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靈附身 退!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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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Hahaosamaooo

出租屋的電視裡,正播著一檔旅遊節目。畫面上陽光沙灘,海風椰林。林秀雅光潔的大腿隨意搭在朱磊的懷裡,腳趾微動,電視的微光跳躍她臉上。

“真想去啊。”她帶著一絲嚮往輕聲說。

朱磊撫弄她柔軟的髮絲,指尖劃過她的耳廓。

“那不如就去,反正也畢業了。”他說。

林秀雅翻身,直起身子,看向朱磊的眼睛。她有一雙明亮清澈的眸子,在昏暗的房間裡如同兩點星光。

“我不想用家裡的錢。”她說。

朱磊一愣。“為什麼?”

“沒什麼為什麼,就是不想。”她語氣有些固執,嘴角輕抿。

朱磊無奈地笑起來。“那你想怎麼辦?去打工?”

林秀雅撇撇嘴。

“我都說了我不想用家裡的錢。”她重複了一遍,接著又說,“我也不想打工。”

朱磊有些頭疼。他知道林秀雅的性子,一旦決定了什麼事,就很難改變。他揉了揉她的頭髮。

“那你想怎麼辦?天上掉錢?”

林秀雅的目光重新移向電視,畫面上定格在一片蔚藍的海面。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要不,我們去擺攤?”她突然提議。

朱磊差點笑出聲。他想起去年暑假去她家做客,光是客廳牆上那幅畫就夠普通人掙一輩子。他搖搖頭。

“別鬧了。你連碗筷都沒洗過幾次,還擺攤呢?”

林秀雅不以為然。

“那有什麼難的?學學就會了。”她反駁道。

朱磊嘆了口氣。“那你想賣什麼?總不能賣你家那些……”他頓了頓,“……你媽收藏的那些瓷器吧?”

林秀雅白了他一眼。“當然不是。我們可以賣些小玩意,手工製作的,或者批發的。”

“批發也要本錢。”朱磊說,“你確定不動你爸給的卡?”

“那張卡上週就讓我剪了。”林秀雅說得很平靜。

朱磊瞪大眼睛。他知道那張卡每個月有多少額度。

“你認真的?”

林秀雅點頭。

朱磊沒有說話。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腿。

“你先休息一下,我出去買點宵夜。”他起身穿外套。

“我想吃炸雞。”她說,眼睛依然盯著電視。

朱磊應了一聲,出了門。

夜幕降臨,城市的霓虹燈開始閃爍。朱磊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思緒卻有些飄遠。他知道林秀雅想擺脫那個金光閃閃的籠子,想證明自己。但他更知道,在這個殘酷的社會,光有勇氣和熱情是不夠的。

他買了兩份炸雞,又在便利店買了幾罐啤酒。回到出租屋時,林秀雅已經睡著了,斜靠在沙發上,身上搭著一條薄毯。電視裡依然播著旅遊節目,只是聲音被調低了許多。

朱磊輕輕地放下炸雞和啤酒,關掉電視,然後將林秀雅抱到臥室。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在他懷裡蹭了蹭,又閉上了眼睛。

他替她蓋好被子,然後回到客廳,默默地吃著炸雞,喝著啤酒。冰冷的啤酒滑過喉嚨,帶著一絲苦澀。

第二天早上,朱磊醒來時,林秀雅已經起床了。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T恤和短裙,正坐在餐桌邊發呆。晨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她光潔的腿上。

“早啊。”朱磊打了個哈欠,走到她身邊。

林秀雅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絲疲憊。

“早。”她輕聲回應。

朱磊看著她的側影。陽光在她髮梢鍍了層淺金,整個人陷在清晨的寧靜裡。他忽然轉身走向茶几,拿起手機,蹲

下身。

林秀雅聞聲轉頭。

快門聲輕輕一響。

“你幹嘛?”她問。

“發微博。”朱磊說,手指在屏幕上點著,“‘清晨的困困貓’——這個標題怎麼樣?”

林秀雅伸手要搶手機。

朱磊笑著躲開,按了發送鍵。

“好了。”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早餐想吃什麼?”

林秀雅瞪他。

“你偷拍我。”

“光明正大拍的。”朱磊說,“再說了,你又不是第一次。”

林秀雅還想說什麼,手機在她手邊震動起來。她低頭看了一眼,是個陌生號碼。她皺皺眉,按了拒接。

“誰?”朱磊問。

“不知道。”林秀雅說,“可能是推銷的。”

話音未落,手機又響了。

林秀雅眉頭皺得更緊,這次直接按了掛斷。但鈴聲第三次響起時,她深吸一口氣,接了起來。

“哪位?”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語調輕快:“秀雅?是我,陳宇。我換號了,之前那個不用了。”

林秀雅的表情瞬間冷下來。

“有事嗎?”她問。

朱磊在一旁聽著,覺得有趣,用口型問:“誰啊?”

林秀雅沒理他。

電話裡的男人說:“沒事就不能找你?我剛刷微博看到你照片了,就那個……‘清晨的困困貓’?拍得真好,你坐在那兒發呆的樣子特別美。”

林秀雅愣住了。“你怎麼知道是我微博?”

“我關注你了啊,小號。”陳宇笑,“不過說真的,那張照片絕了。我給你微博打賞了,平臺最多隻能設一千,我設的頂格。”

朱磊聽到這句,湊近了些,挑起眉毛。

林秀雅臉色更難看了。“陳宇,你是不是有病?我有男朋友。”

“我知道啊。”陳宇語氣不變,“我又沒說要幹嘛。就是覺得照片好看,打賞一下怎麼了?平臺允許的。”

朱磊忍不住笑出聲,用氣聲說:“讓他繼續說。”

林秀雅瞪了朱磊一眼,對著電話:“你別再打錢了,我不會收的。”

“已經到賬了吧?”陳宇說,“平臺自動扣的。哎,要不我們加個微信?好久沒聊了。”

“不加。”林秀雅說。

“加一下嘛,就是普通朋友聊聊天。”陳宇停頓了一下,“這樣,你通過好友,我微信給你轉五千,就當……就當請你們小情侶吃頓飯?”

朱磊聽到這裡,眼睛亮了起來,朝林秀雅做口型:“同意。”

林秀雅咬著嘴唇,沒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微信提示音——好友申請已經發過來了。

林秀雅掛斷電話,盯著微信界面。

“你幹嘛要同意加他?”她問朱磊。

“為什麼不加?”朱磊聳肩,“他想轉錢,我們同意收,兩全其美。”

“那是陳宇!追了我兩年的那個!”

“我知道啊。”朱磊說,“所以呢?他願意轉錢,我們願意收。”

林秀雅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嘆了口氣,通過了陳宇的好友申請。

幾乎是同時,消息彈了出來。

陳宇:【謝謝通過!真的就是普通朋友聊天,別緊張。】陳宇:【我現在轉你?】緊接著,一個轉賬通知跳出來——5000元。

朱磊眼疾手快地拿過手機,在林秀雅反應過來之前,點了接收。

“朱磊!”林秀雅壓低聲音吼他。

朱磊把手機還給她,屏幕上已經是聊天界面。

陳宇:【收到了?那就好。其實我就是想問問,那個照片還有嗎?可以多拍幾張日常的

,我覺得你那種隨意放鬆的狀態特別好看。】陳宇:【當然,你要是覺得不方便就算了。】朱磊湊過來看屏幕,笑得更歡了。

“回他。”他說。

林秀雅打字:【照片沒有。】陳宇秒回:【一張都沒有?】林秀雅:【沒有。】陳宇:【那現在拍一張?】陳宇:【就你現在這樣,坐餐桌邊發呆的,特別有感覺。】陳宇:【我再轉你兩千。】又一個轉賬通知彈出來。

朱磊又要伸手,林秀雅把手機移開。

“你別太過分。”她說。

“收了嘛。”朱磊說,“收了又不代表要拍。”

林秀雅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接收——2000元。

陳宇:【收了?那拍嗎?】林秀雅:【不拍。】陳宇:【好吧。】陳宇:【那聊聊天總行吧?你們最近在幹嘛?】林秀雅看了朱磊一眼。

朱磊說:“逗逗他,說我們準備擺攤。”

林秀雅挑眉,打字:【準備擺攤。】陳宇:【???】陳宇:【擺什麼攤?】陳宇:【你爸知道嗎?】林秀雅:【關你什麼事。】陳宇:【不是,我就是好奇。你擺攤賣什麼?珠寶?古董?】林秀雅:【賣空氣。】陳宇:【……】陳宇:【你認真的?】陳宇:【需要啟動資金嗎?我可以投點。】林秀雅按熄屏幕,把手機丟開。

“沒意思。”她說。

朱磊笑。“他這不是挺上道嗎?”

手機又震。

陳宇:【還在嗎?】陳宇:【其實我就是想知道,你為什麼要擺攤。你家那個情況……】朱磊拿起手機遞還。“回他。”

林秀雅沒接。“回什麼?擺攤本來就是隨口一說,你還當真?”

“我當什麼真?”朱磊說,“是你自己之前提的。”

“我那是……”林秀雅頓住,轉開臉,“算了。”

手機繼續震。

陳宇:【好吧,我不問這個。】陳宇:【說點別的。你最近看那個新出的電影了嗎?《追光者》?】林秀雅瞥了一眼。

朱磊說:“他倒是會找話題。”

林秀雅拿起手機,打字:【沒看,不想看。】陳宇:【那你有空可以看看。】陳宇:【或者,你們小情侶一起去看?我請客。】轉賬通知跳出來——2000元。

林秀雅盯著屏幕。

陳宇:【就當是我支持你們‘賣空氣’事業?】林秀雅按語音鍵。

“陳宇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她聲音裡壓著火,“我擺什麼攤?我連菜市場都沒進過幾次,我擺攤?你腦子壞了還是我腦子壞了?”

