審批的監聽,需要協調的跨區,需要簽字的搜查令——他們晚到了兩小時。

兩小時。

她在那個廢棄廠房裡站了一整夜,看著女孩的屍體被抬走。女孩的母親跪在地上哭,哭到暈過去三次。父親不說話,只是坐在那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上那一攤已經乾涸的血。

後來她聽說,那對夫妻離婚了。母親瘋了,住進精神病院。父親去了外地,再也沒回來。

沈青禾閉上眼。

那個女孩叫林曉。十五歲,初三,成績很好,愛笑,喜歡周杰倫。照片上的她扎著馬尾,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

和那個跪在地上舔鞋的林墨,長得一點都不像。

但沈青禾不知道為什麼,總把她們聯繫在一起。

也許是因為都姓林。也許是因為都是那個年紀。也許是因為——她想起顧小棠說的那句話。

“林墨是我朋友。”

說那句話時,顧小棠的語氣裡沒有溫暖,沒有維護。只有一種沈青禾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擁有,又像是審視。

沈青禾坐起來,點了一根菸。

窗外的天還沒亮,灰濛濛的。她看著菸頭那一點紅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腦海裡反覆播放著那個畫面——顧小棠坐在慘白的燈光下,把穿著白襪的腳擱在茶几上,說:“可是我看你剛才,眼睛一直沒離開過我的腳。”

沈青禾狠狠吸了一口煙。

她說得對。

她確實在看。

從那個彎腰撿學生證的夜晚開始,她的目光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那雙腳。

---接下來的一週,沈青禾把自己埋進工作裡。

她接了三個案子。一個入室搶劫,一個詐騙團伙,一個販毒網絡。她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辦公室裡永遠亮著燈,菸灰缸一天要倒三次。程菲看著她的黑眼圈,欲言又止了幾次,最後還是沒敢開口。

“沈隊,你這樣會把自己累垮的。”有一天深夜,程菲端著兩杯咖啡進來,小心翼翼地說。

沈青禾頭也不抬:“垮不了。還有案子。”

程菲把咖啡放在她手邊,站著沒走

。

沈青禾抬起頭:“還有事?”

程菲咬了咬嘴唇:“沈隊……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沈青禾的手指頓了一下。

“沒有。”她說,“出去吧。”

程菲點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沈隊,不管遇到什麼事,你還有我們。”

門關上了。

沈青禾盯著面前的卷宗,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想起程菲那句話。你還有我們。

她有什麼?

她沒有父母,沒有家人,沒有愛人。她只有這個工作,只有這些案子,只有這一身警服。她把自己活成一臺機器,因為機器不會痛,不會怕,不會在凌晨三點被一隻腳的夢驚醒。

但現在,這臺機器出故障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正按在桌面上。桌面的玻璃板下面,壓著一張照片——顧小棠的學生證。

她明明記得那天晚上把它扔在車裡了。但第二天早上,它又出現在這裡。她不知道是誰放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的。她只知道,那個人能進她的辦公室,能翻她的東西,能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把這東西放回原處。

沈青禾把那學生證抽出來,盯著照片上那張安靜的臉。

你到底想幹什麼?

照片上的人沒有回答。

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第八天晚上,沈青禾接到報案。

“臨江一中,失蹤。”

她趕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十一點。教學樓裡黑著燈,只有門衛室亮著一盞昏黃的燈。一箇中年女人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眼眶紅腫——那是林墨的母親。

“我女兒……我女兒不見了……”女人抓著沈青禾的手,聲音抖得厲害,“她今天放學沒回家,打電話關機,問同學都說沒見過她……警官,求你……求你一定要找到她……”

沈青禾扶著她在門衛室坐下,問清楚了情況。

林墨,十八歲,高三三班,最後出現時間是下午五點半,離開學校後失去聯繫。手機已關機,社交賬號無更新,同學老師均不知去向。

沈青禾在筆錄本上記下這些信息,心裡卻有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顧小棠。

她想起那雙安靜的眼睛。想起那個“林墨是我朋友”的奇怪語氣。想起那天晚上在“淵”裡,林墨穿著校服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看著孫雅琴舔自己的鞋。

她想起那道紅痕。

“林墨被欺負過。”沈青禾開口,“前段時間那個霸凌案,受害者就是她。”

林墨的母親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是有這事。但後來那幾個孩子被學校處分了,小墨也說沒事了……”

沒事了?

沈青禾沒說話。她想起那天在“淵”裡看到的林墨——那個站在那兒,讓一個身家過億的女企業家跪著舔自己鞋的林墨。那個面無表情,彷彿腳下只是一塊抹布的林墨。

那個林墨,和眼前這個母親口中“被欺負了也不敢說”的林墨,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她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沈青禾繼續問,“見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

林墨的母親想了想,忽然說:“她最近……好像是認識了新朋友。有個女孩,經常放學來找她。個子不高,扎馬尾,看著挺乖的……”

沈青禾的手頓住了。

“那女孩叫什麼名字?”

“好像……好像叫顧……”

“顧小棠。”

林墨的母親驚訝地看著她:“你認識?”

沈青禾沒有回答。她站起來,對旁邊的警員

說:“查一下這個顧小棠的家庭住址和聯繫方式。越快越好。”

十分鐘後,信息傳過來。

顧小棠,十八歲,臨江一中高三三班,家住城西某小區。備註欄裡寫著:母親早逝,父親常年在外地打工,獨居。

獨居。

沈青禾盯著那兩個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一個十八歲的女孩,獨居。每天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扎著低馬尾,存在感薄得可以忽略不計。但就是這個女孩,坐在那間慘白的房間裡,把穿著白襪的腳擱在茶几上,說——“你怕了。”

沈青禾把筆錄本合上,站起來。

“我去一趟她家。”

---顧小棠住的小區很老,六層樓,沒有電梯。樓道里的燈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發出嗡嗡的電流聲,照得牆壁上的小廣告影影綽綽。

沈青禾爬上四樓,站在401門口。

門關著。沒有貓眼,沒有門鈴。她敲了三下,沒人應。

她又敲了三下。

還是沒人應。

沈青禾把手按在腰間的槍上,深吸一口氣,用力一推——門開了。

沒鎖。

裡面很黑。很靜。有一股很淡的味道飄出來,是檀香,和那天在“淵”裡聞到的一模一樣。

沈青禾走進去,手按在槍上,一步一步往裡挪。客廳很小,只有一張沙發、一個茶几、一臺電視。茶几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果汁,杯壁上還凝著水珠。

有人剛離開不久。

沈青禾繼續往裡走。走廊盡頭有一扇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光,很暗,是那種暖黃色的光。

她把耳朵貼上去,屏住呼吸。

裡面很安靜。

太安靜了。

她輕輕推開門。

那一瞬間,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叮鈴。”

很輕,很脆,像風鈴,又像——沈青禾的視線落在房間中央。

地上跪著一個人。

赤裸的。四肢著地。戴眼鏡。黑長直。是林墨。

她的乳房上夾著兩個銀色的東西——沈青禾後來知道那叫乳夾。夾子的頂端垂著兩顆小鈴鐺,隨著她身體的輕微顫抖,發出“叮鈴、叮鈴”的脆響。

她的嘴裡叼著一隻高跟鞋。黑色的,細跟,在燈光下反著光。她用嘴銜著那隻鞋,像狗銜著主人扔出去的玩具。

她在爬。

朝著一個方向爬。

那個方向的陰影裡,坐著一個穿校服的人。

馬尾。帆布鞋。一隻腳擱在另一隻腳的腳背上。

顧小棠。

她坐在那兒,手裡端著一杯果汁,低頭看著朝自己爬來的林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滿意,不是不耐煩,只是看著。就像在看著一隻正在完成任務的、聽話的狗。

林墨爬到她腳邊,停下來。她把頭低下去,把嘴裡的高跟鞋放在顧小棠腳邊。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沈青禾看得很清楚——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渴望。

顧小棠動了。

她抬起腳,那隻穿著帆布鞋的腳,輕輕踩在林墨臉上。鞋底壓著她的口鼻,壓了幾秒,然後移開。林墨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但她的臉上,竟然浮出一種——沈青禾形容不出的表情。

不是痛苦。是滿足。

顧小棠低頭看著她,然後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臉。

“乖。”她說。

那聲音很輕,很柔,像哄小孩。

沈青禾站在門口,渾身僵住。

她應該衝進去。應該拔槍。應該把這兩個人帶回去問話。但她動不了。她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坐在陰影裡的女孩,看著那個跪

在地上的人,看著那兩顆鈴鐺在燈光下輕輕搖晃。

“叮鈴。”

“叮鈴。”

那個聲音像一根細細的線,一圈一圈繞在她的心臟上。

就在這時,顧小棠抬起頭。

她看著門口。

看著沈青禾站著的地方。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讓人心悸的笑。是一個很輕的、甚至有點溫柔的笑。就像那天晚上在“淵”裡,她拍著孫雅琴的臉時那個笑。

“沈警官。”她開口,聲音隔著整個房間傳過來,卻像是在耳邊說的,“進來坐坐?”

沈青禾沒動。

顧小棠也不催。她只是低下頭,繼續看著腳邊的林墨,然後伸出穿著帆布鞋的腳,輕輕踩在她頭上。

林墨的身體在顫抖。不是恐懼,是——沈青禾轉身就走。

她衝下樓梯,衝出樓道,衝進巷子裡。冷空氣灌進肺裡,刀割一樣,但她大口大口地吸,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

她靠在牆上,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

這一次吐出來了。晚上吃的泡麵,混著胃酸,吐了一地。

吐完之後,她直起身,掏出煙盒,手抖得厲害,點了三次才點著。她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衝進肺裡,嗆得她眼淚都出來了。

她抬起頭,看著那棟老舊的居民樓。

四樓的窗戶亮著燈。

窗簾沒有拉嚴,露出一道窄窄的縫隙。

縫隙裡,她看不到任何人。

但她知道,有人站在那裡。

在看她。

沈青禾的手機響了。

一條短信,來自那個熟悉的陌生號碼:【沈警官,你剛才站的那個位置,風挺大的。小心著涼。】沈青禾盯著那行字,渾身發冷。

她把手機揣回兜裡,轉身朝停在巷口的車走去。她沒有回頭。

但她知道,從今晚開始,那些畫面再也甩不掉了——赤裸的身體。

銀色的乳夾。

搖晃的鈴鐺。

還有那個坐在陰影裡的女孩,輕輕踩在人頭頂上的帆布鞋。

“叮鈴。”

“叮鈴。”

---

第五章

那一夜,沈青禾沒有回自己家。

她把車停在江邊,坐在駕駛座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車窗開著,江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和淡淡的腥味。她盯著黑沉沉的江水,腦子裡反覆播放著那個畫面——赤裸的身體。銀色的乳夾。搖晃的鈴鐺。

還有那個坐在陰影裡的女孩,輕輕踩在人頭頂上的帆布鞋。

“叮鈴。”

“叮鈴。”

那個聲音像一根細細的線,一圈一圈繞在她心臟上,勒得她喘不過氣。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廢棄廠房。想起那隻凍得發紫的腳。想起那個母親跪在地上哭到暈厥的樣子。想起那個父親空洞的眼神。

她想起林墨的臉。

那個跪在地上、戴著乳夾、像狗一樣爬向顧小棠的林墨。那個眼睛裡沒有痛苦、只有“虔誠的渴望”的林墨。

那是什麼?

那到底是什麼?

沈青禾把菸頭彈出窗外,看著那點紅光劃過夜空,墜入江中,熄滅了。她發動車子,調轉方向。

她要去問清楚。

不管顧小棠是什麼人,不管那個“淵”到底是什麼地方,她必須問清楚。

---第二天下午四點,沈青禾站在那扇沒有門牌的老建築前。

白天的“淵”看起來和夜晚完全不同。灰色的水刷石牆面,窄而深的窗戶,暗銅色的金屬牌——看起來就是一棟普普通通的老樓,和巷子裡其他建築沒什麼區別。如果不是來過,她根本不會注意到這裡。

她推開門,走

進去。

樓梯還是那條樓梯。燈光還是那種曖昧的琥珀色。空氣裡還是那股檀香、皮革、還有說不清的腥甜混合的味道。

但這一次,沒有人攔她。

她一路走到四樓,站在那間像審訊室的包廂門口。

門開著。

顧小棠坐在裡面。

還是那張桌子,那兩把椅子。她坐在對面那把,穿著校服,扎著低馬尾,手裡捧著一杯冒熱氣的茶。看到沈青禾,她抬起頭,嘴角彎了彎——不是笑,是某種更淡的、讓人說不清的東西。

“沈警官。”她開口,聲音還是那麼輕,“你來了。”

沈青禾走進去,在她對面坐下。

這一次,她沒有在意那把矮了半寸的椅子。

“林墨在哪兒?”她開口,聲音冷得像刀。

“在樓下。”顧小棠抿了一口茶,“睡覺。昨晚累壞了。”

沈青禾的手指猛地收緊。

“你對她做了什麼?”

