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

晨曦

作者:Yuyu-e

一

我在本子的左上角寫上Day 293。

水彩紙粗糙的表面很快磨禿了炭筆殘破的身體,留下了一道道扭曲的黑痕。

“控筆的時候要粗細一致,間距均勻”。腦海裡不知道為何浮現出了以前聯考時老師的叮囑。都多少年的事情了,怎麼還記得。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現在不要說排線了,我連一條直線都畫不出來。

“最近還在做復健嗎?”

“在的。”

“針灸也在堅持嗎?”

“嗯。”

“手握緊我看看”張主任伸出手示意。

“用力。”

我把所有力氣都往手上擠。

“抓握力還可以,日常生活還有影響嗎?”

“老樣子,不太能畫畫。”

他摘掉眼鏡,低頭翻了翻病例。

“小姑娘,恢復到這個程度已經蠻不錯了。但神經損傷嘛,康復期很長的。要有耐心。”

“好。”我點點頭。

耐心嗎?

我瞥了一眼左上角的日期。

神經受損如果過了一年還沒有恢復,想自行恢復如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走神的功夫指尖一用力,筆頭折斷了半截落在了地上。

我合上了畫本。

二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討厭早上。

準確地說,我討厭早上重新面對一遍現實。

昨天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和信心在夢醒的瞬間坍圮了,像沙堡被潮水抹平,沒有留下半點痕跡。一股力量每天早上準時把我拽回同一個懸崖邊,讓我再往下跳一次。

我還能好嗎?

我還能和以前一樣嗎?

我還能繼續畫嗎?

每次抱著僥倖和希望拿起筆,它卻永遠只會給我和昨天一樣的回答。

不能。

至少今天不能。

恢復期很長是多長?

有概率能恢復是多大概率?

恢復成功是能恢復到幾成?

我又重複著和昨天一樣的事情,尋找著一個不存在的答案。把同一篇論文讀五遍,把類似病例報告上的“預後良好”四個字盯出洞來。即使我知道我不是他們,即使我知道他們的經歷預測不了我的將來。

“無法恢復”的恐懼盤踞在胸口,在心臟生了根,又長出細密的枝杈,順著血管往四肢攀爬,它們束縛著我的思想,控制著我的行動,我感覺不再是我了。

復健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然而紙上畫下的醜陋線條扭曲成一張譏笑的嘴。它說我畫不了直線了,我的手指在抖,我連三歲的小孩都不如。紙還是那張紙,筆還是那支筆,可手已經不是我的手了。它長在我的身上,卻不聽我的使喚,像是從別人那裡借來的東西。

我畫不了了。

我不會畫了。

我失去它了。

我可能永遠都失去它了。

失去了它的我還是我嗎?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眉眼是我,鼻子是我,嘴巴是我,可是有什麼地方不一樣。我感覺到了一種自我認知的斷裂。

從那個時間點起,我被切成了兩半。

三

我本來是個極度不愛外出的人,上海疫情封城了三個月,我甚至暗自期待這樣足不出戶的日子能持續下去。

現在的我卻無比渴望外出。

熟悉的書桌,熟悉的書櫃,熟悉的畫具。熟悉的窗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光線。熟悉的畫作,熟悉的獎盃,熟悉的榮耀。它們是沉默的舊友,站在原地看著我,它們記得它們過去的主人是誰。

四周的牆壁開始向我逼近,貼住我的身體,把我肺部的空氣一

點一點擠出去。房間的燈光變得晦暗,事物的輪廓變得模糊,我看不清任何東西了。

這個我住了十幾年的房間突然變得陌生了起來。

不對,是它們不認識我了。

原來我才是那個陌生人。

我開始在一天中花大部分的時間待在附近的公園裡。她在一個遠離市區的偏僻的角落,鮮有人知。但也是因為這樣,她保持了出生時的樣子。

野草愜意地生長,蟲子隨意地歡笑,風兒肆意地奔跑。不像我,被修剪過,被要求過,被期待過,然後在鋒芒最盛的時候被折斷了。

我姑且叫她“地壇公園”吧。

四

地壇公園的人極少,經常幾個小時都看不見一個人。她以她的自由溫和地撫慰著我,像母親一般包容了我的脆弱和眼淚。

“一定會好的”

“別擔心”

“現在你要做的是放鬆心情,好好生活”

“不要難過了”

“會慢慢好起來的”

“要有耐心”

“還沒有到一年呢,再堅持一下”

“要調整好心態”

腦子裡盤旋著各種人對我說過的各種話,可他們不是我,他們無法體會,也無法理解。

我一遍又一遍地走過地壇公園的每一個角落。我踩過掉落在地上的枯葉,錄下了它們咯吱咯吱的聲響;我踏過地上的每一塊磚和泥土,邊走邊數著步數,從一數到一千,再從一千數到一;我看到清晨的光從天空中落下,被樹葉捻成了絲線;也看到夕陽的餘暉把樹幹的影子拉長,在橙紅的草地上投下影子;我看不知名的鳥停在枝頭又飛走,螞蟻從我腳邊匆忙地路過,又揮舞著觸鬚往家的方向走去了。

我不知疲憊地沿著路走,走到雙腿發酸,再也抬不起來,就長久地坐在長椅上休息。好像把自己依靠在她的懷抱裡,又好像將自己渺小的存在融進她廣闊的身軀裡。

五

我拒絕了所有親朋好友的邀請。一開始還找些藉口,說身體尚需修養,後來又推說在忙著復健,實在抽不開身,再後來連理由也懶得編了,索性不再回復。

我害怕見到他們。害怕他們看我時眼神裡可能會多出來的同情,害怕從他們嘴裡聽到“別擔心,會好起來的安慰”,害怕他們會問我,怎麼會這樣的,還能恢復嗎?

我不願意再看社交媒體了。我不願意看到所有人都在前進,升職成家,旅遊喬遷,參賽得獎,辦展出書,只有我一個人被困在原地。

狐狸是我唯一沒有卸載的平臺。那裡沒有人知道我原本是誰,那裡沒有關注或同情的眼睛。我只是一串ID,一個沒有頭像的賬號,一個沒有過去的透明人。在那裡,我終於可以不是一個“再也畫不了畫的畫家”,我只是一個什麼都不用是的人。

它又給了我一種虛假的希望,好像只要我願意,我就能以另一種身份重獲新生。在這個世界裡,我可以肆意地讓自己在原始的驅力裡墜落。我只需要是我,便會有人自願獻上仰慕、崇拜、權力、自尊,甚至是金錢。即使我知道那只是被性衝動驅使的逢場作戲。

六

我在本子的左上角寫下Day 305一塵不變的練習和復健並沒有起到肉眼可見的成果。現在做這些事情唯一的意義,只是為了將來某一天我能對自己說,“我試過了”,然後心安理得地承認就是不行。

隨著春天的臨近,地壇公園變得不再只是我一個人的地壇公園了,偶爾

會遇見在園中戴著耳機,穿著清涼的慢跑的人,手牽著手一起散步的情侶,或是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

對於他們,我生出了一種被打擾的惱怒,彷彿著園子理應屬於我一個人。我也有一種說不清的嫉妒,因為他們身上散發著生的活力,這是曾經我有過,現在已經找不到的東西。

我避開他們,向著深處更加僻靜的地方走去。高大的樹木遮天蔽日地壓過來,擋掉了陽光和春天令人厭惡的生機。我在長椅上坐下,閉著眼睛,把自己埋進樹木清冷的氣息裡,聽風撥動樹葉,發出簌簌地聲響。

“不好意思”一個聲音從頭頂落下。“能麻煩借一張紙巾嗎?”