發送。

幾秒後,陳宇回語音。

點開,是笑聲。

“這才像你。”陳宇說,“剛才說擺攤我都驚了。不過你要是真去,我一定去捧場。”

朱磊在旁邊笑出聲。

林秀雅扭頭瞪他。“你笑什麼?”

“笑他啊。”朱磊說,“被你罵還這麼高興,這不是找罵嗎?”

“那你呢?”林秀雅說,“你讓我說擺攤,不也是找罵?”

朱磊聳肩。“我習慣了。”

他說完,忽然蹲下,用自己手機從下往上拍了一張。

林秀雅坐在椅子上,因為生氣身體前傾,腿繃直,短裙下襬微微上移。晨光斜照,在她側臉和腿上投下明暗交界。

快門聲很輕。

林秀雅低頭。“你又來?”

朱磊沒答,低頭操作。

林秀雅的手機震了。

陳宇:【微博上那張……是你男朋友剛發的?】陳宇:【你生氣的樣子,比說擺攤真實多了。】陳宇:【我轉你一萬。】轉賬通知

——10000元。

林秀雅抬腳踹朱磊。

朱磊捱了一下,還在笑。“收啊。”

“朱磊!”林秀雅站起來,“你是不是欠罵?”

“可能吧。”朱磊站起來,“不然怎麼老逗你。”

“你不怕我真跟別人跑了?”

“怕啊。”朱磊說,“但你跑得了嗎?陳宇那種,有錢,帥,會說話,換個人可能真就心動了。”

他走到她面前。

“可你是林秀雅。”他說,“追你?你什麼時候被人追到過?不都是你自己選的。”

林秀雅臉上的怒氣淡了點。

“你倒是瞭解。”

“不瞭解怎麼當你男朋友。”朱磊說。

林秀雅別過臉,嘴角動了一下。

朱磊看見了,拿起她手機。

“說真的,”他看著屏幕,“擺攤是扯淡,但這個……”他指轉賬,“可是真的。”

“所以呢?”

“所以旅遊基金有著落了。”朱磊說,“陽光沙灘,海風椰林,你不是想去嗎?”

“用這種錢去?”

“這錢怎麼了?”朱磊說,“他自願給的,你自願收的。你付出了……情緒價值?”

“什麼歪理。”

“實話。”朱磊把手機遞給她,“你自己算算,這才多久,一萬二了。多來幾次,別說國內,東南亞都能去。”

林秀雅沒接。

“你這是把我當什麼了?”

“當女朋友啊。”朱磊說,“順便幫你開發一下美貌的……變現潛力。”

林秀雅沉默。

手機又震。

陳宇:【收了吧。就當是我買那張照片的版權。】陳宇:【你要是不想聊,我就不發了。】林秀雅看著那行字,手指懸空。

朱磊說:“收了就收了吧。反正他也不缺這點。”

林秀雅點了接收。

10000元到賬。

陳宇:【謝謝。】陳宇:【照片我存了。】林秀雅打字:【隨你。】陳宇:【好。那我不打擾了。】陳宇:【需要‘啟動資金’隨時找我。】陳宇:【再見。】聊天界面靜止。

林秀雅放下手機。

“滿意了?”她看朱磊。

“還行。”朱磊說,“就是沒想到他這麼大方。”

“他什麼時候小氣過?”林秀雅說,“追我那會兒,送的東西能開個店。”

“那你一件沒留?”

“留了幹嘛?”林秀雅走回窗邊,“看著煩。”

朱磊跟過去。“現在不煩了?收錢收得挺快。”

林秀雅扭頭瞪他。“那是誰讓我收的?”

“我啊。”朱磊笑,“但你不也收了?”

林秀雅不說話了。

窗外街道漸漸熱鬧,車流人聲傳來。

朱磊忽然說:“其實你要是真想去擺攤,也不是不行。”

林秀雅轉頭看他。

“你不是說隨口一說嗎?”

“你是隨口一說。”朱磊說,“但我可以當真。”

“然後呢?陪我去菜市場門口賣空氣?”

“賣什麼都行。”朱磊說,“反正虧了也是陳宇的錢。”

林秀雅笑了,很輕。

“那還不如直接要他錢,擺什麼攤。”

“那不一樣。”朱磊說,“擺攤是正經事,要錢是……”他停住。

“是什麼?”

“是撒嬌。”朱磊說。

林秀雅踢他小腿。

朱磊沒躲。“我說錯了?你看你剛才,一生氣他就轉錢,這不是撒嬌是什麼?”

“那是你拍的照!”

“那你也沒刪啊。”朱磊說,“微博上還掛著呢。”

林秀雅愣了一下,拿出手機打開微博。

那條動態下,評論已經幾十條。

“這腿我直接好了。”

“女朋友生氣都

這麼美?”

“博主多發點,愛看。”

“打賞了,求九宮格。”

還有一條新打賞,500元,附言:GKD。

林秀雅看著屏幕,手指收緊。

朱磊湊過來。“又有人打賞?”

“嗯。”林秀雅關掉手機。

“收了嗎?”

“自動到賬的。”林秀雅說,“平臺直接打進來了。”

“挺好。”朱磊說,“看來人民群眾對你的美貌是認可的。”

林秀雅沒笑。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抱著膝蓋。

朱磊跟過去,坐她旁邊。

“不高興?”

“沒有。”林秀雅說,“就是覺得怪。”

“怪什麼?”

“像在賣什麼。”林秀雅說。

“賣照片而已。”朱磊說,“現在誰都賣。”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林秀雅說不上來。

朱磊伸手摟她。“你要實在不舒服,以後不拍了。”

林秀雅靠在他肩上。

“不是不舒服。”她說,“就是……算了。”

手機又震。

這次是來電,陌生號碼。

林秀雅看了一眼,掛斷。

“又是推銷?”朱磊問。

“不知道。”林秀雅說,“不接。”

電話又響。

林秀雅繼續掛斷。

第三次響的時候,朱磊說:“接吧,萬一是正經事。”

林秀雅接起來。

“哪位?”

電話那頭是個女聲,很客氣。

“我們是‘晨光攝影工作室’,在微博上看到您的照片,覺得您的氣質非常特別,想請問您有沒有興趣接一些商業拍攝?報酬從優。”

林秀雅愣住。

朱磊挑眉,用口型說:“來了。”

林秀雅對著電話。“抱歉,沒興趣。”

“您先別急著拒絕,我們可以先聊聊,報酬方面……”

“不用了。”林秀雅掛斷電話。

她看向朱磊。

朱磊笑。“你看,我就說你有變現潛力。”

朱磊笑。“你看,我就說你有變現潛力。”

林秀雅把手機扔到沙發上。

“煩死了。”

接下來幾天,陳宇的消息沒斷過。

他換著法子找話題。今天問林秀雅喜歡什麼顏色的沙灘,明天發來幾張海島酒店的照片,說“這個套房帶私人泳池,你可能會喜歡”。林秀雅不回,他就發紅包。兩百,五百,一千。

林秀雅每次看到轉賬通知,都看向朱磊。

朱磊每次都說同一句話:“收。”

“你就不覺得丟人?”林秀雅問。

“丟什麼人?”朱磊剝著橘子,“他花錢買存在感,你提供存在感。公平交易。”

“那你怎麼不自己去提供?”

“我又不是林秀雅。”朱磊把橘子瓣遞給她,“他要的是你,不是我。我去了他得退款。”

林秀雅接過橘子,沒吃。

“你這叫什麼邏輯。”

“市場經濟邏輯。”朱磊說,“供需關係。”

林秀雅踢了他一腳,還是點了收款。

一週下來,陳宇陸陸續續轉了近三萬。加上之前的一萬二和微博打賞,林秀雅的賬戶裡多了將近五萬塊。

週五晚上,陳宇又發來消息。

陳宇:【週末有空嗎?我朋友開了家海邊餐廳,請你們去試菜。包接送,包住宿。】林秀雅把手機遞給朱磊看。

朱磊正在吃泡麵,抬眼掃了一下。

“問他幾個人。”

“你還真想讓我去?”

“問他。”朱磊吸了口面。

林秀雅打字:【幾個人?】陳宇秒回:【就你們倆。我去不去無所謂,主要是想請你們。】林秀雅:【那你怎麼不去?】陳宇:【你不讓我去我就不去。餐

廳是我朋友的,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你們去就行。】停頓幾秒,又一條轉賬通知——3000元。

陳宇:【路上買點零食。】林秀雅盯著屏幕。

朱磊湊過來。“他倒是貼心。”

“這叫貼心?”林秀雅說,“這叫有病。”

“病得不輕。”朱磊說,“但病情穩定,可以持續觀察。”

林秀雅放下手機。

“我不想去。”

“為什麼?”

“不為什麼。”她說,“跟他扯上關係沒好事。”

朱磊放下泡麵碗。

“你收他錢的時候怎麼不說這話?”

“收錢是收錢。”林秀雅說,“見面是見面。不一樣。”

朱磊看著她。

“行,那就不去。”

第二天早上,陳宇又發消息。

陳宇:【不去餐廳的話,要不要考慮別的?我朋友還開了家度假村,三亞的。淡季沒什麼人,你們可以去住幾天。機票我幫你們訂。】林秀雅沒回。

中午,陳宇又發:【我不是想糾纏你。就是覺得你發的那些照片,狀態特別好。比之前在學校時候開心。所以想,如果能幫上什麼忙,讓你更開心一點,我就挺高興。】下午,陳宇又轉了兩千。

附言:喝奶茶。

林秀雅看著那行附言,嘴角動了動。

“他是不是以為我窮得連奶茶都喝不起了?”她問朱磊。

“這是儀式感。”朱磊說,“重點不是奶茶,是他請你喝。”

“有區別嗎?”

