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狩獵場》完結

《女神狩獵場》完結

靴跟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不急不緩,沒有回頭。

楊詩雨站在趙鶴鳴面前,舉起槍,槍口對準他的胸口。

他睜開了眼睛,看向她。

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她,只有她身後那個正在遠去的背影。

楊詩雨忽然笑了——她終於明白了什麼,帶著一絲苦澀的笑。

她輕聲說:“別怪她,這一次,算我的。”

然後她扣下了扳機。

“砰”

……

趙鶴鳴感覺自己又飛了起來。

還是穿過從破損窗戶縫隙裡擠進來的慘白光斑,還是穿過懸浮在光線中緩緩旋轉的灰塵顆粒。

頭頂的天花板又一次像水面一樣向兩側分開,露出後面那片他曾經見過一次的、純粹的光。

光裡的人影再次出現——長髮在光中飄散,一對巨大的羽翼從她身後展開,潔白得像初雪,像雲朵。

她向他伸出手。

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臉。

是那張在夢裡縈繞過無數次的臉,那個滿足的、愉悅的、甜美的笑容。

沒有疼痛,沒有恐懼,沒有焦慮。

只有平和,只有寧靜,只有安心。

他在那片光裡閉上了眼睛。

只是這一次,他再也不會睜開了。

……

槍響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迴盪。

黃靖涵站在樓梯口,沒有回頭。她只是停了一下,靴跟懸在半空中,然後她就繼續走了下去,消失在樓梯間。

上官嫣看了一眼地上的趙鶴鳴,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楊詩雨。

她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解下了自己的頭繩,然後是摘下那雙黑色皮質手套,一隻一隻,慢慢褪下,塞進口袋。最後,她從襯衫口袋裡取出那副銀框眼鏡,戴上。跟著黃靖涵的腳步聲走進了樓梯間。

楊詩雨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把槍。

風灌進來,吹起她的頭髮。她仰起頭,看著天窗外那一小塊被陽光染成金色的天空。

“小涵……”她輕聲說。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的血。那朵花還在擴散,邊緣已經碰到了她的靴尖。

她沒有躲,只是站在那裡,讓血浸透她靴底的紋路。

走到一樓大廳時,黃靖涵停下來。

她站在陽光裡,同樣仰起了頭。

上官嫣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黃靖涵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對不起啊,大叔。”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像嘆息,那個聲音從喉嚨裡飄出來,帶著一絲她自己

都沒有意識到的柔軟。

“我答應過你的,但最後還是沒能完成你的願望,我真是個沒用的女人。”

她閉上眼睛。

沒有人回應。

……

夜晚降臨。

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像地面上倒置的星空。

黃靖涵坐在臥室的落地窗前。

身上的白色獵裝還沒有脫下,只有腳上換成了一雙白色的毛絨拖鞋。

身邊是一碟鮮紅的草莓,在燈光下泛著水潤的光澤。

她抱著那隻粉色兔子玩偶,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頭頂上。兔子的耳朵垂下來,蹭著她的臉頰。

音響裡循環播放著那首曲子——Por Una Cabeza。

她靠在玻璃上,玻璃冰涼,貼著她的臉頰。

窗外的燈火在她臉上滑過,一道一道,像流水,像時光。

今晚,她覺得夜景好像真的不太一樣了。

她拿起一顆草莓,放進嘴裡,紅色的汁水在舌尖散開。

有一點酸。

……

尾聲

一個月後。上官嫣敲響了黃靖涵臥室的門。“小姐,有位律師要見您。”

女孩沒有抬頭。“帶他進來吧。”

來人是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提著公文包。

他站在黃靖涵面前,恭敬地鞠了一躬。“黃小姐,你好。我是趙鶴鳴先生生前的委託律師,這是他委託我在他去世後轉交給您的東西。”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上。

黃靖涵接過信封,放在了茶几上。“知道了。”

律師愣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上官嫣送他出去。

回來時,黃靖涵還坐在那裡,那個信封還放在茶几上,沒有拆開。

“小姐,您不看看嗎?”