我睜開眼,面前站著一個穿短袖短褲的年輕人,氣喘吁吁,面色潮空,我甚至能感覺他皮膚上蒸騰出的潮熱汗氣。他說話有明顯的鼻音,看來是過敏了。

我從口袋掏出一包紙巾放在他手中,告訴他不需要還了,我已經不會再用到。

那是以前參展時主辦方送的,上面還印著我的畫。正好,反正都是不再會和我有關的東西。

他道了聲謝謝,踏著輕巧的步子跑遠了,我起身,朝著反方向的邊門走去。

看來今天不適合散步。

七

每週四是針灸的日子,中醫院在離家很遠的市區,而針灸的專家只有上午看診。因此,我不得不頂著早高峰的車流,花兩個多小時在往返的路上。這一路上便成了有期徒刑,車就是關住我的牢籠。

一次次過去,再一次次失望而歸。和復健一樣,這不過是另一件讓我“為了給將來的自己有一個交代”而做的事罷了。我無事可做,便望著窗外發呆。司機嘟囔了一句下雨天路上太堵了,車停了下來,我終於看清了路人的臉。他們走得很快,傘碰著傘,肩擦著肩,卻誰也不看誰。他們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漠神色,好像被誰安排了人生的劇本,迫使他們步履不停地趕往下一個劇場。

我想象著他們會有怎樣的人生,遇見過什麼樣的人,現在在想什麼,之後要去哪裡。但我無從知曉。我們在同一個空間裡,在同一個時間裡,卻被一種名為存在的東西隔開了。我們像海洋中孤立的島嶼,我們不曾靠經過,也不曾真正看清過彼此的模樣。

我躺在中醫院的床上,感受針尖在身體裡蠕動的刺痛。旁邊床位的阿姨和針灸的專家熱絡地攀談了起來,聲音像洪水一樣灌進我的耳朵裡。她聊天氣,聊她一下雨就疼的肩周炎,聊兒子升了職,聊鄰居最近又去周邊哪裡玩。

我看著天花板,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燈管旁邊延申出去。我心裡祈禱著時間快點結束,好讓我儘快逃離,回到我應該去的地方。

八

我又回到了地壇公園,興許是因為今天是工作日的關係,她暫時變回了我熟悉的模樣,只是春風到底不一樣了,讓她染上了和冬天時不同的氣質。冬天的園子總是沉靜而肅穆的,而現在的她,枝頭掛滿了嬌豔的花,空氣裡有股潮潤的甜,連泥土都鬆軟了幾分。這嬌媚讓我有些說不清的彆扭,彷彿她也背叛了我,加入了春天那場惹人厭煩的喧囂。

我踏過木橋,向湖邊走去。湖中心聚集了幾隻鴨子,悠哉遊哉地浮在水面上,身後拖出細細的波紋,又一圈圈散開,消失在岸邊的水草裡。

我在湖邊的躺椅上坐下,看著它們一會兒扭過頭去

用扁扁的嘴整理身上的羽毛,一會兒猛地一頭扎進水裡,等再次浮上來的時候,嘴裡銜著一小搓水草,一會兒又扯開嗓子,肆無忌憚地嘎嘎喊兩聲,聲音響徹在天空的盡頭。

我就這麼坐著,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想想。

一串規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是哪個在慢跑的人吧?那腳步聲卻離我越來越近,最終在我身邊停下了。我疑惑地抬頭,是上次那個問我借紙巾的人。

“嗨,上次謝謝你的紙巾!”他開口,身上散發著某種另我不悅的氣場。

“沒關係。”我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

“沒想到今天能見到你!對了,這個給你。”說著他從系在腰上的小包裡拿出了一包紙巾遞給了我,上面印著淺粉色的snoopy圖案。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默默地接了過來。

“我一直放在包裡,想著什麼時候偶遇了能還給你。”

“對了,我能坐你旁邊嗎?”他指了指我旁邊那張躺椅,禮貌地對我笑了笑。“跑太久了,好累啊……”

這一連串的話把我砸得暈頭轉向,我想立刻轉身離開,但教養還是逼著我留在了原地。

“你經常來這裡嗎?”他坐下來,從隨身的揹包裡拿出一瓶水,仰頭灌了一口。

“嗯。”我把目光移回湖中心的鴨子,希望能用單音節的字讓他明白我不想說話。

“我也常來。這裡植被多,很原生態。跑起來很舒服!”他顯然沒有接收到信號,語氣裡很是輕快。

“你一般來這裡做什麼?”

“散步,然後坐著。”

“就坐著嗎?”

“嗯”

“挺好的呀。我有時候也會來這坐著冥想,總之感覺和自然融為一體了。”

我心裡默默地同意了他的說法。原來這人倒不是隻會出汗的運動狂。

“我其實還挺喜歡跑步的。”

“看得出來。”

“倒也不是真的喜歡跑步本身,就是跑的時候腦子裡什麼都不用想,挺輕鬆的。”

“是嗎。”

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坐著。湖面上的鴨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遊遠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站起身來。

“那我再去跑一圈。你繼續坐在這兒?”

我點點頭。

“下次再見!”他笑了笑,轉身跑遠了。我才注意到他的揹包上掛著一隻chiikawa的小八,表情憨憨的,隨著他的步伐上下跳動,突然覺得他好像也不是那麼讓人討厭。

九

我小時候有過一段時間極度害怕死亡。

死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世界上不再有我。不再有“我”這個視角,不再有“我”這個存在。無法再看,無法再聽,無法再感知,無法再思考,無法再產生感情,無法再擁抱另一個人的身體。意識消弭於黑暗,然後那具曾被稱之為“我”的軀殼化為灰燼,重新迴歸自然的循環,變成土,變成風,變成別人腳下的一粒塵埃。

人出生時就攜帶著死亡焦慮,於是絕大部分人進入了一套前人用千年的時間逐漸演化出來的框架。人們被教育需要學習,工作,成家,生育,在這名為人生的舞臺上盡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有人沉溺於娛樂聲色,用感官把意識的縫隙填滿;有人抱著信仰皈依宗教,把死亡交給神,也把意義交給神,自己只管跪拜和祈禱;有人胸懷壯志,把生命抵押給權力和名譽,好讓自己相信就算肉身腐朽,只要被人記住那

就是永生。

小時候的我並不能想明白這麼複雜的問題,但我有自己的辦法對抗。只要開始畫畫,一切恐懼就會立刻煙消雲散。只需要紙和筆,我就可以創造出一個別的世界。線條是我搭建的骨骼,色彩是我注入的血液,光影是我呼出的氣息。在這個世界裡,我就是一切的主宰,而不是一個隨時會消逝的生命。

如果說人可以賦予自己生命的意義,那我毫無疑問地已經死了一次。

“鮮花芬芳,已然隔了陰陽,離別之殤,種滿了思念。下面,請至親家屬繞靈一週瞻仰遺容,與親人做最後的告別。”主持人的聲音嗡嗡的,有點聽不真切。

我繞著棺材看著外公的臉,他躺在那兒,神情安詳,像是睡著了,嘴角微微抿著,和他生前睡午覺的樣子沒什麼不同。我想到他臨終那幾年,因為阿爾茲海默症而無法自理,他認不得外婆,認不得我媽,認不得我,認不得自己住了幾十年的家。他會對著我叫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會在半夜起來穿好衣服說要出門上班。當時的他在想什麼?他還知道自己是誰嗎?他還有對活著的感知嗎?他清醒的時候對死亡又有什麼看法呢?

這些問題已經無從知曉了。我感到難過,卻演不出電影裡那種巨大的悲傷。我站在遺體告別廳的白熾燈下,突然覺得我和外公之間隔著的不只是生死。

如果一個人連自己都忘記了,那死亡對他而言還算不算一種失去?

吃完豆腐飯,我匆匆地告別了親戚,也揮開了他們或好奇或關切或同情的眼睛。

在回家的出租車上,窗外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我打開了有一段時間沒有打開的狐狸,在首頁的推薦裡一頁頁往下翻。有的人在求偶,有的人在曬貓,有的人在抱怨天氣,有的人在秀恩愛。這些日常讓我心安,好像我也被暫時帶回了舞臺之上,即使聚光燈已經不會再打在我的身上。

然後我的視線掃到了一樣東西,我又翻了回去。

那是一張照片,公園的長凳上放著一隻揹包,上面掛著熟悉的chiikawa小八,圓圓的眼睛,憨憨的表情。配文寫著:誰來懂一下花粉症的痛苦。

十

我並沒有在狐狸上表示自己的屬性,因為我並不認為自己是嚴格意義上的“女s”,起碼SM這件事對我來說並非為了單純地滿足性慾,使我快樂的也絕不是“施虐”本身,它更像是滿足了一些更為隱秘的,被壓抑了的需求。

我期待有一個人愛戀我,仰慕我,崇拜我,將一切都奉獻給我——他的慾望,情緒,時間……生命的所有。不是因為我喜歡看他痛苦,而是這種“完全交付”的信任讓我有一種強烈的活著的實感,這讓我感到安心。

當畫畫這件事被迫從生命中抽離,似乎只有與其他人的融合能緩解我的空缺和焦慮。這種焦慮與日俱增,甚至讓我覺得只要能結束痛苦,無論是誰都可以。我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無比噁心。

再次遇到他的時候是一週後,地壇公園的染井吉野已經開到了盡頭。花瓣在風的鼓舞下義無反顧地一躍而起,像一群終於攢夠了勇氣的飛蛾,撲向某個註定墜落的地方。她們在半空中短暫地打了個旋,陽光從薄瓣間穿過,照出一種病態的蒼白,最後她們緩緩地落進泥土裡。再過一會兒,就會有誰的鞋底碾過來,把她們壓成溼

漉漉的一小團汙穢。

他迎面向我跑來,在遠遠的地方就對我揮了揮手打招呼。我點了點頭,算是完成了寒暄,並不確定他有沒有看清。

“前幾天我來的時候都沒看見你,還以為你不會再來了。”他在我面前停下,微微喘著氣。

“有點事。”我想到了外公睡著的表情,並不打算對他說太多。

“好吧,那太可惜了。這幾天櫻花開得很盛,非常漂亮,我每天忍不住多跑了5公里,哈哈。”他歡快地說道。

“我還撿了幾朵做成了書籤。喏。”說著,他開始悉悉索索地翻起了他的腰包,小八隨著他的動作搖頭晃腦。

他遞過來了一張書籤,粉色的印花厚卡紙上被掏出了一個長方形的洞,裡面用塑封膜包裹了一枚小小的櫻花花瓣。

“這是你自己做的?”