“有。”朱磊說,“你喝自己買的是解渴,喝他買的是滿足他的表達欲。”

“你還懂這個?”

“剛總結的。”朱磊說。

林秀雅點了收款。

過了幾天,朱磊在出租屋翻旅行攻略。

“去三亞還是去東南亞?”他問。

“誰說要去旅遊?”

“錢都攢了。”朱磊說,“不去留著下崽?”

林秀雅走過來,看了一眼他手機上的頁面。

“你看的這個酒店,一晚兩千多。”

“所以呢?”

“所以我們這點錢,住幾天就沒了。”

朱磊劃了下屏幕。

“那就去遠點。”

“多遠?”

“美國。”朱磊說,“你不是一直想去洛杉磯?陽光沙灘,海風椰林。”

林秀雅愣了一下。

“那是電視裡播的。”

“電視裡播的就是真的。”朱磊說,“我們去看真的。”

“你知道去美國要多少錢嗎?”

“知道。”朱磊說,“但現在的問題是,陳宇不知道我們知道。”

林秀雅挑起眉毛。

“你什麼意思?”

朱磊把手機轉向她。屏幕上是洛杉磯一家海濱酒店的介紹頁面。

“把這個發給他。”朱磊說,“就說,‘看起來不錯’。”

“我不發。”

“那就轉發給我,我幫你發。”

林秀雅盯著他。

“你這是要幹什麼?”

“幫你完成願望。”朱磊說,“你說想去陽光沙灘海風椰林,現在有機會了。抓住它。”

“用這種方式?”

“什麼方式不重要。”朱磊說,“重要的是結果。”

林秀雅沉默。

手機在她手裡震了一下。陳宇的消息。

陳宇:【最近怎麼不說話?在忙擺攤的事嗎?】林秀雅看了一眼朱磊。

朱磊用眼神示意她回。

林秀雅打字:【沒忙。】陳宇:【那在做什麼?】林秀雅:【看旅行攻略。】陳宇:【想去哪裡?】林秀雅停頓。

朱磊說:“洛杉磯。”

林秀雅打字:【洛杉磯。】陳宇幾乎是秒回:【洛杉磯好啊。我之前去過兩次。你們想什麼時候去?我可以

幫你們訂機票。】林秀雅:【不用。】陳宇:【別客氣。我有航空公司的積分,快過期了。不用也是浪費。】緊接著,轉賬通知——20000元。

陳宇:【先拿著。訂機票酒店用。】林秀雅看著那串數字。

朱磊吹了聲口哨。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這太多了。”

“對他來說不多。”朱磊說,“他那個朋友圈,一頓飯可能都不止這個數。”

林秀雅沒動。

手機又震。

陳宇:【不夠跟我說。頭等艙還是商務艙?我建議頭等艙,十幾個小時,坐舒服點。】林秀雅打字:【我們還沒定。】陳宇:【那就慢慢定。反正時間有的是。】又一條轉賬——15000元。

陳宇:【酒店的。到了再訂也行,先備著。】朱磊在旁邊笑。

“他這是把我們當項目投了。”

林秀雅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

“我收不下去了。”

“為什麼?”

“太過了。”她說,“之前幾千幾百的,就當玩笑。現在三萬五萬的,這算什麼?”

“算他投資成功。”朱磊說。

林秀雅看他。

“投資什麼?”

“投資你的快樂。”朱磊說,“你不是想去洛杉磯嗎?現在能去了。”

“我想去,但不是用這種方式。”

“那你想用什麼方式?”朱磊站起來,“打工?你說了不想。用家裡的錢?你爸的卡讓你剪了。那你說,怎麼去?”

林秀雅不說話。

朱磊走到她面前。

“一件事。要麼做,要麼不做。你現在卡在中間,收了他的錢,又不願意繼續收,又不願意退回去。這是最難受的狀態。”

“那我退回去。”

“你退。”朱磊說,“他明天就換十個號碼打過來。你信不信?”

林秀雅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陳宇追她那兩年,什麼招都用過。攔在教學樓門口,包下整間餐廳,在她生日那天僱人用無人機送花。林秀雅一次都沒理過。但陳宇從沒放棄。

“他這種人。”朱磊說,“你越拒絕他越來勁。你收了,他反而覺得你給他面子。你不收,他會覺得自己誠意不夠,下次更猛。”

“所以你讓我收?”

“我讓你順勢而為。”朱磊說,“反正你也想去洛杉磯。他也願意出錢。中間有什麼問題嗎?”

林秀雅沉默。

“我覺得不對。”她說。

“哪裡不對?”

“說不上來。”

朱磊在她身邊坐下。

“那我換個問法。”他說,“如果沒有我,沒有陳宇。你爸的卡沒剪。你想去洛杉磯,會去嗎?”

“會。”

“怎麼去?”

“訂機票,飛過去。”

“用誰的錢?”

“家裡的。”林秀雅說,“但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那是我自己的選擇。”她說,“現在是……被迫的。好像為了去一個地方,在賣什麼。”

朱磊想了想。

“那你就當陳宇是你家的錢。”

“他憑什麼?”

“憑他願意。”朱磊說,“有錢人的世界,錢不是錢,是表達。你爸給你錢,是表達他是你爸。陳宇給你錢,是表達他喜歡你。本質一樣。”

“不一樣。”林秀雅說,“我爸給我是無條件的。陳宇有條件。”

“什麼條件?”

“他想得到什麼。”

“你覺得他能得到什麼?”朱磊問,“幾張照片?幾句回覆?還是你去洛杉磯的海灘上曬太陽?”

林秀雅不說話。

“他已經得到了。”朱磊說,“你的回覆,你

的照片,你的存在感。對他來說,這就夠了。他要的就是這個。”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是男人。”朱磊說,“只是我比他幸運。”

林秀雅看著他。

朱磊沒繼續說下去。

那晚,林秀雅最終沒有回陳宇的消息,但也沒有退那些轉賬。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屏幕朝下。

朱磊關燈的時候,她在黑暗裡說了一句話。

“去洛杉磯。”

“嗯?”

“我說,去洛杉磯。”林秀雅說,“但酒店我自己選。機票我自己訂。”

“那陳宇的錢?”

“用。”她說,“反正他已經轉了。退回去更麻煩。”

朱磊沒說話。

過了一會,林秀雅又開口。

“你覺不覺得……我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我絕對不會收這些東西。”她說,“現在收了。還收了好幾次。”

“那是以前你不需要。”朱磊說,“你沒發現嗎?以前你有家裡那張卡。現在卡沒了,你就需要別的渠道。這不是變,是適應。”

“適應什麼?”

“適應沒有籠子的生活。”朱磊說,“籠子裡的鳥不用自己找食,但出了籠子,總得想辦法。”

林秀雅翻了個身。

“你這張嘴。”

“怎麼?”

“能把什麼都說成對的。”

朱磊在黑暗裡笑了一聲。

第二天,林秀雅開始查洛杉磯的機票和酒店。朱磊在旁邊看,偶爾插一句“這個位置好”或“那個太貴”。

林秀雅選了經濟艙。

“十幾個小時,你不嫌累?”朱磊問。

“省錢。”

“又不是我們的錢。”

“那也省。”林秀雅說。

朱磊沒再勸。

酒店方面,林秀雅選了聖莫尼卡海灘附近的一家民宿,不貴,但窗戶對著海。

“可以看日出。”她說。

朱磊湊過來看照片。

“這個好。比陳宇發的那家好。”

林秀雅沒理他。

訂完機票酒店,她算了下賬。陳宇轉的那些錢還剩兩萬出頭。

“夠花嗎?”朱磊問。

“省著點夠。”

“那就省著點。”

出發前一天,陳宇又發消息。

陳宇:【機票訂了嗎?我幫你們看看?】林秀雅回:【訂了。】陳宇:【頭等艙?】林秀雅:【經濟艙。】陳宇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彈出一條轉賬——30000元。

陳宇:【升艙。別委屈自己。】林秀雅看著那行字。

朱磊在旁邊刷牙,滿嘴泡沫探過頭來。

“他又幹嘛?”

“讓我們升艙。”

朱磊咕嚕咕嚕漱了口。

“那就升。”

林秀雅點了收款,但還是沒升艙。她把這筆錢存了起來。

“到了那邊可能要用。”她說。

朱磊擦了嘴。

“你還學會理財了。”

“跟你學的。”

“我可沒教你理財。”

“你教了我別的。”林秀雅說。

“什麼?”

“臉皮厚。”

朱磊笑。

出發那天,陳宇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了航班信息,發來一條消息。

陳宇:【我在機場有朋友,幫你們辦了快速通關。到了直接走VIP通道就行。】林秀雅回:【不用。】陳宇:【已經辦好了。取消不了了。】又附一個笑臉表情。

林秀雅嘆了口氣,沒再回。

登機前,朱磊在候機廳拍了張照片發微博。畫面裡林秀雅坐在窗邊,陽光落在她側臉和腿上,遠處是停機坪上的飛機。

配文:出發。

發出不到五分鐘,評論開始湧進來。

“這是去哪裡?”

“女朋友腿還是那麼絕。”

“等更新。”

陳宇的評論在最下面:玩開心。

附了一個打賞——最高額度一千。

林秀雅看到那條打賞通知,關掉了手機。

洛杉磯。

下了飛機,兩人先去民宿辦了入住。房間不大,但窗戶確實對著海。下午的太陽斜在海面上,金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林秀雅站在窗前看了一會。

朱磊從後面走過來。

“像不像電視裡那個畫面?”

“像。”林秀雅說,“就是缺了椰林。”

“明天去找。”朱磊說。

第二天早上,朱磊醒來時林秀雅已經在窗邊了。她穿著白色背心和短褲,腿蜷在椅子上,手裡拿著手機。

“看什麼?”朱磊揉著眼睛問。

“查匯率。”林秀雅說,“我們帶的現金要換。這裡很多地方只收現金。”

“附近有銀行嗎?”