顧小棠放下茶杯,看著她。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靜,那麼黑,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深水。

“沈警官。”她說,“你看到了。她跪著,爬著,叼著鞋。我坐著,看著,踩著她。這就是我做的。”

沈青禾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她壓著聲音:“她才十八歲。她是你同學。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麼?”顧小棠打斷她,“知道這是犯法的?知道這會毀了她的人生?知道她應該像其他十八歲女孩一樣,談戀愛、追星、刷題、考大學?”

她的語氣還是那麼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針。

“沈警官,你知道她以前是什麼樣子嗎?”

沈青禾沒說話。

“她以前是年級第一。是老師眼裡的好學生,是同學眼裡的乖乖女,是她媽眼裡的驕傲。”顧小棠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唸一份檔案,“但你知道那些‘好學生’‘乖乖女’‘驕傲’,是怎麼來的嗎?”

“她媽讓她每天五點起床背單詞,晚上十一點才能睡覺。考試必須前三,少一分就罰跪。交朋友必須報備,男生一律不許說話。她穿什麼衣服、梳什麼頭髮、笑的時候露幾顆牙,全都有規矩。”

顧小棠頓了頓,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她來我這裡的第一天,我問她,你想做什麼?她說,她想跪下。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管,就想跪下。”

沈青禾的呼吸頓了一下。

“她跪了整整三個小時。起來之後,哭了。說這是她這輩子最放鬆的三個小時。”顧小棠看著她,“沈警官,你說,這是毀了她,還是救了她?”

沈青禾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你憑什麼?你憑什麼決定她的人生?”

顧小棠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個讓人心悸的笑,是一個很輕的、甚至有點無奈的笑。

“沈警官。”她說,“你憑什麼管?你是她的誰?”

沈青禾愣了一下。

“你是她親戚?她朋友?她老師?”顧小棠往前傾了傾身,“你就是一個辦案的警察。她失蹤了,你來查。找到了,確認安全,你就可以走了。你沒有權利管她想做什麼,沒有權利管她和誰在一起,沒有權利管——”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更輕了。

“——她跪在誰腳下。”

沈青禾站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起來。她只知道不能再坐下去了。不能再聽下去了。不能再——“還是說……”

顧小棠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一個字一個字,往她耳朵裡鑽。

“……你其實也想

這樣?”

沈青禾猛地轉過身。

她瞪著顧小棠。那個女孩還坐在那裡,手裡還端著那杯茶,臉上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但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嘲諷。不是挑釁。

是確認。

就像那天晚上,她說“你怕了”的時候那種確認。

“你瘋了。”沈青禾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顧小棠沒說話。她只是低下頭,把茶杯放下,然後——她把穿著帆布鞋的腳,擱在了茶几上。

就像那天晚上一樣。

白色的襪子。纖細的腳踝。那道紅痕淡了,但還在。

沈青禾的視線落在上面,再也移不開。

“沈警官。”顧小棠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哄小孩,“你每次來,眼睛都在看這裡。你自己不知道嗎?”

沈青禾轉身就走。

她衝出包廂,衝下樓梯,衝進一樓大廳。她跑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命。但跑到大門口時,她撞上了一個人。

穿旗袍的女人。蘇眠。

蘇眠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杯茶,臉上的笑還是那副溫潤無害的樣子。她沒有躲,也沒有讓開。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沈青禾。

“沈警官。”她開口,“急什麼?”

沈青禾往後退了一步,手按在槍上。

蘇眠看了看她的手,笑了笑:“別緊張。我不是來攔你的。我只是……”她頓了頓,從袖子裡抽出一樣東西,“想給你看這個。”

一張紙條。折得很規整,邊緣壓得平平整整。

沈青禾沒接。

“這是小棠過去十七年的人生。”蘇眠把紙條遞到她面前,“看完再做決定。”

沈青禾低頭看著那張紙條。很普通的便籤紙,淡黃色的,和那天出現在她車裡的那張一樣。

她想起那句話。

“你落東西了。”

她想起那個坐在慘白燈光下的女孩,那雙擱在茶几上的腳,那個輕輕拍在她臉上的、帶著體溫的手。

她伸出手,接過那張紙條。

---紙條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用的是黑色水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是在用力壓著什麼。

沈青禾靠在牆上,開始看。

【顧小棠,女,十八歲。父,顧建國,常年在外打工。母,李秀英,於顧小棠十四歲時病逝。】第一行很普通。檔案式的開頭,沒有任何情緒。

但第二行開始變了。

【童年記錄(據鄰居、親戚、老師口述整理):三歲,開始背唐詩。每天睡前必須背一首,背不出不準睡覺。

五歲,學鋼琴。每天練琴四小時,手指磨出水泡,挑破繼續練。

七歲,第一次被罰跪。因為數學考試98分,丟了兩分。跪在搓衣板上,跪了半小時。

八歲,規定每天說話不能超過100分貝。母親用分貝儀測,超標一次罰站一小時。

九歲,規定笑不能露齒。母親說女孩子笑不露齒才好看。露一次,打手心一下。

十歲,規定體重不能超過60斤。每週稱一次,超重一兩,跪著背《女戒》一頁。

十一歲,第一次逃學。被找回來後,關在家裡一個月,除了上學不準出門。

十二歲,規定交朋友必須經過母親同意。有一個女同學來找她玩,母親覺得那女孩“太瘋”,不讓見。那女孩後來再也不來找她了。

十三歲,開始發育。母親規定不準穿緊身衣,不準照鏡子,不準和男生說話。有次她和同桌男生討論題目,被母親看到,回家跪了一夜。

十四歲,母親確診癌症晚期。住院期間

,依然每天打電話查她作息。電話裡最後一句話是:“你要記住,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你好。”

十四歲零三個月,母親去世。葬禮上,她沒哭。親戚說她冷血。她只是跪在靈前,跪了一整夜。】沈青禾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繼續往下看。

【母親去世後,父親外出打工,她開始獨居。

高一,成績下滑。班主任找她談話,她只說了一句話:“我終於可以不用考第一了。”

高二,開始接觸圈子。第一次看到別人跪在她面前時,她笑了。那是母親去世後,她第一次笑。

高三,認識林墨。林墨和她一樣,被“為你好”困了十八年。】紙條到這裡就結束了。最後一行寫著:【她逃了。從那些規矩裡逃出來了。只是逃向了相反的方向。】沈青禾盯著那行字,一動不動。

她想起自己的童年。

父母去世那年,她十二歲。車禍。雙雙身亡。一夜之間,她成了孤兒。

親戚們把她接回家,用“為你好”的名義,試圖把她改造成一個“正常女孩”。

“你要聽話,為你好。”

“你要懂事,為你好。”

“你要好好學習,別給你爸媽丟臉,為你好。”

“別穿那麼短的裙子,為你好。”

“別和男生走太近,為你好。”

“別做警察,太危險了,為你好。”

她逃了。

十八歲那年,她填報志願,選了警校。親戚們說她瘋了,說她不識好歹,說她遲早會後悔。

她沒後悔。

她用十年的時間,把自己活成一臺機器。沒有感情,沒有軟肋,沒有可以被“為你好”擊中的地方。

但她騙不了自己。

她知道那種感覺。

那種被規矩壓得喘不過氣的感覺。那種做什麼都有人告訴你“不對”的感覺。那種連呼吸都要按標準來的感覺。

她知道顧小棠為什麼跪在靈前不哭。

因為哭也沒用。

因為沒有人會聽見。

因為那些“為你好”的人,從來不在乎你想不想好。

沈青禾把紙條折起來,揣進口袋裡。

她抬起頭,看著站在門口的蘇眠。

蘇眠還是那副溫潤無害的笑,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

“沈警官。”她開口,“現在,你還覺得她做錯了嗎?”

沈青禾沒說話。

她轉過身,看著身後那扇門。

門裡,有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坐在慘白的燈光下,把穿著帆布鞋的腳擱在茶几上,等著她回去。

沈青禾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推開門。

---顧小棠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著沈青禾一步一步走進來。

她沒有說話。

沈青禾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們的距離很近。近到沈青禾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年輕女孩特有的氣息。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顧小棠動了。

她把擱在茶几上的腳收回去,穿好帆布鞋,站起來。

她比沈青禾矮了整整一個頭。仰起臉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看完了?”她問。

沈青禾點頭。

“那你還覺得我做錯了嗎?”

沈青禾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啞:“我不知道。”

顧小棠笑了。不是那個讓人心悸的笑,是一個很輕的、甚至有點溫暖的笑。

“那你想知道嗎?”

沈青禾看著她。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廢棄廠房。想起那隻凍得發紫的腳。想起那個母親跪在地上哭到暈厥的樣子。想起林墨跪在地上、戴著乳夾、像狗一

樣爬向她的樣子。

她想起自己這十年。

一個人扛著所有的案子,一個人扛著所有的壓力,一個人扛著所有的“為你好”。

她想起那些深夜,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抽菸,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扛什麼。

她想起顧小棠說的那句話。

“她跪了整整三個小時。起來之後,哭了。說這是她這輩子最放鬆的三個小時。”

沈青禾忽然很想跪下來。

跪下來,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扛。

就跪著。

但她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面前這個比她矮一個頭的女孩。

顧小棠也在看她。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靜,那麼黑,但這一次,沈青禾在裡面看到了別的東西——不是挑釁。不是嘲諷。

是邀請。

“沈警官。”顧小棠開口,聲音很輕,“你還有問題要問嗎?”

沈青禾張了張嘴。

她想問很多。想問林墨現在在哪兒。想問那個“淵”到底是什麼地方。想問那些跪在地上舔鞋的女人,是真的想那樣,還是被逼的。

但她只問了一個問題。

“你快樂嗎?”

顧小棠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笑,眼睛彎起來,嘴角翹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沈警官。”她說,“你是第一個問我這個問題的人。”

她沒有回答。

但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沈青禾的臉。

就和那天晚上一樣。

就和拍孫雅琴一樣。

就和拍林墨一樣。

“你想知道答案的話,”她說,“下次來的時候,跪下來問我。”

沈青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顧小棠收回手,從她身邊走過去,走到門口。

她回過頭,看著沈青禾的背影。

“沈警官。”她說,“門沒鎖。你想來的時候,隨時可以來。”

她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沈青禾一個人站在那間慘白的房間裡,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徹底黑透。

直到她的手機響起來——程菲打來的,問她林墨的案子怎麼辦。

她才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去。

但她知道,從今往後,那扇門,她忘不掉了。

第六章

沈青禾失眠了整整三天。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閉眼。每次閉上眼,那個畫面就會準時出現——顧小棠站在門口,回過頭,看著她說:“你想知道答案的話,下次來的時候,跪下來問我。”

跪下來。

她二十六歲。刑偵支隊長。破案率全市第一。下屬眼裡“不需要睡覺的機器”。她跪過什麼?跪過父母的墓碑,跪過犧牲戰友的靈堂,跪過被歹徒射穿胸膛的同事的遺體。

但她從來沒有跪過人。

活人。

活著的、站在她面前的、等著她跪下去的人。

沈青禾把臉埋進掌心裡,狠狠搓了一把。辦公桌上的菸灰缸已經滿了,菸蒂堆成一座小山。窗外天還沒亮,灰濛濛的,路燈還亮著,在霧氣裡暈成一團一團的光。

她想起那張紙條上寫的那些字。

“三歲,開始背唐詩。每天睡前必須背一首,背不出不準睡覺。”

“五歲,學鋼琴。每天練琴四小時,手指磨出水泡,挑破繼續練。”

“七歲,第一次被罰跪。因為數學考試98分,丟了兩分。跪在搓衣板上,跪了半小時。”

“十四歲零三個月,母親去世。葬禮上,她沒哭。親戚說她冷血。她只是跪在靈前,跪了一整夜。”

沈青禾想起自己十二歲那年,

父母下葬那天。她也跪了。跪在墓碑前,跪了整整一下午。親戚們讓她起來,她不起來。他們說她“太倔”,說她“這樣對身體不好”,說她“你爸媽在天之靈會心疼的”。

她沒起來。

她就那麼跪著,盯著墓碑上那兩張黑白照片,盯到天黑了,盯到腿麻了,盯到旁邊的人把她架起來。

她那時候在想什麼?