“是啊。先用壓花器壓成乾花,再用塑封機把它封起來。上海黃梅天太厲害了,不壓幹怕是得發黴。”他的語氣裡似乎有點得意,像是在等待老師誇獎的小孩。

我猶豫了一下,但最終也只能吐出乾巴巴的“很漂亮。”三個字。

他有點開心地笑了,把書籤塞在我手裡。

“送給你。”

“可以嗎?但我沒做什麼事情,這不太合乎禮數。”

他愣了愣,接著哈哈大笑了起來。

“……笑什麼?”我被他突如其來的笑聲弄得有些尷尬。

“沒什麼”他止住笑,眼睛卻還是彎彎的。“感覺你好認真,很可愛。”

“……”你對可愛是有什麼誤解?我在心裡默默吐槽。

他自說自話地跟隨著我漫無目的的步伐,和我並肩一起散起步來,好像理當如此。對於他的這種熱絡和自來熟,我已經見怪不怪,便由著他去。

面對面走來一個遛狗的人,一隻金毛閒庭信步地走在它主人的右前方。它的脖子上套著紅色項圈和牽引繩,尾巴搖得像直升機的螺旋槳,看到我興奮地想撲過來,然而兩隻前爪剛離地就被主人用力一拽。它發出“汪嗚”一聲慘叫,耳朵往後一貼,悻悻地低頭,乖乖退回了主人的腳邊。

“你還挺招狗的!”他在旁邊調侃道,語氣裡帶著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輕快。

我想到他在狐狸上M/SUB的屬性,心想如果你也算狗的話,那確實如此。

“挺好的,我喜歡狗。”我說了個只有自己聽得懂的雙關。

那隻金毛被主人牽著走遠了,尾巴還在搖,但幅度小了很多,像一個做錯事後被訓斥的小孩。

我們繼續往前走,誰都沒有說話。

然後他頓了頓,忽然加快了步伐,繞道我面前。我以為他要說什麼,但他只是站著,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偏過頭去往四周看了看,像是在確認附近有沒有人。那種謹慎,像是要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怎麼了?”我問。

他的手在包上胡亂摸了幾下,然後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慢慢蹲了下來。他的膝蓋緩緩地向地面靠近,現在與其說是“蹲”,不如說是“跪”。他仰頭看著我,表情難得的認真。

“那,人的狗也喜歡嗎?”

十一

我陷在書房的沙發裡。太陽緩慢地沉了下去,光被百葉窗切成細密均勻的條紋,靜靜地鋪在地毯上。

我點開微信,打出一行字。

“晚上八點在公園邊門見,可以嗎?”

對面很快就回復了。

“好的”

隔了兩秒,又追加了一條。

“主人”

對於那天他唐突的問

題,我並沒有回答,只是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你怎麼知道的?”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上了質問。

他馬上理解了我沒頭沒腦的問題,垂著眼,似乎在斟酌該怎麼開口。

“那天在公園休息的時候刷狐狸,看到附近100米內有人,當時那裡只有你一個人在。”

“我應該沒有寫自己的屬性吧?”

“唔……就是感覺像……”他有些支支吾吾。

“也就是你在不確定的情況下就這樣貿然地要求當狗嗎?”

“我沒有見過你幾次吧?還是說你們M只要看到一個女S就會像這樣原地跪下?無論對方是誰?”也許是出於對隱私被窺視的惱怒,我的話變得刻薄了起來。

“不是的!”他有些著急地反駁道,聲音比平時大了一些,但很快又壓下去了。

“那是什麼?”

“因為感覺你很溫柔,也很負責,和你一起坐著看湖的時候很安心……”

我實在不曉得他是如何得出“溫柔和負責”的結論的,或許這樣萬金油的回答適用於各種問題,雖然沒有任何誠意,但也不會出錯。

可我確實也想不出拒絕他的理由。我急切地需要進入一段關係來對抗現狀,就“無論是誰都可以”這點而言,我並不比他更高尚。我和他見過幾次面,他比網上那些來歷不明的人要靠譜得多。他的朝氣和活力或許正是我需要的,而且生理上我也不排斥他。

“好的。”於是我說。

春天的晚上還是有些冷了,我披上了一件衛衣,順手把項圈塞進了口袋裡。當時朋友開了家手工皮具工作室,出於支持她事業的目的,我找她定製了這個項圈。做好之後它就一直睡在衣櫃最底層,和那些再也沒穿過的衣服摞在一起,沒想到還會有用到它的一天。

等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公園門口等我了。他換上了水洗色的牛仔褲,白色的T恤外面套著黑色的長袖襯衫,頭髮似乎特地打理過,看起來比平時更蓬鬆一些。他站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條拖在身後的尾巴。

“走吧。”我說。他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跟在我後面進了公園。

晚上的地壇公園呈現出了和白天完全不一樣的面貌,零星的幾盞路燈瑟縮在黑暗裡,只敢在地面上投出一小圈侷促的光亮。光亮之外的一切都被黑暗毫不客氣地吞噬了,只能看見影影綽綽的樹的輪廓。園子裡很安靜,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和不知名的鳥發出咕咕的喊叫。

我停下腳步,他沒有防備,差點撞上我的後背。

“過來。”

他從我身後慢慢走出來,繞到我面前。路燈的光只夠照亮他的半邊臉,另一邊埋在陰影裡我把項圈從口袋裡拿出來,黑色的皮革已經被體溫捂得不那麼涼了。他的目光落在那條項圈上,然後抬起眼看著我。

“低頭。”

他順從地低下頭,露出後頸。我把項圈繞過去扣好,把牽引繩釦在項圈中間的環扣裡,另一端繞在手心。我輕輕拽了拽它,感覺到一種奇異的踏實。

我轉過身,牽著他往前走,他則在我身後保持著剛好不會踩到我腳後跟的距離。我走得很慢,他配合著我的腳步走的也很慢。黑暗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路燈的光擠壓成一個個孤島。我們在這些光島之間穿行,從一片光亮走進另一片光亮。

我忽然想起白天在公園裡看到的遛狗的人,原來牽著狗散步心

裡是這樣的感覺。和想象中的帶有色情意味的支配和控制不同,它反而是一種很篤定的踏實,甚至有一點溫馨。

他今天格外安靜,從見面到現在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像變了個人似的。

“你今天晚上很安靜呢。”我說,“平時話很多啊。”

“第一次當狗……還不太熟練……”

雖然我並不相信他是第一次當狗,但這句話確實讓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笑什麼?”他的聲音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委屈和不好意思。

“沒什麼,感覺你好坦誠,很可愛。”我回敬道。

“真是記仇……”他小聲嘟囔了一句。

我們就這樣一前一後地在黑暗的路上散步,牽引繩鬆鬆垮垮地垂在我們之間。

一個人散步的時候時間總是被拉得很長,腦子裡翻騰著無數個自問自答,思緒總是馳騁在無解的追問上,關於孤獨,關於意義亦或者關於死亡。而現在只是身邊多了一個人而已,所有遙遠的東西好像突然之間有了明確的形狀。我不再站在它之外審視它,我就在它其中。

走累了,我便坐在湖邊的長椅上休息。他在我旁邊站著,一時有些無措。我拽了拽手裡的鏈子,朝腳邊的地面看了一眼,他了然,坐在了我腳邊的碎石地上。

一陣風從湖面上刮過來,鑽進我的衛衣袖口,順著胳膊往上爬。我縮了縮肩膀。

“你還是上來坐吧。”我拍了拍身邊的椅面,往旁邊讓了讓。

他猶豫了一下,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在我旁邊坐下,只有小部分大腿挨著椅子。明明之前向我搭話的時候都大大咧咧的,當了狗反倒是變得拘謹了起來。

我看了他一眼,在他腿上坐下,側過身,伸出手臂環住了他的背,把自己縮進他的懷裡。

他僵了一下,然後他的手試探性地落在我身上,緩緩地收緊了。

我閉上了眼睛。他的身體緊貼著我的,溫度透過衣服傳來,又順著呼吸灌注到了身體更深處的地方。我的耳朵貼在他的胸口,能聽見他急促而用力的心跳聲。真是神奇,人明明是註定分離的存在,卻會因為簡單的肢體接觸產生自己並不孤獨的錯覺。

“感覺很安心。”我說。

他更用力地擁抱我。“主人開心嗎?”