“有。聖莫尼卡大道上有一家。”

吃過早飯,兩人沿著街道走。洛杉磯的早晨陽光明亮,空氣裡有海鹽和汽油混合的味道。街邊是棕櫚樹和低矮的建築,偶爾有跑步的人從身邊經過。

銀行在一棟米色建築的一樓,玻璃門上貼著營業時間。兩人推門進去,冷氣撲面而來。

大廳不大,幾個窗口並排排列。人不多,一箇中年男人正在填單子,角落裡坐著個戴帽子的老人。

林秀雅走到指示牌前看了一眼,然後取了個號。

窗口叫號很快。

三號窗口。

兩人走過去。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年輕女人。金髮,挽成低馬尾,皮膚白得幾乎透明。她穿著銀行的深藍色制服,領口彆著名牌。

名牌上寫著:Christine。

“早上好。”Christine抬起頭,露出職業的微笑。

“你好。”林秀雅把護照和現金放在櫃檯上,“我們想兌換一些美元。”

Christine接過護照,翻開看了一眼。

“中國來的?”

“對。”

“歡迎來洛杉磯。”Christine說,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今天匯率是7.12,需要兌換多少?”

林秀雅報了數字。

Christine點頭,開始數鈔。她的動作很快,指尖翻飛,鈔票在驗鈔機裡發出沙沙的聲響。

等待的間隙,朱磊靠在櫃檯上。

“你是本地人?”他問。

Christine抬頭看了他一眼。

“在這邊長大的。”她說,“但家裡是從堪薩斯搬過來的。”

“堪薩斯?那離這兒挺遠。”

“是很遠。”Christine笑了笑,繼續數鈔。

數完,她把成捆的美鈔推過來。

“請當面點清。”

林秀雅接過,數了一遍。

“沒錯。”

Christine在電腦上操作了幾下,打印機吐出幾張單據。她在上面蓋了章,連同護照一起還給林秀雅。

“需要其他服務嗎?”她問。

“不用了。”林秀雅說。

“祝你們旅途愉快。”Christine微笑。

兩人離開櫃檯,朝門口走去。

Christine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然後按下叫號鍵。

下一個。

沒有人過來。

Christine抬頭。她下意識瞥了一眼二樓副行長辦公室的方向,今天早上區域經理的郵件說,內部選拔即將開始,評估重點包括客戶滿意度和風險處置能力。她收回目光,一個老太太正從大廳角落站起來。她看起來近八十歲,背微駝,穿著一件舊式的深色外套,手裡攥著一個磨破邊的布

包。頭髮是灰白色的,稀疏地盤在腦後。

她走到櫃檯前,動作緩慢。

Christine調整了一下坐姿,快速掃了一眼大廳裡其他客戶。這是一個可以寫進績效評估的案例,如果她處理得當。

“您好,需要辦理什麼業務?”

老太太從布包裡掏出一疊文件,放在櫃檯上。手指乾瘦,指節突出,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灰。

“我是……”她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劃過木板,“我是為了我的房子來的。”

Christine接過文件,翻開。

是一份房貸合同。

第三頁上夾著幾張催款通知。日期最早的一張是三個月前。

Christine快速瀏覽了一遍。她需要展示自己能夠獨立處置複雜個案,尤其是這種涉及長期客戶和潛在壞賬風險的案子。

“Ganush夫人?”

“對。”老太太說,“Sylvia Ganush。”

“我看看您的賬戶情況。”Christine在電腦上輸入賬號。

屏幕跳出一串數字。紅色的。

逾期九十一天。

Christine抬起頭。

“Ganush夫人,您的貸款已經逾期超過三個月了。銀行給您發過幾次通知。”

老太太點頭。

“我知道。”她說,“我就是為了這個來的。”

“您打算今天補繳嗎?”Christine問。

老太太沒有說話。她從布包裡又掏出幾張紙,攤在櫃檯上。

是醫療賬單。

“去年冬天我摔了一跤。”她說,“髖骨。住了兩個月院。保險公司付了一部分,剩下的……”她指了指那些賬單,“這些壓得我喘不過氣。”

Christine看著那些賬單,然後看回電腦屏幕。三十二年的還款記錄幾乎是完美的。如果她能找到一個既合規又能保住這位老客戶的方案,這會是選拔談話時一個漂亮的籌碼。

“您的貸款合同裡有一條關於健康問題的寬限條款,但需要提前申請。您之前申請過嗎?”

“我不知道有這個。”老太太說,“沒有人告訴我。”

Christine沉默了一秒。

“現在已經過了申請期限。”她說。

老太太把手放在櫃檯上。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我來就是想請你們再寬限一段時間。”她說,“兩個月。就兩個月。我的社保金下個月會調整,醫生說我可以申請護理補助。到時候我能補上。”

Christine看著她的眼睛。

渾濁灰藍色,裡面是一種近乎乞求的東西。

“Ganush夫人,我只是一個櫃員。”Christine說,“我沒有權限批准延期。”

“那我能見有權限的人嗎?”老太太問,“經理?或者什麼負責人?”

Christine猶豫了一下。她知道經理就在樓上。去敲那扇門,意味著她要把這個案子推到Brian面前,同時也意味著她有機會近距離觀察決策層如何評估這類邊界案例,這對她理解副行長所需的判斷力沒有壞處。

“經理今天不在。”她說。

這是假話。經理在二樓辦公室,剛才還給她發了一封郵件。

“那我明天再來。”老太太說,“或者後天。我每天都來,直到見到經理。”

Christine看著她。

老太太站在櫃檯前,身體微微前傾,重心撐在乾瘦的手臂上。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腔裡發出輕微的哨音

。

“您……您坐一會。”Christine說,“我去幫您問問。”

她站起身,拿起那份房貸文件。主動上樓,不僅僅是為了客戶,也是為了向決策層展示她願意承擔超越櫃檯職責的溝通成本。

“謝謝。”老太太說,“謝謝你。”

Christine朝大廳一側走去,推開一扇寫著“員工通道”的門。走廊裡鋪著灰色的地毯,牆上掛著銀行的歷年業績獎牌。她拐過彎,開始上樓梯。

樓梯間很安靜,只有她的鞋跟敲在地磚上的聲音。

二樓。

經理辦公室的門關著。門上的名牌寫著:Brian Jackson,分行經理。

Christine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一聲含糊的回應。

她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Brian坐在辦公桌後面,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稀疏。他正在吃三明治,桌上攤著半包薯片。

“樓下有個客戶。”Christine站在門口說,“房貸逾期的,想申請寬限。”

Brian咬了一口三明治,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從她盤起的一絲不亂的頭髮,掃過銀行制服包裹的身形,再到穿著肉色褲襪的筆直小腿和黑色高跟鞋,然後才回到她臉上。

“哪個客戶?”

“Ganush。Sylvia Ganush。”

Brian咀嚼的動作停了一拍。

“那個老吉普賽?”

“她沒有說自己是吉普賽。”Christine說,“她是匈牙利裔。”

“一樣。”Brian拿紙巾擦了擦嘴角,又快速瞥了一眼她站著時自然併攏的雙腿,“她逾期多久了?”

“九十一天。”

“那按規定走。”Brian說,身體向後靠了靠,視線卻微微向下偏了一點,“發催收函,啟動回收程序。”

“她有醫療賬單。”Christine說,向前走了兩步,將文件放在辦公桌邊緣,高跟鞋在地毯上發出悶響。“去年摔傷住院,花了很多錢。她說下個月社保調整後能補上。”

Brian放下三明治,這次他抬起頭,目光跟著她的動作移動。

“Christine,你在這工作多久了?”

“三年。”

“三年。那你應該知道規矩。”Brian說,但他的語氣並不嚴厲,目光在她臉上和制服前襟停留了一瞬,“逾期九十天以上,除非有特殊原因並提前申請,否則一律走回收程序。她逾期之前沒有任何溝通,現在過了期限才來說,晚了。”

“她說不知道有寬限條款。”

“那是她的問題。”Brian說,他站了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了辦公室另一側,那裡靠牆放著一個未拆封的大紙箱。“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我們寄了三次通知。她要是看不懂英文,那是她的事。”他邊說邊彎腰,動手拆開紙箱封條。

Christine站在原地,看著他突然的舉動。她需要這筆業務的最終簽字,但她也清楚,如果自己就此轉身離開,那麼她在這間辦公室裡發揮影響力的空間就等於零。而副行長的職位,從來不會留給一個只在櫃檯後面點頭的人。

“她想見你。”

Brian從紙箱裡拖出一個沉重的包裹,解開包裝,露出一把嶄新的黑色皮質摺疊座椅,椅背很高,帶有扶手和可伸縮的腳踏板。他用力將其拉到辦公室中央,展開,鎖緊關節。

椅子看起來確實豪華舒適,而且高度明顯超過普通椅子。

“你就說我不在。”Brian拍了拍座椅厚實的靠背,轉頭看著Christine。

“我已經說了。”Christine說,目光掃過那把突兀的椅子,“她說她會天天來,直到見到你。”

Brian嘖了一聲,走到座椅旁,彎腰擺弄了一下腳踏板的伸縮杆。

“那就讓她來。來了也是這個結果。”他把三明治的包裝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但沒扔準,紙團掉在了垃圾桶旁的地毯上。“嘖。”他走過去,彎腰撿起紙團扔進去,然後指著那把新椅子對Christine說,“對了,試試這個。總行採購的新型號,說是符合人體工學,給需要長時間會談的客戶或主管試用。你站了半天,坐下說,也幫我看看它放這兒比例如何,寫個試用反饋。”