她想的是:你們不懂。

你們什麼都不懂。

現在,她好像懂了點什麼。

懂那個跪在靈前不起來的十四歲女孩。懂那個把臉埋在掌心、肩膀顫抖卻哭不出聲的十四歲女孩。懂那個終於可以不用考第一、終於可以不用按規矩呼吸、終於可以——跪下去。

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扛。

就跪著。

沈青禾站起來,把煙按滅。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

她想起顧小棠最後那句話。

“門沒鎖。你想來的時候,隨時可以來。”

---那天晚上九點,沈青禾站在“淵”門口。

她沒有穿警服。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一條深色的牛仔褲,一雙舊靴子。她把槍鎖在辦公室的保險櫃裡,把手機留在車裡。什麼都沒帶。

巷子裡很靜。路燈壞了一盞,剩下那盞發出嗡嗡的電流聲,照得灰色的水刷石牆面影影綽綽。那扇門還是那樣,沒有門牌,沒有招牌,只有一塊暗銅色的金屬牌,上面刻著一個字——淵。

沈青禾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樓梯還是那條樓梯。燈光還是那種曖昧的琥珀色。空氣裡還是那股檀香、皮革、還有說不清的腥甜混合的味道。但這一次,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麼。

二樓。三樓。四樓。

那間包廂的門開著。

裡面亮著燈。

慘白的、像審訊室一樣的燈。

顧小棠坐在那把椅子上,對著門口。她穿著校服,扎著低馬尾,手裡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看到沈青禾,她沒有笑,沒有動,只是看著她。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靜,那麼黑。

沈青禾走進門,站在她面前。

距離很近。近到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年輕女孩特有的氣息。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沈青禾的膝蓋開始發軟。

不是害怕。是某種更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她想起自己這十六年。十二歲失去父母,十八歲考上警校,二十二歲入警隊,二十六歲當上支隊長。她抓過的罪犯能坐滿一整個看守所,她熬過的夜能填滿一整個江。她從來不需要任何人。

但現在,她需要。

需要跪下去。

需要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扛。

就跪著。

沈青禾的膝蓋撞在地上。

很響的一聲悶響。膝蓋骨和木地板相撞的聲音。疼。但她沒有動。她就那麼跪著,跪在那個穿著校服的十八歲女孩面前。

顧小棠低頭看著她。

很久很久。

久到沈青禾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然後她動了。

她把腳抬起來,擱在沈青禾面前。穿著帆布鞋的腳,白色的襪子,纖細的腳踝。那道紅痕已經徹底消失了,皮膚光潔如初。

“想好了?”她問。

沈青禾抬起頭,看著她。

“想好了。”

顧小棠的嘴角彎了彎。不是笑,是某種更淡的、像是確認一樣的東西。

“那先從第一課開始。”

她抬起另一隻腳,踩在沈青禾臉上。

腳底。

溫熱的。帶著一點汗意。那股年輕女孩特

有的氣息撲面而來,混著帆布鞋裡悶了一整天的、淡淡的酸澀。不是噁心。是某種更復雜的、讓沈青禾大腦一片空白的東西。

然後腳掌壓下來,堵住她的口鼻。

“用鼻子呼吸。”顧小棠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很輕,很平靜,“感受我的味道。這是你以後活著的唯一空氣。”

沈青禾的呼吸瞬間被截斷。

她本能地想掙扎,想把那隻腳推開,想大口吸氣——但她忍住了。她跪在那兒,一動不動,只用鼻子去吸那一點點從腳底縫隙裡漏進來的空氣。

那空氣裡全是顧小棠的味道。

腳汗的味道。帆布的味道。年輕女孩皮膚深處透出來的、乾淨的、帶著一點點體溫的味道。

沈青禾的胸口開始發悶。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她的肺在燒。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她的眼前開始發黑。

但她沒有動。

她只是跪著,用鼻子去吸那一點點越來越稀薄的空氣,把那味道吸進肺裡,吸進血液裡,吸進骨頭裡。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沈青禾開始發抖。不是冷。是缺氧帶來的生理反應。她的手撐在地上,指節泛白,渾身都在抖。但她還是沒有動。

顧小棠低頭看著她。

透過腳底的縫隙,沈青禾能看到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靜,那麼黑,但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憐憫。不是滿意。

是某種更深的、像是正在確認什麼的眼神。

五分鐘。六分鐘。七分鐘。

沈青禾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嗡嗡響,什麼都聽不清。她只知道自己的肺在燒,心臟在撞,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喊著要空氣。

但她還是沒有動。

她甚至沒有抬手去推那隻腳。

她就那麼跪著,等著。

等著那隻腳的主人決定她能不能呼吸。

八分鐘。九分鐘。十分鐘——那隻腳移開了。

空氣猛地湧進來,刀割一樣,嗆得沈青禾劇烈地咳嗽起來。她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氣,眼淚和鼻涕一起流出來,狼狽得像一條溺水的狗。

顧小棠就那麼看著她。

等她咳完了,喘勻了,直起腰重新跪好。

然後顧小棠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臉。

就和拍孫雅琴一樣。

就和拍林墨一樣。

就和那天晚上拍她一樣。

“記住這種感覺。”顧小棠說,“瀕死的感覺。以後,只有我能給你空氣。我讓你吸,你才能吸。我不讓你吸,你就憋著。明白嗎?”

沈青禾跪在那兒,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她抬起頭,看著顧小棠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靜,那麼黑。

“明白。”她說。

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喉嚨。

顧小棠點了點頭。然後她收回手,把腳放回地上。

“還有一個規矩。”她說。

沈青禾等著。

顧小棠抬起手,手掌在空中停了半秒——“啪。”

一記耳光。

不重。真的不重。比沈青禾在審訊室裡扇那些不開口的嫌疑犯輕多了。但就是這一下,讓她整個人都定住了。

不是疼。

是那種感覺。

那種被人按在掌心裡的感覺。那種“我可以打你,你只能受著”的感覺。那種——“這是規矩。”顧小棠的聲音響起來,“主人說話的時候,要看著主人的腳。不許抬頭。明白嗎?”

沈青禾低下頭。

視線落在那雙帆布鞋上。白色的,鞋帶系得規規矩矩。鞋底邊緣沾著一點灰。那雙腳就踩在那兒,踩在她跪著的地方前面不到

半米的地方。

她看著那雙腳,說:“明白。”

聲音還是那麼啞,但這一次,沒有發抖。

顧小棠站起來。

她走到沈青禾面前,低頭看著她。沈青禾只能看到那雙帆布鞋,鞋尖對著她,距離近到她能看清鞋帶上的每一個孔。

“沈青禾。”顧小棠叫她的名字,第一次叫全名,“從現在開始,你不再是警察,不再是支隊長,不再是任何人。你只是我的。我讓你跪,你就跪。我讓你爬,你就爬。我讓你舔,你就舔。明白嗎?”

沈青禾盯著那雙帆布鞋,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明白。”

顧小棠沒有回應。

她只是站在那兒,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很久很久。

久到沈青禾開始覺得膝蓋發麻,久到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然後顧小棠動了。

她彎下腰,伸出手,手指穿過沈青禾的頭髮,輕輕揉了揉。

那個動作很輕,很柔,像在摸一隻終於聽話的狗。

“乖。”她說。

沈青禾渾身一震。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竟然覺得這個動作很舒服。這個居高臨下的、像摸狗一樣的動作,竟然讓她有一種奇怪的……安全感。

顧小棠直起身。

“今晚先到這裡。”她說,“你回去。”

沈青禾抬起頭。

不能抬頭。規矩說不能抬頭。

她又低下去,看著那雙帆布鞋。

“明天晚上九點,還在這裡。”顧小棠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穿少一點。我們要練別的。”

沈青禾點頭。

“走吧。”

沈青禾站起來。

膝蓋疼。跪了這麼久,膝蓋疼得厲害。但她沒管,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

“顧小棠。”她開口,叫她的名字。

身後沒有回應。

沈青禾頓了頓,繼續說:“林墨……真的沒事嗎?”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後顧小棠的聲音響起來,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沈青禾,你現在還有資格問這個問題嗎?”

沈青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想起剛才那十分鐘。

那隻踩在臉上的腳。那個瀕死的瞬間。那記不重不輕的耳光。那個摸頭的動作。

還有那句“你是我的”。

她是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晚開始,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她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很靜。琥珀色的燈光照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膝蓋還在疼,但她的腦子裡全是別的東西。

那隻踩在她臉上的腳。

那個“乖”。

還有那句話——“明天晚上九點,還在這裡。穿少一點。”

沈青禾走出“淵”,站在巷子裡。

夜風吹過來,很冷,但她臉上燙得厲害。她靠在牆上,掏出煙盒,手還在抖。

點菸的時候,她看到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經握過槍,抓過罪犯,驗過屍體。現在,那雙手在抖。

她狠狠吸了一口煙,尼古丁衝進肺裡,嗆得她彎下腰。

咳完之後,她直起身,看著那扇門。

門還是那樣,沒有門牌,沒有招牌。但她知道,門後面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校服、扎著低馬尾、用腳踩過她臉的人。

一個說“你是我的”的人。

一個讓她明天晚上九點再來的、穿少一點的人。

沈青禾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她轉身朝巷子口走去。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

靴子。舊了。鞋

帶上沾著一點泥。

她盯著那雙靴子看了很久。

第七章

沈青禾回到家已經是凌晨一點。

她脫掉衣服站在淋浴間裡,熱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脊背流下去,流過膝蓋上那兩塊青紫的淤痕。她低頭看著那兩塊淤痕,看著看著,忽然彎下腰,把臉埋進掌心裡。

不是哭。

是笑。

那種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的笑。

她想起今晚那十分鐘。那隻踩在臉上的腳。那個瀕死的瞬間。那記不重不輕的耳光。還有那個摸頭的動作,那句“乖”。

二十六歲。刑偵支隊長。破案率全市第一。

被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踩著臉憋了十分鐘。

然後被摸著頭說“乖”。

沈青禾直起身,看著鏡子裡那張被熱水蒸得發紅的臉。

鏡子裡的那個人也在看著她。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嘴唇乾裂,嘴角卻彎著一個詭異的弧度。

“你瘋了。”她對著鏡子說。

鏡子裡的那個人沒回答。

只是那個弧度,更深了一點。

---第二天晚上九點,沈青禾準時站在“淵”門口。

她穿了什麼?

黑色緊身背心,外面套一件薄薄的衝鋒衣。牛仔褲,舊靴子。她把頭髮紮起來,露出整張臉。

冷。十一月的夜風颳過來,她站在巷子裡,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她沒動,只是站在那兒,等著。

九點整,那扇門開了。

蘇眠站在門口,還是那身旗袍,還是那串小葉紫檀。她看著沈青禾,眼睛彎了彎。

“進來吧。”她說,“小棠在等你。”

沈青禾走進去。這一次,蘇眠沒有帶她去四樓那間包廂,而是帶著她往地下室走。樓梯一層一層往下,燈光越來越暗,空氣越來越冷,那股檀香和皮革的味道越來越濃。

地下一層。地下二層。

地下三層。

蘇眠在一扇門前停下來。

那扇門是金屬的,銀灰色,沒有把手,只有一個小小的電子屏。蘇眠把手指按上去,屏幕亮了一下,門無聲地滑開。

裡面是一條走廊。很窄,很長,兩邊全是門。每扇門上都有一塊小小的金屬牌,寫著編號。

“B-07”“B-09”“B-11”……

蘇眠帶著她走到走廊盡頭,在一扇沒有編號的門前停下。

“進去吧。”她說,“她在裡面等你。”

沈青禾推開門。

這是一間醫療室。

很標準的醫療室。白色的牆,白色的燈,白色的器械櫃,白色的檢查床。空氣裡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濃,嗆得人想咳嗽。

檢查床旁邊站著一個人。

女人。三十出頭,穿著白大褂,頭髮盤得很緊,露出整張臉。那張臉長得不驚豔,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不是好看,是某種……

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很專注,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到手的藝術品。

“沈青禾?”她開口,聲音不冷不熱,“我是紀雲。坐吧。”

沈青禾沒動。

“坐”的地方不是椅子。是那張檢查床。

紀雲也不催,只是看著她,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沈青禾走過去,坐在檢查床邊。

就在這時,門又開了。

顧小棠走進來。

還是那身校服,那雙帆布鞋。她手裡端著一杯果汁,走到房間角落的沙發前坐下。那個位置正對著檢查床,視野極好。

她坐下之後,抬起腳,擱在面前的茶几上。帆布鞋的鞋底朝著沈青禾的方向。

沈青禾的視線落在上面。

“看什麼?

”顧小棠的聲音響起來,“該幹什麼幹什麼。”

沈青禾收回目光。

紀雲已經戴上手套了。醫用的,乳白色的,很薄。她走到沈青禾面前,低頭看著她。

“把衣服脫了。”她說,“上面。”

沈青禾的手指頓了一下。

就一下。

她抬起手,把衝鋒衣的拉鍊拉開,脫掉。然後把黑色背心從頭頂扯下來。

上身只剩一件內衣。黑色的,最簡單的款式。

紀雲的目光落在她胸口。

“內衣也脫了。”

沈青禾把手繞到背後,解開搭扣。

內衣滑下來。

房間裡很靜。消毒水的味道,果汁的味道,還有某種說不清的、正在發酵的味道。

紀雲走近一步。

她的手伸過來,手指按在沈青禾左胸上。

涼的。

隔著薄薄的醫用手套,那涼意像針一樣刺進皮膚裡。沈青禾渾身一僵,本能地想往後躲——“別動。”

顧小棠的聲音。很輕,但像釘子一樣把她釘在原地。

沈青禾沒動。

紀雲的手指開始動。

很慢,很仔細。從乳房根部開始,一點一點往上按。她的手指很軟,但力道很足,像是在掂量什麼商品的斤兩。

“底子不錯。”她說,聲音裡帶著點滿意,“形狀好,皮膚緊實,沒有下垂。就是小了點。現在應該是B?”