“還不算壞。”

十二

我是被一陣尿意憋醒的,模糊的視線掃過眼前的車窗玻璃,外面是一團混沌的漆黑,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亮著。我什麼時候睡著了?

“你醒啦?”耳邊響起他的聲音。

我側過頭去盯著他的臉,大腦宕機了十秒鐘,依舊不能釐清眼下的狀況。

“剛才你在公園睡著了,晚上外面有點兒冷,我怕你著涼,就把你背到車裡來了。”他主動開口解釋道。我注意到他脖子上還戴著項圈,牽引繩的另一端被端端正正地放在我的右手邊,疊得整整齊齊,鏈條盤成了一個規整的圓圈,像是被人很認真地擺放過。

“抱歉,明明是我約你出來的,結果自己卻睡著了。”

雖然聽起來像藉口,但自從那個意外以後我的睡眠質量變得極差,不要說在室外,就算躺在床上也時常被失眠困擾。今天居然能在公園的長椅上睡著,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沒關係!”他連忙擺擺手。“我覺得很開心。”

“開心什麼?”

“就是能當你的抱枕……”他的眼神有點閃躲。“感覺自己能派上用場,所以開心。”

我斜

睨了他一眼。他識相地閉了嘴。

點亮手機屏幕,已經十一點了,我居然睡了將近兩個小時嗎……這麼久的時間,他就戴著項圈在車裡乾坐著等我醒來?我瞥了瞥他的側臉,心情變得有些微妙。

他擰開一瓶礦泉水遞到我手上,看向我的眼神殷切地像是一隻叼著飛盤跑回來的狗,等著主人伸手去接。雖然膀胱已經向大腦發出紅色的溢出警告,但我還是接了過來,象徵性地抿了一口。

“要不要來我家?”他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對於他這樣的提議,我並不感到意外。男M說穿了依舊是男人,只是性癖有一些古怪的男人罷了,甚至由於女S的稀少,性壓抑的程度可能比普通男人有過之而無不及。成年人的世界並不需要太多粉飾,今天約他出來我本就是抱著調教的目的,這個時間選在這個地點的信號十分明確,我想大家應該都心照不宣。

“好。”我伸手環上他的後頸,摸到項圈的環扣準備解開,他卻伸手拉住了我。

“主人……”他的聲音軟軟的,“我能繼續戴著嗎?”

我頓了頓,語氣冷了下來。

“不可以,戴著項圈開車不安全。”說著有點粗暴地把項圈從他脖子上扯了下來,收回了上衣口袋。

他沉默了一秒,點了點頭。

我拉出安全帶繫上,車子緩緩行駛了起來。

……

玄關的密碼鎖發出短促的嘀聲打開了。他在我面前乖順地跪下,低頭慢條斯理地幫我解開鞋帶,雙手拖起我的鞋底慢慢地褪下,又從鞋櫃拿出一雙拖鞋,捧著鞋幫微微抬起,等著我把腳放進去。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並不像他所說的是“第一次當狗”。不過我並無意知曉他的過去,畢竟所謂的主奴關係只是各取所需,我也很難對一個幾乎是陌生人的男人產生什麼獨佔的慾望。

“我要去一下洗手間。”

他站起身來,“在走廊右手邊的第一個房間。”說著,又怕我不認路似的一路在前面擺出了“請”的手勢。我不禁覺得有些好笑,這個動作過於商務了,很難和當下的情景聯想起來。

從洗手間出來,我發現他並沒有離去,而是盤著雙腿,安靜地坐在門口的地上等我。

“怎麼?偷聽主人上廁所麼?”我伸出腳尖踢了踢他的大腿調侃道。

“才不是好不好……”他嘴硬道,聲音裡帶著被冤枉的委屈和不好意思的笑意。“主人去洗手間,狗狗當然要在門口守著了,動物的狗也是這樣的。”他說得理直氣壯,絲毫沒有偷聽被發現的羞恥,我對他的厚臉皮啞然了。

“喜歡怎麼玩?”

雖然我並沒有遷就他癖好的打算,但若是能找到雙方都能享受的交集那就再好不過了。

他抬起頭認真地說:“想要侍奉主人。”

侍奉嗎……這個詞語我想起以前看過的那些黑白電影,穿旗袍的優雅女人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一柄團扇,懶懶地靠在扶手上,身邊有人跪著給她遞茶盞,捏肩膀。結合他之前的表現,看來是sub屬性大於M屬性的類型,快感大抵是來自於被他人認可和需要的滿足。不過眼下所說的“侍奉”顯然不是扇扇子,遞茶盞,捏肩膀這麼簡單的意思,應該可以理解成:玩主人喜歡的play就好。

我點點頭。

他的房間打掃得很乾淨,沒有男性房間特有的齷齪臭味。被子的褶皺被認真地撫平過,看起來蓬

松又柔軟。床頭櫃上擺著一盞暖黃色的燈,我之前借給他的紙巾就安靜地躺在燈光下。

“咦?你沒用這包紙巾嗎?”

“用了一張,但是覺得包裝很好看,就沒捨得丟。”

我端詳著它,畫的是某一年的冬天崇禮的小樹林,夕陽落在山後,橙紅的光鋪滿了整片天空,白樺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道道印在粉藍色的雪地上。那天很冷,起草稿的時候手指凍得發僵,每畫幾筆就要捏緊拳頭,再呵一口熱氣。

“我覺得很一般。”

“會嗎?”他歪了歪頭,“我覺得色彩很美,有種身臨其境的感覺。好像自己就坐在作者身邊,在那片雪地裡看著夕陽從樹木的間隙裡漏出來。而且這張畫看起來很溫暖……我形容不好,但總之很喜歡。”他在“喜歡”上加重了咬字。

我覺得胸口有一些酸澀,不再去看它。

“介意我直接坐在床上嗎?”

“不會!請坐!”他顯得有些誠惶誠恐。

第一次做主人沒什麼經驗,看來修養和禮貌這種東西對他來說反而是一種壓力。但我也不會因此就改變自己的舉止就是了。

他看我在床上坐好,很自覺地跪坐在地上,等著我下一步的指令。

我抬腳,有些汗溼的襪子點在他的鼻尖上。

“幫我按摩。”

他點點頭,指尖捏著我襪口的邊緣,輕柔地向下褪去。我毫不客氣地用腳底扇了他一記耳光。

“用嘴。”

“……是……主人”他低下頭,嘴唇湊了上去,用牙齒咬住大腳趾處的襪尖,用力向後扯了扯。他的動作不太利索,牙齒和嘴唇的配合明顯不夠熟練,襪子卡在腳後跟的位置停住了。他張嘴含入了更多的襪子,加了一點力氣才把它整個褪下來。

看來之前的主人沒有把他調教得很便於使用啊。

“還有一隻。”

這一次他的動作比剛才快了一些,但還是帶著那種明顯的生澀,襪子在中途滑脫了一次,他趕緊用嘴唇抿住,耳朵紅了一層。

兩隻襪子都脫完了。他跪在那裡,雙手老老實實地擱在膝蓋上。

倒是蠻乖的。我的心情莫名地變得有些愉快,起了戲弄他的心思。

我動了動腳趾,把赤裸的腳掌往前伸了一點,戳了戳他的下巴。

“足部按摩,”我說,“用舌頭。”

他的呼吸明顯變得粗重了起來。他低下頭,雙手捧住我的腳踝,俯下身,額頭幾乎要碰到我的小腿。然後他伸出舌尖,輕輕地點了一下我的腳背,馬上又縮了回去。

我垂下眼看著他,惡趣味地用大腳趾撬開他的唇齒。他的嘴唇很軟,被頂開的時候牙齒淺淺地磕在我的趾關節上。他沒有抵抗,甚至微微張大了嘴,像是怕牙齒硌到我。他的舌頭縮在口腔裡,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在等我的指令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舌頭。”我說。

他這才把舌頭伸出來,慢慢地覆上我的腳底,從腳跟開始,沿著足弓往上,速度很慢。他的舌頭不太有力,軟塌塌的,劃過皮膚的時候帶起一陣酥麻的癢。

過了一會兒,他停了下來,抬起眼看我。嘴唇上亮晶晶的,溼了一片。

“繼續。”

他又低下頭去,舌頭從腳跟推到腳心,再從腳心推到腳趾,來來回回的,很認真。

我沒有再說話。把腳放在那裡,任他忙活。

“舒服嗎?主人?”他的聲音含糊地從底下傳出。

“還算合格。”我吝嗇著誇獎,不

想讓他得意忘形。

“舒服的話就睡覺吧,主人,已經很晚了。”

我閉上了眼睛。他的舌頭還在動,力道越來越輕,節奏越來越慢,最後停了下來。我感覺他把我的腳輕輕放平,拉了拉被角,蓋住了我的小腿,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十三

第二天醒來已經九點半了,睜眼坐起來的時候,我發現他在床邊的過道上盤腿坐著看書,封面寫著《天之下》。他右手邊放著一杯冰咖啡,杯身上掛滿了水珠,看了坐了有好一會兒了。

看到我起床,他連忙從盤腿的姿勢改成畢恭畢敬的跪姿。

“早上好呀主人。”

“昨天晚上睡得還好嗎?”