Christine看了看那把明顯是經理級別的椅子,又看了看Brian。她意識到這是一個微妙的關口。拒絕可能會讓Brian覺得她不配合,而配合則可能讓接下來的業務討論更順暢。

“Brian,我只是來彙報客戶情況。試用椅子不是我的職責範圍。”

“跨部門協作,員工體驗反饋也很重要。”Brian堅持,手放在椅背上,“就當幫個忙,看看這採購值不值。坐一下就好。”

Christine沉默了一下,走了過去。椅子確實很高,她需要稍微踮一下腳才能舒適地坐上去。當她坐下時,椅座承託力很好,她本能地向後靠了靠。她的右腳向前探了探,鞋尖在腳踏板邊緣碰了一下,沒踩實,落在地毯上。她微微蹙眉,左腳也試了試,同樣沒找到合適的位置。

腳踏板似乎一開始就沒固定在她腳能自然落下的位置。

Brian一直看著她坐下的全過程,注意到她蹙眉的表情。他的呼吸不自覺放輕了,喉頭動了一下。

“怎麼了?不舒服?”他立刻問,沒等她回答就蹲了下去,蹲在座椅旁。“腳踏板位置不對?”他的頭離她的膝蓋和小腿不到一尺,視線幾乎粘在了她腳踝處絲襪的柔和光澤上。

“有點靠後。”Christine的語氣有些不悅。

“抱歉抱歉,我調整一下。”Brian說,他的手快速握住腳踏板兩側的金屬桿。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卻讓他聯想到了她鞋面皮革的溫度。他把它向前拉,拉到她的高跟鞋正下方。

“現在試試。”

Christine把腳放上去,鞋底穩穩地踩在了踏板上。

“可以了。”

“高度呢?角度呢?”Brian的手指在腳踏板下方摸索著,“這裡有個旋鈕,可以調傾斜度。你覺得平一點好,還是有點傾斜支撐腳踝好?”

他邊說邊擰動旋鈕,抬頭看她,視線卻不由自主地掃過她併攏的小腿和腳踝。她的腳踝骨形精巧,褲襪包裹下泛著淺淡的珠光。他盯著那兒,手指撥弄旋鈕的動作慢了半拍。

“現在這樣就行。”Christine交疊起雙腿,右腳腳踝疊在左膝上方,鞋尖微微上翹。這個動作讓她坐得更舒適,也讓她垂下的視線正好能看見蹲在腳邊的經理的頭頂。她注意到他耳根有些發紅。

“Brian,我們還是先處理Ganush夫人的文件。她還在樓下等著。”

“當然,當然

。”Brian蹲著,手指在腳踏板邊摩挲了一下,檢查是否平滑。“這腳踏板邊緣有點銳,我得記下來反饋。”然後他的手移開,落在了旁邊的地毯上,用手指捻了捻。“這地毯也該清理了,總是有碎屑掉下來。”他自言自語般,用另一隻手撣了撣她座椅正下方那片地毯。

他彎腰低頭的幅度很大,後頸完全暴露在她交疊的腿和懸空的鞋尖下方。他的動作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殷勤,彷彿蹲在她腳邊整理地面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

Christine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將交疊的右腳腳尖轉向了另一側,遠離他的頭部方向。

“Brian,”她的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這份逾期通知,需要您今天簽署,法務部才能啟動程序。樓下還有其他客戶,我不能離開櫃檯太久。”

“我明白,我明白。”Brian說著站了起來,動作有點急。也許是因為蹲久了,或者起身太猛,他剛站直,腳下似乎被地毯邊緣或自己的腳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踉蹌,雙膝一軟,“咚”的一聲直接跪倒在了Christine的座椅前。

他跪在那裡,一時有點懵。他的臉離她懸空的高跟鞋鞋尖只有幾寸,能聞到皮革和一絲肌膚極淡的香味。一股熱流從他的後脊躥上來,羞恥和一種難以啟齒的感覺同時炸開,他大腦嗡嗡作響,卻發現自己並沒有立刻想要站起來。

Christine在他跪倒的瞬間,為避免碰到,身體本能向後靠緊椅背,同時,她交疊的雙腿自然調整一個更舒適姿勢般,向上抬高了一些。原本疊在左膝上的右腳抬得更高了些,黑色高跟鞋的鞋底幾乎懸在了Brian低垂的頭頂上方几釐米處,穩定地停在那裡。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目光平靜地垂落,落在他跪著的身體和低埋的頭上。

Brian能感覺到頭頂上方那片鞋底形狀的陰影。他抬頭,視線首先撞上的是她包裹在肉色褲襪裡的小腿弧線,然後向上,對上她俯視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Brian好像看到她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難以捕捉的弧度上揚。

“Christine……我……”

他吞嚥了一下,喉結滾動,心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敲得他耳膜發響。他意識到自己正跪在一個女下屬面前,而這種姿態帶來的壓迫感竟讓他有些貪戀。

就在這時,Brian腦袋上方的腳稍微弓了一下。那隻高跟鞋的細跟從她腳後跟滑脫,鞋跟向下墜去,不偏不倚砸在他的後腦勺上,發出“嗒”一聲輕響。

Brian身體僵住,跪姿凝固。那一下並不太疼,卻落在了他某根從未被觸碰過的神經上。鞋跟從他腦後彈開,鞋身掛在她腳尖晃了晃,前後輕擺。

幾秒鐘後,Christine開口,聲音平穩如常:“您沒事吧,Brian?”

這句話像一個開關。Brian猛地回過神,手摸向腦後被砸中的地方,然後手忙腳亂地用手撐地,站起身,拍了拍褲子膝蓋處。

“沒事,沒事。地毯……這地毯真該換了,太滑了,或者是……”他語無倫次地解釋,臉上漲紅,快步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後坐下。他不敢再多看她,可餘光裡全是她交疊雙腿的輪廓。

Christine的右腳放低了

些,那隻鞋還半掛在腳尖。她腳放鬆,那隻鞋便完全脫落,掉在座椅旁的地毯上。坐起身腳尖向下探了探,尋到鞋口,腳伸進去,輕輕一蹬,穿穩了。然後恢復成交疊的姿勢,腳尖翹起。

“我們……我們說到哪了?對,那個吉普賽老太太。”

“Ganush夫人。”Christine糾正。

“對,Ganush。”Brian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恢復平靜,“你剛才說,她想再寬限一個月?”

“三十天。她說下個月社保金調整後能補上欠款和滯納金。”Christine說,將手中文件翻到夾著醫療賬單的那一頁,“這是她提供的部分醫療賬單複印件,顯示去年冬天的髖骨手術和住院費用。我認為這可以作為情有可原的輔助證明,雖然過了正式申請期。”

“你認為?”Brian重複,他的目光試圖集中在文件上,但餘光總是不受控制地瞥向她的方向,瞥向那雙優雅交疊的腿。腦後被鞋跟觸碰的地方還在隱隱發燙。

“Christine,規矩就是規矩。逾期九十天的紅線,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全分行上下多少雙眼睛看著,總部審計下週就來。今天我為她破例,明天就會有十個、二十個客戶拿著各種各樣的理由來找我。到時候我怎麼處理?壞賬率誰來背?”

“我理解分行的壓力。”Christine的腳尖隨著說話晃動了一下,“但她的情況確實特殊。三十二年的還款記錄良好,首次逾期是因為突發傷病和鉅額醫療開支。從風險控制和潛在的社會影響評估來看,強制收回一套老人自住了三十二年的房產,可能引發的後續問題,未必比通融三十天要少。她表示會天天來銀行,直到見到您。這本身也是一種持續的干擾。”

“你在教我做事嗎,Christine?”Brian露出一絲被戳中痛處的不悅,但他很快又緩和下來,手指敲著桌面,“不,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你是……心軟。女人嘛,容易心軟。”

Christine靜靜地看著他,沒接這句話。她的右手擱在扶手上,手指輕輕點了一下皮質表面。她在心裡將這個案子與副行長選拔標準放在一起比較:風險處置,客戶維護,社會影響。她需要他簽字,需要他以經理的身份承擔決策責任,而她會確保整個過程的專業記錄對她有利。

“我只是從最務實的角度提出一種可能性。”她說,“三十天,如果她補上了,銀行收回全部欠款,保住一個長期客戶,避免一筆可能耗時耗力的法拍程序和潛在的負面輿論。如果她沒補上,三十天後程序照走,我們並無損失,反而體現了銀行的人文關懷。報告上也會好看些。”

“人文關懷……”Brian咀嚼著這個詞,目光又一次飄向她,飄向她點著扶手的手指,然後下滑。“你說得輕巧。報告上好看?總部只看數字,只看壞賬率和回收率。他們不會管什麼人文關懷,他們只關心為什麼有一筆逾期九十天的貸款還沒進入強制程序。”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告訴我,Christine,如果我現在簽了字,給她寬限三十天,三十天後她依然還不上,這額外的三十天壞賬,你來負責寫解釋報告嗎?你去跟區域經理解釋為什麼我們要對一個老吉

普賽……老婦人講人文關懷,而不是對規矩講?”

“我的職責是如實彙報客戶情況和相關風險。”Christine的聲音多了一絲冷硬,因為她知道這些話將來可能會被寫進郵件,抄送給區域經理。“提出基於事實的參考建議。最終決定當然在您。如果您認為嚴格執行規定,不考慮任何特殊情況,是當下最優解,我會將結果告知客戶。”

“特殊情況……”Brian靠回椅背,視線牢牢鎖在她臉上,然後慢慢滑下,滑過她的脖頸,制服,最後定在她交疊的腿上,定在那隻懸空的黑色高跟鞋上。“你覺得她特殊?因為她老?因為她可憐?還是因為……她今天在樓下鬧的那一出,讓你覺得有壓力了?”