沈青禾沒說話。

紀雲也不在意。她繼續按,繼續摸,從外緣摸到中心,從下緣摸到上緣。最後,她的手指停在乳暈邊緣,輕輕捻了捻。

沈青禾的呼吸頓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感覺到自己的乳頭硬了。

不是因為冷。

是別的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顧小棠。

顧小棠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那杯果汁,腳擱在茶几上。她看著沈青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

“紀醫生問你話。”她開口,“回答。”

沈青禾把目光收回去,看著紀雲。

“是。”她說,“B。”

紀雲點點頭。她從旁邊的托盤裡拿起一把軟尺,開始測量。從乳房根部到乳尖的距離,從左乳到右乳的距離,從鎖骨到下緣的距離。她量得很仔細,每一個數字都記在一張表格上。

量完之後,她放下軟尺,看著那張表格。

“可以到D。”她說,“三個月。需要激素療程。”

沈青禾的腦子空白了一秒。

D?

她現在的胸是B。三個月變成D?

“什麼激素?”她問。

紀雲抬眼看了看她,沒回答。她轉過身,從器械櫃裡拿出一個托盤。托盤裡放著幾支針劑,一小瓶藥膏,還有一支——記號筆。

黑色的,醫用的,細細的筆尖。

紀雲走回沈青禾面前,把那支筆在她眼前晃了晃。

“這是第一次改造的起點。”她說,“我會在你乳暈邊緣畫下標記線。以後每次療程,都沿著這條線走。明白嗎?”

沈青禾盯著那支筆。

筆尖很細,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躺著。”紀雲說。

沈青禾躺下去。

檢查床很硬,皮革的,涼颼颼地貼著後背。她躺在那裡,看著頭頂慘白的燈管,胸口完全暴露在空氣裡。

紀雲俯下身。

筆尖落在她左乳的乳暈邊緣。

涼的。

很涼。

那細細的筆尖沿著乳暈的輪廓慢慢移動,畫出一道弧線。癢。說不出的癢。沈青禾的手指抓緊了床單,指節泛白。

紀雲畫得很慢。一圈,兩圈,三圈。每一圈都比前一圈大一點,像靶子上的環。

“第一圈

是第一個月的目標。”紀雲一邊畫一邊說,“激素注射之後,乳腺組織會增生,乳房會脹大。你要每天按摩,塗這個藥膏。”

她指了指托盤裡的那支藥膏。

“第二圈是第二個月。第三圈是第三個月。”她畫完最後一筆,直起身,“三個月之後,你會是D。而且——”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來。

“你會產奶。”

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拍。

產奶。

她二十六歲。沒生過孩子。沒懷過孕。

產奶?

“激素的作用。”紀雲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乳腺發育到一定程度,配合特定的激素刺激,就會開始泌乳。剛開始量不大,每天幾十毫升。後面會越來越多,到三個月的時候,每天能產三百到五百毫升。”

沈青禾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產奶她的身體會產奶。

像奶牛一樣。

“以後這對奶子,就不是你的了。”

顧小棠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沈青禾轉過頭,看到她站起來,朝這邊走過來。那雙帆布鞋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顧小棠走到檢查床邊,低頭看著她。

沈青禾躺在那裡,乳房上還畫著黑色的標記線,像靶子上的環。

顧小棠伸出手,拿起沈青禾的手,把它拉開,平放在床邊。

然後她抬起腳,踩上去。

帆布鞋的鞋底。溫熱的,帶著一點汗意。踩在沈青禾的手背上,踩得指節微微彎曲。

沈青禾躺在那裡,看著那隻踩在自己手上的腳。

白色的襪子。纖細的腳踝。

顧小棠低頭看著她,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哄小孩:“以後這雙奶子,就不是你的了。是我的,我什麼時候想喝,你就得產。我什麼時候想踩,你就得墊著。”

沈青禾的喉嚨動了動。

她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顧小棠的腳在她手背上碾了碾。

“明白嗎?”

沉默。

幾秒的沉默。

然後沈青禾開口,聲音很啞:“明白。”

顧小棠笑了。

不是那個讓人心悸的笑。是一個很輕的、甚至有點溫柔的笑。她把腳收回去,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今晚開始注射。”她說,沒回頭,“紀醫生,交給你了。”

門關上了。

房間裡只剩下沈青禾和紀雲。

紀雲從托盤裡拿起一支針劑,在燈光下看了看。透明的液體,細細的針頭。

“躺好。”她說。

沈青禾躺在那裡,看著那根針越來越近。

針尖刺進乳尖。

很疼。

但沈青禾沒有動。

她只是盯著天花板,盯著那盞慘白的燈,盯著自己乳房上那三道黑色的標記線。

第一針。第二針。第三針。

每一針紮下去,都像在她身體裡刻下一個字。

我。

是。

奶。

牛。

---注射結束之後,沈青禾在床上躺了十分鐘。

不是不想起來。是起不來。那幾針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打進去之後,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渾身發軟,眼前發花。

紀雲也不管她。她收拾好器械,脫下白大褂,換上一件便裝。臨走前,她看了沈青禾一眼。

“明天開始,每天自己打針。藥膏早晚各一次,塗完按摩十五分鐘。”她說,“下週這個時候,來複查。”

門關上了。

沈青禾一個人躺在醫療室裡,躺在慘白的燈光下,躺在那張冰涼的檢查床上。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背。

那隻手背上還留著顧小棠鞋底

的印子。灰塵的印子。淡淡的,但還在。

她把手背貼在臉上。

那股味道還在。

帆布的味道。年輕女孩皮膚深處透出來的、乾淨的、帶著一點點體溫的味道。

沈青禾閉上眼。

她想起今晚這四十分鐘。

脫衣服。檢查。測量。畫線。打針。

還有那句話。

“以後這雙奶子,就不是你的了,是我的。”

沈青禾睜開眼。

她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三道黑色的標記線。在慘白的燈光下,它們像靶子,像牢籠,像——像契約。

她伸出手,用手指沿著那三道線輕輕劃過。

涼的。皮膚上還殘留著記號筆的觸感。

她忽然想起顧小棠那個笑。

溫柔的。像在哄小孩的。

還有那句“乖”。

她也笑了起來。

那種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的笑。

她笑了很久很久,笑到眼淚都出來了,笑到胸口那三道標記線跟著一起一伏。

笑完之後,她站起來,穿上衣服,走出醫療室。

走廊很長,很窄,兩邊的門都關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樓梯口,開始往上爬。

地下一層。地下二層。地上一層。

她推開那扇門,走進巷子裡。

夜風很冷,刮在臉上像刀割。但她沒覺得冷。她只是站在那兒,抬頭看著沒有星星的夜空,大口大口地吸氣。

吸完之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隔著衣服,那三道標記線還在。

會留很久。

也許,一輩子。

沈青禾掏出手機。

屏幕上有一條短信,來自那個熟悉的陌生號碼。

【今晚表現不錯。明天晚上九點,還是那裡。帶一支筆來。普通的就行。】沈青禾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帶一支筆來。

做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晚上九點,她會去。

帶著筆。

帶著那三針激素。

帶著胸口那三道標記線。

和那個問題——她會變成什麼?

沈青禾把手機揣回兜裡,轉身朝巷子口走去。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

靴子。舊了。鞋帶上沾著一點泥。

她盯著那雙靴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蹲下去,用手把那點泥擦掉。

擦得很仔細。

擦完之後,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第八章

顧小棠的腳就在她面前。

光裸的。白皙的。腳趾微微蜷著,趾甲修剪得很整齊,泛著淡淡的粉色。腳底有一點點薄薄的繭,是長期穿帆布鞋磨出來的。腳踝內側,那道紅痕已經完全消失了,皮膚光潔如初。

沈青禾跪在那兒,盯著那隻腳。

她的呼吸開始變重。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別的什麼。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淵”裡,孫雅琴跪在地上,用舌頭舔林墨的靴底。她當時覺得噁心。覺得不可理喻。覺得這些人一定是瘋了。

但現在,她跪在這裡,盯著這隻腳,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舔。

沈青禾俯下身。

她的嘴唇落在腳背上。

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那皮膚溫熱、細膩,帶著一點淡淡的鹹味——是昨晚殘留下來的汗漬。她的嘴唇貼著那皮膚,停了兩秒,然後張開嘴,伸出舌頭。

舌苔擦過腳背。

很輕。很慢。從腳踝開始,沿著足弓的弧線,一點一點往上舔。那股味道越來越濃,越來越清晰——鹹的,帶一點點酸,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年輕女孩特有的甜。她的舌頭捲過腳背上的每一寸皮膚,把那層薄薄的

汗漬捲進嘴裡,嚥下去。

顧小棠沒醒。

她的呼吸還是很均勻,偶爾發出一兩聲輕輕的鼻息。

沈青禾繼續舔。

從腳背舔到腳趾。五根腳趾,一根一根地含進嘴裡,用舌頭清理趾縫。那裡是最容易積汗的地方,味道比腳背更濃,更重。她的舌尖擠進趾縫裡,一點一點地刮,把那些肉眼看不見的汗漬刮出來,捲進嘴裡,嚥下去。

舔完腳趾,她開始舔腳心。

那是整個腳最敏感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出汗的地方。她的舌頭從腳跟開始,沿著足弓的凹陷往上舔,每舔一下,那股味道就更濃一分。舔到腳心正中的時候,那味道濃得幾乎化不開,她的舌頭停在那裡,反覆地舔,反覆地卷,像是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

顧小棠動了。

她的腳趾蜷了一下,腳掌往回收了半寸。

沈青禾停下來,抬起頭。

顧小棠還沒醒。她只是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那隻腳還露在被子外面,腳趾微微蜷著,腳心上有一片溼痕——是沈青禾的口水,在燈光下反著光。

沈青禾盯著那片溼痕,盯了幾秒。

然後她繼續低下頭,繼續舔。

從腳心舔到腳跟,從腳跟再舔回腳趾。她舔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寸皮膚都不放過。那股味道已經完全散開了,充滿了她的鼻腔,充滿了她的肺,充滿了她的整個身體。

她不知道自己舔了多久。

只知道當那隻腳忽然抬起來,踩在她臉上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不是躲,而是——滿足了。

那隻腳踩在她臉上,腳底壓著她的口鼻。和昨晚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力道。溫熱的,帶著一點汗意,還有她自己的口水。

顧小棠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慵懶:“幾點了?”

沈青禾被踩著,說不出話。她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那隻腳在她臉上碾了碾。

“哦,六點了。”顧小棠打了個哈欠,“表現不錯。”

沈青禾點頭。

那隻腳移開了一點,露出她的眼睛。

顧小棠躺在床上,側著頭看她。剛睡醒的眼睛還有點迷糊,但那股靜已經回來了。她看著跪在床尾的沈青禾,看著她嘴角還掛著的亮晶晶的口水,嘴角彎了彎。

“舔乾淨了?”

沈青禾點頭。

顧小棠把腳收回去,坐起來。她伸了個懶腰,校服睡衣皺巴巴的,露出一截細細的腰。

“過來。”

沈青禾跪著挪過去,挪到她面前。

顧小棠低頭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她伸出手,把沈青禾的下巴抬起來。

“張嘴。”

沈青禾張開嘴。

顧小棠把臉湊近了一點,盯著她的嘴裡面看。看舌頭,看牙齒,看喉嚨深處。看了一會兒,她點點頭。

“還行。挺乾淨的。”她鬆開手,“昨晚讓你帶的筆呢?”

沈青禾愣了一下。

筆?

她想起昨晚那條短信。帶一支筆來。普通的就行。

她帶了嗎?

帶了。凌晨一點回到家,她從辦公桌抽屜裡翻出一支黑色水筆,揣進兜裡。

沈青禾把手伸進褲兜,掏出那支筆。

顧小棠接過去,在手裡轉了轉。

“普通的就行,你還真帶普通的。”她嘟囔了一句,“算了,湊合用。”

她把筆帽拔掉,在沈青禾面前晃了晃。

“知道要幹什麼嗎?”