黃靖涵搖了搖頭,轉身坐回了窗臺邊。

“不急。”

外傳劉瑩瑩簽完購房合同的那天,中介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城中老居民區的那間小屋,一樓,帶院子,院牆紅磚剝落,屋頂瓦片缺了好幾塊,院子裡雜草叢生。

原房主已經住進了養老院,這裡許久沒人打理了,價格壓得很低——低到劉瑩瑩和張洋手裡的積蓄,加那兩次節目的獎金,剛好夠。

她沒有貸款,也沒有猶豫。

張洋在門口等她。

小院的鐵門鏽得推不動,他正在往門軸上滴潤滑油。

看到她走過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買了?”他問。

“買了。”

他笑了,笑得有點傻。“那我們是不是可以找人裝修了?”

“沒有錢找人裝修。”劉瑩瑩說,“我們得自己來。”

張洋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好。”

第一面牆是院子的外牆。張洋買了三桶乳膠漆,奶白色的,和一小罐藍色的顏料——劉瑩瑩說想在牆根畫點什麼。

陽光很好的下午,張洋把梯子架好,劉瑩瑩站在上面刷高處。梯子不穩,晃了一下,張洋伸手扶住。

“你下來,我上去刷。”他說。

“你上去也夠不到。”劉瑩瑩低頭看他,“你揹我吧。”

張洋愣了一下。他想起上一次她騎在他肩上——白色的獵裝、黑色高跟長靴,威風凜凜。

那可能是他離她最近的一次,也是最遠的一次。

他蹲下來。

劉瑩瑩跨上去,雙腿輕輕夾住他的脖子,一隻手扶著他的頭頂,另一隻手拿著刷子。

張洋站起來,穩穩地托住她的膝蓋。她的腳輕輕搭在他胸前,靴子是舊的,靴底很軟。

“往左邊一點。”她說

。

張洋挪了兩步。

“再往左。”

又挪了兩步。

“好了。”

她開始刷牆。刷子蘸著奶白色的漆,在磚面上劃出一道道溼潤的痕跡。

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他肩上。張洋仰起頭,只能看到她的下巴和刷子一下一下揮動的弧度。

她今天穿著一件舊T恤,領口很大,垂下來時露出鎖骨,頭髮紮成了丸子頭。

“你累不累?”他問。

“還好。你撐得住嗎?”

“撐得住。”

劉瑩瑩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那你別動,我快刷完了。”

張洋沒有動。他穩穩地站著,雙手託著她的膝蓋。

她低頭時看到他的手,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他跪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手腕上還留著手銬勒出的紅印。

那時候他的手在發抖,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怕,怕她不要他。

現在他的手很穩。

不是不怕了,是換了怕的東西——以前怕她離開,現在怕她摔下來。

“好了。”劉瑩瑩放下刷子,“放我下來吧。”

張洋蹲下,她滑下來,站在他面前。兩人一起看著那面牆——上半截已經刷好了,奶白色,均勻乾淨;下半截還是灰撲撲的水泥色,像穿了一半的衣服。

“還挺好看的。”劉瑩瑩說。

“嗯。”

她轉過頭,看著他。

他的臉上沾了一滴油漆,奶白色的,在顴骨上像一顆小小的星星。她伸手,用拇指幫他擦掉。

他的皮膚很燙,她的拇指很涼。

“你臉上也有。”張洋說。

“哪裡?”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臉頰。劉瑩瑩摸了一下,沒有摸到。他笑了,伸手幫她擦掉。

他的拇指很粗,她的皮膚很軟。

“謝謝。”她說。

張洋搖了搖頭。

“不用謝。”

那面牆刷了三天。

第一天上半截,第二天下半截,第三天劉瑩瑩用藍色顏料在牆根畫了一排小花。

張洋不會畫畫,就蹲在旁邊看。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像在繡花。

陽光從西邊斜射進來,落在那面剛刷好的牆上。

“好了。”她放下筆,“好看嗎?”

張洋看著那排小花——藍色的,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像幼兒園小朋友畫的。

“好看。”他說。

劉瑩瑩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把頭靠在他肩上,看著遠處那片灰藍色的天空。

“張洋。”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陪我來這裡。”

張洋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他們沒有再說話,就那麼坐著,看著那片灰藍色的天空,一點一點變成橘色,變成玫瑰色。

窗外,風吹過那面剛刷好的牆,帶走了最後一絲油漆的氣味。

藍色的小花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開著,像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在這間小屋裡,在這面牆根下,有兩個人。

不是女神和信徒,不是獵人和獵物。

只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在一點一點建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