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長篇原創】《馴養》(女女_校園_氣味_連載ing)
作者:姜潯姜潯誼33
作者的碎碎念:大家好,我一直以來都是在論壇上看各種大佬寫的經典文章,也玩各種小遊戲。但是總有很多經典佳作要麼只有一半,剩下的怎麼都找不到資源,要麼更新的有一點點慢。所以我就慢慢萌生出自己創作的想法。
一是想完全的滿足我自己的性癖點,二就是也想賺點小外快嘛。
我一開始是想創作一個遊戲,但是礙於本人只想白嫖,所以劇情,立繪,cg全是自己搞,真是太累了。(不過我也理解了很多大佬的遊戲為什麼更新慢了,我再也不抱怨他們了...)遊戲是做不動了,但是我也不想浪費這個劇情創意,所以決定把它寫成一部長篇小說。
我寫文章喜歡花重筆墨去塑造人物,我也愛看爽文,但是不愛寫爽文,所以這篇文章前面幾章會對人物心理有長一點的鋪墊,劇情的部分相對爽文來說會比較多。但是我也很喜歡描寫爽點,不會出現劇情大於爽點的情況,如果不喜歡劇情的可以等一等後面的爽點。
本文會從輕度慢慢到中度,最後也會有一些重度劇情。劇情主要都是強制性的,這是我最喜歡的點,那種被強迫著臣服,還無法反抗真的好澀啊嘿嘿。
由於是本人的處女作,我也不確定大家會不會喜歡我的文風,所以第一部分輕度的內容會免費發在論壇上,字數最少也有幾萬字吧,當做一本獨立的中篇小說看也是完全可以的,給大家瞭解我文風的機會,再考慮後續是否支持我。
大家可以多多在下面給我留言提建議啊,當然也可以發私信,如果喜歡的人多的話,我後面偶爾也會發一些免費的小短篇當福利。
OK,感謝大家看完,馬上就把正文端上來!
第一章
人為了那些視為重要的事物,究竟願意付出怎樣的代價?金錢、時間,甚或人性與自我?
我叫李小禾。三年的寒窗苦讀,讓我終於可以不辜負父母的期望與付出,走出那片看不到盡頭的田野,走進那座我心心念唸的,市裡排名第一的女校。也許這一次,我真的可以實現兒時的夢想,為母親脫下那一件縫補了幾年的舊衣裳;幫父親換掉那雙露底的老布鞋...行李箱的輪子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磕磕絆絆,悶鈍的聲響拉回了我的思緒。我的兩隻手攥著拉桿,手心也已經沁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意。
九月的第一天,陽光高懸在頭頂,曬得我腳下的柏油路面泛著一層油亮亮的光澤。我慢慢地走到學校門口,仰著頭看著那氣派的大門口,門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校牌——“新竹女子中學”。那幾個字在陽光的照射下,彷彿被鍍了一層金邊,刺眼的讓我有些無法直視。
我的身後陸續開來了幾輛車,都是我在村裡沒有見過的,一看就價格不菲的車,是那些從村子裡出去打拼的叔叔阿姨們,即使事業有成過年回家都開不起的車。穿著體面的家長們,司機們,幫著各家的女孩們搬著行李。那些人偶爾也會在別的車上看到認識的人,過去握個手,互相交談著一些什麼,聲音並不大,但帶著一種我學不來的從容。有個女孩從我身邊走過,拉著一個淺粉色的行李箱,輪子順滑得像踩在冰面上,幾乎沒有什麼聲音。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著自己拖著的箱子。那是母親用結婚時陪嫁的老皮箱跟別人換的二
手行李箱。款式透著年代感,輪子也早已不再順滑,邊邊角角的磕碰痕跡也很是明顯。臨行前,母親揮手與我告別,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在背過身時,飛快地用衣袖按了按眼角。父親沒有說什麼話,只是帶著家裡不常見到的幾箱牛奶,拜託鄰居家在鎮子上工作的哥哥,開車送我到鎮上的長途車站。
我們家住在城郊的小鎮子邊上,說是鎮,其實更像一個被城市遺忘的角落。一條主路走到頭也花不了十幾分鍾,兩邊是低矮的平房或是自建的二層小樓,多數是外牆的牆皮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磚塊。父親母親都是在田裡幹活的,母親還在村口的小賣部兼職理貨員,兩人的工錢加起來,剛好夠一家人吃飯、開銷,以及供我上學。雖然不愁吃喝,但我從小也知道我們家沒什麼錢,不是從賬本上看來的,是從很多細碎的事情裡拼湊出來的:班上的同學們討論著新出的玩具和遊戲時,我只能低著頭假裝看書;每次開學前,母親就要打開那個鐵盒子,把裡面的鈔票和鋼鏰數好幾遍,嘴唇抿成一條線。
但我也從不覺得自己缺過什麼。母親會在冬天給我織厚厚的毛線襪子,密密的能隔絕掉寒冷,從腳趾頭暖到腳踝。父親偶爾會從工地帶半隻烤鴨回來,自己捨不得吃一口,全推到我和母親跟前,自己就著花生米喝二兩散酒,眯著眼睛看著我和母親,看到母親把鴨腿夾到我碗裡。他們都是寡言的人,沒給過我壓力,也從不說什麼“你要爭氣”之類的話,但我知道,我不能辜負他們的付出。
所以當我拿到新竹中學的錄取通知書時,整個家都像被點亮了。那張硬挺的白色信封上印著暗紅色的校徽,摸上去有一點微微凸起,我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甚至連信封都捨不得丟,一遍遍地確認上面的是我的名字。那天母親破天荒地買了一整條魚,紅燒了滿滿一大盆子,把魚肚子上的肉全夾到我的碗裡。父親也喝了比平時多一倍的酒,連紅撲撲的,話也多了起來,但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幾句——“我們閨女出息了,不用像我們一樣守著農田靠天老爺吃飯了”。後來他喝多了,趴著睡著了,但嘴角還掛著笑容。
新竹中學時全市排名第一的女校,升學率高的嚇人,每年考上重點大學的學生名單能貼滿一整面牆,所以市裡有頭有臉的家長們都會願意把孩子送進這所學校。在我們鎮上,誰家的孩子要是能進這裡,那可是能在村子裡說上好久的事情。對我來說,這所學校也不僅僅是一個好學校那麼簡單。它像另一個世界的入口,一個我從沒去過但隱隱嚮往的世界。那個世界應該有寬敞明亮的教室,有堆滿書的圖書館,有溫文爾雅的老師和友善的同學,有我想象中一切美好而體面的東西。我在無數個夜晚裡構想過那裡的樣子,以及我在那裡面的日常,畫面總是被一層柔和的光籠罩著,像掛曆上那些精緻的風景照,乾淨、明亮、遙不可及。
但現在,我就站在摺扇門前了,它不再是遙不可及的風景,而是近在咫尺的路口。
我深吸了一口氣,拖著箱子往裡走。箱子實在是有些沉重,裡面塞滿了母親給我準備的換洗衣服和床單被套。我走一段路就需要停下來換手,胳膊因用力肌肉有些發酸,肩膀也跟著往下塌。身邊不斷有
人經過,多是家長提著東西,女兒跟在邊上,有說有笑的,沒有人注意到我,但我還是覺得渾身不自在,彷彿自己身上貼上了某種顯眼的標籤,走到哪裡都會被人一眼認出來——這個人不屬於這裡。
校園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大。主幹道兩邊種著高大的樹,樹冠在頭頂交錯,灑下一地稀碎的小光斑。路的兩側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植物,和樹一樣,都是我沒見過也叫不出名字的品種。遠處是一棟棟磚紅色的教學樓,窗明几淨,外牆趴著綠油油的爬山虎,微風一吹,葉片翻出瑩白色的背面,像無數小旗子在招展。操場上的塑膠跑道,紅白相間,還有許多學生在那散步或慢跑。一圈跑道的中間是充滿著綠色,平整的足球場草坪,似乎比我冬天蓋得絨毯還細密。我從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操場,鎮子上初中的操場的塑膠都開裂了,露出下面的水泥地,足球場也只是乾巴巴的泥土地,如果下過雨後在上面走一圈,鞋底就會沾滿灰塵和泥土。
我沿著指示牌找到了宿舍樓。那是一棟六層的白色建築,門口有門禁系統,需要刷卡才能進入。我在門口站了好一會,看著別的女孩熟練地掏出一張藍色的小卡片,“嘀”的一聲,門就開了。我不知道她們的卡片哪裡來的,我也不知道我該怎麼辦,只好等著有人進去的時候跟在後面,低著頭快步溜進去,心跳得咚咚響,生怕被人叫住。
宿舍樓一樓大廳裡有一塊牌子,寫著新生的宿舍分配,我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也看到了自己的宿舍,在五樓,502,宿舍是四人一間,上床下桌。我因為沒有卡片也無法乘坐電梯,只得費力地提著箱子一層層地上樓。當我穿著粗氣,走到宿舍門口的時候,另外三個女孩都已經到了。
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孩選的靠近門口左邊的床位,正坐在上面的床沿邊對著手機笑,指甲塗著淺淺的豆沙色,手指又白又細,一看就是精心保養過的。個子看著不矮,兩條腿垂著,大腿有肉卻不顯得粗,小腿光滑纖細,白的發光。她穿著牛仔短褲,一雙黑色的皮革短靴脫在樓梯邊,兩隻穿著雪白棉襪的腳自然地踩在床邊的樓梯上。
一個留著齊肩長短頭髮的女生選的靠窗左邊的床位,穿著一身輕柔乾淨的白色長裙搭配著一雙同樣乾淨的小白鞋,在往櫃子裡掛衣服,一件件地從行李箱裡拿出來,每一件都疊得整整齊齊的,帶著好聞的洗衣液的香味。
還有一個披著長髮的女生選的是靠近門口右邊的床位,個子和我差不多高,她的媽媽在幫她鋪床,她在床下和她媽媽說話,聲音嬌嬌的,抱怨著床板有點硬,怕睡不慣,她媽媽笑著說下週來就給她帶一床軟墊換上。
長髮女生和齊肩發女生見我進來,回過頭目光在我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然後各自轉了回去。那種目光談不上惡意,甚至算不上打量,只是一種很輕很淡的掃視,像是在路邊看見了一片叫不出名字的葉子,看見了也就過去了。但就是這種輕淡,讓我心裡某個地方緊了一下。我說不清那是為什麼,也許是因為那目光裡沒有任何好奇和在意,彷彿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不值得花費注意力的事情。
只有床上那個玩手機的女生撇過頭,細細地打量了一下我,她嘴角慢慢升起了一絲微笑,目光裡
也帶了一絲絲我看不懂的東西。就在我快被她看得侷促地想要低頭時,她說話了,“你來晚了哦同學,床位我們都已經選好了,只剩那邊一張了。”
我沒想到她居然會主動和我搭話,趕緊小聲地回覆她道:“啊...昂沒,沒事的,我就選那張,可,可以的...”說完我還特意抬起頭看了看她,她還是那副淡淡的微笑,眼神帶著審視地打量著我。
我感覺十分不自在,只得趕忙提著箱子,低著頭往自己的床位那走。路過她的床邊時,她穿著乾淨白襪的腳輕輕晃動了一下,晃過我的臉邊,近的快要蹭上我的臉頰,一股淡淡的皮革氣息混著她的體香撫過我的鼻子。我皺了皺眉頭,心裡有一絲難受,雖然也不是什麼濃重的異味,但那也是腳的氣味,我雖然是窮人家的孩子,但心底裡還是有一些小潔癖,以往父母也會盡量給我穿整潔乾淨的衣物和鞋子。
“還要在這裡住三年,還是不要和她們搞壞關係的好,而且可能她也不是有意的吧。”這樣想著,我便壓下心裡那一絲不愉快,開始埋頭收拾起自己的東西。
母親給我準備的是家裡用了幾年的那套床單被罩,洗得有些褪色了,但疊得很平整,帶著太陽曬過的味道。我鋪床的時候動作很小心,儘量不發出聲音,鋪完了又用手指把床單的邊緣塞進褥子底下,塞得嚴嚴實實的。做完這些,我坐在床上,雙手擱在膝蓋上,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而此時那位媽媽已經離開,另外三個女孩開始聊天。我從她們的聊天中知道了,那個玩手機的女生叫程希言;那個齊肩發女生叫林紓(shu)桐;而那個長髮女生叫顧念橋。
此時她們已經聊到了暑假去哪裡玩了,顧念橋去了海邊,程希言跟著家裡出了趟國,而林紓桐哪裡也沒去,就在家裡待著——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輕鬆的,帶著一種篤定的底氣,以及她那股清冷的氣質,和她後面補的那句“不過我爸給我找了個教馬術的老師,在我家後院時不時跑跑”搭配在一起,就完全不是我以為的那種意思了。她們的聊天很自然,很隨意,像是在一個自己非常熟悉的環境裡說著非常熟悉的話題。而我只能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聽她們嘴裡蹦出一個又一個我從未接觸過的名字和詞彙,像是在聽一種自己不認識的語言。
我忽然想起,離家前,母親伸手幫我理了理衣領,說了一句:“到了學校好好的,別怕,咱不比誰差。”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直直地看著我,目光裡帶著一種很用力的感覺,像是要把這句話深深地刻進我的心裡。
我知道母親的意思,她怕我怯。
我確實是一個怯懦的人。從小就是。課堂上老師點名叫我回答問題,我站起來的時候腿肚子都在打顫,明明知道答案,聲音卻細得像蚊子哼。走在路上遇到不太熟的人,我的第一反應永遠是低下頭繞開,生怕別人喊住我。鄰居家的大嬸說我“老實”,學校裡的老師說我“文靜”,這些詞聽上去都是好詞,但我知道那不過是一個“膽小”的體面說法罷了。我害怕衝突,害怕被人注意,害怕做錯事說錯話,害怕一切可能讓我暴露在別人目光之下的事情。這種害怕像一根細細的藤蔓,從家裡的田地、破舊的傢俱、鐵盒裡的鋼鏰裡生長,纏繞,收緊,捆
綁得我透不過氣來。
而在這一刻,在這個嶄新的、明亮的、本該讓我心生雀躍的宿舍裡,那根藤蔓又悄悄地纏繞上來了。
我告訴自己沒關係。我告訴自己她們只是還不認識我,等熟悉了就好了。我告訴自己,我來這裡是為了讀書,是為了三年後考上一所好大學,是為了讓父母過上好日子。只要我好好學習,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這裡會像我無數次想象過的那樣,成為我人生的一個轉折點,一個通向更好未來的起點。
窗外的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走廊裡偶爾傳來別的宿舍女孩們的說笑聲,清脆的,熱鬧的,像一群鳥雀在清晨的枝頭嘰嘰喳喳。
“喂,你叫什麼啊?”一聲清脆的話語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轉過頭看到是程希言笑眯眯地看著我說著。
“我,我叫李小禾...”
“哦~那我們叫什麼你也都知道了吧?”