沈青禾搖頭。

顧小棠笑了。不是那個讓人心悸的笑,是一個有點壞的笑,像小孩想到了什

麼好玩的惡作劇。

她伸出另一隻手,掌心朝上,湊到嘴邊。

“咳。”

一口口水吐在掌心裡。透明的,亮晶晶的。

沈青禾盯著那口口水,呼吸停了一拍。

顧小棠把那口口水抹在筆桿上,抹得均勻。然後她把筆遞給沈青禾。

“拿著。”

沈青禾接過來。

筆桿上還帶著顧小棠口水的溫度,溼溼的,滑滑的。

顧小棠把腳伸到她面前。

“在這上面寫字。”她說,“寫‘顧小棠的狗’。寫整齊點。”

沈青禾盯著那隻腳。

白皙的。乾淨的。腳背上還有她剛才舔過的痕跡。現在,那隻腳伸在她面前,等著她在上面寫字。

用沾著主人口水的筆。

寫“顧小棠的狗”。

沈青禾握著那支筆,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怕。

是別的什麼。

她低下頭,把筆尖抵在顧小棠的腳背上。

第一筆。

“顧”字的第一橫。

筆尖劃過皮膚,留下一條黑色的線。那條線很細,很直,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沈青禾的手很穩,穩得像在畫圖,像在寫字,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顧”字寫完。

“小”字寫完。

“棠”字寫完。

“的”字寫完。

“狗”字寫完。

五個字,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顧小棠的腳背上。黑色的墨水印在皮膚上。

顧小棠低頭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字挺好看的。”她把腳收回去,端詳了一會兒,“以後明天開始每天早上,在我腳上寫一遍。寫完之後,舔掉。早上我再檢查。”

沈青禾跪在那兒,握著那支筆,看著那隻腳。

寫。

舔。

每天。

她點了點頭。

顧小棠從床上下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她走到衣櫃前,翻出一個盒子,扔給沈青禾。

“戴上。”

沈青禾接住那個盒子,打開。

裡面躺著一對銀色的乳夾。做工很精緻,夾子的頂端垂著兩顆小鈴鐺,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沈青禾盯著那對乳夾,盯了幾秒。

然後她抬起手,解開睡衣的扣子。

衣服滑下來,露出胸口那三道黑色的標記線。三天了,那三道線還是很清晰,像刻在皮膚上的契約。

她拿起那對乳夾,夾在乳尖上。

涼的。

那冰涼從乳尖瞬間傳遍全身,激得她渾身一顫。鈴鐺跟著晃了晃,發出“叮鈴”一聲脆響。

顧小棠走過來,低頭看了看。她伸出手,撥了撥那兩顆鈴鐺。

“叮鈴。叮鈴。”

“不錯。”她說,“挺好看的。以後每天早上,戴上它,光著上身,從這裡爬到廚房,把早餐叼過來。”

沈青禾抬頭看著她。

“先給我把晚餐叼過來。我中午外賣沒吃完,放在冰箱裡。你拿出來熱一下,然後用嘴叼著盤子,爬過來。”顧小棠說,“記住了?”

沈青禾點頭。

“去吧。”

沈青禾跪著轉過身,開始爬。

膝蓋壓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往前挪。乳夾的鈴鐺隨著她的動作一下一下地響,“叮鈴,叮鈴”,在安靜的臥室裡格外清脆。她爬出臥室,爬進走廊,爬向廚房。

走廊很長。地板很涼。她的膝蓋每挪一下,都能感覺到那涼意從皮膚滲進骨頭裡。但她的腦子裡全是別的東西——那支筆。那雙腳。那五個字。

還有那句“叼過來”。

她爬進廚房,扶著流理臺站起來。打開冰箱,拿出外賣盒,放進微波爐裡熱。微波爐嗡嗡地轉著,她站在那兒,低頭看著自己

的胸口。

那對乳夾還在。鈴鐺垂著,一動不動。

她伸出手,撥了撥。

“叮鈴。”

那聲音很輕,很脆,像某種召喚。

微波爐停了。她拿出外賣盒,把裡面的東西倒進盤子裡。三明治,煎蛋,幾顆小番茄。她端著那個盤子,猶豫了一下,然後跪下去,把盤子叼在嘴裡。

瓷的邊緣抵著牙齒。有點涼。有點硌。

她開始爬。

從廚房爬回臥室,一路“叮鈴,叮鈴”。爬到門口的時候,她抬起頭,看到顧小棠已經坐在床上了。她靠著床頭,手裡端著那杯溫水,腳伸在被子外面。

那隻腳上,那五個字還在。

“顧小棠的狗”。

沈青禾爬到她面前,把盤子放在床上。

顧小棠低頭看了看盤子裡的東西,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不錯。”她嚼著三明治,含糊地說,“明天早上,再早點起來。我要喝熱牛奶。”

沈青禾跪在那兒,沒說話。

顧小棠吃完三明治,把盤子遞給她。

“去洗了。洗完放回廚房。”

沈青禾接過盤子,轉過身,開始往外爬。

“等等。”

她停下來。

顧小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很隨意:“你膝蓋紅了。”

沈青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確實紅了。爬了這麼久,地板又硬,膝蓋磨得發紅發疼。

“下次墊個墊子。”顧小棠說,“我櫃子裡有。自己找。”

沈青禾愣了一下。

“愣著幹什麼?去啊。”

沈青禾繼續往外爬。

爬到門口的時候,她聽到顧小棠在後面說了一句話,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第一次,還行。”

沈青禾的爬行動作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她繼續往前爬,一路“叮鈴,叮鈴”,爬向廚房。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灰白色的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地板上,照在她光裸的背上,照在那對隨著動作搖晃的鈴鐺上。

她爬進廚房,把盤子放進水槽裡。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慢慢亮起來的天。

她想起剛才那句話。

“第一次,還行。”

這是什麼意思?

滿意?還是勉強及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今天開始,每天早上,她都要這樣爬。

寫。舔。戴。爬。叼。

直到變成習慣。

直到變成本能。

直到變成——她抬起手,摸了摸胸口那對乳夾。冰涼的。鈴鐺輕輕晃了晃,發出“叮鈴”一聲。

忽然,她笑了。

那個笑很輕,很淡,連她自己都沒注意到。

笑完之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

赤著的。踩在冰涼的瓷磚上。

她盯著那雙腳,盯了幾秒。

然後她轉過身,跪下去,開始往回爬。

因為顧小棠還沒說“可以了”。

顧小棠沒說“可以了”,她就要一直跪著,一直爬著,一直等著。

沈青禾爬回臥室門口,停下來。

門開著。顧小棠已經躺回去了,背對著她,呼吸又變得很輕,很均勻。

沈青禾跪在門口,沒動。

她就那麼跪著,聽著那均勻的呼吸聲,聽著窗外漸漸熱鬧起來的鳥叫,聽著自己胸口那兩顆鈴鐺偶爾發出的“叮鈴”。

不知道跪了多久。

直到顧小棠的聲音從床上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進來。躺下。”

沈青禾爬進去,爬上床,躺在顧小棠身邊。

顧小棠翻了個身,把腳搭在她身上。那隻腳上,那五個字還在。

“顧小棠的狗”。

沈青禾低頭看著那五個

字,看著看著,忽然閉上了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只知道睡著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早上,還要寫。

還要舔。

還要爬。

還要叼。

還要——她睡著了。

嘴角彎著一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

第九章

沈青禾已經連續七天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不是失眠。是沒時間睡。每天凌晨五點五十五分準時醒來,跪在床尾,用舌頭清理那隻腳。六點整,用沾著口水的筆在那隻腳背上寫下那五個字。六點十分,戴上乳夾,光著上身爬去廚房,把早餐叼過來。六點半,跪在床邊等顧小棠吃完,然後爬去洗碗,爬回來,跪著等那句“可以了”。

等她終於可以躺下的時候,已經七點多了。睡不到兩個小時,又要起床,穿衣服,去上班。

她現在是刑偵支隊長。每天要開會、要審案、要簽字、要帶隊出現場。她不能遲到,不能走神,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綻。

但她已經露出破綻了。

---週二的例會,沈青禾坐在會議桌最前面,面前攤著一份案卷。副隊長正在彙報上週的搶劫案,聲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層水。

沈青禾聽著聽著,手開始動。

不是寫字,不是翻頁。是無意識的,在桌子底下,用手指摩挲自己的手背。

那個位置。顧小棠的鞋底踩過的位置。

那天晚上,那隻帆布鞋踩在她手背上,碾了碾。那種觸感,那個溫度,那道灰印子——她現在閉上眼還能想起來。

“沈隊?沈隊?”

沈青禾猛地抬起頭。

副隊長正看著她,一臉疑惑:“您覺得這個方向可行嗎?”

沈青禾的腦子空白了一秒。她剛才根本沒聽見他說什麼。

“……可行。”她說,“繼續。”

副隊長點點頭,繼續往下說。

沈青禾的手又開始了。

摩挲。摩挲。摩挲。

她控制不住。

---週三下午,沈青禾去審訊室。

嫌疑人是那個入室搶劫案的從犯,嘴很硬,什麼都不肯說。沈青禾坐在他對面,問了幾句,忽然又走神了。

她想起今天早上。

顧小棠今天醒得早。她正在舔腳的時候,那隻腳忽然抬起來,踩在她臉上。

“今天寫快點。”顧小棠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一會兒有事。”

她加快速度。

寫完最後一個字,正要舔掉,顧小棠把腳收回去。

“今天先不舔。”她說,“留著。讓它在上面待一天。”

沈青禾跪在那兒,看著那隻腳背上的五個字——“顧小棠的狗”——在晨光裡黑得發亮。

“去戴乳夾。爬過去叼早餐。”顧小棠說,“爬慢點。我要聽著鈴鐺聲睡回籠覺。”

她爬了。爬得很慢。每一下都讓鈴鐺響得清清楚楚。

“叮鈴。叮鈴。叮鈴。”

她爬了整整五分鐘,才從臥室爬到廚房。

“沈隊?”

沈青禾回過神。

嫌疑人正看著她,眼睛裡帶著點嘲弄:“怎麼,審不下去了?要不換個人來?”

沈青禾盯著他,盯了幾秒。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湊到他耳邊。

“你再說一遍。”

那聲音很輕,但冷得像刀。

嫌疑人臉上的嘲弄瞬間僵住了。

沈青禾直起身,走回座位,繼續問。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剛才那幾秒,她的腦子裡想的全是別的東西——如果顧小棠在這裡,她會怎麼審?

會讓他跪下嗎?

會用腳踩在他臉上嗎?

沈

青禾把那念頭壓下去,繼續問。

---週四晚上,意外發生了。

那天沈青禾加班到九點。隊裡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程菲還在整理資料。沈青禾在辦公室裡換衣服——她要去“淵”,不能穿警服去。

她剛把警服外套脫掉,門忽然開了。

程菲站在門口。

“沈隊,那個案子的資料我放……”程菲的話卡在喉嚨裡。

她的眼睛盯著沈青禾的胸口。

沈青禾只穿著一件緊身背心。那件背心是她專門買的,很薄,很貼身,把身體的曲線勾勒得一清二楚。尤其是胸部——那兩團肉,比一週前明顯大了。

大了不止一圈。

程菲張了張嘴,半天才說出話來:“沈隊……你、你是不是在健身?”

沈青禾的手指頓了一下。

“胸肌練得好快啊。”程菲說,語氣裡帶著點驚訝和羨慕,“我才練了一個月,一點變化都沒有……”

沈青禾把外套抓起來,慌亂地遮在胸前。

“嗯。”她說,聲音儘量保持平靜,“最近在……增肌。”

程菲點點頭,好像接受了這個解釋。她晃了晃手裡的資料:“這個放你桌上了?”

“放吧。”

程菲走進來,把資料放在桌上。臨走前,她又看了沈青禾一眼。

“沈隊。”她說,“你最近是不是沒睡好?黑眼圈好重。”

沈青禾沒說話。

程菲關上門走了。

沈青禾站在原地,抓著那件外套,抓了很久。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件緊身背心下,那兩團肉確實大了。不是錯覺。是激素的作用。她每天打針,每天塗藥膏,每天按摩十五分鐘。那些東西在改變她的身體,從裡到外,一天一天,肉眼可見。

程菲看到了。

別人也會看到的。

她還能瞞多久?

---晚上十點,沈青禾跪在顧小棠面前。

“淵”的那間包廂。慘白的燈光。兩把椅子。

沈青禾跪在地板上,低著頭,看著顧小棠的帆布鞋。那雙鞋今天換了一雙新的,白色的,鞋帶系得很緊,鞋底乾乾淨淨,一點灰都沒有。

“說。”顧小棠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沈青禾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程菲看到了她的胸。程菲問她是不是在健身。她撒謊了。

“她信了?”顧小棠問。

“好像……信了。”

“好像?”

沈青禾的背脊僵了一下。

“她信了。”她改口。

顧小棠沒說話。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很長的沉默。沈青禾跪在那兒,盯著那雙白得發亮的帆布鞋,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她的身體已經開始發抖了。不是怕。是某種更復雜的、等著被處置的感覺。

“把衣服脫了。”顧小棠終於開口。

沈青禾抬起手,解開外套,脫掉。然後是緊身背心。上身完全裸露出來。

那兩團肉比一週前大了。乳暈周圍的黑色標記線還在,一圈一圈,像靶子。乳頭上還戴著那對銀色的乳夾——她今天一整天都戴著,從早上爬完到現在。鈴鐺垂著,一動不動。

顧小棠站起來。

她走到沈青禾面前,低頭看著她。

“抬頭。”

沈青禾抬起頭。

顧小棠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她伸出手,捏住沈青禾的下巴,左右轉了轉,像是在檢查一件商品。

“你知道你犯了什麼錯嗎?”

沈青禾的喉嚨動了動。

“不該……讓她看到。”

“錯。”顧小棠鬆開手,“你讓她看到了,這是意

外,不怪你。但你撒了謊。”

沈青禾愣住了。

“你知道為什麼不能撒謊嗎?”

沈青禾沒說話。

顧小棠彎下腰,湊到她耳邊,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針:“因為你不屬於你自己。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身體,你的時間,你的話——都是我的。你撒謊,就是在用我的東西騙人。明白嗎?”