“已經不早了,該洗漱吃早餐了。”

“我準備了新的毛巾和牙刷放在浴室裡了。”

“如果不介意的話就用我的洗護用品吧。”

起床時的低血糖本就讓我有些頭暈,他現在連珠炮似的向我轟來了一大堆話更是讓我兩眼一黑,昨天晚上不是還很靦腆的嗎,怎麼過了一晚上又變回那個話癆了?

類似的關心我在獨立之後就再也沒聽到過,想不到居然從他嘴裡聽見,真不知道這種時候該做什麼樣的表情。我原本並沒有在他家留宿的打算,畢竟和他只是單純的玩伴關係,或者說得更直白一些,只是炮友關係。可從昨天開始我就在不停地犯困,好像身體要把過去一年虧空的睡眠一口氣全部補回來似的。難道說這人給我下了蠱,一碰著他就會打瞌睡?

我狐疑地盯著他看,平平無奇的一張臉,此時正齜著大牙掛著有點開心傻氣的笑容,看起來甚至有點二哈的脫線和呆萌,怎麼看都和蠱術毫無關係。

他被我看的有些發毛,笑容收了收,不知所措地問了一句“怎麼了?主人?”像是我會怪罪他什麼似的。

“沒事。”我嘆了口氣,掀開被子,腳踩向地板,準備往浴室的方向走。

“等一下!”他的身體猛地前傾,連忙用手托住了我的腳底。

“地上涼,要穿拖鞋。”說著他從床底扒拉出了昨天那雙白色的拖鞋,仔細地幫我穿上。

“……”

這人與其說是男M,不如說是男媽媽吧?難道男M的M是媽媽的M?他低著頭,露出的後頸上有淡淡的紅痕,頭髮看起來軟軟的,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揉了揉。

手感不錯,像小狗肚子上的白絨毛。

他手上的動作停住了,一動不動,就這麼維持著跪坐的姿勢任由我像擼大型犬一樣摸他的頭髮。末了,我從衛衣口袋裡掏出項圈,重新系在他的脖子上。

“帶我去衛生間,”我說。“不許直立行走。”

他戀戀不捨地用臉頰蹭了蹭我的手,轉過身,雙手撐在地上,四肢著地帶領我去了主臥套間的洗手間。

這麼牽著他的感覺就像在牽著動物的狗一樣。地板很硬,他爬得有些吃力,臀部隨著爬行的動作左右扭動,睡褲的布料被繃緊,勾勒出一個圓潤的弧線,我突然有一種揉捏一把的衝動。

“我要洗澡,你跪著當髒衣籃。”

他低低地“嗚”了一聲,耳尖的紅色蔓延到了脖頸,褲子前方立刻頂起了一個可恥的形狀。我滿意地看著他的反應,有些得逞地笑了笑。

這樣才對。他昨天表現得過於冷靜了,甚至有些坐懷不亂,這讓我感到很不適應。被性慾衝昏頭腦的樣子才比較符合我對男M的想象。都主動跪下來要當狗了,被調教

的時候就不要裝作正人君子了。

“眼睛閉起來。敢偷看的話就把你眼珠子挖出來。”我恐嚇他。

他的肩膀瑟縮了一下,順從地閉上眼睛。

“好的,主人。”

我脫下衛衣蓋在他的頭上,衛衣垂了下來,遮住他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微微抿著的嘴唇。他深深吸了口氣,不知道是不是在聞衣服上的味道。我把衣服一件件褪去,堆疊在他身上。

“張嘴。”

他似乎有些不明所以,猶豫了半秒後還是乖乖照做了。

我提溜著內褲的邊緣塞進他嘴裡。布料的觸感大概讓他意識到了這是什麼,他的喉嚨發出了哼哼唧唧的聲音,身體肉眼可見地顫抖起來。

“不許用口水弄髒。”

他點點頭,抿起嘴,用嘴唇包著那一小塊布料,不敢含進去太多,也不敢鬆開。

我用腳尖踹了踹他的胸口。

“你擋著我的路了。”

他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向邊上蹭過去,動作很慢,生怕身上的衣服滑落,終於挪到了浴室的一角。他背靠著冰冷的瓷磚,身上掛滿了我的衣服。衛衣搭在頭上,袖子垂下來,一左一右,像垂耳兔的耳朵,胸罩歪歪斜斜地掛在肩膀上,內褲被他銜在嘴裡。他脖子上還戴著項圈,牽引繩的另一端被我套在了腳踝上。他褲子底下挺立的形狀向我控訴著慾求不滿的難堪,卻也只能紋絲不動地當一個安靜的傢俱。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心裡升騰起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忍不住哼出不知名的小曲。熱水把身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心情變得愈發愉快起來。

洗完澡,我關掉花灑。他忠誠地執行著我的指令,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有動過。

我擦乾身體,瞥了一眼搭在他頭上的衛衣,忽然起了個念頭。

“你把我的衣服弄髒了。”

他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抬頭,又忍住了。嘴裡的內褲讓他說不出話,只能發出一個悶悶的“嗯?”,尾音往上翹,帶著一點困惑和慌張。

“上面都是你的口水。”我蹲下來,手指戳了戳他的腦門。

“髒死了。”

他嗚嗚地抗議起來,似乎是在喊冤。確實,畢竟我只是隨便找個藉口戲弄他而已。

“聽不懂你說什麼。總之去幫我洗乾淨,內褲要手洗。”

我站起身,把搭在他身上的衣物一股腦拽下來塞進他懷裡。他的手臂本能地收攏了,把那堆布料抱住,眼睛還緊緊閉著。

“我去穿你的衣服,你不介意吧?”

他搖了搖頭。搖頭的時候,嘴裡的內褲滑了一下,他的嘴唇趕緊抿緊了,把它含回去,喉結緊張地滾了一下。

打開衣櫃,裡面的衣服不多,疊得整整齊齊,我隨手抽了一件黑色的T恤出來套在身上。領口有點大,下襬剛好到大腿中間。沒有穿內衣褲的感覺很奇怪,總覺得涼颼颼的空蕩蕩的。

我走到他面前,用腳尖碰了碰他的膝蓋。

“衣服放那兒,先陪我吃早餐。跪過來當腳墊。”

“還有,可以睜眼睛了。”

他如釋重負似的鬆了口氣,把懷裡的衣服放在洗漱臺上,挪動膝蓋,跟在我身後,被牽著爬出了浴室。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應該是他趁我還在睡的時候出去買的。小籠包,雜糧煎餅,茶葉蛋,無糖烏龍茶。倒都是我愛吃的東西,想不到他的口味和我出奇的一致。

他在桌底下跪好,面朝著我,擺出正坐的姿勢,雙手放在膝蓋上

,腰背挺得筆直。我伸腳踩在他的大腿上,能感覺到下面肌肉的結實和緊繃,看來平時的跑步沒有偷懶。我的腳趾動了動,在他的褲子上蹭了兩下。

“不錯,比地毯舒服。”

說完我便開始認真與桌上的早餐做起了鬥爭,不再理會他,但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變重了,一股股溫熱的氣流不斷地拂過我的腳踝。

喝完最後一口烏龍茶,我低頭看了他一眼。桌底的光線不太好,只能看清他膝蓋上方的半個身體。他的手垂在身側,攥著拳頭,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我拖著椅子向後退了幾步,以便能看清他的表情。又翹起二郎腿,用腳趾輕輕抬了抬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

“乖乖待著。”我說,“等我心情好了再考慮要不要讓你出來。”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把目光收了回去,重新看著自己的膝蓋。

這個模式比一大早的男媽媽話癆模式好多了。

我愜意地靠在椅背上,把腳擱在他身上,拿起桌上的手機,繼續看前幾天看了一半的小說。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溫柔而和煦,我突然覺得早上好像也還不錯。

十四

我不確定自己盯著手機看了多久,只覺得腰痠背痛,忍不住伸了個懶腰。一米八幾的男孩子縮在桌底這麼久,想必是十分憋屈的體驗吧?差不多得讓他出來了。

“你昨天說了想要‘侍奉’我,對吧?”

“是的。”他的聲音從桌子底下傳出。“想讓主人開心。”

Sub的快感往往源自於“我讓主人高興了”這件事本身。雖然知道他的“想讓我開心”應該只是他滿足自己需求的一種途徑,並非真的想讓我開心,但這個回答還是讓我有些愉快。

“那你知道怎麼侍奉嗎?”

他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努力思考。

“幫主人做事,讓主人的生活更輕鬆舒適,想辦法讓主人開心。”

不出所料,果然是很有sub風格的回答。

我垂下眼看著他,“我說的侍奉指的是別的方面。能明白?”