“嗯,知道了。”
得到了我肯定的答覆後,程希言繼續和另外三個女孩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我很感謝程希言,她似乎發現了我的侷促,不安,主動認識了我,看來那些厲害的人也不全是村口大媽們嘴裡的高高在上,冷酷無情嘛。我雖然還是沒有說話,但嘴角也不自覺浮現出一絲微笑。我在心裡默默地對母親說——媽,你別擔心,我會好好的。
那時候我真以為,只要我和室友們熟悉了,好好地相處,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在這裡待下去,就可以像任何一個普通女中學生那樣,讀書、考試、畢業,然後走向那個我夢寐以求的未來。
我確實是這樣相信的。
第二章
手機是個好東西。
這句話我在心裡默唸了三遍,每念一遍就覺得自己的處境更尷尬一分。她們聊完了話題便各自在各自床上安靜地待著。程希言把腳收了回去,蜷了起來,背靠著牆,一隻手舉著手機,拇指和食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劃拉,偶爾停下來打幾個字,嘴角就跟著微微翹起來,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顧念橋趴在床上,兩隻穿著米白色小腿襪的腳翹起來,交叉著晃來晃去,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的忽明忽滅的,她時不時發出一聲輕輕的笑,也不知道在笑什麼。
林紓桐最安靜,側躺著,耳朵裡塞著白色的耳機,手機橫拿著,應該是在看什麼電視劇,她的表情很專注,偶爾眨一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在屏幕光的照射下泛著亮光。
她們三個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那一方小屏幕裡,像三座彼此獨立又彼此和諧的小島,而我是一座遠離那片海域的孤島。
我從口袋裡摸出自己的手機。那是一部黑色的老款觸摸屏手機,屏幕不大,邊框很寬,右下角有一道細細的劃痕,那是有一次不小心掉在地上蹭得,我心疼了好幾天,學著網上說的用牙膏擦了半天也沒有消除掉。手機是父親帶我去年在鎮子上的手機店買的,店員說這是最便宜的智能機了,能上網能裝軟件,父親問我意見,我覺得夠用了。確實夠用了,後來父親又給我辦了一張通話卡,打電話發短信都好使,觸屏也挺靈敏的。
不過此時我才發現,這個手機沒有流量,或者說我根本就沒有辦過流量套餐。父親帶我辦通話卡時,我不理解流量要了幹嘛,而且流量套餐的價
格看得我心慌。家裡也有辦寬帶,可以用WiFi上網,平時在學校也用不上,就沒讓父親辦。那時候我想的是,在學校就是讀書,要流量做什麼呢?
現在我知道了,要流量就是為了不在這種時候讓手機變成一塊磚頭。
我打開微信,界面停留在那個月亮上,轉了幾圈,最後彈出來一個灰色的提示框——“網絡連接不可用”。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把微信關掉了。又打開瀏覽器,同樣的提示。翻遍手機,大多都是需要網絡的應用。我把手機握在手裡,掌心貼著冰涼的塑料後蓋,大拇指在屏幕上漫無目的地劃了兩下,最後發現了“備忘錄”。
這個不用網。
我建了一個新的備忘錄,標題寫上日期——9月1日。光標在空白的頁面上閃了大概有十幾秒鐘,我才開始打字。“今天開學了。新竹比我想象中還要大很多,比我們村子都要大,還漂亮。宿舍裡的三個室友雖然不太熟,但應該都挺好的。有一個叫程希言的女生,居然主動問了我的名字,她一定是一個好人。”
打完這段,我又從頭看了一遍,覺得寫得乾巴巴的像流水賬。依稀記得語文老師說過,寫東西要有細節,要有感受。可是感受是什麼呢?我現在最大的感受就是,我坐在這張鋪得整整齊齊的床上,手上握著一部連不上網的手機,身邊三個女孩各自玩著她們的手機,沒有人注意到我,也沒有人和我說話。這個房間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能聽見走廊盡頭有人趿拉著拖鞋走過的聲音,能聽見顧念橋偶爾發出的輕笑聲。但所有的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塑料薄膜,悶悶的,遠遠的,又好像是我沉在了水底,聽著岸上的人說話。
我不是怪她們不理我。她們也沒有義務理我。我們才認識不到半天,甚至連正式的自我介紹都還沒做過。我把手機屏幕摁滅,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是新粉刷的,白得發亮。我閉上眼睛,告訴自己沒關係,第一天而已,一切還不熟悉,等過幾天就好了,等認識了就好了。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光線開始變了。陽光從白亮變成金黃,又慢慢染上了一層橘紅的色調,樹影也被拉得長長的。宿舍裡依舊安靜,只有偶爾翻身的窸窣聲和手機敲擊屏幕的嗒嗒聲。
然後,程希言打破了寂靜。
“姐妹們,幾點了?”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手機從手上滑落到枕頭上,“我餓了,要不要去吃飯?”
顧念橋翻過身來,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快五點半了,去哪吃?”
程希言從床上坐起來,盤著腿,思考了一下,眼睛突然亮了:“你們知不知道學校食堂三樓有一家西餐廳?我開學前在新生群裡聽學姐說的,說他們家的意麵和牛排都特別好吃,還有那個芝士焗飯,拉絲能拉老長老長了。”
“真的假的?”顧念橋明顯也被吸引到了,坐了起來,開始用手攏頭髮,“學校還有西餐廳?我還以為都是那種打飯打菜的呢。”
“新竹嘛,什麼沒有,除了每年成績特招的幾個,我們都是花了不少錢的好吧。”程希言笑著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經意的驕傲,“我聽學姐說,那家西餐廳是學校跟外面一個挺有名的品牌合作的,用的食材都是冷鏈運過來的,廚師也是正經西餐廚師。走吧走吧,我中
午都沒怎麼吃,餓死我了。”
林紓桐也取下一隻耳機,轉過頭來,輕聲說了句:“好啊,我沒意見。”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一片羽毛飄落在湖面上,幾乎聽不見什麼波瀾。
三個人都從床鋪上下來了,開始穿鞋、拿包。程希言穿上脫在床邊的那雙黑色皮革短靴,鞋帶系得鬆鬆垮垮的,她彎著腰隨便繞了兩下就算完事。顧念橋穿了一雙黑色的漆面小皮鞋,擦得亮亮的。林紓桐也三兩下套上一雙小白鞋,鞋邊印著一個鉤子logo,好像是之前聽別人說起過的什麼耐克。
我坐在床上沒有動。
西餐廳。這三個字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圈,帶出來一大堆聯想。我在電視上見過西餐廳的樣子——白色的桌布,銀色的刀叉,高腳的玻璃杯,菜單上印著課本上沒有學過的英文和貴的嚇人的數字。鎮子上有一家德克士,那已經是我們那裡最高檔的“洋餐廳”了,逢年過節父親才會帶我去吃一次,一個漢堡十幾塊錢,配上小吃和飲料,大多要四五十塊,父親每次都說他不餓,就坐在對面問店員要一杯免費的熱水,看著我吃。而西餐廳,那是比德克士都要高檔許多的地方。我不知道一頓西餐要花多少錢,但我知道肯定不是我能負擔得起的數字。
母親在分別的時候,塞了一千塊在我書包內側的夾層裡,用一張舊報紙包裹著,外面又裹了一層塑料袋。她說剛開學用錢的地方肯定很多,讓我別省著,該花就花。一千塊錢,在村子裡一家人都可以用很久了,可在這裡——我看著程希言手腕上那塊亮晶晶的表,看著顧念橋放在桌子上的那個皮質小挎包,看著林紓桐櫃子裡掛著的那一排拍衣服——我不知道一千塊錢在這裡意味著什麼。
“誒?”程希言已經走到了門口,突然回過頭來看著我,“你怎麼不下來?不去吃飯嗎?”
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我身上。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三束聚光燈同時命中,我整個人僵在床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床單。
“我......”我的聲音小得快連我自己都聽不見了,“我還不太餓,你們去吧。”
這話說得太假了。我自己都能聽出來。中午在長途車站,父親給我買了一個肉包當午飯,那已經是六個小時以前的事情了,我的胃早就開始小聲地抗議了,只是我一直忍著沒去在意。可現在被一問,那股飢餓感反而變得格外清晰。
程希言看著我,沒有走,就這樣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又掃了一眼我手裡那部屏幕暗淡的手機,又看了看我床下那隻磨損明顯的老式行李箱。我不知道她那幾秒鐘裡在思考什麼,但她的表情變了,嘴角那抹大大咧咧的笑容收了一點,換成一個更淺、更軟的微笑。
她回過頭招呼林紓桐和顧念橋先下樓等她一下,等著她們出了寢室,程希言才走到我床邊,特意小聲地詢問我:“是不是......擔心貴?”她這句話說得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試探些什麼。她這句言語間的小心與溫柔,成為了我後來堅持的支撐,直到許多年後我仍然記憶猶新。
雖然她沒有流露出一絲惡意,但當時的我,還是覺得臉燒了起來。那種熱量,從脖子根往上漲,漲到耳朵,再到額頭。我張了張嘴,想說“不是”,但這兩個字卡在喉嚨口,怎麼都說不出。因
為真正的答案就是“是”,我騙不了她,也騙不了自己。
程希言沒有等我回答。她直起腰,用一種很輕快的語氣說道:“走吧,今天我請你。開學第一天嘛,就當是宿舍團建,慶祝一下咱們有緣住到一起。”
“不用不用。”我趕忙擺手,聲音終於大了一點,帶著一種窘迫的急促,“真的不用,我有......”
“哎呀別客氣了。”她站上了我床邊的樓梯,伸手拉住了我細伶伶的手腕,她的手掌細膩,溫熱,一下就把我從床上拽了起來,“實在過意不去等著就幫我做點小事吧,哎走了走了,再不去就沒位置了。我跟你說,學姐之前在群裡說過的,那個好吃的意麵去晚了可就沒了!”
我下了樓梯,彎著腰去穿鞋。
走廊裡已經有不少女生三三兩兩地往樓下走著,有的穿著睡衣披著外套,有的穿著便裝。程希言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很大,辮子在後面一甩一甩的。顧念橋跟在她旁邊,兩個人在聊什麼,笑得很開心。林紓桐走在最後,不緊不慢的,跟我並排。她沒有主動跟我說話,但也沒有遠離我,就那麼安靜地走著,偶爾看看路邊的樹,或者抬頭看看夕陽。這種安靜反而讓我覺得自在了一些,至少不用費盡心思去說話。
宿舍樓到食堂要穿過大半個校園。傍晚的校園比下午的時候更漂亮,在夕陽的映襯下,暖暖的橙色撫慰著心靈。操場上時而傳來女生們的歡笑聲交談聲。
食堂比我初中的食堂大得多,甚至我走到門口時都沒有認出這是食堂。一樓是普通大眾餐廳,一排排不鏽鋼餐桌和打菜的窗口,二樓是風味小吃,有許多學校和校外品牌合作的麻辣燙、米線、蓋澆飯、奶茶店之類的。而三樓就明顯高檔了許多,程希言說得西餐廳也在三樓。
上了三樓,整個畫風都變了。地面從防滑磚變成了深色的木質地板,燈光也從普通白光燈變成了暖黃色的大吊燈,還閃爍著許多水晶掛飾。走到門口,朝裡望去,能看到每張桌子上都鋪著白色暗紋的桌布,中間擺著一個小玻璃瓶,瓶子裡插著一枝新鮮的花朵,甚至我還看到幾個外國人在一箇中央舞臺上彈奏著樂器。裡面空的桌子不多,看來確實很受歡迎。
我站在門口,這裡甚至比我在電視上看到過的西餐廳還要豪華精緻。空氣中飄來我不認識的香料氣息。穿著白襯衫黑馬甲的服務員託著餐盤在餐桌間穿行,托盤上的牛排,滋滋冒著熱氣,香氣鑽進我的鼻子,讓我的肚子又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
“哎呀不錯啊,學校裡的西餐廳居然都快比得上我爸帶我去外面吃的西餐廳了!”顧念橋感嘆了一聲。
“畢竟也是和外面的知名品牌合作的。”程希言邊說邊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衝我們招手:“這邊這邊,姐妹們這邊風景可好了,快來出片!”
我跟在她們後面走進去,小心翼翼地拉開椅子坐下。椅子是帶扶手的實木椅,但坐墊柔軟程度絲毫不比沙發差,坐下去整個人都會陷下去一點,這種感覺對我來說是陌生的,我居然天真的以為飯店的椅子全是那種硬邦邦的塑料凳子呢。
我撫摸著紋理細膩的桌布,面料舒適度比我用過的毛巾都要好。然後便注意到了桌上擺著的餐具——一把叉子兩把刀,其中有一把是帶鋸齒的。餐盤前還有一把小勺
子。
我心裡一緊。這些刀叉是怎麼用的?哪隻手拿哪個?為什麼會有兩把刀?電視劇裡是怎麼用的來著?一連串的問題佔滿了我的大腦,我的心跳也跟著快了起來。這種感覺很熟悉,那是一種“即將要出醜”的預感,一種深埋在我心底、對一切不熟悉事物的恐懼。
服務員拿來了菜單,每人都有一本。菜單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硬皮革,摸上去很有質感,印著一串我不認識的英文單詞。我翻開菜單,裡面是銅版紙彩印,每一道菜都配了精美的圖片和詳細的介紹,底下標註著價格。我的目光第一時間就奔著價格去了——“手工金槍魚意麵——¥88”、“黑松露蘑菇燴飯——¥128”、“鹽焗比目魚——¥598”、“炭烤紅鳳凰和牛6-7眼肉(400g)——¥898”、“意式冰激凌——¥88”
這些數字一個個地刺進我的眼睛裡,像幾記重拳錘到我的心口。連最便宜的甜品冰激凌都要88塊錢,母親兼職的小賣部裡買一根牛奶冰棍只要五毛錢。88塊錢,我可以吃半個多月的早餐,是父親在田裡幹一天的活。皮膚曬得通紅,手上摸出血泡才大約能賺到的數字。
我把菜單合上了。
“Waiter!”程希言招了招手,喊來了一個服務員。
“你們都吃什麼?”程希言坐在我旁邊,翻著菜單,頭也不抬的問道,“我想吃這個黑松露蘑菇燴飯,我真是太久沒吃燴飯了!”
“我要一個牛排!不喜歡西冷,就眼肉的吧,七分熟,黑胡椒醬。”顧念橋說著。她隨口就點了一份幾百元的牛排,那個輕鬆的語氣,彷彿她只是點了一份幾塊錢的餐一樣。
“我想試一下手工金槍魚意麵,再來一個冰激凌。”林紓桐把菜單輕輕合上,放在桌邊。
程希言轉過頭看著我,“你吃什麼?”
我其實很想試試牛排,但我不想讓程希言太破費,可能在她看來不算什麼大錢,但我不是一個貪婪的人。“意,意麵吧,金槍魚意麵就行。”我點了一份最便宜的主食,當然也只是在這份菜單裡便宜。
等餐的間隙,她們三個人又聊了起來。我安靜地坐著,看著玻璃窗外的校園。夕陽已經慢慢沉到樓後面了,路燈一盞盞的亮起。女生們三五成群地在校園裡走進走出,變成傍晚最好的風景。
“對了,前面宿舍裡只是知道了一下名字,還沒有正式自我介紹呢!”程希言瞄了我一眼,想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拍了拍手,“我叫程希言,程序的程、希望的希、言語的言。我爸媽合作經營星慧集團,所以我家就在市裡!以後咱們就是室友了,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說,別客氣!”