Christine的腳尖停止了晃動。她看著上司,看了好幾秒鐘。她心裡清楚,接下來她說的話,將決定這間辦公室裡誰在掌握局勢的走向,而這比一份文件的簽字更能影響她在分行裡的分量。

“我不認為出於專業判斷的建議,與個人感受或壓力有關。”她有些不快,“如果您認為我的建議不專業,可以忽略。文件在這裡,需要您簽署的是否啟動法拍程序的通知確認函。請批示。”

她把文件向前推了推,即使隔著辦公桌的距離,這個動作也帶著一種終止討論的意味。

Brian的視線從她的腿移回文件,又移回她的臉。

他忽然覺得有些無趣,又有些說不清的躁動。膝蓋上似乎還殘留著跪地時的觸感,這讓他煩躁又隱隱懷念。

“你……總是這樣子。”

“這是我的工作,Brian。”Christine回答。

“是啊,工作。”Brian嘆了口氣,伸手拿過文件,快速翻到最後一頁需要簽字的地方。他拔出筆,猶豫了一下,還是在“批准啟動回收程序”旁邊的框裡打了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拿去吧。交給法務部。告訴她,三十天內搬離。”

“如果她不簽收通知呢?”Christine問,看著他簽字。

“那也一樣。程序照走。”Brian說,合上文件,遞還給她。他的目光在她接過文件時,再次落了下去,落在她伸出的手上,手腕,然後順著小臂,肩膀,側頸,最後又滑到她坐著時更顯修長的腿部線條上。

Christine接過文件,站了起來。從那張高大的椅子上下來時,她的身姿依舊挺拔。她很清楚,這份簽了字的文件意味著她堅守了流程合規,而她對寬限的建議已經記錄在對話中,無論未來誰覆盤這個案子,她都沒有留給別人指摘的空間。

她整理了一下制服的裙襬。

Brian看著她整理裙襬的手指,看著她併攏站直的雙腿,看著她準備轉身離開的姿態。某種衝動讓他脫口而出:“那椅子……你還沒說試用感覺。”

Christine停下腳步,側身看他。

“很高。”她說。

“高……高一點好,視野好,氣勢也足。”Brian說著,也站了起來,繞過辦公桌,似乎想送她,又像是想靠近些。“你真覺得那個女人……”他又提起了Ganush夫人,但眼神卻沒離開Christine。

“您已經簽字了,Brian。”Christine的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問問你

的最終意見。”Brian已經走到了她身邊,距離有些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著她自身的暖意。

Christine向後退了一小步,拉開了距離。她抬起眼,直視著他,目光平靜,卻讓Brian感到一絲無形的壓力。她看著上司泛紅的耳根和微微躲閃的瞳孔,心中對接下來要說的話有了十足的把握。

“我的意見已經陳述過了。”她稍作停頓,語氣不變,“另外,在我試用椅子期間,以及剛才的交談中,您的某些行為細節,可能超出了必要的職場互動範疇。請注意您的行為,Brian。保持專業。”

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凝滯。

Brian臉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隨即又被一種窘迫的潮紅取代。他張嘴,想笑,但發出的聲音有點乾癟。

“行……行為?什麼行為?Christine,你誤會了。我剛才就是……就是檢查椅子,檢查地毯,不小心摔了一下……我滿腦子都是壞賬率和審計的事,可能有點走神,動作莽撞了。絕對沒有別的意思!你怎麼會那麼想?”他語速很快,擺著手,試圖顯得輕鬆自然,但眼神卻不敢與她長時間對視。

“最好沒有。”Christine冷哼一聲,不再看他,轉身走向門口。

“椅子!椅子你覺得行就放這兒吧!”Brian在她身後提高聲音說。

Christine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辦公室內的景象。Brian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把高大的黑色皮椅,椅子上似乎還殘留著她坐過的痕跡和一絲極淡的香氣。他走到椅子邊,伸手摸了摸皮質的座面,然後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手,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盯著桌上吃剩的三明治,半天沒動。

他罵了自己一句,用力搓了搓臉。

走廊裡依然安靜。

Christine下樓的時候腳步慢了許多。推開員工通道的門,大廳的冷氣重新撲面而來。她手裡拿著那份簽好字的文件,腦子裡已經把和Brian的整段對話重新過了一遍。

老太太還站在原地。她看到Christine出來,身體微微前傾。

Christine走回櫃檯後面,坐下。

“Ganush夫人。”

老太太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在Christine臉上搜尋答案。

Christine把文件放在櫃檯上。

“經理審核了您的情況。很遺憾,逾期超過九十天,按規定必須進入回收程序。您有三十天時間搬離。”

老太太的嘴唇動了一下,又抿緊。“三十天……你當時上去,不是答應幫我說情嗎?你穿得這麼整齊漂亮,說話卻像機器一樣冰冷。”

“我提交了您所有的材料,解釋了您的情況。”Christine的視線落在文件上,避免直接對視,“但銀行的條款寫得很清楚,逾期前沒有申請寬限,現在已無法通融。這不是我個人能決定的。”

“不能決定?”老太太的聲音開始發抖,“那你為什麼讓我等?為什麼上樓去?給我希望又把它踩碎,這就是你們這些年輕姑娘的樂趣嗎?穿著絲襪和高跟鞋,坐在高椅子上,看著我們這些老傢伙在地上爬?”

Christine抬起眼,語氣保持平穩“我上去是為了確

認流程,不是給您虛假希望。請理解,這是我的工作。”

“工作。”老太太重複這個詞,乾瘦的手指攥緊了布包的帶子,“我的生活,我住了三十二年的房子,我丈夫死在那裡,我女兒在那裡出生……對你來說,只是‘工作’裡的一張紙,一個需要清理的數字,對嗎?”

“我很抱歉您面臨困難,但銀行有銀行的規矩。”Christine將確認書推過櫃檯,“這是通知確認函,請您簽字,表示您已收到。”

老太太沒有看那張紙。她盯著Christine,目光從她盤得一絲不亂的頭髮,移到制服襯衫的領口,再往下,到合身的制服裙,以及裙襬下併攏裹在肉色褲襪裡的小腿。“規矩。你今年多大?二十五?二十六?你的人生裡除了規矩和漂亮衣服,還知道什麼?你知道冬天水管凍裂是什麼感覺嗎?知道半夜因為骨痛睡不著是什麼滋味嗎?知道看著一輩子的東西一樣樣被奪走是什麼心情嗎?”

“Ganush夫人,這些和貸款逾期無關。”Christine感到一陣煩躁,聲音略微硬了一些,“請您簽字。或者,您可以聯繫法律援助機構諮詢其他選項。”

老太太低低地笑起來,“我連下個月的藥錢都不知道在哪裡。你讓我去找律師?你們奪走一切,然後指著門說‘去找幫助’?”她身體前傾,手撐在櫃檯上,指甲縫裡的灰垢在光線下很明顯。“你知道嗎,姑娘,你讓我想起我以前的女傭。她也總是穿著乾淨的襪子,把頭髮梳得光亮,對我說話恭敬,但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心。你和她一樣,外表光鮮,裡面是空的。”

Christine的臉色沉了下來。“這與您貸款逾期無關。請您不要進行人身攻擊。簽字,或者離開。後面還有其他客戶。”

“我說的是實話!”老太太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不敢看我的眼睛,因為你心虛!你知道你在做錯事,但你更在乎你的工作,你的薪水,你這身能勾引經理注意的漂亮制服和絲襪!”

“你——”Christine吸了口氣,壓下湧上來的怒意,“如果您繼續無理取鬧,我只能請保安協助了。”

“請啊!叫人來把我拖出去!讓所有人都看看,你們是怎麼對待一個老太太的!”老太太的胸膛起伏,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水光,但更多的是憤恨。“我以前也是被人服侍的小姐……在布達佩斯,我家裡有傭人,有舞會,有男人跪下來吻我的手……現在我卻要跪在冰冷的銀行大理石上,求一個眼裡只有規矩的黃毛丫頭!”

她說著,身體真的往下滑去。

膝蓋撞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大廳裡的低語聲瞬間停止,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Christine猛地站起來“Ganush夫人!別這樣!起來!”

她快步繞過櫃檯。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急促清脆。她彎腰,伸手去扶老太太的胳膊。

老太太卻突然抬手,抓向她的裙襬。手指擦過布料,滑下去,猛地抓住了Christine的左腳腳踝。

隔著那層薄薄的肉色褲襪,冰冷粗糙的觸感清晰得令人汗毛倒豎。

Christine渾身一僵,本能地抽腳後退。

鞋跟落下時,不輕不重地碾在了老太太枯瘦的手背上。

老太太痛呼一聲,鬆開了手。

“對不起!

”Christine後退一步,心臟狂跳,“我不是故意的!您快起來!”

老太太撐起身體,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迅速泛起的紅痕,又緩緩抬頭,目光順著Christine的黑色高跟鞋,往上掠過包裹在肉色褲襪裡緊實的小腿,筆直的膝蓋,熨貼的制服裙,最後定格在她年輕卻略顯蒼白的臉上。

“不是故意的。”老太太慢慢重複,聲音裡原有的哀求蕩然無存,只剩下冰冷的譏誚,“就像你們收走我的房子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按規定辦事。踩我的手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我‘碰巧’抓住了你高貴的腳踝。”她試圖站起來,但腿腳無力,動作笨拙踉蹌,“你這雙鞋很貴吧?這絲襪摸著也很滑。踩在一個老太婆手上,感覺怎麼樣?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高高在上,特別乾淨,而我們這種老廢物,連碰你一下都玷汙了你?”