沒有再給他多餘的思考時間,我用力扯了扯手上的牽引繩,他被我拽得向前一趔趄。我沒有停手,繼續收緊著手中鏈條的長度,他的身體隨著收繩的動作一點點被拉近,直到下巴緊貼著我的膝蓋。

他跪在地上保持著四腳著地的跪姿,眼神漂浮在空氣中,似乎沒有著力點。我強行按住了他的頭頂,讓他的視線無處可逃。

“看我。”

他努力抬起眼與我對視,然而掙扎了不到五秒鐘就垂了下來。

“聽不懂人話嗎?”

“不是……”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避無可避的窘迫。“主人很好看……而且感覺好羞恥……”

好看?羞恥?噢對了,忘記自己現在還是真空的狀態了。他跪在地上,視線剛好與我的大腿齊平,大概是能看到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

之前的主人沒這樣使用過他?還是說沒玩到這一步?

我饒有興趣地盯著他泛紅的耳尖,分開膝蓋,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一把攥住,順勢向前一扯,他的身體被我拽得前傾,雙手慌忙撐住我椅子兩側的扶手,整個人趴伏在我身上,紊亂灼熱的氣息在我腿間亂竄。

“舔。”

他的呼吸一滯,過了幾秒鐘後才試探性地觸碰到了我的身體。他的動作很笨拙,舌尖在我的溝壑裡劃來劃去,像一隻迷路的野貓,這裡蹭一下,那裡頂一下,但

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該用多大的力氣,該快還是該慢。

看來得從零開始教啊……

“上面一點。”

他的舌尖往上挪了一截。

“再下去一點。”

他乖乖地往下走。

“對,就是這裡。”

“含住她。”

他用嘴唇包裹住那顆柔軟的肉粒,忠誠地執行著我的指令,鼻息滾燙。

我放鬆身體,靠在椅背上,仰起頭,閉上眼睛。

他學得很快,或者說我教得很好。他逐漸掌握了的力度和節奏,我的身體在他的動作下慢慢變軟,一股酥癢從他舔舐的地方向內遊走,像一條細細的觸手,爬到會陰,爬到陰道口,又鑽進了子宮的深處。我的腳趾忍不住蜷了起來。

小腹內部開始發熱,像被塞入了一團溫吞的火,我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了一連串規律的喘息。我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身體內部向外流淌,它發源於子宮,又沿著陰道壁一點一點地往外滲。溫熱的液體很快和他的口水交融在一起,被他悉數吞進了肚子裡。他似乎嚐到了,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嗯”,舌頭動得更用力了,舌尖伸進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想把所有東西都捲進嘴裡的急切。

我的手從他的頭髮滑到他的後頸,十指交叉,箍住他,用力向自己身體的深處按去,把他的舌頭當作自慰棒那樣插入身體。他的嘴唇貼著我的嘴唇,交合處被體液浸透了,舌頭在我的身體裡進進出出。

子宮深處的酸脹感越來越強烈,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膨脹,漲得快要炸開。那感覺像被尿液充盈的膀胱,但位置更深,更靠裡,是自慰的時候不曾有過的感受。

我的陰蒂硬挺得發痛,頂著他的舌尖。他大概感覺到了,開始集中舔那個地方,舌尖時而繞著它打轉,時而更加用力地吮吸。但還不夠,我扭動著腰,主動去摩擦他的嘴唇,一陣陣過電般的酥麻穿過全身。

我更加用力地貼合住他的臉,他似乎被我壓得喘不過氣了,鼻子埋在我的身體裡,呼吸變得又急又淺,只能發出“嗚嗚”的哀嚎。舌頭的動作變得粗暴而毫無章法,似乎想努力擺脫讓他窒息的桎梏,但他的後頸被我死死地鎖住,一動也不能動,只能在我的掌控下竭盡全力地取悅我的身體。

他的反應像在我身上點燃了一把火,他越掙扎我越興奮,他越難受我越舒服。快感像浪潮拍打著礁石,一波比一波高,一波比一波猛,逐漸把我向從未體驗過的高潮的頂峰推進。我的指甲深深陷進他後頸的皮膚裡,他的哀嚎聲更大了,悶悶地從我身體裡傳出。

然後那個東西終於來了。

“嗚嗯……”

我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大腿內側的肌肉劇烈地抖動,身體內部猛地收緊了,陰道壁互相緊密地貼合在一起,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攪碎。子宮口一張一合地收縮,隨之而來的是一股股熱流。它們被那些劇烈收縮的皺褶和肌肉擠壓著,從身體最深處爭先恐後地噴湧而出。

溫熱的液體飛濺在他的臉上,下巴上,脖子上,又順著他的皮膚往下淌。他的整個臉都溼透了,像被潑了一盆水,分不清哪些是他的汗,哪些是我噴出來的體液。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喘著粗氣,舌尖還露在外面,上面掛著一絲透明的液體。

好像玩過頭了……而且從昨天到現在,我一直都在讓他做這做那,完全把他當成一個會呼吸的小

玩具,自己似乎不曾付出過什麼。既然是遊戲的玩伴,那禮尚往來才合乎情理。我有點抱歉地摸了摸他的頭,抬起腳,用腳底踩上他的褲襠。雖然沒有仔細和他討論過性癖相關的事情,但大部分的男M都是足控,應該不會反感足交的玩法。

然而意料之中的硬挺觸感卻沒有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溼噠噠的軟塌塌的東西。

我低頭看去,他褲子前方洇溼了一大攤深色的印記,從下體的位置一直蔓延到大腿根部。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石楠花的味道。

“對不起……主人……”他的臉紅得要滴血,從顴骨到耳根,眼睛不敢看我,死死地盯著地板上的某一條縫隙。

這是沒被碰到就射精了?

我有一點驚訝,但更多的是興奮,像是貓科動物捕獵時向前伏低身體,尾巴尖輕輕顫動時的那種悸動。

“好看嗎?小廢物。”我起了逗弄的心思,點了點他的胸口。

他彷彿受驚的小兔子一樣,佝起身子,一臉畏縮地抬頭看向我,囁嚅道:“主人…主人好看…”

“油嘴滑舌!”我不去計較他那點小心思,揪起他的頭髮,重新把那張臉按向身下。

“清理乾淨。”

還是不說話比較可愛,我眯起眼睛,懶懶地想著,靜靜享受他的服務。隔壁傳來不知道誰演奏的鋼琴曲,配合他烏黑的頭髮和雪白的細頸,在腿間一起一伏,陣陣酥麻引得我耳朵微微顫抖。

這狗,意外的還蠻好用的。

十五

上海連續下了一週的雨,空氣裡彌散著頹靡潮溼的水腥氣。這麼大的雨,地壇公園自然是去不成了,隨之取消的還有約定好每週兩次的散步。

或許是太久沒有見到太陽,睡眠質量變得愈發糟糕了,夢裡總會閃回過去的事,夢見我的身體突然變好了起來,回到了以前。我在蘇州河邊上的榮氏的舊廠房租了一間小房間,天花板很高,朝南的窗戶可以看見樓下路過的行人,我觀察著他們畫速寫。

然後,畫面上的線條開始洇開、消散了。半夢半醒之間意識沉沉浮浮,胸口彷彿壓著千斤的重量。我無法動彈,無法叫喊。等終於掙扎醒來,所有的幻象都煙消雲散。畫室、線條、蘇州河畔的路人全都不見了,只有我一個人躺在灰暗的臥室。窗簾隔絕了本就陰沉的天色,彷彿置身於黑夜。

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還在持續,我拉起被子,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卻終究喚不起睡意。從枕頭底下翻出手機,點開微信,某個頭像的左上角閃著一個紅點,十幾條未讀消息等在那裡。

7:29 Keynarly:早安,主人Keynarly:昨晚睡得好嗎?

8:19 Keynarly:我到公司啦Keynarly:[表情包]Keynarly:外面雨下得好大Keynarly:[照片]9:20 Keynarly:主人,還沒起床嗎?

10:08 Keynarly:主人?

10:40 Keynarly:……

11:23:Keynarly:[未接語音]11:34:Keynarly:[未接語音]我平時六點就會醒,和他互道早安,今天會睡到這麼晚,或許是因為不想從夢裡醒來。也難怪他會擔心。看著屏幕上一連串從試探到不安的消息,我可以想象出他在工位上坐立不安焦灼等消息的樣子,

照這架勢,我要是再不出現的話他怕是要去報警失蹤人口了。

“我沒事,別擔心”我快速打了幾個字報平安。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下雨天,不小心多睡了一會兒”

“好喔”

他幾乎是秒回的,像是終於放下了心來。

“晚上要來散步嗎?”