“星慧嘛,我記得主要是製藥,我爸是醫藥大學教授,他之前還跟我提過,星慧的藥特別好。”林紓桐慢慢地說著,“林紓桐,雙木林、絞絲旁一個予的紓、梧桐的桐,我也住市裡。”
“嘿嘿我是顧念橋,照顧的顧,思念的念,小橋流水的橋~你們叫我念念就行,我應該是最小的,我15!”顧念橋託著腮,笑眯眯地說,“我爸是市局局長,所以我也住在市裡啦。我這個平時比較懶,以後可能還要麻煩大家多多擔待啦!”
“哇塞,你真比我小一歲,那我以後叫你念念妹妹吧!”程希言開口道。
“當然可以啦,希言姐姐!”顧念橋開
心地回答。
林紓桐也輕輕點點頭,“我也比念念大一歲,平時我們會多照顧你的,放心吧。”
“嘿嘿,謝謝紓桐姐!”顧念橋笑得很甜美,連眉眼都是彎彎的。
這時,三雙眼睛又看向了我。
我知道,程希言主動提出自我介紹是為了讓我可以融入進來。
“我叫李小禾。”我的聲音乾巴巴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木子李、大小的小、禾苗的禾,我和...念念一樣。15歲。我家......在城郊的鎮子邊上......”
說完這句話,我下意識低著頭,盯著面前空蕩蕩的餐盤,不敢看她們的表情。“城郊、鎮子邊”這幾個字在這間精緻的西餐廳裡說出來,像在用一塊細膩高檔的絲綢擦拭一塊粗糙沾著泥土的石頭。我不知道她們會怎麼想,但我已經習慣這種自我介紹之後短暫的沉默,可能她們沒有惡意,只是輕微的不協調。
但程希言打破了這個不協調。
“之前在宿舍我就想說了,李小禾,好名字啊。”她看著我,語氣自然而真誠,“禾苗的禾,一聽就有生命力。你家裡人肯定希望你像禾苗一樣茁壯成長吧!”
我愣住了,抬起頭看著她。她正對著我笑,暖黃色的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臉龐的輪廓照得是那麼柔和。她的眼睛又大又亮,笑起來彎彎的,那種溫暖瞬間包裹住了我。
“嗯。”我點了點頭,鼻子有點發酸,“我爸媽是這麼說的。”
菜端上來了,滋滋冒著熱氣的金槍魚肉,配著一團金黃色的麵條,麵條上還裹著濃郁誘人的番茄醬汁,邊緣的地方還有一個溏心蛋,蛋黃隨著服務員的擺放微微顫動著。香氣撲面而來,差點讓我流下口水。
服務員這時走了過來,“同學們你們好,請問你們是高一新生嗎?”我們幾人點了點頭。“是這樣的,我們店在每年開學第一天都會有一個活動,當天第一桌消費滿1000元同學,可以免費送你們一塊100g的西冷牛排。很巧,你們是今天第一桌,請問你們要幾分熟的?”
“哎呀,運氣這麼好啊,你們要吃牛排嗎,幾分的?”程希言先接過話茬,向我們問道。
“別看我了,我有一份牛排了。”顧念橋看著面前的牛排說道。
“我也不要,我不太愛吃西冷。”林紓桐也擺了擺手。
“那就給你吧,小禾。”
“啊,我,我......”
“你又要客氣了嗎?不許客氣,我今天不太想吃牛排,她們也都不要,就給你了,幾分熟?”程希言臉上露出一副假裝生氣的表情,我只得點了點頭,但對於幾分熟這個陌生的名詞,我沉默著不止怎麼回答。
程希言看出了我的窘迫,替我解圍道:“七分吧,emmm黑胡椒醬就好。”我向她投去一個感激的目光,她笑了笑,沒說話。
很快牛排就端了上來,很香。
可下一秒問題就來了。
我看著眼前整整齊齊的刀叉,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始。我偷偷看了一眼程希言,她拿著勺子吃著燴飯。我又看了看顧念橋,她的動作很從容,左手用叉子壓住牛排,右手用刀輕輕的切著,節奏不快不慢。
我學著顧念橋的樣子,左手握住叉子,右手握住刀,切的第一下,牛排滑了一下,刀切在鐵盤子上,發出一聲類似指甲劃過黑板那般的刺耳尖響。那個瞬間我感覺整個餐廳的人都看
著我,雖然實際上並沒有,但那聲金屬摩擦的聲音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我幫你切吧。”程希言的聲音從左邊傳來,帶著一點笑意,不像是嘲笑,更像是看到一個剛學走路的孩童,搖搖晃晃地邁出第一步時的笑——覺得可愛,又忍不住想搭把手。
“不用不用,我...我自己來。”我低下頭,咬著嘴唇,和那塊牛排搏鬥。刀子鋸了許久,終於切下來一塊,形狀歪歪扭扭的,邊上還連著筋,看起來慘不忍睹。我又把叉子換到右手,叉起那塊牛肉,塞進嘴裡。
牛肉很好吃。嫩,多汁,黑胡椒的味道濃郁但不嗆,是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醇厚滋味。如果忽略掉剛才的窘迫,這大概是我十五年來吃過的最好吃的一口東西。但我來不及細細品味就囫圇吞下去了,因為程希言正託著腮看著我,嘴角翹得老高,眼睛裡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
她大概是實在忍不住了,噗呲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清脆而明亮。她一邊笑著一邊擺手,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她捂著嘴,努力把笑意憋回去,“我不是笑話你,真的不是。就是你剛剛左手換右手的樣子太可愛,我第一次見切完牛排還要把叉子換個手叉牛排的,我們都是用左手的。”
顧念橋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身體的抖動出賣了她,她也在笑。林紓桐倒是沒什麼動作,只是彎了彎嘴角,用叉子翻著盤子裡的意麵。
我的臉應該已經紅透了,但那很奇怪,我沒有覺得被冒犯到。程希言的笑聲裡似乎沒有惡意,沒有居高臨下的嘲諷,甚至沒有任何讓我不舒服的東西。她笑,就只是單純地覺得好笑,似乎看到了一個可愛的玩具,又或是一隻小狗笨拙地追著球玩。
“你以前沒吃過嗎?,牛排?”程希言收斂了笑容,很自然地問了一嘴。
我搖了搖頭。
“難怪,”她說著,把椅子往我這挪了挪,湊過身來,淡淡的香水味像梔子花一樣,很好聞。她拿起她沒用過的刀叉給我做起示範,“你看啊,左手叉子摁住,右手的刀輕輕切,不用太用力,順著肉的紋理來。切完也不用換手,直接左手叉住肉。”她叉起一塊肉,送到我嘴邊,“啊~”
我的臉更燙了,她真的把我當成小孩子了嗎?但我對上了她期望的眼神,不知怎的居然無法拒絕地張開了嘴,牛排入口,除了美味,心裡還多了一絲幸福的感覺。
我按照她的方法試了一次,果然順手多了,雖然切下來的牛排還是不夠整齊,但至少再也沒有那麼費力了。
“怎麼樣,好吃吧。我都跟你說了這家店可好吃!學姐誠不欺我。”
“嗯,好吃。”我說。這兩個字說得很輕,但我希望她能聽到裡面所有的感激。
第三章
吃完飯,慢慢散著步走到宿舍樓下時,她們三個人都從包裡掏出了那張藍色的卡片,在門禁的感應區上“嘀”了一下,玻璃門就自動開了。我剛走過去,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
她們也都有卡我好像沒有。
我看著程希言手裡的卡片,“那個......這個卡,是哪來的......”
程希言想刷卡的手停滯在了半空,轉過頭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眼睛猛地瞪大了,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外星人一樣。
“你沒有?”她的聲音拔高了邊度,“這個是
門禁卡啊,開學之前用微信登錄學校的小程序,認證之後,去宿管阿姨那領的。你沒領?”
我搖了搖頭。
“那你下午怎麼進來的?”她的眼睛瞪得更圓了。
“我......跟在別人後面,偷偷溜進來的......”
空氣安靜了兩秒鐘。
“噗呲”程希言這一次的笑比在西餐廳裡更加誇張,她彎著腰,一隻手扶住牆壁,另一隻手捂著肚子,笑得整個人都在發抖。顧念橋已經刷了卡進了樓,但聽到我說的話,也是笑得合不攏嘴。就連一向安靜的林紓桐都抬起手掩住了嘴,肩膀輕輕地抖動著。
“天哪,李小禾,”程希言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用手背擦了一下笑出來的眼淚,“你膽子也太大了吧。你知不知道宿舍樓的門禁管得科嚴了,宿管阿姨要是看到你是溜進來的,真能把你趕出去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還在笑,但那笑聲被我聽進耳朵裡很奇妙,不像是嘲笑,像是被一隻剛出生,笨拙地不會喝水的小狗的可愛逗出的笑。
“念念妹妹,紓桐,你們先回宿舍吧,我幫她領一下卡。”程希言轉過頭來,問我要去了手機,“來來來,我幫你弄。”她擺弄了幾下,又掏出自己的手機,小聲嘀咕道:“你怎麼還沒有流量?”她把手機還給我,在她自己的手機上點了幾下,遞到我面前,“連我這個熱點,密碼改成八個八了。然後打開微信,登錄學校網站,我教你怎麼認證。”
我笨拙地找到WiFi選項,果然看到了一個叫“鹹味橙子的iPhone”的熱點。我點了連接,輸入了密碼,然後熟悉的WiFi圖標亮了起來。這是我今天第一次在這部手機上看到這個熟悉的標誌。
“你......”我連接上熱點後,突然想起了什麼,抬起頭看著程希言,“你給我開熱點,不會花你的流量嗎?”
“沒事,我流量多著呢,用不完。”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一件很普通尋常的事情。但我知道,一個月流量套餐要不少錢,至少在村子裡,沒有人會說這種話,甚至很少會有人開通流量。
我按照程希言的步驟,成功認證了網站。
“走吧,我陪你去。”程希言說。
“我自己去就行......”
“行了別客氣了,萬一你又找不到地方呢。”她不由分說地拉著我往外走。
“就你沒領了,我還想明天去找你來著。”宿管值班室裡,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鏡,把卡遞給我時說道,“卡收好了,補辦二十塊。”
我們回到宿舍時,顧念橋已經去洗澡了,衛生間裡傳來嘩嘩的水聲和隱約的哼歌聲。林紓桐不知道去了哪裡,沒有在宿舍裡。
程希言一進門連鞋子都沒脫,直接爬到了床上,雙腿夾在床邊的擋板上,身體攤軟在床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發出一聲滿足的感嘆:“吃的好飽,這家西餐真不錯,下次還去!”
我慢慢走到程希言的床邊的樓梯下,看著躺倒在床上的她,扣了扣手指,想了半天還是對她說:“今天謝謝你了,希言。我”
“哎呀小事。”程希言側過頭,看著我說,“對了,剛才我聽說宿舍過幾天要統一裝WiFi,到時候你就可以不用蹭我的熱點了。”
“裝WiFi?”我的眼睛亮了一下。如果有WiFi的話,我就不用每次都麻煩她開熱點
了,至少可以在宿舍裡用手機查點資料、刷刷視頻,不用再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島。
“嗯,學校統一裝的,每個宿舍一個路由器,網費平攤。不過......”她歪了歪頭,像是在心算什麼,“應該也沒幾個錢,到時候在說。你那份,我先幫你墊著吧,等裝好了你直接連就行。”
我愣了一下,“那怎麼行,我......”話說到一半,心口就被堵了一下。昂貴的一頓西餐,手機的熱點,她教我用刀叉的耐心,怕我迷路帶我去領卡的細心,這些加起來已經像一本厚厚的欠條壓在我心中了,現在又要加上網費。我知道她說的“沒幾個錢”對我不一定是這麼一回事,但我更知道我不能這麼心安理得地一直接受別人的好意。
“我一定會還你的。”我認真地看著她,聲音比平時大了一些,“吃飯的錢,還有網費,我都記得,我一定會還你的。”
程希言歪過頭看了我一會,臉上的表情不像是在考慮要不要接受我的承諾,倒像是在斟酌該怎麼把下一句不太好說的話說得好聽一些。片刻之後,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柔和起來,帶著一種真誠、不想傷害到我的小心:“小禾,不是我不讓你還。你的生活費一定不多吧?你還我自己用什麼?而我們才高一,你連十六歲都沒有,學校又不讓出去,你沒辦法兼職賺錢,你要從哪裡拿出錢來還我呢?”
她說完這句話就安靜了,整個宿舍都安靜了,留給我一段空白。
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從我的頭頂澆到腳底,把我剛才那一腔熱血徹底冷卻。母親給我的一千塊生活費,我買生活用品就需要用掉一兩百,更別提日常的吃飯,買教材的開銷了......我的承諾豈不是一句空話......我的肩膀塌了下去,那種無力的感覺又漫了上來,想往前走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邁步的資格......我不想無休止地欠別人東西,這樣會成為為別人的負擔。
程希言大概看出了我的失落,從床上探出半個身子,衝我笑了笑,那笑容還是那麼明亮,直接,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暖意,“你要是真的覺得過意不去,想報答我呢,平時就幫我點小忙就行啦。”
“當然可以!什麼忙?”我抬起頭。
“emmm,就是一些小事情,”她把手一揮,語氣變得輕快起來,“比如幫我遞個東西,拿個快遞,打個水,叫我起床啊那種。反正就是一些小事。你如果覺得麻煩的話就算了。”
“不會不會,”我趕緊搖頭,“你幫了我這麼多,這點小事算什麼。”
“嘿嘿,那就這麼說定了。”她滿意地點了點頭,笑得很開心,彷彿還有一絲得逞的意味,可能是我的錯覺吧。她已經重新倒回床上了,大概是剛剛動作太大,她的姿勢有點彆扭,兩條腿卡在床邊的擋板上。
“哎呀,疼疼疼。”她皺著眉頭,把腿抬了起來,舉在空中,“這破擋板怎麼那麼硬,遲早要貼個軟邊,我腿都壓麻了。”
她舉了一會便堅持不住了,“哎呀,好累啊。對了,小禾你還在下面嗎?”
“在的。”
她的聲音從床上飄下來,帶著一點撒嬌似的懶洋洋,“幫我個忙好不好?”