“我只是想扶您起來!”Christine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扶我起來?”老太太佝僂著背,仰頭看著比她高出一截的Christine,目光像淬毒的針,“你扶我的方式,就是用你的高跟鞋跟碾我的手?你們這些人……穿著量身定做的衣服,噴著香水,把腿包裹得又直又漂亮,坐在玻璃後面審判別人的生活……你們知道日子有多重嗎?知道絕望是什麼味道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在挑高的大廳裡迴盪。幾個正在辦理業務的顧客皺起眉,朝這邊張望。

一名保安朝這邊快步走來。是個高大的黑人,制服熨得很平整。

“小姐,需要幫忙嗎?”保安在幾步外停下,聲音溫和,目光關切地落在Christine身上。

老太太立刻指向Christine,手指因為激動而發抖。“她踩我!她故意用高跟鞋踩我的手!她羞辱我!”

“我沒有!”Christine轉向保安,快速說道,“她跪下了,我去扶她,她抓住我的腳踝,我抽腳的時候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就這樣。”

“撒謊!”老太太尖聲叫道,唾沫星子從缺齒的嘴邊噴出來,“她踢開我!就像踢開一條擋路的老狗!你叫什麼名字?我要投訴你!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什麼貨色!”

保安上前一步,巧妙地隔在兩人之間,面向老太太,姿勢專業。“女士,請您冷靜。我們到旁邊休息區坐下談,好嗎?”

“我不去!我要她的名字!現在就要!”

保安側過臉,用眼神向Christine詢問。

Christine深吸一口氣,胸口堵得發悶。她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宛如細小的針紮在背上。她知道規定。客戶堅持投訴,她必須提供身份信息。

“Christine。”她吐出這個名字。

“姓呢?”老太太死死盯著她。

“……Brown。”

“Christine Brown。”老太太一字一頓地重複,灰藍色的眼睛像蒙了灰的玻璃珠,卻透著瘮人的光,“我記住你了。你會後悔今天對我做的一切。你會為你這雙踩過我的腳,為你這張只會說‘規定’的嘴,付出代價。”

保安伸出手,虛扶在老太太肘部。“女士,請吧。我陪您出去。”

“別用你的髒手碰我!”老太太猛地甩臂,但保安的手很穩,幾乎是半扶半架地將她帶離了櫃檯區域。

老太太被帶著往

旋轉門走去,一路掙扎著回頭,嘶啞的聲音像詛咒一樣拋回來。

“你會遭報應的!我詛咒你!以我祖先的血脈和土地詛咒你!你會被拖下去!拖到你該去的地方!”

聲音終於被旋轉門吞沒,消失在下午的光線裡。

大廳重新安靜下來。低語聲再次響起,幾個顧客交換著眼神。同事們低頭忙著自己的事,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Christine站在原地,手指冰涼,腳踝處似乎還殘留著那種冰冷粗糙的觸感。

這時,那名黑人保安走了回來,在她面前停下。

“Brown小姐,您沒事吧?”他問,臉上帶著關切的笑容,白牙齒在深色皮膚襯托下很顯眼。“那位女士情緒不太穩定,我已經請她離開了。以後如果再有類似情況,您可以直接按櫃檯下面的警鈴,或者叫我。我叫Raymond,今天整天都在大廳值班。”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快速掃過她的制服,最終落在她穿著高跟鞋的腳上。

Christine微微後退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

“謝謝。我沒事。”她的語氣禮貌。

“那就好。”Raymond搓了搓手,笑容不變,“您處理得很專業。有些客戶就是……不太講理。尤其是這些老人家,腦子有時候不清楚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她說的那些話,您別往心裡去。什麼詛咒不詛咒的,都是嚇唬人的。您這麼年輕漂亮,工作又好,前途無量,別讓這種事影響心情。”

“我知道。”Christine簡短地回答,轉身走回櫃檯後面。“謝謝你的協助,Raymond。”

“隨時為您效勞,Brown小姐。”Raymond殷勤地在她身後說。

Christine沒有回頭,徑直坐下。電腦屏幕上,Ganush夫人的賬戶頁面還開著,一片刺目的紅色數字。她移動鼠標,關掉了頁面。

下午剩下的時間過得很慢。

Christine儘量集中精神處理業務,但指尖總有些發涼。偶爾抬眼,她會看到黑人保安在大廳另一頭巡邏,目光似乎總有意無意地掠過她的櫃檯。

六點半,銀行準時打烊。

Christine關掉電腦,整理好桌面,將文件歸檔。

和同事簡短道別後,她拿起手提包,走向員工通道。

通道里光線明亮,腳步聲清晰。快到通往大廳的側門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從旁邊走出來,恰好擋在她前面。

是Raymond。他已經換下了保安外套,穿著一件略顯緊身的深色POLO衫,肌肉線條明顯。

“Brown小姐,下班了?”他笑著打招呼,身體卻沒有讓開的意思,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又快速掃過她挽起的金髮。

“是的。請讓一下。”Christine停下腳步,聲音平淡。

“當然,當然。”Raymond說,但只讓開一點點空間,“就是……下午之後我一直有點擔心您。您看起來狀態好多了,不過這種事總歸讓人不舒服。您這樣的女士,不該被那種人騷擾。”

“我沒事。謝謝。”Christine側身,想從他旁邊擠過去。

Raymond卻微微側轉,依然構成障礙。“那就好。說真的,您處理得太冷靜了,真讓人佩服。而且您今天這身……”他的視線下滑,掠過她合身的制服襯衫和裙

子,“特別顯身材。這銀行制服穿在您身上,跟別人真不一樣。”

Christine的眉頭擰起。“Raymond,我要過去了。”

“抱歉,抱歉。”Raymond舉起一隻手,笑容加大,露出很白的牙齒,“我就是想誇誇您。您這頭金髮,在燈光下真亮。還有這高跟鞋,配這絲襪腿,絕了。下午那老太婆居然想碰您,真是不知好歹。”他邊說邊自然地低頭,目光落在她穿著黑色高跟鞋的腳上,“走了半天路,鞋跟肯定沾了灰。這大理石地面看著乾淨,其實總有細砂。我幫您瞧瞧。”

他忽然就蹲了下去,動作很利落,蹲在她腳邊,用那種熱切的笑容仰起臉看著她,“我就看看,有灰我幫您撣掉,很快。保證不弄髒您的絲襪。”

Christine看著他那張深色的面孔,看著他眼中的討好,還有那蹲在自己高跟鞋旁的姿勢。

只覺得一陣強烈的反胃感湧上來。

“起來。”她的聲音冷得像冰,“立刻。”

“嘿,別緊張,Brown小姐。”Raymond的手已經伸向她的鞋跟側方,幾乎要碰到那光滑的皮革,“我就是服務一下。您這樣漂亮的女士,鞋子就該一直乾乾淨淨的。這算我的額外服務,免費的。”

“我說,起來!”Christine猛地將腳往後一收,鞋跟磕在地磚上發出清脆響聲。“離我遠點。我不需要,也不想要你的‘服務’。”

Raymond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住,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哇哦,放鬆點。我只是想幫忙。畢竟下午我幫您處理了麻煩,我以為……我們算是朋友了?”

“我們不是朋友。”

Christine打斷他,目光裡盡是寒意,“你是保安,我是櫃員。你做了你的工作,我表示感謝。現在,請履行你的職責,讓開通道,我要下班。”

Raymond盯著她看了兩秒,那討好的表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難堪和一絲惱火的僵硬。

“當然。您請。”他最終側過身,讓出了足夠的空間。

Christine快步從他身邊走過,她能感覺到有種噁心的目光烙在自己背上,跟著她制服的腰線,她裙襬下的腿。

她踩著高跟鞋的腳步推開側門進入大廳,然後徑直走向通往地下停車場的員工專用樓梯。直到走進樓梯間,關上防火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她才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深深吸了口氣,又厭惡地吐出來。

剛才那黑鬼蹲下來仰視她的樣子,那副諂媚碰到她鞋子的姿態,那自以為是的“朋友”說法……如同一根生鏽的釘子刮過神經。

令人作嘔!

噁心又該死的低賤黑鬼!

以為幫了一次忙,就可以像條搖尾乞憐的狗一樣湊上來,用那種眼神打量她,還想碰她的鞋?她那身制服,她一絲不亂的金髮,她保養得當的皮膚和身材,她精心搭配的絲襪和高跟鞋,是給這種下賤東西品頭論足,甚至試圖伸手玷汙的嗎?

她想起歷史書上的圖片,那些種植園裡的黑奴,也是這樣仰視著女主人的裙襬,那種卑微又渴望的眼神。

百年過去了,骨子裡的東西卻一點沒變。

她甩甩頭,將那張令人作嘔的臉趕出腦海,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下樓梯,走向昏暗的地下停車場。

地下停車場在負一層。

通道里的熒光燈有些閃爍,將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肉色褲襪包裹著修長的腿,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均勻的聲響。

咔,咔,咔。

聲音在空曠的通道里迴響。

她推開防火門,走進停車場。空氣瞬間變得陰涼,帶著機油和灰塵的味道。燈光比樓上昏暗,許多角落陷在陰影裡。

她的車位在C區最裡面。

她走向自己的白色本田。腳步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被放大,除了她的腳步聲,還有遠處管道隱約的滴水聲。

滴答。

滴答。

她停下,側耳聽了聽。聲音似乎停了。

她繼續走。

快到車子時,她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微響動,有點像小石子滾過地面的聲音。

她猛地回頭。

身後是空蕩蕩的車道和成排的車輛,沒有任何人影。

她鬆了口氣,覺得自己神經質。今天被那個老太太一鬧,弄得心神不寧。

她按了下車鑰匙,車燈閃了閃,鎖開了。她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車內有些悶熱。她插上鑰匙,啟動引擎,打開空調。冷風從出風口吹出來,帶著新車內飾特有的淡淡氣味。

等等。

那股淡淡的氣味下面,似乎混進了別的味道。一種陳舊、酸腐,類似樟腦丸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她皺起眉,低頭想檢查一下腳墊。

就在她低頭的瞬間,眼角的餘光從後視鏡裡瞥見,後座地板的陰影處,有一團蜷縮深色的東西。

她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她慢慢抬起頭,看向後視鏡。

鏡子裡,後座下方,一件深色的舊外套動了動。然後,灰白色稀疏的頭髮露了出來。

Sylvia Ganush從後座地板爬坐起來,渾濁的灰藍色眼睛在昏暗的車內直勾勾地盯著後視鏡,與Christine的視線撞個正著。

Christine的尖叫憋在喉嚨裡,她本能地去解安全帶。

老太太的動作比她預想的快!