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拍。

“明白。”

“明白就好。”

顧小棠直起身,走回椅子前,坐下。

她抬起腳,擱在沈青禾面前。那雙新帆布鞋,白得發亮。

“現在,懲罰開始。”

沈青禾跪在那兒,等著。

“把奶子露出來。”顧小棠說,“自己捧著。”

沈青禾抬起手,托住自己的乳房。那兩團肉沉甸甸的,比一週前重了,託在掌心裡能感覺到那種沉。

顧小棠看著她,點了點頭。

“左奶,十下。自己報數。”

沈青禾還沒反應過來,那隻手已經揮過來了。

“啪!”

清脆的一聲響。

沈青禾的左乳上瞬間浮起一道紅印。疼。火辣辣的疼。不是那種一巴掌打完就過去的疼,是那種會燒很久的、皮膚被灼傷的疼。

“一。”她報。

“啪!”

第二下。同一個位置。更疼。

“二。”

“啪!”

第三下。換了位置,打在乳尖旁邊。那對乳夾被震得晃了晃,“叮鈴”一聲。

“三。”

“啪!”

第四下。

“四。”

“啪!”

第五下。

“五。”

顧小棠停下來。

沈青禾低頭看著自己的左乳。五道紅印,縱橫交錯,把那隻乳房打得像一塊被鞭撻過的肉。乳尖腫起來了,硬邦邦的,頂著那對銀色的乳夾。

“右奶。”顧小棠說。

“啪!”

第六下。

“六。”

“啪!”

第七下。

“七。”

“啪!”

第八下。

“八。”

“啪!”

第九下。

“九。”

“啪!”

第十下。

“十。”

沈青禾報完最後一個數,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冷。是疼。那種火辣辣的、從皮膚燒到骨頭裡的疼。她的兩個乳房都紅腫了,紅得發亮,像兩隻熟透了的、被人揉爛了的果子。

顧小棠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按在沈青禾的左乳上。

疼。

沈青禾咬著牙,沒出聲。

顧小棠的手指在那紅腫的皮膚上按了按,像是在檢查熟度。然後她抬起手,把那對乳夾取下來。

更疼。

乳尖被夾了整整一天,突然失去束縛,那種脹痛幾乎讓沈青禾叫出來。但她忍住了。

顧小棠把那對乳夾在她眼前晃了晃。

“明天繼續戴。”她說,“戴一整天。晚上回來,我檢查。”

沈青禾點頭。

顧小棠把那對乳夾扔到一邊,然後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臉。

那個動作很輕。和打奶子的力道完全不一樣。輕得像在哄小孩。

“沈青禾。”她叫她的名字,“記住你今天為什麼捱打。”

沈青禾看著她。

“這身警皮,是穿給外人看的。”顧小棠說,一個字一個字,慢悠悠的,“皮下面,只是我的奶牛。你撒謊,就是拿我的東西去騙人。明白嗎?”

沈青禾的喉嚨動了動。

“明白。”

“明白就好。”顧小棠收回手,坐回椅子上,“今晚就這樣。把衣服穿好,回去。”

沈青禾跪在那兒,沒動。

顧小棠看著她。

“還有事?”

沈青禾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沒

事。”

她撿起衣服,一件一件穿好。緊身背心擦過紅腫的乳房,疼得她渾身一抖。但她咬著牙,穿好了。

她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顧小棠。”她開口。

身後沒回應。

沈青禾頓了頓,繼續說:“明天……如果還有人問呢?”

沉默。

幾秒的沉默。

然後顧小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那你就讓他們問。”

沈青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讓他們看著你的胸一天一天變大。”顧小棠繼續說,“讓他們猜,讓他們議論,讓他們私下裡傳。你什麼都別解釋。就讓他們想。”

沈青禾的手指慢慢收緊。

“你知道為什麼嗎?”

沈青禾沒說話。

“因為越是這樣,你越會記住——”顧小棠頓了頓,“你是誰的人。”

沈青禾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很靜。琥珀色的燈光照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胸口疼得厲害,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那兩團紅腫的肉在晃。

但她腦子裡全是別的東西。

那句“你是誰的人”。

那個“皮下面,只是我的奶牛”。

她走出“淵”,走進巷子裡。

夜風很冷,刮在臉上像刀割。她站在那兒,抬頭看著沒有星星的夜空,大口大口地吸氣。

吸完之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隔著衣服,那十下還在。

會留很久。

也許會留到明天早上。

也許會更久。

第十章

激素療程的第四周,沈青禾開始感覺到身體的變化。

不是那種“慢慢變大”的變化。是某種更具體的、一天比一天更難忽視的變化——脹。

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個感覺就是胸口那兩團肉的脹。沉甸甸的,像塞了兩團吸飽水的海綿。走路的時候會晃,上樓梯的時候會疼,連呼吸重一點都能感覺到它們在跟著起伏。

第四周的第三天晚上,那脹變成了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脹的疼,像有什麼東西在乳房深處拼命往外擠,擠得皮膚髮緊,擠得乳暈發硬,擠得那兩團肉像隨時會炸開。

沈青禾躺在床上,睡不著。

她側躺著,把兩個枕頭墊在胸口下面,試圖減輕那種脹感。沒用。那脹是從裡面往外走的,枕頭壓著反而更疼。

她翻了個身,平躺。

乳房的重量壓下來,壓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她抬起手,隔著睡衣輕輕按了按左乳。

硬。

裡面全是硬的。像塞了兩團石頭。

她想起紀雲說過的話——“大概一個月左右,會開始泌乳。”

一個月。

今天是第四周的第三天。

快了。

沈青禾閉上眼,試圖睡覺。

但那脹太清楚了,清楚得她根本睡不著。她就那麼躺著,盯著天花板,數著自己的心跳,等著天亮。

凌晨五點五十五分,鬧鐘響了。

沈青禾坐起來,胸口那兩團肉跟著晃了晃,疼得她眉頭一皺。她咬著牙,跪在床尾。

顧小棠還在睡。

那隻腳露在被子外面,光裸的,腳背上乾乾淨淨——昨晚的五個字已經被舔掉了,皮膚上什麼都沒有。

沈青禾看著那隻腳,看了幾秒。

然後她俯下身,用嘴唇碰了碰腳背。

和每天一樣。先親吻,再用舌頭清理。但今天,她剛舔了兩下,就出了一身汗。

那脹。那脹太清楚了。每一次俯身,每一次彎腰,都能感覺到那兩團肉在往下墜

,墜得乳根生疼。

“疼?”

顧小棠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沈青禾抬起頭。

顧小棠已經醒了,正側著頭看她。剛睡醒的眼睛還有點迷糊,但那股靜已經回來了。

沈青禾沒說話。

顧小棠坐起來,看著她。

“過來。”

沈青禾跪著挪過去。

顧小棠伸出手,按在她胸口。

沈青禾渾身一僵。

那隻手隔著薄薄的睡衣按在乳房上,溫熱的,力道不大。但就那麼一按,那脹感瞬間變得更清晰了——像有什麼東西被壓到了邊緣,隨時會衝出來。

顧小棠的手指動了動,按了按左乳,又按了按右乳。

“硬了。”她說,“快了吧?”

沈青禾點頭。

顧小棠把手收回去,靠在床頭。

“把衣服脫了。”

沈青禾抬起手,解開睡衣的扣子。衣服滑下來,露出胸口那兩團肉。

第四周。比最開始大了整整兩圈。乳暈周圍的黑色標記線還在,但已經被撐得有點變形了,第一圈第二圈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最外面那一圈還勉強清晰。乳頭頂著,硬邦邦的,顏色比之前深了一點,像兩顆熟透的紫葡萄。

顧小棠盯著它們,盯了幾秒。

然後她伸出手,用指腹按了按左乳的乳尖。

沈青禾倒吸一口涼氣。

那一按,像是按開了什麼開關。有什麼東西從乳房深處湧出來,順著乳腺往上衝,衝到乳尖——衝不出來。那裡被堵著,被那層薄薄的皮膚堵著,衝得乳尖脹得發亮,衝得沈青禾渾身都在抖。

“疼?”顧小棠問。

沈青禾咬著牙,點頭。

顧小棠沒說話。她只是看著那兩團肉,看著那脹得發亮的乳尖,看著沈青禾抖得像篩糠一樣的身體。

然後她動了。

她俯下身。

嘴唇落在沈青禾的左乳上。

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嘴唇溫熱的,軟軟的,貼著那脹得發亮的皮膚。然後那張嘴張開了,含住了那硬得發疼的乳尖。

吸。

那一瞬間,沈青禾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炸開了。

不是疼。是那種脹到極致之後突然被釋放的感覺。有什麼東西從乳房深處被吸出來,順著乳腺往外走,穿過乳尖,湧進那張嘴裡。

她低下頭,看著顧小棠。

那個十八歲的女孩正含著她的乳頭,輕輕地吸著。睫毛垂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喝一杯普通的牛奶。

吸了幾口,她停下來,抬起頭。

嘴唇上沾著一滴乳白色的液體。

她伸出舌頭,舔掉。

“有點甜。”她說。

沈青禾的腦子一片空白。

甜?

那是她的奶。

她的身體產出來的奶。

顧小棠把她吸出來的奶喝下去了。

顧小棠看著她的表情,嘴角彎了彎。不是笑,是某種更淡的、滿意的表情。

她又低下頭,繼續吸。

這一次吸得更用力。沈青禾能感覺到那股吸力從乳尖一直傳到乳房最深處,把那裡面攢了好幾天的東西一股一股往外吸。左乳那脹得讓人發瘋的感覺一點一點消下去,消下去,消到最後只剩下一片酥麻。

顧小棠吸完左邊,抬起頭,舔了舔嘴唇。

“不錯。”她說,“量還挺多。”

然後她看著右邊那隻。

那隻還脹著,脹得發亮,脹得乳尖硬邦邦地翹著。

顧小棠沒有俯下身。

她抬起腳。

光裸的。溫熱的。腳心朝著沈青禾的右乳。

沈青禾還沒反應過來,那隻腳已經落下來了。

“啪!”

腳底扇在右乳上。

那一瞬間,乳

汁濺出來了。

不是一滴兩滴。是一股。從乳尖裡噴出來,在燈光下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濺在沈青禾自己身上,濺在床上,濺在顧小棠的腳上。

疼。

那種脹到極致之後被猛扇一巴掌的疼。沈青禾整個人蜷縮起來,想用手去捂住胸口。

“別動。”

顧小棠的聲音。

沈青禾硬生生停住了。

顧小棠低頭看著她,看著她那蜷縮的身體,看著她那疼得發白的臉,看著她那還在一滴一滴往外滲奶的右乳。

“張開腿。”她說。

沈青禾愣了一下。

“腿,張開。手,撐在後面。”

沈青禾慢慢張開腿。

顧小棠抬起那隻沾著奶的腳,踩在她右乳上。

溫熱的。溼的。腳心貼著那還在滲奶的皮膚,腳趾微微蜷著,踩得那團肉陷下去一個坑。

“以後這就是我的腳墊。”顧小棠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宣佈什麼再正常不過的事,“我什麼時候想踩,就踩。明白嗎?”

沈青禾躺在那兒,張著腿,胸口踩著一隻腳。

那隻腳的主人正低頭看著她,眼睛裡沒有表情,只有一種淡淡的、確認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平靜。

沈青禾的喉嚨動了動。

“明白。”她說。

顧小棠的腳在她胸口碾了碾。那團被踩扁的肉又扁了一點,又一股奶從乳尖裡擠出來,流在腳底上,流在她自己胸口上。

“真乖。”顧小棠說。

她把腳收回去,坐在床邊,看著那一片狼藉。

沈青禾還躺在那兒,張著腿,胸口全是奶,溼漉漉的,在燈光下反著光。她的左乳已經被吸空了,軟塌塌地貼著胸口。右乳還在疼,還在往外滲,每一滴滲出來都帶著一陣抽搐。

“起來。”顧小棠說。

沈青禾坐起來。

“爬過來。”

沈青禾跪在床上,爬到她面前。

顧小棠伸出手,按在她右乳上。那隻手沾著奶,滑膩膩的,按得那團肉又扁了一點。

“這邊怎麼辦?”顧小棠問,“還在流。”

沈青禾沒說話。

顧小棠看著她,看著那還在往外滲的奶,看著那溼漉漉的皮膚,看著那疼得微微發抖的身體。

“你知道怎麼讓它不流嗎?”她問。

沈青禾搖頭。

“吸出來。”顧小棠說,“吸空了就不流了。”

沈青禾看著她。

顧小棠也在看她。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碰了一下。

“你吸。”顧小棠說。

沈青禾愣住了。

“我……自己吸?”

“不然呢?”顧小棠靠在床頭,把腳擱在枕頭上,“要我幫你再吸一次?”

沈青禾的腦子一片空白。

自己吸?

她低下頭,看著那還在滲奶的右乳。乳尖硬著,紅著,一滴奶掛在那兒,要掉不掉。

她抬起手,不知道該怎麼做。

“用嘴。”顧小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點不耐煩,“還能用手?”