“好。”
“幫我把鞋脫了唄。”她把腿重新放回擋板上,還往我這挪了挪,那雙黑色的短靴就懸在床外側,我轉過
頭,她的靴底正對著我的臉,距離很近,我本能地往後縮了縮頭。靴筒不高,側邊有一條銀色拉鍊,褲腳管被靴口緊緊收住,襯得她的腳踝格外纖細。
她大概已經穿了這雙靴子大半天了。下午我剛到宿舍時,她脫在床下的就是這雙靴子,去吃飯也是這雙,回來之後也還沒換。
我猶豫了。
那種猶豫不是深思熟慮後的結果,而是一種本能的、從心裡的某個深處湧上來的反應。脫鞋。幫一個同齡女孩脫鞋。我從小到大也沒幫任何人脫過鞋,我本能地覺得這種事是伺候人的活。和遞東西、打水、拿快遞、叫起床不一樣,那些事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但脫鞋......我的目光又落在那雙靴子上。它們就安安靜靜地懸在那裡。程希言的腳在靴子裡輕輕地動了一下,靴子尖點了點,像在催促,又像只是在活動發麻的腳。
她幫了我那麼多,耐心地像在教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孩童。還怕傷了我的自尊,想了那麼久才想出“幫我做點小事”這麼個報答方法,我現在卻連幫她脫個鞋都覺得恥辱......這不對。這不是她的問題,是我的問題。是不是我太敏感了,是我把自己那點不值錢的自尊心看的太重了。她只是太累了不太想動,讓我幫一個忙而已,一個很小很小的、順手的忙。她在幫我切牛排時,有沒有想過這是不是有損她的面子?她幫我開熱點時,有沒有猶豫過一秒鐘?她都沒有。她坦蕩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那我現在幫她脫個鞋子,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這個年頭在我心裡轉了一圈,然後輕輕地把我心口那個叫“自尊心”的東西往旁邊推了推。我的肩膀放鬆了下來,攥緊的手也鬆開了。
“好。”
我伸手握住她左腳的靴子。皮革的觸感光滑而微涼,帶著一點皮革製品的味道。我手指沿著靴筒摸到側邊的拉鍊,把銀色的拉鍊捏在指尖,我輕輕地往下拉,拉鍊很絲滑。靴筒隨著拉鍊的下滑,向兩邊微微張開,露出裡面雪白的棉襪。
我一隻手抓住她的腳踝,另一隻抓住靴子的後跟。她的腳踝確實很細,隔著薄薄的褲子可以感受到皮膚的溫度。我用了一點力往下拽,靴子比我想象中的要緊,第一下沒拽動,我加了把勁,腳跟終於從靴筒裡滑了出來。她穿著白色棉襪的腳從靴子裡脫出來的那一刻,一股溫熱的氣息從靴子裡湧了出來,輕輕地撲在我的臉上。
那是我第一次聞到另一個同齡女生腳上的味道,皮革靴子的氣味,一點棉襪本身纖維的味道,混著一點她的體香和穿過鞋子後輕微的汗味。因為是不透氣的皮靴,她穿了大半天,那股味道比下午她腳差點蹭到我臉上時的味道濃了一些。不是好聞的味道,但也遠遠談不上臭味。
她的腳從靴子裡解脫後,腳趾在襪子裡動了幾下,隔著薄薄的白襪能看到她腳趾蜷起來又張開的輪廓,不過似乎讓味道也更明顯了一些。她滿足地嘆了一口氣:“啊,舒服了。一隻解脫了。”
我把她的靴子輕輕放在地上,然後去脫她的右腳。右邊的拉鍊拉一半被皮革卡住了,我湊近了一些,用手指把卡住的皮革撥開。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第二隻靴子就脫得順利多了。同樣的溫熱氣息,淡淡的汗味,不過因為我湊得更近了,味道比剛剛更加
清晰,我還是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雖然這股味道並沒有那麼讓人介意。
我把她的靴子放在床邊的地上,她把腳收回床上,側過身子看著我,“謝謝你啊小禾妹妹,”她說著,聲音輕快而真誠,“你真好。”
我搖了搖頭,想說什麼但又不知該說什麼。最後只是笑了一下,回到自己的床上。
她真好。我躺了下來,雙手枕在腦後,腦海裡回放著剛才的那一幕。程希言是個好人,她只是太累了不想動,而我剛好能幫上忙。不是她故意刁難我,是我自己的自卑在作祟。她的語氣裡沒有嘲諷,沒有命令,沒有惡意,她對我就是善意的,熱心的,真誠的......我翻了個身,打開了手機備忘錄,在那篇還沒寫完的日記下面補了一段——“程希言是一個很好的人。她是我在新竹認識的第一個好朋友,也是第一個除了父母對我好的人。我想和她做一輩子的朋友!”
明天就要開始上課了。我不知道在這個嶄新的地方,我還會遇到什麼樣的人,發生什麼樣的事。但至少在今天,我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溫暖。
第四章
第二天就正式開始上課了。到了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排座位。
我其實很期待能夠自己選擇和誰坐一起,但明顯也是想多了,根本沒有自己選擇座位那種事。班主任早就排好了座位表,貼在了教室門口的小黑板上,每個人進教室前都先在表格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後對號入座。我的名字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邊的名字寫的是“顧念橋”。
我盯著看了幾秒鐘,心裡說不上是慶幸還是遺憾。
我的眼睛掃了掃,程希言的名字在教室的另一頭,靠近後門的位置,和我隔了大半個教室。
開學的第一節是班會課。班主任姓王,是一個很年輕的女老師,紮了個黑色的馬尾,帶了一副黑色粗框眼鏡。教室的講臺上設置了一個麥克風,這是我在鎮子上的初中裡沒有見過的。麥克風裡傳出的聲音很清晰。王老師簡單地講了下校規、作息時間、課程安排,然後用一種平靜而不容置疑的語氣宣佈了一個消息:原定第一週的新生軍訓,因不可抗力的因素將延遲在第三週開始,時間也延長為五天,不過不用外出了,地點改在本校操場和體育館,有專業的教官來統一帶訓。
教室裡開始有了些騷動。有些人在哀嘆時間太長,有人擔心會不會曬黑,有的人甚至都開始討論怎麼請假了。我安靜地坐在座位上,雙手交疊地放在課桌上,心裡倒是沒有什麼太大的波瀾。我雖然也不喜歡軍訓,但也沒那麼牴觸。之前週末得閒,我也會時常去地裡幫父親幹一些農活,雖然我力氣小體格小,幹不了什麼活,但也練就了不怎麼怕曬的本事。
想到這裡我下意識地側頭看了看顧念橋。她正皺著眉頭翻著自己的文具袋,拿出一支防曬霜,是我看不懂的外文品牌,捏了捏又放了回去,嘴裡嘟囔了一句“快用完了,等著讓王叔再給我寄幾盒來。”她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轉過頭來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暫,但看上去是友善的。
“你怕軍訓嗎?”她壓低聲音問我。
“還好。”
“我怕死了,”她一隻手撐著下巴,愁容滿面,“我是特別容易出汗的體質,還容易被曬黑......五天的太陽曬下來,真怕黑三
度。這個防曬霜是我爸朋友在國外寄回來送給我的,好用是好用,就是太少了,軍訓的話完全不夠,再寄要好久,愁死我了。”
我笑了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我沒有去過國外,甚至在高中之前,出過最遠的門就是去鎮子上的初中上課。而防曬霜這種東西,我家也是沒有的。母親夏天出門幹活時,多是戴一頂草帽,胳膊上套一雙洗的發白的舊袖套,那就是全部的防曬準備了。我也是,沒有塗過防曬霜,可能是我的皮膚不太容易曬黑,以往夏天最多也就黑一點,過個冬天也就又白回來了。但這種話說出來大概不太合時宜,所以我只是笑了笑。
宿舍裡的WiFi在週二下午就裝好了。路由器裝在門邊的牆壁上,白色的小方盒子。安裝師傅調試好了之後,程希言把密碼寫在了一張便利貼上,貼在了我的床頭。“八個八,和之前我熱點的密碼一樣”。她做這件事的時候很自然,貼完了便利貼還用手掌拍了兩下,確保它粘牢了,然後轉過頭來衝我笑了一下,說了句“搞定”。
我看著她的笑容,心裡湧上了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她確實是幫我付了網費的,而且從始至終沒有提過一次錢的事情,好像這件事已經自然而然地被她歸類到了“不需要討論”的範疇裡。我不知道具體是多少錢,但我只能安慰自己應該不會太貴吧。
從裝好WiFi那天開始,程希言找我幫忙的頻率慢慢高了起來。都是些零碎的小事情。下樓的時候順便帶瓶水上來,去吃飯時幫她帶一杯奶茶,經過快遞櫃時幫她拿一個小包裹。這些事情輕飄飄的,不費什麼力氣,我做起來也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反而有一種隱隱的踏實感,我在用我的方式回報她的好。
而她,也確實沒有再提過任何像第一天幫她脫鞋那樣的請求。那種略帶羞恥感、讓我本能抗拒的“幫忙”,一次也沒有再出現過。這讓我更加確信,那天她不是故意玩弄我的,我之前的敏感和不舒服,只是我自己的問題。
一週的時間很快過去。程希言、顧念橋和林紓桐都有車子接送,週末選擇了回家,而我因為家和學校離得很遠,需要坐長途汽車到鎮子上,然後再打車,無論是時間成本還是經濟成本,都不允許我每週回一次家,所以我就成了宿舍裡的“守村人”,而程希言她們一般都會在週日晚上帶著行李回到宿舍。
時間又到了週一。白天的氣溫高的離譜,教室裡的空調都調成了18°,冷氣從天花板的出風口呼呼地往下灌。體育課時外面的大太陽也是曬得許多女生苦不堪言。下課後回到宿舍,我們趕緊打開空調,然後全部都累得癱倒在了各自的桌前。沒過一會,程希言站起來說想先去洗澡,大家都沒有意見。她便開始在櫃子裡拿東西。
“咦?”“怎麼會?”
程希言的嘀咕聲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轉頭看到她先在大衣櫃裡翻找,然後打開下面的抽屜,蹲在地上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拿,摞在椅子上,疊成了一座小山。翻了半天,又打開了行李箱,把每一層拉鍊都拉開,翻了個底朝天。
她翻東西的動作越來越急躁,到了後面幾乎是有些粗暴了,而她的臉色也是越來越不好看,那對好看的眉毛擰在一起,嘴裡偶爾發出“嘶”“嘖”的聲音。
我坐在桌前,
膝蓋上放著英語書在背單詞,但我一個詞都沒記進去。我的目光一直隨著她的動作移動著。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英語書合上了,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她的身邊。
“怎麼了?找什麼東西?”我問她。
程希言抬起頭來看著我,表情迅速地轉換了一下,露出一個很勉強的笑容。“沒事。”她站起來,把椅子上的衣服一件件塞回抽屜裡。動作也已經恢復了平時的隨意從容,“就是好像少帶了一樣東西,一時想不起來放哪了。沒事沒事,你忙你的吧。”
她說著,還衝我擺擺手,好像真的沒什麼事情發生一樣。我看了她一會,覺得奇怪,但也沒有多想,可能是丟了個東西吧,應該也不會是什麼大事。於是我沒有多加追問,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她洗澡時間比平時久了很多。浴室裡面的水流聲嘩嘩地響了將近四十分鐘,久到顧念橋敲了兩回門,“希言姐,你暈倒在浴室裡了嗎!”
“馬上好!!”程希言隔著門回應道。後來她出來了,頭髮溼漉漉地披在肩膀上,用毛巾包裹著,臉上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她穿著睡衣,趿拉著一雙綠色鯊魚樣子的拖鞋走到床邊,把換下來的衣服塞進髒衣簍裡,然後爬上床。到了晚上熄了燈後,大家像往常一樣聊了會天,就各自睡覺了,一切都很正常,我也很快就忘記了她翻箱子這件事。
但這件事情卻沒有結束,這顆種子在週三下午發芽了。
週三的課程結束得比較早,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因為剛開學第二週,沒什麼教學任務,體育老師只是讓大家在操場上做了幾組簡單的鍛鍊就提前放學了。我們回到宿舍的時候大概四點半。顧念橋想要去嘗試奶茶店的新品奶茶,拉著林紓桐一下課就去了。而我則和程希言回到了宿舍。
路上程希言出奇的沉默,回到宿舍後她也只是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我以為她只是累了,便沒有在意,可是過了一會,我看向她的位置,她還是那樣坐著,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看著她自己的腳。
她沒有穿那雙很有代表性的短靴,而是穿著一雙藍色的德訓鞋,鞋面很乾淨,應該也是買了沒多久,鞋帶是粉色的,繫了一個很規整的蝴蝶結。白色的棉襪拉到了腳踝處。因為天氣炎熱,她穿了一條校服的短褲,兩條腿併攏在一起,膝蓋緊緊挨著,雙腳安靜地踩在地上,整個人的姿態有一種刻意的規整。她的手緊攥著拳頭,骨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她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據我的瞭解,程希言不是一個安靜的人,怎麼會突然變成了一座不會動的雕塑?
我站了起來,走到她的身邊。
“希言姐?”我試探著叫了一下她。
她沒應。
“程希言?”我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我還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
她終於動了。她抬起頭看著我。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讓我注意到了她的眼眶下面的紅色,不是哭過後的紅腫,而是眼淚快要在眼眶打轉的那種紅。
我的心一下子就被揪住了。
我認識她到現在,她還從來沒有在我面前露出過這種表情。她在我的記憶裡,永遠是那個笑得最大聲、話很多、精力很旺盛的人。她對我而言就像冬天裡的暖爐,靠近了就會感覺到溫度。而現在這個暖爐上好像蒙
了一層薄冰。
“你怎麼了?”我蹲了下來,把自己的視線降到比她還低的位置,仰著頭看著她。這個姿勢讓我想起那天幫她脫鞋時的角度。但現在的心情完全不同,當時想著“還人情”,而現在我的心裡只有一個很簡單的念頭,我不想讓她難過。
她看了我好幾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又咽了回去。然後她的眼眶更紅了,已經能看到她眼睛裡閃爍的亮點了。她的睫毛撲閃了兩下。
“你到底怎麼了?”我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焦急,“有什麼事你跟我說,別自己憋著。我們是好朋友,對吧?”說出來“好朋友”這三個字時,我自己都後知後覺地愣了一下。從小到大我還沒有對誰說過,也沒有覺得誰是我的好朋友過。而她,是我真心覺得的,是我現在在這所學校裡最重要的人。
但程希言在聽到“好朋友”時很奇怪的恍惚了一下,眼睛快速地眨了眨後又恢復了那副淚眼朦朧的表情。她低下頭,下巴幾乎要貼到胸口。肩膀抖了抖,用一種輕到極致的聲音說話,彷彿這個人再多用點力就會碎掉一樣。
“小禾,我遇到麻煩了...”
“什麼麻煩?我能幫到你嗎?”
“我......”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我,眼眶裡的淚水終於積累到了臨界點,沿著下眼瞼的弧度搖搖欲墜,“我這週迴來忘記帶換洗的襪子了......”
這句話說出來後,她像是卸下了一個很重的包袱,整個人往後靠在了椅背上,眼睛卻還是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像是在等我的反應。
我愣了一下。襪子?她這麼難過,只是因為沒帶襪子?