一隻乾瘦如枯枝的手從座椅後側猛地伸過來,抓住了她盤在腦後的髮髻。

“啊!”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疼痛。Christine痛呼一聲,一隻手向後胡亂抓去,另一隻手瘋狂地按著安全帶扣鈕。

咔嗒一聲,安全帶彈開。

老太太藉著抓頭髮的力,另一隻手也攀上前座椅背,整個人像只乾癟的蜘蛛,試圖從後座翻過來。她的膝蓋頂在靠背上,喘息粗重,帶著那股酸腐氣噴在Christine頸後。

“放開我的頭髮!你這該死的瘋子!”Christine尖叫,身體在座椅上劇烈扭動。她的手肘拼命向後撞,一下,兩下,撞在老太太的肋骨上。

老太太悶哼一聲,抓頭髮的手鬆了些力,但另一隻手卻猛地箍住了Christine的肩膀,指甲隔著襯衫掐進肉裡。

恐懼和疼痛化成了猛烈的反擊欲。Christine的腿能自由活動了,她穿著高跟鞋的腳狠狠向後蹬踹!

第一腳踹空了。

第二腳踢在車門上,發出巨響。

第三腳,她用盡全力向後上方一蹬。

鞋跟不偏不倚,重重踹在老太太正試圖探過來的臉上!

“呃!”

老太太發出一聲痛極的嗚咽,抓住頭髮的手徹底鬆開,整個人向後仰倒。她的身體撞開了沒鎖死的後座車門,跌跌撞撞地摔出了車外,倒在停車場冰冷粗糙的瀝青地面上。

Christine幾乎沒有停頓,她幾乎是撲過去,

抓住後車門把手,用盡全力“砰”地一聲關上,並立刻按下了全車落鎖鍵。

咔嗒。

她癱在駕駛座上,胸口劇烈起伏,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肋骨。喉嚨發乾,握著方向盤的手抖得厲害。

她看向車窗外。

老太太躺在離車兩三米遠的地上,一動不動。過了幾秒,她才開始掙扎,動作遲緩笨拙,如同一隻被翻了面的甲蟲。她的額頭破了,血和灰塵糊在一起,順著深刻的皺紋往下淌。鼻子也被剛才那一腳踢得流血,染髒了下半張臉。

Christine看著她狼狽掙扎的樣子,一股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迅速被更強烈的憤怒和一種扭曲的洩憤情緒取代。就是這個人,躲在車裡襲擊她,差點殺了她!

她降下駕駛座車窗一條縫,對著外面嘶聲喊道:“你這個瘋婆子!你想幹什麼?!你想殺了我嗎?!”

老太太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抬頭看向車裡。一隻眼睛被血糊住,另一隻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渾濁而怨毒的光。

“我要你……”她的聲音嘶啞破裂,“……體會我的痛苦。”

“滾!”Christine的聲音尖利,“從我眼前消失!不然我立刻報警讓你去坐牢!”

老太太低低地笑起來,笑聲像砂紙摩擦,“太遲了……從你拒絕我開始,從你踩我的手開始……就太遲了。”

她開始用Christine聽不懂的語言喃喃唸誦,音節古怪,令人不安的韻律蔓延開來。

Christine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她升起車窗,伸手去掛倒車檔,只想立刻離開這裡。

她的手剛碰到檔杆,左手邊的車門突然傳來“咔”一聲輕響,緊接著車門被猛地拉開!

老太太不知何時已經爬到了車邊,用盡力氣拉開了車門,之前Christine慌亂中只按了全車落鎖,駕駛座門因剛才降窗又升起,可能未重新鎖死,或老太太之前掙扎時碰到了鑰匙扣上的開鎖鍵?

這些念頭在Christine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但此時已無暇細想!

一隻冰冷粗糙沾著血汙的手像鐵鉗一樣,再次抓住了Christine的左腳腳踝。隔著薄薄的襪子,那觸感清晰得讓人作嘔。

“放手!”Christine尖叫,右腳下意識用力踹過去。

高跟鞋堅硬的鞋跟踹在老太太抓她的手臂上。

老太太吃痛,卻並未鬆手,反而藉著Christine收腿的力道,另一隻手扒住車門框,枯瘦的身體再次向車內擠來。

“滾出去!”Christine慌忙地蜷起右腿,連續狠踹。

鞋跟雨點般落在老太太的肩膀、胸口、側腹。再次踹中對方臉頰,老太太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血從鼻孔和嘴角湧出。

可那隻抓著腳踝的手,如同焊死了一般,紋絲不動,甚至有越收越緊的趨勢。

疼痛和冰冷的觸感讓Christine幾乎崩潰。

她另一隻腳也加入亂蹬,試圖掙脫。

兩人在敞開的車門邊角力拉扯。

Christine的上半身被方向盤和座椅限制,只能拼命扭動腰腿,肉色褲襪包裹的雙腿在空中亂踢,鞋跟不時擦刮過老太太的頭臉和脖頸。

老太太的臉因疼痛和用力而扭曲,卻咧開嘴,露出染血的牙齒,發出“嗬嗬”的笑聲,另一隻手終於也抓住了Christine的小腿,往車外

拖拽。

Christine情急之下,摸到車門內側的解鎖鈕,她以為能重新鎖上所有門。胡亂按了幾下,然後雙腳同時用力向前一蹬,身體借勢向後,再用盡全身力氣將車門向外推去!

沉重的車門狠狠撞在老太太扒著門框的手臂和半邊身子上。

“啊!”老太太終於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抓握的手鬆開了。

Christine趁機幾乎是翻滾著從駕駛座跌出車外。她踉蹌了幾步才站穩,氣喘吁吁,驚魂未定。

老太太被車門撞倒在地,捂著明顯變形的手臂,身體蜷縮,痛苦地呻吟。

Christine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地上的老人。

她的制服裙皺得不成樣子,左側肉色褲襪從小腿到腳踝被扯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面刮紅的肌膚,頭髮更是徹底散亂,一縷縷黏在汗溼的額頭和脖子上。腳踝處被抓握的地方,隔著褲襪也能看到清晰的青紫指痕。

而地上的老太太,額頭、鼻子、嘴角都在淌血,手臂扭曲,衣服沾滿灰塵和油漬,比她更加狼狽不堪。

一股混雜著後怕、憤怒、以及某種目睹對手徹底潰敗而產生近乎暴虐的衝動,席捲了Christine。

腎上腺素還在狂飆,理智的弦繃斷了。

她向前走了兩步,停在老太太身前。

老太太掙扎著想爬起來。

Christine抬起右腳,用高跟鞋鞋底抵在老太太的肩膀上,用力一蹬。

老太太重新跌回地面。

“站起來啊。”Christine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你不是要詛咒我嗎?不是要讓我下地獄嗎?”

“你會下去的……”老太太仰面躺著,胸口起伏,從淌血的嘴唇裡擠出聲音,“你會穿著你的漂亮絲襪,踩著你的該死高跟鞋,一路尖叫著被拉下去……你這雙鞋,這雙腿,都會被燒焦……”

“看看你自己,”Christine繼續說,目光掃過對方染血破敗的臉和衣服,“就像一堆惡臭的垃圾,躺在停車場的地上。布達佩斯的小姐?被人服侍的貴婦?”她嗤笑一聲,“可看起來現在的你連給我擦鞋都不配!”

“老太太咳出一口血沫,濺到自己下巴上,“我是不配……但你更不配擁有它們……你年輕,你漂亮,你穿著絲襪的腿又直又長……所以你以為你能踩任何人?等它們被折斷的時候,你才會懂什麼叫不配……”

“閉嘴!”Christine喝道,心裡那點扭曲的快意被更深的煩躁取代。她想結束這一切,想徹底讓對方畏懼。

“你的廢話和你的臉一樣讓人噁心。”

她抬起穿著高跟鞋的腳,鞋底懸在老太太臉的上方。

“你需要求我,現在!”她說,聲音冰冷,“就跟今天在銀行那樣,跪下來,求我放過你。說不定我心一軟,就幫你叫輛救護車。”

老太太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她,盯著她懸在上方的鞋底,盯著她被肉色褲襪包裹的腳踝和小腿,目光像淬毒的鉤子。“你的腳踝很細……弄斷它一定很響……就像樹枝……”

“說啊,繼續說。”Christine的鞋底晃了晃,“我等著聽你還能編出什麼。等我踩下去,你就只能用鼻子哼哼了。”

“踩啊……”老太太嘶聲道,“把你的高跟印在我臉上……讓我記住你鞋底的紋路……等它來的時候,我會告訴它,就是這個賤人…

…”

“是你自己選的。”Christine的腳落了下去。

高跟鞋堅硬的鞋底壓在了老太太的臉頰上。她用了力,鞋底在粗糙沾血的臉皮上碾壓,左右移動了一下。她能感覺到皮膚在鞋底下的滑動,顴骨的突起,以及黏膩的血液。

“喜歡嗎?”Christine的聲音從上方傳來,“這就是你招惹我的下場,就跟爛泥一樣被踩!你的嘴不是挺能說嗎?現在再說說看?說點好聽的,也許我會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