沈青禾俯下身。

她含住自己的乳頭。

那一瞬間,她渾身都在抖。不是疼。是那種說不清的、比疼更復雜的感覺。自己的嘴含著自己的乳頭,吸著自己的奶。那股味道衝進嘴裡——甜的,帶一點點腥,還有自己身體的溫度。

她吸了一口。

奶湧出來,流進嘴裡。

她又吸了一口。

又一口。

右乳那脹感一點一點消下去,消下去,消到最後只剩下一片空虛。她吸完最後一口,抬起頭,嘴唇上還沾著奶。

顧小棠看著她。

“什麼味道?”她問。

沈青禾舔了舔嘴唇。

“……甜的。”

顧小棠笑了。不是那個讓人心悸的笑,是一個很輕的、甚至有點開心的笑。

“我的奶牛產的奶,當然是甜的。”她說。

她站起來,走到沈青禾面前。低頭看著她,看著那一片狼藉的胸口,看著那還在往下滴的奶,看著那張還沾著奶的嘴。

“今晚就這樣。”她說,“去洗一下。洗完回來睡覺。”

沈青禾跪在那兒,沒動。

“還有事?”

沈青禾抬起頭,看著她。

“明天……還吸嗎?”

顧小棠挑了挑眉。

“你想吸?”

沈青禾沒說話。

顧小棠看著她,看著那雙眼睛裡複雜的情緒——羞恥、恐懼、還有某種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明天。”顧小棠說,“看你表現。”

她轉過身,躺回床上。

沈青禾跪在那兒,跪了很久。

然後她爬起來,爬去浴室。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沖掉身上那些奶。她站在水下,看著自己的胸口。左乳軟塌塌的,右乳也軟了,但那疼痛還在,那被吸過、被踩過、被扇過的感覺還在。

她伸出手,按了按左乳。

軟的。空的。

她又按了按右乳。

也是軟的。也是空的。

裡面那些攢了一個月的東西,被吸空了,被扇出來了,被踩出來了。

她想起顧小棠那句話——“以後這就是你的腳墊。”

腳墊。

她是腳墊。

奶袋。

奶牛。

沈青禾把手按在胸口,按了很久。

熱水一直澆著,澆得皮膚髮紅,澆得那兩團肉又熱起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乳尖。

那上面還沾著一點奶,衝不掉。

她伸出舌頭,舔掉。

甜的。

真的是甜的。

她站在水下,舔著自己的乳頭,舔了很久很久。

直到水涼了。

---沈青禾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顧小棠已經睡著了。

她躺在床上,呼吸很輕,很均勻。腳露在被子外面,光裸的,腳趾微微蜷著。

沈青禾跪在床邊,看著那隻腳。

今天早上,她舔過這隻腳。今天白天,這隻腳踩在她的胸口,把她的奶踩出來。今天晚上,這隻腳就這麼露在外面,等著明天早上再被舔。

沈青禾伸出手。

她想碰一下那隻腳。就一下。

但手伸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想起那句話。

“我什麼時候想踩,就踩。我什麼時候想吸,就吸。你,等著。”

不是“你什麼時候想舔,就舔”。

是“等著”。

沈青禾把手收回去。

她爬上床,躺在顧小棠身邊。

胸口還在隱隱作痛。那被吸空、被扇過、被踩過的感覺還在。但她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

睡著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早上,還能再吸嗎?

---凌晨兩點,沈青禾被疼醒了。

不是脹疼。是另一種疼。

胸口那兩團肉又脹起來了。不是那種攢了一個月的脹,是那種被吸空之後、又慢慢填滿的脹。

她抬起手,按了按左乳。

軟的。

但裡面已經有東西了。

她又按了按右乳。

也是軟的,也是有東西。

那些東西在重新填滿她。一點一點,一滴一滴,不知道從哪裡來,但就是來了。

沈青禾躺在那兒,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紀雲說的那句話——“到三個月的時候,每天能產三百到五百毫升。”

三百到五百毫升。

一瓶礦泉水的量。

每天。

從她身體裡出來。

她側過頭,看著睡著的顧小棠。

明天早上,那些奶又會攢起來。明天早上,顧小棠

又會吸。或者踩。或者扇。

或者讓她自己吸。

第十一章

那天下午,沈青禾收到一條短信。

【晚上早點過來。有客人。】發件人:顧小棠。

沈青禾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客人”。什麼客人?為什麼要她早點過去?

她把手機揣回兜裡,繼續看案卷。但那些字一個都看不進去了。腦子裡全是晚上——客人會是誰?要她做什麼?會不會又是——她想起那天晚上的十下。左奶。右奶。紅腫了整整兩天才消下去。

她把手按在胸口,隔著警服按了按。那兩團肉已經軟了。今天早上剛被吸過,顧小棠起床前含著她左邊吸了五分鐘,吸得她渾身發軟,差點沒爬起來去上班。

現在裡面又攢了一些。

不知道晚上會不會又被吸,或者被踩,或者被扇。

沈青禾把手收回去,繼續看案卷。

但她知道,她其實在等。

等天黑。

等那條短信變成現實。

---晚上七點,沈青禾站在“淵”門口。

她今天沒穿便裝。下班直接過來的,身上還是那身警服。深藍色的,肩章在路燈下反著光,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扇沒有門牌的門,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四樓包廂。

門開著。

裡面有三個人。

顧小棠坐在那把椅子上,還是那身校服,那雙帆布鞋。她旁邊站著一個人——蘇眠,穿旗袍,手腕上盤著那串小葉紫檀。

地上跪著一個人。

女孩。十七八歲,穿著名牌,妝化得很精緻,但此刻那張臉上全是激動和緊張。她跪在顧小棠面前,雙手撐地,額頭幾乎貼著地板。

沈青禾一進門,那個女孩就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好奇、打量、還有某種……比較。

沈青禾沒理她。她徑直走進去,在顧小棠面前跪下。

膝蓋撞在地板上。很響的一聲。

那個女孩的眼睛瞪大了。

沈青禾低著頭,看著顧小棠的帆布鞋。那雙鞋今天換了,黑色的,鞋帶系得很緊,鞋底乾乾淨淨。

“起來。”顧小棠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站那邊去。”

沈青禾站起來,退到一邊。

那個女孩還跪在地上,眼睛一會兒看看顧小棠,一會兒看看沈青禾,嘴張著,半天說不出話。

蘇眠笑了笑,開口打破沉默:“小棠,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周晚晚。林墨的閨蜜。”

周晚晚猛地反應過來,往前膝行兩步,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

“小棠姐!我終於見到你了!”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抖,“我……我聽林墨說過你很多次……我一直想……一直想來拜你為師……”

顧小棠沒說話。

她只是坐在那兒,低頭看著那個跪在地上、激動得渾身發抖的女孩。

看了一會兒,她把腳往前伸了伸。

帆布鞋的鞋尖抵在周晚晚面前。

周晚晚愣了一下。然後她的眼睛亮了。

她俯下身,把臉湊近那隻鞋。

嘴唇落在鞋尖上。

她開始親吻那隻帆布鞋。從鞋尖親到鞋面,從鞋面親到鞋幫,每一下都很輕,很虔誠,像在親吻什麼聖物。

顧小棠一動不動。

她就那麼坐著,任由那個女孩親吻自己的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滿意,不是不耐煩,只是看著。

沈青禾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顧小棠的時候。那個凌晨三點的審訊室。那個舔嘴角的動作。那雙安靜得過分的

眼睛。

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叫“淵”的地方。

還不知道有人會跪在地上親吻別人的鞋。

還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也會跪下來。

周晚晚親完了。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顧小棠,像是在等待什麼獎賞。

顧小棠終於動了。

她把腳收回去,從椅子上站起來。

走到周晚晚面前,低頭看著她。

“你想拜我為師?”

周晚晚拼命點頭。

“你知道拜我為師是什麼意思嗎?”

周晚晚愣了一下。

顧小棠沒等她回答。她轉過身,看向沈青禾。

“青禾。”她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但像釘子一樣釘進沈青禾耳朵裡,“過來。”

沈青禾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給晚晚示範一下。”顧小棠說,“什麼叫合格的奶牛。”

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拍。

當著外人的面?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晚晚。那個女孩正看著她,眼睛裡全是好奇和期待。

沈青禾把目光收回去,落在顧小棠臉上。

顧小棠也在看她。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靜,那麼黑。裡面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淡淡的、等待執行的命令。

沈青禾抬起手。

解開警服的第一顆釦子。

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

警服敞開,露出裡面的黑色緊身背心。

她抬起手,把背心從頭頂脫掉。

上身完全裸露出來。

那兩團肉比一個月前大了不止一圈。乳暈周圍的黑色標記線還在,但已經被撐得幾乎看不清了。乳頭上戴著那對銀色的乳夾,鈴鐺垂著,在燈光下一動不動。

周晚晚的眼睛瞪大了。

沈青禾沒有看她。她只是跪下去,四肢著地。

然後她開始爬。

不是普通的爬。是顧小棠教她的那種——腰塌下去,屁股翹起來,胸口貼著地面。每爬一步,那兩團肉就在地板上拖過去,乳夾的鈴鐺“叮鈴叮鈴”地響。

地板很涼。很硬。那兩團肉壓在上面,又涼又疼。但沈青禾沒有停。她從房間這頭爬到那頭,又從那頭爬回來。

她爬得很慢。很穩。

每爬一步,地板上就留下兩道溼痕——那是從乳尖裡滲出來的奶,被擠壓出來,留在地板上。

周晚晚看得目瞪口呆。

她張著嘴,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兩團在地上拖行的肉,盯著那不斷滲出來的白色液體,盯著那對隨著動作一晃一晃的銀色鈴鐺。

沈青禾爬完最後一圈,停在顧小棠腳邊。

她低著頭,胸口貼著地板,那兩團肉被壓得扁扁的,還在往外滲奶。乳夾的鈴鐺微微晃著,發出極輕的“叮”聲。

顧小棠低頭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她蹲下來。

伸出手,用手指在沈青禾的乳房上抹了一下。那手指沾了奶,亮晶晶的。

她把那根手指伸到周晚晚面前。

“嘗一下。”她說。

周晚晚愣了一下。

然後她湊過去,張開嘴,含住那根手指。

她舔了。

那奶沾在她的舌頭上,她咂了咂嘴,眼睛亮了。

“甜的……”她喃喃地說。

顧小棠笑了笑。不是那個讓人心悸的笑,是一個很淡的、滿意的笑。

她站起來,低頭看著沈青禾。

“不錯。”她說,“今天可以多賞你一口奶。”

沈青禾跪在那兒,胸口貼著冰涼的地板,那兩團肉還在往外滲奶。

她聽到那句話,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別的什麼。

---周晚晚正式拜師了。

她跪在顧小棠面前

,磕了三個頭,叫了第一聲“師父”。顧小棠坐在椅子上,腳踩在沈青禾後背上,淡淡地點了點頭。

“以後每週來兩次。”她說,“林墨帶你。先從基礎學起。”

周晚晚激動得臉都紅了。她連連點頭,又磕了幾個頭,才被蘇眠帶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顧小棠和沈青禾。

沈青禾還跪在地上。顧小棠的腳還踩在她後背上,沒移開。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顧小棠開口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當著她的面做嗎?”

沈青禾的喉嚨動了動。

“……不知道。”

顧小棠的腳在她後背上碾了碾。

“因為你已經是我的了。”她說,“但你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人。躲在這個房間裡,沒人看見,沒人知道。你覺得只要走出去,穿上那身警服,你就還是沈青禾。”

沈青禾沒說話。

“今天讓她看見。”顧小棠繼續說,“讓你知道——你已經不是‘一個人’了。你是我的奶牛。什麼時候有人來看,你就要什麼時候示範。什麼時候有人想嘗,你就要什麼時候產奶。”

沈青禾跪在那兒,一動不動。

“明天開始。”顧小棠說,“周晚晚每週來兩次。每次來,你都要示範一次。爬給她看。讓她看清楚,什麼叫合格的奶牛。”

沈青禾的呼吸變重了。

每週兩次。

當著那個女孩的面。

爬。拖。滲奶。

“聽明白了嗎?”顧小棠問。

沈青禾沉默了幾秒。

“明白。”她說。

顧小棠把腳收回去,站起來。

“去洗一下。”她說,“洗完回來,賞你那口奶。”

沈青禾爬起來,朝浴室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顧小棠。”她開口。

身後沒回應。

沈青禾頓了頓,繼續說:“周晚晚……以後也會變成這樣嗎?”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後顧小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輕得像一根針:“這要看她。也看你。”

沈青禾沒聽懂。

但她沒有再問。

她推開門,走進浴室。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沖掉身上那些汗和奶。她站在水下,看著自己的胸口。那兩團肉被地板磨得發紅,乳尖還硬著,還在往外滲一點點奶。

她想起剛才周晚晚看她的眼神。

震驚。好奇。還有一點點……嚮往。

那眼神她見過。

在鏡子裡見過。

在自己臉上。

沈青禾把手按在胸口,按了很久。

然後她關上水,走出去。

顧小棠還坐在那兒。她手裡端著一杯水,正慢慢喝著。看到沈青禾出來,她招了招手。

沈青禾走過去,跪在她面前。

顧小棠把杯子放下。

她伸出手,捏住沈青禾的下巴,抬起她的臉。

“張嘴。”

沈青禾張開嘴。

顧小棠把嘴湊過去。

一口水渡進沈青禾嘴裡。

溫的。帶著一點顧小棠的味道。

沈青禾嚥下去。

顧小棠鬆開手,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不是奶。”她說,“今天表現不錯,所以賞你一口水。奶,要留著。明天早上再喝。”

沈青禾跪在那兒,嘴裡還殘留著那口水的溫度。

她點了點頭。

“去睡吧。”顧小棠說。

沈青禾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顧小棠。”她又開口。

身後還是沒回應。

沈青禾頓了頓,繼續說:“明天周晚晚來,我……要穿警服嗎?”