但幾乎是同時,我就明白了這件事的嚴重性。她的意思是沒帶換洗的襪子,不是少帶了,而是一雙都沒帶。也就是說週日她穿來學校的那雙襪子,一直穿到了今天沒換過。我不由自主地數了一下日子,週日到週三,就算不算週日,那也有整整三天。
南方的夏天,氣溫每天都穩穩地保持在二十多度,有時候甚至能到三十度。在校園裡走五分鐘就會出許多汗。在這樣的溫度下穿同一雙襪子,連續穿三天......我沒有再往下想。
我突然明白了,“你那天晚上翻櫃子,是在找襪子?”
程希言點了點頭,眼眶更紅了,“那天洗澡前我就發現了,把所有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一雙都沒有了。肯定是出門太急給落下了......”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用袖子抹了抹眼睛,語速快了一些,像是把委屈一股腦的全部倒出來,“我當時想,去學校超市買幾雙就好了。可是我去了超市才發現,學校超市只賣吃的、文具和一些生活用品,根本就沒有襪子。而學校又不讓出去......就算網購,快遞發過來也來不及......”
“那你那天為什麼和我說沒事?”
“我不好意思說。”她低下頭,“太丟人了,但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決。我想把襪子洗了然後晾乾,但是......”
她咬了咬嘴唇,聲音帶了一絲哭腔,“學校的洗衣機不允許洗內衣褲和襪子,牆上貼著規定的,屬於衛生規範裡面。我那天洗澡時想自己手洗,可是......”
她伸出了自己的雙手,擺在我面前。她的手很好看,白嫩,手指修長,指甲剪得
很乾淨,塗著淺淺的豆沙色指甲油。她把手翻轉過來,我這才注意到,她手背和指縫間的皮膚有一層不太正常的紅色,像是被熱水燙過一樣。
“我手上的皮膚很敏感,對洗衣液裡的化學品過敏。從小就是。我看了學校賣的洗衣液,沒有我能用的。我那天洗澡,在手上沾了一點洗衣液,就過敏了,到現在都沒好......”
她說完後就這樣用溼漉漉的眼神看著我,看著我的反應。
“所以我只能一直穿著這雙襪子。我這幾天都沒有穿靴子了,但昨天脫下來的時候還是溼透了...我在衛生間窗口晾了一晚上,根本晾不幹,今天早上還是潮乎乎的,而且...味道......”她的聲音顫抖起來,“我真的沒辦法再穿了。”
她說完這句話後就陷入了沉默。她又看了我一會,似乎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一樣。
“小禾。”她輕輕地叫了一聲我的名字,“小禾妹妹,你...你可以幫我洗嗎?”
第五章
時間像是被這句話摁下了暫停鍵。
我蹲在她面前,仰著頭看著她。我沒有動,但我的腦子轉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快。自己的心跳,窗外的雜音,走廊裡女生們的交談聲,我都能聽見,但我又聽不清,因為程希言的這個請求佔滿了我的大腦,佔據了我的全身。
幫她洗襪子。
不是尋常的襪子。是一雙被她在夏季的高溫天,穿著上課運動,悶了三天的襪子。腦海裡突然閃回到了開學第一天的晚上,幫她脫鞋的那晚,從她靴子裡飄出來的那股溫熱、混著皮革和輕微汗意的氣味。那是一股說不上臭的味道,對於我來說也較為好接受,而這次,是一雙被汗水浸溼,晾乾,再浸溼的襪子,我甚至想一想那雙襪子可能的樣子或氣味,都會有點犯惡心......我從小就有輕微的潔癖。我不喜歡別人用我的碗筷,不喜歡別人拿用過的筷子給我夾菜等等。雖然可以正常和人交往,但在某些事情上,我的敏感程度依然比普通人高出一截。這些習慣在家裡當然不是問題,但在宿舍裡,就有可能變成一個定時的炸彈,隨時都有可能被引爆。
而現在,引線似乎已經被點燃了。程希言拜託我的事,是讓我直接接觸別人穿過的、髒汙的、沾滿汗漬和氣味的襪子,用手去搓揉,洗淨那些從另一個人腳上分泌出的汙垢和汗液......我的胃條件反射地收縮了一下。
但與此同時,另一個聲音也在我的腦海中響起。
“你忘記了程希言對你的好了嗎?她為你花錢、花時間、花心思。為了照顧你的自尊心,時常小心翼翼地說事情;時而又害怕你覺得被孤立,在和別人聊天時也會拉上你。她無條件地,不求回報地對你好,而你呢,幫她洗個襪子都不願意嗎?”
那些畫面帶著暖融融的光澤,在我腦海中閃爍著,每一幕都在無聲地質問著我。
她晶瑩的眼眶,泛紅的鼻頭,臉頰上的淚痕全部印在我的眼睛裡。她在走投無路時,沒有選擇和顧念橋說,沒有和林紓桐說,而是選擇和我說,這不是一種最高的信任嗎?
我開始逃避她的目光。那個名為“自尊”的東西在抗議。我來學校是學習的,還是來當保姆的?父母在我身上花費的時間和金錢,難道是為了讓我來宿舍裡,蹲在一個同齡女生面前,脫下她的襪子,再用
自己的雙手一點點搓洗乾淨嗎?
但“感情”又在反駁。程希言家裡有錢,但她的錢,她父母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她在幫助我的困難時,沒有絲毫的猶豫。沒有想過這是不是會有損她的自尊。我在接受她的幫助時,“自尊”又躲去了哪裡呢?
兩種思緒爭吵個不停,我沒有任何一個時刻比現在更頭疼。而我的喉嚨像是被膠水糊住了,想說什麼,但卻又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能緊緊地攥著拳頭,用指甲摳進掌心的疼痛使我不至於徹底陷入混亂。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著。
程希言看著我的沉默,目光裡的期待一點點地暗了下去。她嘴角那個帶了些尷尬的苦笑,慢慢沉了下去。她低下了頭。兩滴淚水隨著低頭的動作,終於從她的眼眶掙脫,直直地砸落在地板上,我似乎都能聽見“啪嗒”的一聲。
“算了。”她的聲音沙啞,“沒關係的,小禾妹妹,你不要為難。連我也知道這個請求很無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在手背上留下一片溼漉漉的水痕,“我也真是,居然想讓你幫我洗襪子,還是穿了三天的。說實話我自己都很嫌棄......我不會怪你的,你就當我沒說過這些話。我再想想別的辦法,實在不行......我就翻面穿,應該勉強能再撐兩天......”
翻面穿。
她說出這三個字的語氣,狠狠地砸進我心口那最柔軟的地方。那個平時整潔,愛乾淨,每天洗完澡都要精緻護膚的程希言,現在為了能再撐兩天,要把髒到自己已經無法忍受的襪子,翻過來再穿兩天......那種愧疚是無法壓抑的,氣勢洶湧地充斥著我整個人。我嘴上說著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可到頭來,居然忍心看著她在我面前哭泣,而我卻連一件力所能及的忙都不願意幫助她。她已經把她的狼狽和脆弱扒得一乾二淨,並且攤開放在我面前,而我還在猶豫。
怕髒?洗完不可以洗手嗎?自尊?幫助自己的好朋友真的會丟失我那可憐的自尊心嗎?
我又沉默了大概十幾秒後,終於是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程希言看到我點頭,先是愣了一下,像是在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然後她的嘴角終於露出了那副熟悉的笑容。她猛地從椅子上起來,蹲下,一把抱住了我。她的手臂環住我的脖子,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
“謝謝你,小禾妹妹。”她的聲音貼著我的耳朵,脆脆的,帶著一些剛哭過後的鼻音,“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我就知道。”
我聞到了她頭髮上殘留的洗髮露的香味,混著她的淡淡體香,一種莫名的滿足感更是趕走了我心底最後一絲猶豫。
她從擁抱中退出,坐回了椅子上,彎下腰開始解鞋帶。粉色的鞋帶被她慢慢解開,然後她把腳從那雙藍色德訓鞋中抽了出來。她腳上穿的是一雙白色的棉襪,襪筒包裹住了腳踝,但明顯已經鬆垮了。
不對,那已經不能叫做白色了。那個顏色很難準確地形容,非要說的話,像是一種混了點灰色的米黃色。腳掌和腳跟的位置徹底淪陷,腳掌位置泛著一層暗沉的灰黃色,是腳汗反覆浸溼襪子後留下的痕跡。腳後跟襪子的纖維甚至都已經被磨得薄了一層,已經變成慘不忍睹的灰黑色了。
而這些還只是視覺上的衝擊。
真正讓我窒息的還是氣味。程
希言脫掉鞋子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濃烈氣味向上蒸騰,飄進了還蹲在她腳邊,離得很近的我的鼻子裡。和那天靴子裡的味道不一樣,這是一股帶著悶熱、潮溼的氣體。聞到的第一感覺就是一個字,酸。是一種複雜的,腳汗、灰塵在鞋子裡發酵,漚出來的酸澀味。雖然很離譜,但這股味道是有層次感的,酸味、汗味、潮味一層層交織在一起,每一層都濃烈的讓人想要立刻逃離。
“呃...”我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喉嚨裡不受控制地卡了一下。這個反應是本能,就像膝跳反射一樣。早知道我就先站起來了,也不至於離得那麼近。
程希言注意到我的反應,臉瞬間就紅了。我認為不是簡單的害羞的紅,而是一種帶著慚愧和羞恥的紅。她應該是下意識地想把懸在空中的腳,縮回椅子上。但我還蹲在她跟前,她這個動作反而讓她的腳在我的臉前劃出一條弧線,當然也帶來了一陣裹挾著酸臭氣味的風,輕輕地拍在我的臉上。
“不好意思。”她小聲地說著,眼睛都不敢看我,“味道有點大,你要是接受不了的話,我就......”
“沒事。”我打斷了她,搖了搖頭。這兩個字說得很快,也像是怕我自己反悔一樣。我看著她還掛著淚痕的臉頰,我知道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她看著我,確認我是認真的之後,才開始脫另一隻鞋,然後把兩隻襪子慢慢地剝離了下來,我甚至都能看到襪子已經有些黏在腳底了。她猶豫了一下,把兩隻襪子團遞過來。我伸出手接過那兩團溫熱潮溼的、散發著濃烈酸味的襪子。我的掌心感覺到一種溼潤,黏膩的觸感,從手掌蔓延至全身。我知道那是另一個女孩的腳汗,沾在了我的手上。
無法形容的異樣感。但事已至此,我也沒有別的選擇了。我用意志力掐滅了這個感覺。
轉過身,快步走進廁所。宿舍的洗手間雖然是乾溼分離,但不算很大,左邊是淋浴間,右邊是馬桶和洗手檯,洗手檯的上方有一面鏡子和一個放洗漱物品的鐵架子。我打開水龍頭,冰涼的水嘩嘩地流出來。我先把程希言的襪子放在洗手檯的瓷磚邊緣,用清水衝了沖水,想把手心裡那種溼黏的觸感沖洗掉。然後我接了點水,蓄在池子裡,拿起她的襪子,浸到水裡。
襪子被水浸溼,原本灰黃的汗漬轉變成一種更深的,類似土黃的顏色,池子裡的水也慢慢變得渾濁。我慢慢把襪子團展開,翻過來,用手指搓洗襪子前端。那種觸感不算很硬,但絕對不柔軟了,襪子經過反覆地穿著,已經暫時失去了棉織物的蓬鬆和彈性,還帶著一種因汗液和皮膚角質的堆積形成的粗糙感。
我的胃再次翻湧了一下。
這種感覺太具體了,是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感覺,當然我也不想體驗第二次......氣味伴隨著襪尖被搓開,也隨之散發出更多。我憋住了氣,快速將洗衣液擠在襪子上後,才敢正常呼吸。但襪子的味道沒有完全被洗衣液的香味所掩蓋,反而香味和臭氣混合,形成一種更加複雜的味道。
從程希言脫鞋到我現在搓洗襪子,短短的幾分鐘時間,可這股氣味已經在我的腦海裡留下了一種深刻的不適感,但我也因此記住了這股味道...硬生生把喉嚨裡有東西想要頂出來的感覺咽回去後,“速戰速決
”這四個字成為了我腦子裡唯一的念頭。
我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從襪尖到襪跟,從外側到內側,每一個角落都用洗衣液搓了一遍又一遍,再用清水沖洗掉泡沫,擰乾反覆。三四次後,襪子上那種發硬的觸感終於消失了,雖然襪底還留了一些淡淡的黃色。
我覺得這已經夠了,我也已經用盡了全力。
我最後擰乾了一遍水,把襪子展平,掛在陽臺的晾衣杆上。連夾子的位置都對稱而整潔。晚風吹了進來,襪子輕輕晃了晃,沒有令人不適的味道了,看起來就像是一雙普通的白色棉襪,乾乾淨淨的和之前已經完全不同了。
我在陽臺上多待了一會,試圖讓外面清新的空氣,把殘留在鼻腔裡的那股酸臭味吹散。
程希言換好拖鞋,收拾好東西準備去洗澡了。她看到我出來後立刻朝我跑過來。“謝謝你,小禾妹妹!”這三個字她今天已經說了很多遍了,但這一次最認真,最鄭重。
“沒關係的。”
顧念橋和林紓桐兩個人捧著兩杯奶茶,說說笑笑的回到了宿舍。生活似乎又變回了之前的樣子,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洗完澡後,我爬上自己的床,癱軟地靠在牆壁上。當身體終於接觸到柔軟的床鋪,我才發現自己有多累。是精神上的累。那些雜亂的情緒衝突,在我的腦子裡輪番戰鬥。不過好在現在戰爭已經結束了,只剩下一個精疲力盡的士兵,和一片空無一人的戰壕。
熄燈了。
我閉上眼睛,腦海裡開始回放剛剛的一切。從程希言紅著眼眶看著我的眼神,到淚水滴落在地板上,到我點頭後她抱著我的溫度,再到那雙襪子落在我掌心的觸感,以及最後那股洗衣液都蓋不住的酸味...這件事說到底,程希言也沒有錯。她已經想過了所有她能想到的辦法,如果換做是我,大概也不會比她處理的更好了。而我幫助她,也沒什麼可羞恥的。好朋友間的互幫互助,這不是我從小到大一直渴望的關係嗎?沒有什麼好耿耿於懷的。
這個邏輯很完整,很自洽,我自己都挑不出任何的漏洞。
在我陷入沉睡的邊緣,一個模糊的念頭飄了過去。我是不是在這短短的幾天內,已經幫程希言做了好幾件我以前絕不願意替別人做的事?但這個念頭還沒來得及成形,就被睏意壓制......