“我有想讓主人陪我去的地方”

屏幕頂端還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最後他卻只發來一個小狗期待的表情包,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神神秘秘,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應該是準備了什麼驚喜。我自然不會做出拒絕或者質疑之類不解風情的事,便一口應允了下來。

最重要的是我不願意繼續待在家裡,而且我有一點想見他。

晚上七點,他準時出現在了樓下的地下車庫。車燈對我閃了兩下,像在和我打招呼。他從車窗裡探出半個身子,笑著朝我揮了揮手。

我拉開車門,在副駕坐好,從手裡的袋子拿出兩杯奶茶塞進前排的杯托里。

“你喝奶茶的吧?上次在你家看到了這家店的袋子。”

他顯得有些驚訝和誠惶誠恐,手掌侷促地在膝蓋上搓了搓。

“謝謝主人……讓主人破費了……”

不就是一杯奶茶嗎?難道他之前的主人是findom?

“你吃過晚飯了嗎?”

“還沒有,”他有一些不好意思,“下班直接就過來了。”

我從包裡拿出麥當勞的紙袋遞了過去。

“我買了漢堡,你吃一點墊一下肚子吧。”

他雙手接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撕開了包裝紙,低著頭看著,卻沒有要吃的意思,似乎在做某種的心理鬥爭。

因為不確定他能不能吃辣,最後點了板燒雞腿堡。難道是有什麼忌口嗎?還是單純不喜歡吃快餐?我暗忖的時候,他卻開口了。

“主人吃飯了嗎?”

我晚飯向來吃得精簡,出門前隨便吃了幾口沙拉對付一下了事。

“吃過了。”我說。

“那……”他把漢堡朝我的方向遞了遞。

“你先咬一口吧。”

我奇怪地看著他。“可是我吃過晚飯了。”

“你就吃一口嘛……”他的語氣變得更加誠懇了,甚至有點撒嬌的意思,不依不撓的。

看著他舉著漢堡眼巴巴等著的樣子,我在心裡嘆了口氣,低頭咬了一口。

不得不說垃圾食品就是好吃……

他看著我吞掉了那一口漢堡,眼睛彎了彎,有點心滿意足地笑了。開始大快朵頤他的晚餐。

小時候家裡住在石庫門的老房子,鄰居家的阿姨養了一條狗,名字叫coco。當時狗糧、肉乾之類的寵物食品並不像現在這般盛行,普通人家養狗往往是白米飯拌著剩菜倒進狗碗裡,全當是溼垃圾處理器了。狗倒是也不挑,給什麼吃什麼,吃得乾乾淨淨,吃完還舔舔碗,搖搖尾巴。

我看著他鼓鼓囊囊的臉頰眯了眯眼睛。看來養人的狗也萬變不離其宗啊。

“你就是想吃我吃剩的東西而已吧?”

他被嗆了一下,猛地咳了一聲,連忙拿起奶茶咕嘟咕嘟灌了好幾口,臉漲得通紅,一副被戳中心事的羞恥和無地自容。

“什麼……我沒有好不好……”聲音裡夾雜著委屈。

“我就是想讓你多吃一點……主人太瘦了……”

我不屑地撇了撇嘴,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去哪裡?”

“等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車沿著北橫通道一路向西,上了滬常高速之後,淅淅瀝瀝的小雨停了,

車流逐漸變得稀疏,路燈愈發快速地倒退,從一盞盞變成一道道,最後拖成了兩條模糊的光河。他開車的時候很安靜也很專注,偶爾會拿起奶茶小啜一口。我本就是沉默寡言的人,不能畫畫了以後變得更加內向孤僻,兩人一車一路無言,倒也不覺得尷尬。

鋼筋水泥的叢林逐漸從窗框中淡出,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廠房和零星的民房,再之後連房子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片片密集佇立著的真正的叢林。看起來我們已經不在上海了。

車繼續向前飛馳,就在下一個瞬間,視野變得開闊,窗外不再有任何遮擋物,一整片水面從路的盡頭鋪展到眼前,平攤在天地之間。

“太湖……?”

我側頭看了他一眼,他點點頭笑了笑,“被主人猜到了。”

車最終停在了一片荒蕪的草坪上,四周只有幾盞忽明忽暗的破敗路燈,照亮了茂盛的野草。草尖上掛著水珠,顯然這裡在不久之前也下過雨,只是現在月明星稀,看不出半點陰霾天氣的影子。

“……這兒能停車嗎?”

“沒關係,這裡沒什麼人,不會有交警來貼罰單的。”他解開安全帶,衝我眨了眨眼睛,“主人好可愛。”

我想起來在地壇公園他也說過“感覺你好認真,很可愛。”言下之意是我太較真了嗎?我不想問,總覺得問了的話他又會說一遍“主人好可愛。”

“這兒。”說著,他向前面的一片小樹林走去。

顯然,這並不是一條正規的路線,不過曾經一定有不少人走過。濃密的草叢裡被人踏出了一條坑坑窪窪的泥土路,我沒有來地想起了魯迅。

出了樹林,眼前豁然開朗。月亮低低地懸在湖面上方,把整片沙灘染成白色。月光的邊緣有一圈極淡的光暈,像水墨在宣紙上洇開的一層毛邊。湖面鋪滿了碎銀,一閃一閃的。風一吹,那些銀光就碎成更細的亮片,往遠處蕩去。

“這就是你想來的地方嗎?”我站在沙灘上,腳底的粗砂硌著鞋底,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是喔,”他點點頭,“感覺主人會喜歡安靜一點的地方。”

與其說是我喜歡安靜的地方,倒不如說我想逃開人多的地方。

“謝謝,我很喜歡。”

他開心地咧了咧嘴角,又變回了一開始認識時那個有點沒邊界感的厚臉皮狗。“那……主人要來和我一起散步嗎?”他有些殷切地看著我。

我不討厭他的直白,(除了那次突然說要當狗把我嚇了一跳)而他對我不加掩飾的直白欲求讓我心裡的某些地方有了被填滿的感覺。我點點頭,讓他跪下,從包裡拿出了項圈給他戴上。

那天晚上以後我們又去了兩次地壇公園,再後來就是連綿不絕的陰雨天。雖然見不到面,但他每天都像個手機裡的電子寵物一樣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有時候是關於他生活的分享,有時候是網上轉發的段子,偶爾也會說“想念主人了”之類的話,完全沒有鋪墊,往往是一個直球砸得我措手不及。

看來這段關係並不會止步於短期的各取所需,於是我在淘寶上定製了鈴鐺和鐫刻著他名字的銘牌,掛在了項圈上。

月光下的能見度並不好,他卻很快就察覺到了項圈上的異樣,我驚歎於他的夜視能力和敏銳的洞察力。他伸手摸了摸項圈中間的鈴鐺,發出了一連串叮鈴叮鈴的聲響,又摸到

了旁邊的銘牌。

“這是什麼?”他問。

“銘牌,刻了你的名字。”

他沒有說話,指尖在那塊小小的金屬上來回摩挲。

“謝謝主人……”聲音低低的,和我想象中的反應有些不同,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不過既然不抗拒的話,那我就當他是喜歡了。

我們在無人的沙灘沿著湖邊行走,他慢吞吞地跟在我的右後方,牽引繩將我們連在了一起,鈴鐺隨著他的腳步搖晃出有節奏的背景音,湖水攀上我的鞋底,漲到了腳踝,最後又退到遠處去了,週而復始。

我偏過頭向他看去,他縮著肩膀,像是某種大型犬想把自己塞進角落一樣。察覺到我的目光,他迅速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手又停不下來似的撓了撓鼻子。

我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又不是第一次戴項圈散步了,他在緊張什麼?但轉念一想,這裡不像公園,四周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或許讓他有一種暴露在外的羞恥和不安吧?

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用腳尖輕輕踢了踢他的小腿。

“鞋子溼了不舒服,幫我脫掉。”

他愣了楞,隨即從善如流地跪下,幫我把鞋帶解開。裡面的襪子已經被湖水浸透了,緊貼在皮膚上,他用指尖捏住襪子的邊緣,再一點點往下卷,最後小心地把它們展開,和鞋子端正地擺在一邊,放在旁邊的沙地上。

“想舔主人的襪子嗎?”