沉默。

然後顧小棠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點笑意:“你想穿就穿。

”

沈青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穿警服爬,更有意思。”顧小棠說,“讓那小姑娘看看,警察是怎麼當奶牛的。”

沈青禾的手指慢慢收緊。

但她沒說話。

她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很靜。琥珀色的燈光照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腦子裡全是明天。

明天。

周晚晚要來。

她要當著那個女孩的面,穿著警服,爬。

爬給一個新人看。

讓她看清楚,“什麼叫合格的奶牛”。

沈青禾走出“淵”,站在巷子裡。

夜風很冷,刮在臉上像刀割。但她沒覺得冷。她只是站在那兒,抬頭看著沒有星星的夜空,大口大口地吸氣。

吸完之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兩團肉還在疼。被地板磨的,被擠的,被看的。

明天,還要再被看一次。

被一個新人。

一個以後會每週來兩次的新人。

沈青禾把手按在胸口,按了很久。

第十二章

周晚晚第二次來“淵”的時候,沈青禾已經準備好了。

她穿著警服。深藍色的,肩章在燈光下反著光,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她跪在包廂角落裡,低著頭,等著。

門開了。

周晚晚走進來。她今天穿得簡單了點——牛仔褲,白T恤,頭髮紮成馬尾。但那張臉上的興奮藏都藏不住,眼睛亮晶晶的,一進門就到處看。

看到跪在角落的沈青禾時,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青禾沒抬頭。她盯著地板,盯著地板上那一道一道的紋理,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

“師父。”周晚晚的聲音響起來,甜甜的,“我來了。”

“嗯。”顧小棠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坐。”

沈青禾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是周晚晚在沙發上坐下。然後是沉默。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沈青禾開始覺得膝蓋發麻,久到她忍不住想抬頭看看發生了什麼。

“青禾。”顧小棠忽然開口。

沈青禾渾身一緊。

“過來。”

沈青禾跪著挪過去,挪到顧小棠腳邊。

顧小棠今天穿的還是那雙黑色的帆布鞋,鞋帶系得很緊。她把腳抬起來,擱在沈青禾肩膀上。

沈青禾一動不動。

顧小棠看著周晚晚。

“你知道今天要練什麼嗎?”

周晚晚搖頭。

顧小棠笑了笑。不是那個讓人心悸的笑,是一個有點神秘的笑。

她從沙發旁邊拖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木馬。

不,不是那種小孩玩的木馬。是另一個東西——黑色的,木頭做的,脊背尖銳,像一把倒過來的刀。四條腿穩穩地立在地上,脊背的高度剛好——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見過這種東西。

在那些圈子的視頻裡。在那些她以前覺得“噁心”的東西里。

木馬。

周晚晚也看到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張著,臉上是一種複雜的表情——震驚、好奇、還有一點點害怕。

“這是什麼……”她喃喃地問。

“木馬。”顧小棠說,聲音很平靜,“今天練這個。”

她站起來,走到沈青禾面前。

“把衣服脫了。”她說。

沈青禾抬起手,解開警服的扣子。

警服敞開,滑落在地上。

然後是緊身背心。

然後是內衣。

上身完全裸露出來。

那兩團肉比一週前又大了一點。乳暈周圍的黑色標記線已經徹底看不清了,被撐得變了形。乳頭上戴著那對銀色的乳夾,在燈光下一動不動。顧小棠給她

把鈴鐺帶上。

周晚晚盯著那兩團肉,眼睛一眨不眨沈青禾沒有看她。她只是跪在那兒,等著下一步命令。

“手伸出來。”

沈青禾把手伸到背後。

顧小棠拿出一根繩子,把她的手腕綁在一起。綁得很緊,勒得皮膚髮白。

“站起來。”

沈青禾站起來。

顧小棠指了指那個木馬。

“坐上去。”

沈青禾看著那個木馬。黑色的,脊背尖銳,在燈光下反著冷光。那個高度,那個形狀,那個——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她的腿開始發抖。

不是怕。

是別的什麼。

她走過去,跨過木馬,慢慢坐下去。

那尖銳的脊背抵在她腿間。

涼的。

硬的。

剛好卡在那個地方——陰道口。不進去,就那麼卡著,尖銳的稜角抵著最柔軟的皮膚。

沈青禾的呼吸變得很重。

顧小棠走過來,把她的雙手固定在木馬的頭部。那繩子綁得很緊,她一動不能動。

“好了。”顧小棠說,“自己動。”

沈青禾愣住了。

“什麼……”

“自己動。”顧小棠走回沙發,坐下,“什麼時候讓我滿意了,什麼時候下來。”

沈青禾跪在那個木馬上,雙手被綁著,下身被那尖銳的脊背卡著。

自己動?

怎麼動?

她試著挪了一下。

那尖銳的脊背在她腿間蹭了一下。疼。不是那種劇烈的疼,是那種尖銳的、刺進去的疼。

但她沒停。

她又挪了一下。

又一下。

那疼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尖銳。但那疼的旁邊,有什麼別的東西也開始醒過來了。一種說不清的、比疼更復雜的——癢。

沈青禾開始動。

一下一下,在那尖銳的脊背上挪動。每挪一下,那脊背就卡進那個地方更深一點,蹭得那敏感的皮膚髮紅髮燙。疼。但疼的下面,那癢也在蔓延。

乳夾的鈴鐺隨著她的動作“叮鈴叮鈴”地響。那兩團肉在胸前晃,一晃一晃,晃得奶都往外滲。

顧小棠坐在沙發上,腳踩在跪伏一旁的周晚晚頭上,手裡端著一杯牛奶。她一邊喝牛奶,一邊看沈青禾在那木馬上扭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看著。

周晚晚跪在她腳邊,頭被踩著,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個木馬上的身影。那眼睛裡有很多東西——震驚、恐懼、還有某種……沈青禾看不懂的。

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

沈青禾不知道自己動了多久。只知道那疼越來越尖銳,那癢越來越難忍。她的下身已經開始溼了,那溼順著大腿流下來,流在木馬上,流在地板上。

但她不能停。

因為顧小棠還沒說“滿意”。

她繼續動。一下一下,機械地,瘋狂地,在那尖銳的脊背上蹭。鈴鐺“叮鈴叮鈴”地響,奶從乳尖裡滲出來,滴在木馬上,滴在她自己身上。

二十分鐘。二十五分鐘。三十分鐘。

沈青禾渾身都是汗。那汗把她的頭髮打溼了,貼在臉上,黏糊糊的。她的下身已經完全溼透了,那溼順著木馬流下來,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冷。是那種到了極限之後,控制不住的發抖。

但她還是在動。

一下一下。

等那句話。

等那句“滿意”。

顧小棠終於動了。

她把牛奶杯放下,從沙發上站起來。腳從周晚晚頭上移開,一步一步走到沈青禾面前。

沈青禾抬起頭,看著她。

汗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但她沒眨眼

。就那麼看著顧小棠。

顧小棠低頭看著她。

看著她渾身汗溼的身體,看著她胸前那兩團不斷晃動的肉,看著她腿間那順著木馬往下流的液體。

“停下來。”她說。

沈青禾停住。

整個人趴在木馬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顧小棠拿起那杯牛奶——還剩半杯,白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光。

她把杯子舉起來。

倒在沈青禾的乳房上。

牛奶從乳尖流下來,流過那兩團紅腫的肉,流過那戴著乳夾的乳頭,流在木馬上,流在地板上。

沈青禾渾身一抖。

那牛奶涼的。冰涼的。澆在那滾燙的皮膚上,冰火兩重天。

顧小棠把空杯子放下。

“舔乾淨。”她說。

沈青禾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牛奶和汗混在一起,溼漉漉的,亮晶晶的。

她俯下身。

舌頭夠不到。

她的手被綁著,動不了。她只能拼命彎下腰,把臉湊近胸口,伸出舌頭去舔那往下流的牛奶。

舔不到。

怎麼也舔不到。

顧小棠看著她那副狼狽的樣子,嘴角彎了彎。

“晚晚。”她叫。

周晚晚從地上爬起來,走過來。

“幫她舔。”顧小棠說。

周晚晚愣了一下。

然後她把臉湊近沈青禾的胸口。

舌頭落在沈青禾的左乳上。

沈青禾渾身一震。

那舌頭軟軟的,溫熱的,一下一下舔過那沾著牛奶的皮膚。從乳根舔到乳尖,從乳尖舔到乳暈。每一下都舔得那皮膚髮癢,發燙,發——周晚晚舔得很認真。她把那上面的牛奶和汗都舔乾淨了,舔完之後,還咂了咂嘴。

“甜的。”她說,眼睛亮晶晶的。

顧小棠笑了。

“行。”她說,“今天就這樣。”

她走過去,解開沈青禾手上的繩子。

沈青禾從木馬上滑下來,腿軟得站不住,直接跪在地上。

顧小棠低頭看著她。

“今天表現還行。”她說,“下週繼續。”

沈青禾跪在那兒,大口大口地喘氣。

顧小棠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周晚晚趕緊跟上去。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沈青禾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好奇、敬畏、還有某種……沈青禾說不上來的。

門關上了。

沈青禾一個人跪在那個空蕩蕩的房間裡,跪在那灘溼漉漉的地板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兩團肉紅得發亮,乳尖還硬著,還在一滴一滴地往外滲奶。牛奶和汗和奶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麼。

她伸出手,在那上面抹了一下。

放進嘴裡。

甜的。

真的是甜的。

她跪在那兒,舔著自己的手指,舔了很久很久。

直到膝蓋麻了,直到地板涼了,直到她終於能站起來了。

她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向浴室。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沖掉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她站在水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張臉還是那張臉。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乾裂,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

但那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了。

那是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下週還要來。

還要騎那個木馬。

還要在周晚晚面前,被看,被舔,被命令。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你完了。”她說。

鏡子裡的那個人也在看著她。

嘴角彎著。

第十三章

飯吃了整整兩個小時。

沈青禾坐在臨江最好的日料店裡,面前擺著精緻的刺身拼盤,但她一口都吃不下。坐在她對面的女人正慢條斯理地夾著一片金

槍魚,蘸了蘸醬油,送進嘴裡,嚼得很仔細。

陸晚舟。

臨江市公安局副局長,沈青禾的頂頭上司,也是整個警局裡唯一讓她看不透的人。

四十二歲,清瘦高挑,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永遠慢條斯理。她從不發火,從不罵人,但整個刑偵支隊沒人敢在她面前大聲說話。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她那種“慢”不是慢性子,是在等——等你犯錯,等你露出破綻,等你把自己送進她手裡。

沈青禾跟著她幹了四年,四年裡沒出過一次差錯。

但現在,她坐在她對面,心跳快得不像話。

“青禾。”陸晚舟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最近案子多嗎?”

沈青禾穩住呼吸:“還好。上週的搶劫案結了,販毒那個還在跟。”

陸晚舟點點頭,放下茶杯。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聲音。

“工作歸工作。”她說,“身體也要注意。我聽說你最近總是加班到很晚?”

沈青禾的手指微微收緊。

“有時候案子急。”她說,“正常。”

陸晚舟看著她,看了幾秒。

那雙眼睛隔著鏡片看過來,不銳利,不壓迫,只是看著。但就是這種看著,讓沈青禾覺得自己被一層一層剝開。

“青禾。”陸晚舟忽然開口,語氣還是那麼慢,“我聽說你最近常去那棟老建築。”

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棟灰色的樓,在城西那條巷子裡。”陸晚舟繼續說,“沒有招牌,只有一塊銅牌,上面刻著一個字——”

她頓了頓。

“淵。”

沈青禾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但她面上沒動。

“查案。”她說,聲音穩得連自己都驚訝,“那邊有個線人。”

陸晚舟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諷,是那種很淡的、意味深長的笑。

“是嗎?”她說,“那你的線人,還挺會挑地方的。”

沈青禾沒說話。

陸晚舟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她的眼睛從杯沿上方看過來,隔著嫋嫋的熱氣,看進沈青禾眼底。

“青禾。”她放下茶杯,聲音忽然沉了一點,“你是我最看好的接班人。從你進隊那天起,我就看著你。你破案率高,你肯吃苦,你不怕得罪人——整個臨江,能接我班的人,就你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