第六章
軍訓如期在第三週開始了。
太陽依舊毒辣。走在塑膠跑道上也能感受到腳下升騰起的熱浪。空氣中混著青草被暴曬後的焦枯氣味。
我們穿著學校統一發放的迷彩服和褲子,站在操場上,一排排的,整齊劃一。立正、稍息、向左轉、向右轉。教官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人,但聲音洪亮得像打雷。汗水從我的額頭滑下來,沿著鼻樑兩側淌過,最後掛在下巴上,搖搖欲墜。
軍訓的每一天都是漫長的。從早上八點集合到下午五點解散,除了中午有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我們幾乎都暴露在烈日下。我們穿著各自的運動鞋,鞋底在被暴曬後的地面站久了,熱量一點點滲透進來,彷彿腳上穿的不是一雙鞋子,而是一個烤爐。
軍訓第一天的晚上,我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宿舍。
每個人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我們的迷彩服全都溼了幹、幹了溼,後背一大片被汗水浸溼的痕跡。頭髮黏在額頭上,每個人都散發著
一種鹹腥,悶熱的氣味。
顧念橋第一個脫了鞋,把運動鞋踢到桌子底下,皺著眉頭捏著鼻子,聲音帶著誇張的抱怨道:“我真受不了了,今天出了好多汗,人都要被烤熟了,最討厭軍訓了!!”而隨著顧念橋脫鞋,一股不太美妙的味道也蔓延了開來。
顧念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看來這周要自己洗一下衣服了,存著帶回家的話......得發酵了...”說完她便趿拉著拖鞋,端著一個臉盆去了洗手間,很快裡面就傳來了嘩嘩的流水聲和搓洗衣服的聲音。
林紓桐也默默地把鞋子脫了,放在陽臺邊的鞋架上,然後把髒衣物放在盆裡,接了點水先浸泡一會,準備等顧念橋洗完澡進去洗。她的鞋子味道不大,或者說她整個人都像是沒什麼味道的,乾淨、清冷。和她的性格一樣,安靜從容,從不發出多餘的聲響,也不製造多餘的麻煩。
程希言坐在椅子上,慢慢解開腳上白色運動鞋的鞋帶。她把鞋脫下來的時候,我看到她腳上那雙白色棉襪腳掌部分微微泛黃,襪子緊緊地貼著她的腳,像是粘在了腳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看手機等著顧念橋洗澡的林紓桐,最後還是拿起自己的手機,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小禾,我的手你知道的,沒辦法洗,但是現在軍訓運動量大,如果不洗放著週五帶回家的話,味道肯定會影響到宿舍裡的大家的......你能不能幫我每天都順帶洗一下?就這幾天就好!”她還在後面配上了一個“小貓落淚”的表情包,甚是可憐。
我看完了消息,一抬頭就對上了她那個讓人無法拒絕的眼神,那種眼神總是能精準地戳中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我沒有猶豫太久。
經過了上週第一次幫她洗襪子的經歷,這一次確實沒有那麼難以接受了。軍訓穿了一天的襪子,雖然汗味比較重,但比起之前那雙,這雙甚至已經顯得“乾淨”了許多。而且,她說的是對的。她是因為過敏沒辦法碰洗衣液。不是她懶惰,也不是她故意想著為難我。
我朝她點了點頭。
她笑了,那種笑容在我眼中看來是真誠的、帶著感激的。她把襪子脫下來偷偷摸摸地遞給我。我接過那兩隻潮溼的、還帶著她體溫的襪子。掌心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種溼潤黏膩的觸感,鼻子裡又聞到那股有些熟悉的汗味,但這一次我的身體居然沒有傳來噁心感。
當我幫程希言把襪子晾曬到陽臺後,她又衝我笑了,“謝謝小禾妹妹啦!”
我回了她一句沒關係。我說得很自然,我幾乎沒有思考就脫口而出,好像“幫程希言洗襪子”這件事,已經從一個需要做心理建設的艱難任務,變成了一件不需要多想的小事情。
我不知道這種變化是好是壞,但我沒有多去想。
軍訓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
白天在操場上迎著大太陽操練,晚上回到宿舍大家各自洗漱、休息。程希言每天都會把換下來的襪子遞給我,我接過去,跟我自己的衣物一起洗了,晾了。到了後面甚至不需要她的指令,她一開始脫鞋,我就自己走過去拿她的襪子,流暢得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的程序,已經不需要任何多餘的對話,也不需要多餘的情緒。
週三是我們大家一起決定的大掃除
日。衛生是輪流值日的,每個人負責一週。而第三週正好輪到了我。
下午的軍訓結束得比平時早了一些,四點半左右我們就回到了宿舍。
程希言和林紓桐說要去超市買東西,問我和顧念橋需不需要帶些什麼。顧念橋說她有點累,想先躺一會,什麼都不想吃。我也搖搖頭說不用了。
“那行,我們買完就回來。”程希言說完,和林紓桐一起出了門。
宿舍門關上了,房間裡安靜了下來。顧念橋已經爬上了床,側躺著,很快床上就傳來她均勻的呼吸聲,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我開始了打掃。先把地掃了一遍,然後再用拖把拖兩遍。拖把是那種海綿頭的,吸水性很好,拖完地面溼漉漉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接著我擦了擦桌子,樓梯和每個人的櫃子。最後是清理桌下區域。
我先清理了自己的桌下。我的桌子下面很簡單,只有那個舊行李箱和一雙拖鞋。行李箱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我用溼抹布擦乾,又把地面拖了一遍。
然後是程希言的桌下。她的桌下放了一些收納箱,裝了一些用不到的雜物。不過即使是雜物,每一件也是在箱子裡疊放得整整齊齊的。還有一雙短靴和一雙德訓鞋,就是她平時愛穿的那兩雙,一樣的整整齊齊,就連鞋頭的朝向都是一致朝內的,要穿的時候方便拿。這種細節似乎在證明她是一個對生活很有掌控力的人。
接著是林紓桐的桌下。因為她買了個小鞋架放在陽臺,所以桌子下面沒有放鞋子,只有一個行李箱。我簡單擦了擦地面就過了。
最後是顧念橋的桌下。
她的桌子底下堆了不少東西。有幾個拆過的快遞箱,摞在一起,似乎是用來裝雜物的;有幾團揉成球的餐巾紙;還有一些零食碎屑。她平時吃零食稀稀拉拉的掉在地上也不會特意去清理。而在這些雜物和垃圾之間,歪歪扭扭的散落著好幾雙鞋子。
我蹲下身子,先把快遞箱子拉出來,放在一邊。把廢紙和零食碎屑掃進簸箕裡倒掉,然後開始拿鞋子。
第一雙是兩隻棕色的小皮鞋,鞋面很乾淨,應該是新買的。然後是一雙粉色的耐克空軍一號,就是她開學第一天穿的那雙,這個“空軍一號”還是我後來跟她聊天時才瞭解到的,價格也是我難以想象的。最後是一雙運動鞋。
她不太愛穿運動鞋,所以這是她唯一一雙運動鞋,還是為了軍訓特意在家裡帶過來的。是一雙磨砂銀色的鞋,鞋頭是透氣型的網面,黑色的鞋底因為在操場上活動,已經被蹭上了些許塑膠跑道的紅色,鞋帶鬆鬆垮垮地繫著,鞋口朝外,正對著我的方向。這應該是顧念橋軍訓回來脫下剛踢進桌子底下的。
就在我伸手去拿那雙鞋的時候,一股有些熟悉又很陌生的氣味鑽進了我的鼻子。我知道它的源頭就是那雙銀色的運動鞋。我皺起眉頭,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把鞋子拿了出來。入手的瞬間,我的指尖就感覺到了鞋子裡面微微的潮溼。我幾乎本能地排斥著想把鞋子放下,但想了一下,還是想放到陽臺上散散味。
“你在幹嘛?”
我正要起身的瞬間,頭頂上傳來一聲慵懶的黏糊糊的聲音。我抬起頭,對上了顧念橋探出床邊的腦袋。她的頭髮有些亂,眼睛似乎還沒有完全睜開。而我的頭抬起來也正好讓她能看清我手裡拿的
是什麼。她的表情變了。
“你別動!”她立馬起身,下床,走到我面前,用一種帶著冷意的聲音問我:“你在幹嘛?!”那種剛睡醒的迷糊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的目光。
“我...我在打掃衛生。”我站起來,手裡還拿著那雙鞋,有點被她的樣子嚇到了,“輪到我值日,我幫你清理一下桌子下面,然後這雙鞋......有點味道,我想拿去陽臺......”
“味道?”
顧念橋的眉頭皺了起來。她又靠近了我一些。
“你是說我的鞋子臭?”
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度,臉頰也因為憤怒而微微泛紅,那雙可愛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更圓了,裡面似乎燃起了一團小火苗。
“不是不是......”我趕緊搖頭,聲音也急促了起來,“我就是想......”
“你就是覺得我腳臭唄!沒錯,我腳就是愛出汗,從小就是汗腳。”她打斷了我,語氣也變得尖銳起來,像是箭矢般像我射過來。“李小禾!你直說好了,幹嘛這樣偷偷摸摸的?!”
“我真的沒有那個意思......”
“你少來了!我真沒想到,你看起來挺老實的,居然是個這麼裝的人!”
顧念橋一把把我手裡的鞋子搶過去,舉到我面前。她雖然比我矮一點點,但現在這種氣氛下,她的氣勢居然完全壓住了我。
“你要是不覺得臭,為什麼要把我的鞋子拿去陽臺?你當我是很好糊弄的傻子嗎?!”
“我......我是想幫你透透氣......”
“透氣?呵呵。”她冷笑了一聲,那個笑容和平時甜美可愛的樣子完全不同,帶著一種讓我後背發涼的鋒利感。
“鞋子為什麼需要透氣?不還是因為有味道嗎?李小禾,你能不能找點有邏輯的理由啊?”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我沒有想到我只是出於好心的一個舉動,居然精準地踩到了她的雷點。之前和程希言聊天,她隨口告訴我沒事可以多和顧念橋搞好關係,她家裡的背景即使放眼整個學校裡都是很厲害的。所以這就導致即使我真的覺得她的鞋子臭,也不能告訴她,當面對一個女生說你的鞋子很臭,我相信很少有女生會不生氣吧......“不臭的,真的不臭。”我的聲音有點發抖,我能感覺到我自己的顫抖,“我真的沒別的意思......”
她的目光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從上到下地把我一點點切開,想要看清我心裡深處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我能感覺到她的眼神最後停留在我的臉上,盯著我的眼睛。
然後她笑了。
那種笑容很奇怪,感覺不像想起什麼開心的事情的笑,也不是生氣到極點被氣笑。她只有左邊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睛也微微眯起,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這樣吧。”
她的語氣突然變得輕快起來,像是即將要說一件很輕鬆的事情。
“你說你不覺得臭是吧?”
我點了點頭。
“呵呵,好,那你證明給我看吧...”
來啦,起晚了,剛碼完字馬不停蹄地來發了
第七章
“什麼?”
“我說,你證明給我看啊。”顧念橋把手裡的鞋子重新塞回我的手裡,然後用手指了指鞋口。
“你聞聞看。”
“什麼!”我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說,你聞聞看啊。”她又說了一遍,語氣還
是那麼輕快,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感,“你把鼻子湊近鞋口,聞一下。如果這樣都真的不覺得臭,那我就相信你。”
我僵住了。我的手裡握著那雙鞋,指尖還能觸摸到鞋內裡的潮溼感。那股酸澀,潮溼的氣味從鞋口飄出來,隔著幾十釐米的距離,依然清晰可聞。
“念念,我真的沒有嫌棄你,你不用這樣......”
“我沒跟你開玩笑!”顧念橋的語氣突然冷了下來。不容置疑的強硬感取代了那種輕快的調子。
“我有沒有和你說,我最討厭別人騙我了。你自己說的不臭,又不肯證明給我看。不是不臭嗎?為什麼連聞都不敢?你還想讓我相信你?”
“我......”
“你如果覺得臭,可以跟我說,我可以把鞋放出去。但你呢?沒經過我的同意就隨便動我的東西,被我發現還欺騙我,一邊說著不臭一邊又不敢聞,你拿我當傻子玩弄嗎?!”
她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度,我能感覺到她的耐心正在一點一點耗盡。那張平時和林紓桐、程希言聊天總是笑嘻嘻,可愛的臉,此刻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倒也沒有多憤怒,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一個耐心的獵人看著獵物一點點走進陷阱,慢慢上鉤。
我的腦子裡又出現了兩個吵架的聲音。
一個聲音在勸說:“聞一下吧,反正就聞一下,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有點氣味而已,你連襪子都洗過了,還怕聞一下鞋子嗎?你忘記她的背景了嗎?如果真的得罪了她,她家裡動動嘴皮子就能讓你拎包回家,你費了那麼大的努力才考進來,揹負著那麼多東西,就聞一下,很快的,忍一忍就過去了。”
但另一個聲音在尖叫著:“不可以!那不是乾淨的鞋子,那是顧念橋在三十多度的天,軍訓連續穿了幾天的,積蓄滿汗水和氣味的髒鞋子。那股味道即使隔了幾十釐米都能那麼清楚的聞到,把鼻子湊進去聞?會被燻死的!而且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很恥辱的事情,這和幫程希言的忙不一樣!”
但顧念橋在盯著我。
她的眼神和程希言不一樣。程希言拜託我的時候,眼神是懇求、示弱,是“我需要你”。而顧念橋的眼神裡帶著自然的壓迫感,是“你必須做”。
“我聞......”
我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小得就快連我自己都聽不見了。
我慢慢地把鞋子舉起來,湊近自己的臉。
距離三十釐米,氣味已經很清楚了。那股酸臭味從鞋子裡飄出來,抓向我的鼻子。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在顫抖,心跳也慢慢地變得快起來。我知道那是我身體本能的抗拒在說“不要”。我的喉嚨開始發緊。
“再近一點。”顧念橋的聲音緩緩傳過來,“離這麼遠能聞到什麼啊?”
距離二十釐米,味道更濃郁了。我甚至都能分辨出那股味道的層次了。最底層是布料,皮革被汗水浸泡後產生的酸澀味,混合著潮溼的黴味,一起往我的鼻子裡鑽。我的胃輕輕地抽動了一下。
“再近一點啊,這才哪到哪呢。”顧念橋的聲音又變回了那種輕快的,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我,一眨不眨的。
我慢慢地繼續湊近,在我的鼻子距離鞋口大約十釐米處停了下來,因為我的眼睛開始發酸,濃烈的氣味刺激到了我的淚腺。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但每一次
吸氣都是在往肺裡灌那股酸臭味。
“唔......”我的喉嚨發出一聲悶響,我已經有些無法抑制我的生理反應。我的胃也在翻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顧念橋笑了。
那笑聲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宿舍裡顯得格外的清晰。
“別停啊,再離近一點。”
“已經...已經很近了...”我無力的回答她。
“近什麼啊,你的鼻子都沒塞進我的鞋口裡去,怎麼能聞清楚到底臭不臭呢?”
顧念橋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上揚,臉上帶著一種天真無辜的表情,好像只是在和我玩一個有趣的遊戲一般。我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攥緊了,藉著窗外的光,我已經能清楚看到她鞋墊上的紋理了。那原本應該是白色的織物,已經被汗水浸成了灰黃色。我這時才注意到,鞋墊上甚至被她踩出了一個黑黑的腳印,五個腳趾的痕跡最為明顯。
“哎呀,你好墨跡啊,不就聞個鞋子嗎?我來幫你!”顧念橋看著我猶豫不決的動作,一隻手按住了我的後腦勺,一隻手抵住了我握著鞋子的手,一用力,把鞋子直接推到我的臉上。
“呃唔......”