他慢慢抬頭看著我。

“想……”

“那求我。”

“求求主人……”聲音很小,最後那個字消散在潮水中。

我雙手抱胸,抬腳踩在他臉上,他溫熱的皮膚瞬間驅散走了被湖水浸泡的寒意,我扭扭腳趾,用趾頭和腳掌心夾了夾他臉頰上的肉。

“誠意不夠。”

他猶豫了一下,微微探出一點舌尖。我用眼神示意他繼續,他乖順而細緻地舔舐起我的腳趾,舌尖把碎沙,湖水和黏在腳上的溼氣一起舔舐乾淨,捲入肚子。

我抽走腳,踩回地上,他洩氣地垂下了頭。

“好不容易舔乾淨的……”聲音裡都是辛苦勞作的成果被踐踏的無奈。

“那又怎麼樣?”我滿不在乎地說。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低低應了一聲。“好喔……主人開心就好。”

“但是你做得很棒,要給你獎勵。”

說完,我俯身從地上捏起襪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或許是因為剛才走過了那片小樹林的關係,襪子的邊緣蹭到了一些棕色的泥土,整塊布料吸飽了湖水,沉甸甸的。我湊近嗅了一下,似乎沒有什麼特殊的味道,真不知道這些M為什麼會喜歡襪子。

“不過不是用這張嘴舔。”

我收緊了手裡的牽引繩,他被我從地上拽了起來,膝蓋離地,跟蹌了一下撲倒在我懷裡。我順勢伸手扯開他的運動褲,抽繩鬆開,褲腰滑了下去,露出灰色的內褲邊緣。我又扯了一把,把他的運動褲和內褲一起往下推。他有些驚慌地想伸手阻攔,被我看了一眼,又乖乖把手收了回去。

不出所料,他的陰莖已經充血腫脹,拉開內褲的一瞬間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直挺挺地立在那裡,鈴口上垂著幾絲透明的粘液。

我盯著他的眼睛,他別過頭去,用手捂住臉,一副無地自容的樣子。

我展開棉襪,襪口微微張開,像是一個等待被填滿的柔軟的洞穴。從頂端開始,棉襪的布料一點點地包裹住他的莖身,從龜頭

到冠狀溝到莖身再到根部,一寸一寸地吞噬著他無處可藏的慾望。襪子套到底了,襪口卡在他的根部,皺巴巴鬆垮垮的,像小孩子穿著過大的衣服。

“短小狗。”我出言嘲諷道,幫他把褲子穿好。

他有點彆扭地拽了拽褲子調整位置,小聲說什麼“會把主人的襪子弄髒的”之類的話。我團了團另一隻襪子,不給他任何抵抗的機會,直接塞進了他的嘴裡。他嗚嗚地從鼻子裡哼出奇怪的音調。

“聽不懂,不準發聲音。”我斜睨了他一眼。

“而且把髒衣服丟進髒衣籃裡到底有什麼問題?”

我彎腰撿起之前被他小心褪下的鞋子,他迷茫地看著我,不明白我想做什麼。我朝他笑了笑,在他詫異的目光下用力把它丟了出去。鞋子在空中畫出一道拋物線,落在了七八米開外的沙灘上。

“幫我把鞋子撿回來。”

“不能用手”

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襪子還塞在嘴裡,只能發出一聲含混的哼哼。他慌里慌張地朝前面小跑過去,被我狠很拽了下鏈子,一屁股坐在沙灘上。

“四腳著地過去拿,給你20秒,做不到要挨罰。”

不等他反應過來,我自顧自地開始數數了。

“1——”

他坐在原地,慌里慌張地朝四周張望了一圈。沙灘上空無一人,只有月亮在看著我們。

“2——”

他跪了下去,膝蓋和手掌陷進沙地裡,開始手腳並用,奮力向不遠處的鞋子爬去。我鬆開了手上的牽引繩,鏈子拖在他身後,隨著他爬行的節奏,在沙灘上劃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痕跡。

他爬到了鞋子邊,停下來喘了口氣,低下頭,嘗試用嘴唇抿住鞋帶把鞋子提起來。但是他的嘴裡被塞滿了襪子,舌頭動不了,嘴唇也抿不緊,鞋帶在他唇間滑來滑去的,像條抓不住的泥鰍。他在原地和鞋子搏鬥了好一會兒,最終開始放棄了用嘴唇。換成用牙齒叼住鞋帶。

嘴上的重量讓給他頭部的重心左右傾斜,脖子需要額外用力才能保持平衡。他爬過來的時候明顯比過去的時候吃力很多。等他終於到我面前的時候額頭上已經沁出了汗珠,褲腿上全是沙子。

“1分45秒。”我看著手機上的計時器,宣告著他的失敗,他跪我面前,後背一起一伏,卻始終沒有抬頭,似乎在等待著我的發落。

不知道是不是m天生帶著“不能為主人提供價值”的恐懼?還是說他之前的主人十分嚴厲?結合之前給他奶茶時他誠惶誠恐的表情,我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女士不僅浮想聯翩起來。

我蹲下來和他平視,他不敢看我的眼睛,視線落在我的膝蓋上。我捏住他的嘴,另一隻手伸進他的嘴裡,用兩根手指夾住那團被口水浸透的襪子摳了出來。

“對不起……主人……”他小聲地說。

“沒關係哦,你做得很好。”我拍了拍他的頭頂,拉他站了起來。

“主人……那懲罰呢……?”

“什麼懲罰?”

“你剛才不是說做不到要挨罰嗎?”

“我隨口說的。”

他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表情實在有趣,我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他的腦袋。

我轉身,赤著腳繼續沿著湖邊走。沙子被湖水浸泡得冰涼,踩上去涼絲絲的。粗糲的顆粒從腳趾縫裡擠上來,又被漫起的湖水捲起,從我的腳背上流走。

他過了一會兒才急吼吼地從後面啪嗒啪嗒地趕上來,手裡還端

著我的鞋子和一隻溼透了的襪子。

“主人,小心著涼……”他在旁邊小聲地提醒,像是給君主諫言的忠臣。

前面有一座觀景臺,木質的檯面向湖面延申了數米,邊緣用玻璃的圍欄隔了起來。上面靜靜佇立著兩臺望遠鏡。我把眼睛湊了上去,調整了一下焦距,遠處的城市從模糊變得清晰。燈火變得像絲線一樣細,在岸邊蜿蜒成一道光帶。我調轉了方向,把鏡筒往上抬,月亮被放大了許多倍,上面的隕石坑清晰可見,灰白色的環形山像一張張蒼老的臉。今天是盈凸月,大半變亮著,另一小半沉在陰影裡。

“你過來看。”我對他招招手。

他把我的鞋子擺在不遠處的地上,整個人湊了過來。

“好厲害——!”他讚歎道,“不愧是主人——!”

真是會拍馬屁……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來玩個遊戲吧。”我說。

“主人想玩什麼?”

“來想帶有‘月’字的詩。”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我搶先開口了。既然都來蘇州了,那必然少不了它。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他想了想說道。

肉麻兮兮……共此時……誰和你共此時。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團圓永無缺。”他接得很快,王陽明的詩,倒是很符合他的風格。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月明船笛參差起,風定池蓮自在香。”他說,忽然停下來側頭望著我。“主人想的詩都好悲傷呢。”

“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

“盈虧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

“你的這句詩裡沒有‘月’哦。”

“是哦,還是主人厲害。”他乖乖地點了點頭,笑著露出了白白的牙齒。

我心裡鬆了一口氣,再接下去我就得說“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了。”

我們沒有再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湖面。潮水不知疲憊地一次次撲向沙灘,又退縮了回去,那個聲音單調而持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書。以前在畫室裡,我也喜歡聽這種白噪音,我會在下雨的時候開著窗,讓雨水打在鐵皮棚頂上的聲音灌進來。我畫過很多張雨景,有一張還得了獎。那張畫現在在哪裡?我忘了。

“狗狗”我叫他。他乖乖地走了過來,脖子上項圈的牽引繩還沒取下,另一端的皮把手連著鏈子的一小截被他塞進了褲子口袋裡,走過來的時候鏈子晃盪晃盪地在他頸間搖擺,看起來有點滑稽。

我指了指地下,他心靈神會地原地跪好,我用腳尖踢開他的膝蓋,坐在了他腿中間,背後靠著他的胸口,腦袋擱在他的頸窩,抬著頭看月亮。

月亮的位置比剛才偏了一些,雲像一層紗一樣朦朧地罩住了她。他的心跳從背後傳來,一下一下地和我共振。

我在想,如果明天他就不在了。不是死,就是單純地不再出現,他永遠不知道我以前是誰。他會記得項圈,湖水和月亮,記得有過一個“主人”,但那只是一個符號性的稱謂,一種各取所需的關係,和我本人並無多大關聯。

但我好像不想他只記得這樣的我。

“我以前會畫畫,”我突兀地開口了,腦子裡閃過的很多畫面讓我的喉嚨有些酸澀。

“後來手受傷了,日常生活沒問題,但做不了精細動作,畫畫就不行了。”

身後的人沉默了

幾秒。那幾秒像湖水一樣深,我看不見底。我有點後悔了。我們只是玩伴而已,我幹嘛突然說這種破壞氣氛的話?我動了動腿,想站起來,跟他說“假的,嚇嚇你。”但他的手按住了我的手臂。

“沒關係,”他說,“主人會好的。”

“你怎麼知道會好?”我聽過很多次這種不負責任的安慰的話,下意識地反駁。

“就是會好。”他的語氣很篤定,還帶著一絲小孩子般的賭氣。

“我陪你一起。”然後他的手貼了上來,和我的十指緊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