我的鼻子被鞋口罩住了,我的鼻子被鞋口完全罩住了。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但因為沒提前吸氣,只撐了幾秒,肺就像要炸開一樣。我不得不吸,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酸味、汗味、還有隱約的悶熱感,直接衝進鼻腔,一股腦被我吸進肺裡。
我全身的肌肉瞬間收緊,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我能感覺到那股宛如實質性的氣味在侵略我的身體,從鼻子開始,一路向下,經過咽喉,進入氣管,最後瀰漫至整個肺部。它是一個青春期女孩純粹的,由運動後出的汗積累下來,被鞋子吸收,被時間濃縮發酵後產生的味道。
我的身體開始劇烈地反抗。
“呃——唔......嘔......”
一連串的悶哼從我的喉嚨裡擠出來。我的胃在痙攣,像是有一隻手緊緊地攥住了它,最後我還是沒有忍住,輕輕地乾嘔了一聲。
眼淚從眼眶裡湧了出來。
這是我的身體在用最後的方式進行抗議,試圖用淚水沖刷掉那些入侵的異物。
“乾嘔什麼?很臭嗎?!”顧念橋冷冷的聲音傳了過來。
酸水湧到了喉嚨口我拼命地嚥了回去。那股苦澀的味道混合著鞋子的臭味,在我的口腔和鼻腔裡形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難以形容的氣味。但我還是搖了搖頭,想告訴顧念橋“不臭”。
“真的嗎?那你別嘔啊,再好好聞聞,再告訴我到底臭不臭。”
“不......不臭......”我的聲音在打顫,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沙啞得讓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真的嗎?我怎麼聽不見你吸氣的聲音?是不是在糊弄我呢?”顧念橋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些嘲笑。
“吸——呃......咳......吸——”我只能用鼻子大口呼吸著顧念橋鞋子裡的臭氣,即使被嗆到也只能繼續吸下一口。我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也許是十秒,也許是一分鐘。在那個由氣味構成的密閉空間裡,時間失去了意義。鞋子裡稀薄的氧氣讓我的頭開始因缺氧而運轉緩慢。我漸漸地產生了一種錯覺,感覺我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物品,一件可
以為顧念橋把鞋子裡的味道去除乾淨的除臭物品。事實也正是如此,我現在的行為不就是在用自己的肺,為顧念橋清理鞋子裡積蓄的,連她自己都會嫌棄的臭味嗎?
我的身體似乎漸漸適應了,鼻腔吸進臭味不再刺痛,胃裡不斷翻湧的感覺也慢慢消失了,但這反倒更令我難以接受。當我的身體都不再排斥這股來自她人的最原始的氣味時,我是不是真的變成了一件沒有感情、思想的清理工具呢?
終於,顧念橋鬆開了手。
“你居然每一口都是深呼吸誒,看來是真的不臭了。那我就相信你一次吧。”她的聲音很輕鬆,像是隻是跟我開了個小小的玩笑一樣。
鞋子掉在了地上,因為我的手已經無力繼續握著了。我蹲在地上,低著頭,大口大口喘息著新鮮的空氣,沒有經過她鞋子的空氣。雖然有灰塵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可經過了剛才的體驗,這股新鮮空氣簡直就像是山間的清泉。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還在細微地顫抖著,胃裡的不適感仍在持續,像是被人揍了一拳還沒好的疼痛。淚痕也掛在臉頰上,被窗口吹進來的風吹得涼颼颼的。
“行了,就這樣,下次別再在背後搞小動作了。”顧念橋把掉在地上的鞋子往桌子底下踢了一腳。鞋子在地板上翻滾了幾圈,精準滾到了屬於鞋子們該待的位置。
我扶著椅子靠背,慢慢站起來,雙腿有些發軟。
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
是程希言和林紓桐的聲音。她們在聊著什麼,好像是在說超市裡新上架的零食。程希言的聲音清脆而響亮,林紓桐的聲音輕柔而模糊,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從走廊的另一頭慢慢靠近。
顧念橋的表情變了一下。
那種玩味、審視、又覺得有趣的表情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惕,甚至有些慌亂的表情。她飛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扯了幾張紙巾塞到我手裡,壓低聲音說:“趕緊把眼淚擦了。”
門把手轉動了。
在門被推開的前一秒,顧念橋湊到我耳邊。
她的聲音幾乎是貼著我的耳朵傳來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我能聽到。那種聲音又回到了剛才冷冷的樣子,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蛇在靠近。
“趕緊把眼淚擦了,不準告訴她們,聽到了嗎!”
我愣住了。
“你要是敢說出去......”
她的聲音更低沉了,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我的心裡。
門開了。程希言和林紓桐走了進來。
程希言手裡提著超市的購物袋子,另一隻手裡拿著一杯奶茶,吸管已經插好了,她一邊走著一邊喝。林紓桐跟在她後面,手裡也提著一個袋子,表情還是那副淡淡的、波瀾不驚的樣子。
“你們幹嘛呢?”程希言歪著頭看了看我們,隨即又皺了皺鼻子說:“什麼味道?”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顧念橋轉過身,臉上已經掛上了那一副熟悉的、甜美的笑容。
“沒幹嘛呀。”她用著她專屬的嬌滴滴,甜膩膩的語氣,“我剛才換鞋了,可能有點味道,怕希言姐你們回來燻到你們,正好小禾在打掃衛生,所以喊她開點窗通通風,嘿嘿。”
她說的那麼自然,那麼流暢,還自然地帶上了一些不好意思的意味,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哦,這樣啊。”程希言沒有多問,把袋子放
在桌子上,開始往外拿東西,“雖然你們說不要,但我還是給你們買了點零食,來挑挑吧。”
“我要我要!”顧念橋立刻湊了上去,從袋子裡翻出一包薯片,撕開包裝就開始吃。“希言姐最好啦~”她邊吃邊說著,動作是那麼自然,那麼活潑,就像一個普通的可愛的15歲女孩。這種變化如果不是經歷過剛才的事情,連我都快分辨不出了。
林紓桐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拿出一本書翻開。她向來如此,似乎即使她知道了剛才宿舍裡發生的事情,也不會有任何的反應。
一切又恢復如初,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塊已經半乾的抹布。
我也想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可我的鼻腔裡還殘留著那股氣味的餘韻,酸澀的、鹹腥的,像是某種不會消散的記號。我已經洗了兩把臉了,用清水衝了沖鼻子,但那味道還留在記憶裡散不去,似乎隨時都會被再度喚醒。
程希言在喝奶茶,林紓桐在看書,顧念橋在吃東西玩手機。宿舍裡的氛圍輕鬆自然,和以往沒有什麼分別。只有我知道,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是環境變了,是我看見了顧念橋的另一面,那一面就藏在她甜美的笑容和嬌滴滴的聲音下面,像一條隱蔽的毒蛇。
而我剛剛,就被那條蛇咬了一口.....晚上熄燈後,宿舍裡安靜了下來。
窗簾沒有拉嚴實,外面的路燈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芒。我能聽到顧念橋均勻的呼吸聲。她已經睡著了。林紓桐偶爾翻身時發出床墊和被子摩擦的聲音。程希言的呼吸也慢慢平穩,不知道有沒有做什麼有趣的夢。
我沒有睡。
側躺著面朝牆壁,後背對著整個宿舍,眼淚不爭氣地從眼角滑落,洇進枕頭裡。
我不想哭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是因為被逼著聞了那雙臭鞋子嗎?是因為顧念橋威脅我的那些話嗎?是因為她在程希言和林紓桐面前裝的若無其事而我卻不敢說一個字嗎?
還是因為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卻不敢向任何人開口?
我想告訴程希言的。在門被推開的那一瞬間,我差點就喊出來了。但我沒有。
因為我不知道程希言會怎麼反應,她會相信我還是相信顧念橋?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可我不是她唯一的朋友,她和顧念橋關係一樣很好,她們也會一起逛街、一起吃飯,而且她們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不需要為生活發愁的那類人。
我只是一個從城郊鎮子上來的,靠著成績特招進來的李小禾......我伸出手,在枕頭底下摸到了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打開備忘錄,找到那篇日記。光標在最後一行閃了閃,我緩緩打出了幾行字——“今天不小心惹到了顧念橋,她讓我聞她的鞋子。我的鼻子塞進鞋口的時候,我差點吐出來。但我不能吐,我還要說不臭,因為她在看著我,等著我的回答......”
打完這些字,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空,停了很久,然後又加了一句——“顧念橋的鞋子,真的很臭,比程希言穿三天的襪子還要臭。”
打完最後一個字,我把手機屏幕摁滅了。黑暗中我閉上眼睛,但那股氣味似乎又回來了。我甚至能“嘗”到,它在我的舌根下面,在我的咽喉深處,在我的上顎表面,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緊緊地
貼在那裡。
我在心裡想著:“我在這裡是為了讀書,是為了考上好大學,是為了讓家裡過上好日子。這點委屈算什麼呢?忍一忍就好了。”
這個念頭在我的腦海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個漩渦,把我所有的恐懼、憤怒、委屈都捲了進去,然後吞沒。我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微弱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宿舍裡很安靜。
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安靜得像什麼都不會發生。
第八章
軍訓最後一天的下午,彙報表演結束後,教官宣佈軍訓正式結束。
操場上響起一片歡呼聲。有些人已經坐在了地上,有些人掏出手機開始拍照。雖然陽光依舊毒辣,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輕鬆。為期五天的“折磨”終於結束了。
我沒有歡呼,我只是站在隊伍裡,看著周圍的一切,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終於可以休息一下了。
回到宿舍樓裡時,走廊已經熱鬧起來了。大家一邊聊著週末的安排,有人約著去逛商場,有人討論晚上吃什麼,有人在抱怨曬黑了不少。耳邊時不時便傳來行李箱的輪子在地上滾動的聲響,混著女生們清脆的歡笑聲。
我推開宿舍的門,走了進去。
程希言已經在收拾東西了。她把髒衣簍裡沒來得及洗的衣服以及剛換下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疊好,放進她的深色行李箱裡。動作不緊不慢的。她的床鋪也早已整理好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連床單都拉得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林紓桐也在收拾。只有顧念橋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手機,大拇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的。她的行李箱敞開著躺在她的腳邊,裡面只歪七扭八躺了幾件衣服,看起來還沒有認真收拾。那雙銀色的運動鞋依舊被她踢到桌子下面。
我一經過她身邊,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雙鞋。
我的目光停留了一秒,便匆匆移開了。但就那一秒,勾起了那股藏在我身體深處,揮之不去的味道,我感受到我身體的異樣,眉頭微微地皺了一下。
我趕緊低下頭,走到自己的床位邊,開始整理東西。
程希言第一個收拾好了。她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鍊,拎起來試了試重量,然後轉過身走到我面前,用一種只有我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小禾,謝謝你這一週幫我洗襪子了。”她的聲音很真誠,帶著一種讓人心裡暖洋洋的溫度。“要不是你委屈自己幫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沒關係的,希言姐,順手的事。”
這話說得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這件事哪裡是“順手的事”?至少對於我來說不是。但當她說謝謝的時候,我脫口而出就是這四個字,好像我已經習慣了把幫助程希言當做“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了......“我下週給你帶好吃的!”程希言衝我眨了眨眼睛,拎起行李箱往門口走,“小禾,我家附近有一家特別好吃的蛋糕店,上週的那個曲奇就是那家店買的,你不是很喜歡嗎?我下週多帶點來給你!走啦姐妹們!小禾,念念妹妹,紓桐拜拜!”
在大家的告別聲中,程希言出了門。腳步聲和行李箱的聲音漸漸遠去,混在其他女生的說笑聲裡,很快就聽不見了。
林紓桐是第二個走的。她拖著行李箱
走到門口時,停頓了一下,轉過頭對著我們說了句“走了”後,出了門。她的聲音和程希言一樣,很快也被走廊裡的喧囂吞沒了。
宿舍裡安靜了起來。
我繼續收拾自己的桌面。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我的“家當”本來就少,幾件換洗的衣物,幾本書,一些洗漱用品,把它們規整地擺放一下就好了。但我動作很慢,因為我其實是在等。
等顧念橋走。
她還在椅子上坐著,腿都已經翹在了桌子上,手機舉在臉前,偶爾發出一聲輕輕的笑,好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她的行李箱還在那邊躺著,裡面的東西比我剛回來時多了一些,但整體還是空蕩蕩的。
我不敢催她,我甚至不敢看她。我把洗漱用品反覆擺弄著,疊好的衣服拆開再疊一遍,假裝自己很忙。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小時,也許是一小時,我只知道宿舍裡的光線都慢慢變了,陽光染上一層橘紅色。我終於忍不住了。
“念...念念,你不回家嗎?”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偽裝出一種不自然的隨意感。
顧念橋從手機屏幕上移開注意力,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她的表情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但那個眼神讓我心裡緊了一下,不是之前的威脅、審視,更像是一種...期待?
“回啊。”她語氣懶洋洋地說:“等我家車來接我,應該快了。”
她說完又低下頭玩手機,好像剛才那個眼神只是我的錯覺。她既然都這樣說了,那我也不好再說什麼。我不想再重複疊衣服了,所以便走進衛生間,準備洗把臉。軍訓完出的汗都快乾透了,粘在額頭上讓人不舒服。
當我出來時,她終於開始收拾了。她伸了個懶腰,把手機揣進口袋。她收拾東西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她不是整理,而是扔。行李箱開到最大,把髒衣簍裡的衣服一件件的丟進去,不管順序,不管疊不疊,反正塞進去了就行。桌子上散落的幾本作業本和幾支筆也被她一齊丟進箱子裡,稀里嘩啦的。
最後,她關上行李箱,環顧了一下自己的床位和桌子,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
“我走啦小禾。”她的聲音甜甜的,和平時一樣,但她的眼神裡似乎帶了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路上小心,拜拜。”
她拖著行李箱往外走,箱子有些重對於她說,她拖得有些吃力。聲音消失在走廊盡頭後,宿舍徹底安靜了。
我站在自己的床位前,看著那件靜靜地躺在櫃子裡不知道被我反覆疊了多少遍的衣服。夕陽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橘紅色的地毯。
顧念橋的椅子還歪斜著,桌子上散落了幾張不知道有沒有用過的餐巾紙。她的床鋪沒有整理,被子隨意地堆在床上,枕頭也歪在一邊。
我沒有幫她收拾,我只是看了一眼,收拾東西準備去洗澡。但我心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顧念橋回家了我應該感到輕鬆才是。她明明沒有在和我獨處時對我說什麼做什麼,可是為什麼我還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
是那個眼神嗎?
她走之前和我道別時,那個眼神裡的什麼東西讓我覺得不舒服?像是一種期待,對我的期待?
我想了想,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軍訓太累了,再加上那件事情導致我面對顧念橋時神經會一直繃著,而現在突
然放鬆下來了,腦子就開始自動胡思亂想。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衛浴用品準備好,走進浴室開始洗澡。水流的嘩嘩聲讓我很放鬆。
當我一邊擦著頭髮一邊坐回椅子上時,手機傳來幾下震動。屏幕上是母親發來的消息:“小禾,軍訓結束了嗎?這週迴不回來啊。”
“結束了,媽。不回了,太遠,太麻煩了,下週是月底,下週再回吧。”我打字回覆著。
母親回了一個“好”,然後發了一個擁抱的表情包。我看著那個表情包,鼻子突然有些發酸。我吸了吸鼻子,告訴自己只是累了。我把手機放下,決定再打掃一下宿舍的衛生。掃地、拖地、倒垃圾。一切做好後,我站在宿舍正中央,看著乾淨整潔的宿舍,感覺舒服了許多。
天色慢慢暗了下來,路燈一盞盞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路上。
我去食堂吃了晚飯。食堂的人很少,只有零星幾個和我一樣不回家的學生。我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今天的菜味道一般,但很便宜,我也沒什麼可以挑的。
回到宿舍,我換了睡衣直接爬上了床。床鋪很舒服,我用了上週程希言特意給我帶的“床上用品除蟎噴霧”,整個床上充滿了淡淡的梔子花香。
我放鬆地躺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
然後,我恍惚間聞到了一股味道,帶著一些我記不起的熟悉的感覺。在除蟎噴霧的味道遮蓋下,很淡,淡到幾乎可以被忽略不計。但它又確確實實地在那,像一根小針,輕輕地紮了我一下,很細,但也很尖。
我沒有睜眼,我太累了。所以我在心裡告訴自己,這只是宿舍裡大家軍訓後殘留的汗味吧,這幾天都開著空調,不透氣。明天白天開窗通通風就好了。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拉到下巴,繼續睡。
那股味道似乎聞不到了,也許是翻身的時候被子的味道蓋住了它。我很快就睡著了。
週六早上,我是被陽光晃醒的。我昨天睡得太快,居然忘記了拉窗簾。一束陽光從窗外灑進來,正好落在我的臉上。我眯著眼睛坐起來,頭髮亂成一團,嘴巴里也乾乾的,整個人像是一臺生鏽的機器一樣,腿上的肌肉也有些痠痛。
我發了一會呆,然後起床洗漱。刷牙的時候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五天太陽的炙烤下,皮膚不可避免地黑了一些,嘴唇也有些乾裂,臉上充滿了沒睡醒的迷糊感,還有些水腫。
我心裡安慰著自己:軍訓已經結束了,接下來不會那麼累了。
刷完牙,我用冷水洗了把臉,感覺清醒了不少。週六的一天過得很慢,整棟宿舍樓裡也一直很安靜,看來留宿的人不多。
上午我坐在桌子前背英語單詞。老師在軍訓前有預留一些作業,我本打算軍訓期間每天回來做一些的,但那五天太累了,每天回到宿舍都只想躺著,一個字都沒看,現在終於是有時間了。
中午依照慣例去食堂吃了飯。週末的菜比平時還要少,但好歹是有,看來學校還是照顧到了不回家的學生,也是能讓我省下不少錢。我隨便打了兩個菜,坐在角落裡吃著。周圍沒有認識的人,甚至都沒有幾個人,我也不需要和任何人說話,這反而讓我感受到一種安心。
下午吃完飯,走在校園裡。學校的操場在週末會作為公共操場,供附近住的居民來活動,玩樂。我看見有父母帶著小孩
,在操場上打羽毛球,小孩跑跑跳跳,不知疲倦地玩鬧著,很是溫馨。
我盯著那家人看了很久,我也想給母親打個電話,但想了想,還是算了。我怕聽到她的聲音會忍不住說一些不該說的話......晚飯後我回到宿舍,洗了澡,坐在椅子上看了會手機。微信空空如也,沒有新的消息。我拉好窗簾,關上燈,爬上床,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躺下來。
然後,那股味道又來了。比昨晚更濃郁,不是我的錯覺,也不是宿舍沒通風,是有什麼東西在持續散發味道,而且就在我的附近。
我睜開眼,爬下床打開宿舍的燈,我看著我的床鋪。被子、枕頭、床單,一切都正常,看不出任何的問題。
我低下頭,用鼻子仔細地聞著,最終鎖定在枕頭附近。我湊近了枕頭聞了聞,枕頭那有一股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味道。不是除蟎噴霧的味道,也不是我的味道。
我又湊近了一些。
“唔......”
我嚥了口唾沫。熟悉的感覺讓我瞬間就想起了之前在哪聞到過類似的——顧念橋的鞋子裡。
這是顧念橋鞋子裡,腳上的味道!為什麼會在我的枕頭邊?
我的手開始發抖,週五留在心裡的那股不安感徹底爆發開來。我把枕頭拿起來,翻過來倒過去地看。枕套是淺藍色的,看起來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枕頭底下也沒有任何東西。
我又拿起枕頭,做了一下心理準備後,湊近聞了聞,那股熟悉的、讓我噁心的味道似乎是從枕頭裡面滲透出來的。我的心臟開始加速跳動。我拉開枕套的拉鍊,把枕芯拽出來,隨著白色的枕芯一同抖落出來的,是一雙襪子。
一雙白色的中筒運動棉襪,被塞在枕套和枕芯的中間。因為被塞了一天一夜,襪子已經有點皺巴巴的了。
我的手徹底僵住了。我盯著那兩隻白色的,安靜躺在我床上的東西,大腦一片空白。我伸出手,用顫抖的指尖捏住襪子的邊緣,把它拎了起來。
襪子是白色的,或者說曾經是白色的,而現在已經能在垂落的腳掌部分依稀看見一個黑乎乎的腳印痕跡,棉襪的纖維已經被磨得有些單薄,上面還沾著一些細小的皮屑,甚至已經在我的床單上留下了一些細細碎碎的東西。
襪子雖然已經幹了,但那股味道絲毫沒有減弱,甚至那股悶出來的酸臭味比新鮮的腳汗味更加讓人難以接受。
我能感受到我的表情一定很難看,我的五官應該全部擰在一起,我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呼吸也變得急促,不得已吸進去許多來自襪子上的酸澀味道。而那隻襪子在我的手裡輕輕晃動,灰黃的襪尖垂著像鐘擺,計算著我的崩潰。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
昨天下午,顧念橋坐在椅子上玩手機時,我問她“你不走嗎”,她看了我一眼;她走之前看我的那一眼也是,一樣的眼神,那個讓我說不清道不明,但能感覺到不安的眼神。
然後她一直在等,等她家裡的車子,也是等我離開宿舍。
她等到了。
在我去洗手間洗臉的過程中,她做了這件事。她脫下了運動鞋又脫下了襪子,爬到我的床上,打開我的枕套,塞進了我的枕頭裡面,又拉上了拉鍊,恢復原樣。她做得很仔細,從外面看,什麼痕跡都看不出。如果不是氣味濃郁到慢慢滲透出來,如果不是我今晚特意去找,我
可能下週,下下週都不會發現......我的胃劇烈地翻湧了一下。
“唔——嘔......”
一聲乾嘔聲從喉嚨裡擠出來。我彎下腰,一隻手捂住嘴不讓自己吐出來,另一隻手還捏著那隻襪子。酸水湧到喉嚨口,被我硬生生嚥了回去,那股酸澀的味道混著襪子的臭味,一起攻擊著我的口腔和鼻腔。
我的臉,昨天一整晚的時間,我的臉與被顧念橋汗水浸透的髒襪子只隔了一層薄薄的布料,而這股味道甚至還會在我的睡夢中,伴隨著我的呼吸,灌滿我的鼻腔,進入我的身體,再由血液循環帶入我身體的各個角落......“嗚——”
我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宿舍裡雖然只有我一個人,但我還是不想哭出聲,好像如果我不發出聲音,這件事就可以假裝沒有發生過一樣,好像我不承認我哭了,我就還能“忍一忍就好”。但眼淚不聽我的話,它們從眼眶裡洶湧而出,滴在手背上,滴在床單上。我把襪子丟到床下,臉埋進膝蓋,發出壓抑的抽泣聲......
第九章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屏幕亮了伴隨著震動。是母親打來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又清了清嗓子,才顫抖著按下了接聽鍵。
“喂,媽......”我的聲音沙啞得我自己都陌生。
“小禾?你聲音怎麼了?感冒了嗎?”母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絲擔憂。
“沒有...就是軍訓太累了,嗓子有點啞。”
“你這孩子,週末也不打個電話回來,讓我和你爸擔心半天呢。錢還夠不夠花啊?和同學們都還好吧?”母親的聲音讓我覺得熟悉又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門。
“夠花的,和同學們......還好......”
“那就好,那媽不打擾你休息了,早點睡吧,媽掛了。”
“媽——”我喊了一聲,但喊完之後,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怎麼了?”母親的聲音又緊張了起來。
“沒......沒什麼,就是想你們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雖然又傳來母親明顯柔軟得多的聲音:“想家了吧?媽也想你,你在學校裡好好的,別擔心家裡。你爸他啊這幾天老是念叨你,說閨女不在家,吃飯都不香了。”
我的眼淚終於決堤般地湧出,我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但疼痛感也壓不住鼻子的酸澀感。我的胸口像是被石頭壓住了一般,怎麼都喘不上氣。
“小禾?小禾你還在嗎?”
“在......在的......”我的腦子裡閃爍出家裡的院子;母親做的飯;父親喝了二兩散酒後發紅的臉;那條鎮子走到家的土路,路的兩邊是一望無際的農田,風吹過去的時候會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想離開這裡。
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像一根拔不掉的刺,狠狠扎進我的心裡。
“媽知道你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不過你不是說你們宿舍的同學都挺好的嗎?那個姓程的小姑娘,不是對你挺照顧的嗎?”母親的聲音輕輕的。
“嗯......挺...挺好的......”
“那就好,跟同學們搞好關係,別鬧矛盾。行了,不早了,你早點睡吧,媽掛了哈。”
“好。”
電話掛斷後,屏幕暗了下去,宿舍又恢復了安靜。眼淚還在流,我哭得無聲但持續,像
是關不緊的水龍頭,一直在滴著水。母親不知道我在這裡經歷了什麼,她只知道我和她說過的“同學們都很好”。
她什麼都不知道,而我又什麼都不能說。這個學校是我唯一的出路,我要呆在這裡學習。而我就算說了,也只是給父母帶去擔心...我探出頭看著被我丟在地上的兩隻襪子,我突然想把這雙襪子狠狠地扔進垃圾桶。不,我想把它們和這一週發生的所有恐懼,委屈和噁心,一起扔進馬桶裡沖走,讓它們消失在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但我沒有動。
我看著那雙襪子的襪筒上印著的logo。我在鎮子上見過那個牌子,一雙襪子要幾十塊錢。幾十塊錢已經抵得上我的一頓飯錢了。而且這是顧念橋的襪子,如果我扔了,她問起來,我該怎麼解釋?
我慢慢地下了床,把那雙襪子撿了起來,像是撿起來一塊燙手的山芋。
最終,拿著襪子走到了洗手間,打開水龍頭。冰涼的水嘩嘩地流出來。我把襪子浸溼,擠上一些洗衣液,開始搓洗。泡沫從指縫間溢出來,裹挾著汗漬,順著水流衝進下水道。痕跡最深的腳掌部分,我用指腹用力的搓洗著,搓到手指都發紅。
我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眼睛紅腫著,眼球上有一些紅血絲,賣力地洗著別人的襪子。這還是我嗎?我不知道。
我又從床上拿下枕套去搓洗。
我把乾淨的,只有洗衣液淡淡香味的襪子以及我的枕套晾好。
拿著除蟎噴霧對著枕芯噴了許多下,噴到枕芯都溼漉漉的了,然後把它也拿到陽臺上晾著。我不想再枕著它睡覺了,至少今晚不想。最後,我才爬上床把床單上殘留的襪子上的髒東西一點點拍掉,換了一邊,腦袋直接睡在了床上。
沒有了枕頭的支撐,我的頭睡得很難受,但我沒有選擇。我的鼻子似乎還能聞到那個味道,不知道是殘留的氣味還是我的心理作用。我知道,當枕頭和枕套幹了之後,明天晚上、後天晚上,甚至以後的每一個晚上,只要我躺在那個枕頭上時,都會回想起今天,都會想起枕套裡藏著的那雙襪子,和那個讓人想吐的臭味。
我打開手機的備忘錄,光標在屏幕上一閃一閃的。
——“週六。”
“顧念橋走之前,把她的襪子塞進了我的枕套裡。我昨天枕著它睡了一晚上,今天才發現。”
“我把襪子洗了,晾在陽臺上。媽媽打電話來,我沒有告訴她...”
——光標停在最後,我想再寫點什麼,但一個字都打不出了。最後我把手機關了,放在邊上。我面朝牆壁,在被子裡蜷縮成一團。
下午的陽光從窗戶飄了進來,我走去了陽臺,看著那雙襪子,已經幹了。被陽光曬過了之後散發著淡淡的香味。我的枕套也幹了,我把它收了下來,把枕芯重新套回去,放到了床上。
程希言是第一個回來的,她推門進來的時候,她一隻手提著一個粉色的包裝袋,上面印著蛋糕店的logo,另一隻手拖著那隻行李箱。
“小禾!”她一進門就大聲喊我的名字,“我給你帶好吃的了!”
她走到我桌前,從袋子裡拿出來一盒曲奇餅乾,一個鐵盒裝的糖果,還有一盒包裝精美的小蛋糕,一樣一樣慢慢地放在我的桌子上。
“這個曲奇是你上次說好吃的,我讓我媽多買了兩盒。蛋糕是它們家的新品,我都沒吃過呢,
一起嚐嚐。這個糖是買蛋糕送的,我不太愛吃硬糖,送你了!”她的話像連珠炮一樣從嘴裡說出來,手上也在拆著蛋糕的包裝。
我突然想起了母親的臉,模糊地變化成眼前的程希言的臉。我的眼睛紅了,“謝謝你,希言姐...”
“客氣什麼呀,你......”她看到我泛紅的眼睛,愣了一下,那一瞬間,她的眼神變了。不是驚訝,不是疑惑,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在掙扎什麼的東西。她的睫毛低垂了一下,嘴唇微微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那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她眨了眨眼,所有那些我看不懂的情緒都消失了。她端起輕鬆的語氣,用一種刻意的、像是要打破什麼似的調子說:“喂,不是吧,一塊蛋糕就要哭鼻子了?別整這出哈,快吃蛋糕!”
我笑了,這是我週末到現在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我咬了一口,蛋糕很甜,奶味很濃郁,入口即化。
走廊裡傳來說笑聲和腳步聲,林紓桐和顧念橋一起走了進來,兩人在樓下正好碰上了。我的身體先於我的大腦做出了反應,我的手指下意識地攥住了手裡裝蛋糕的紙盤子。
顧念橋穿著一件淺粉色的T恤搭配一條小裙子,頭髮紮了一個可愛的丸子頭,臉上帶著那種專屬於她的甜美、無害的笑容。
“希言姐!我紓桐姐回來啦。”
“念念妹妹!”程希言站起身,笑著迎了上去。
顧念橋的眼神掃過宿舍,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就一瞬間,然後她移開了視線,和程希言聊天。我坐在桌子前,看著她的側臉。雪白的肌膚,高挺的鼻樑,睫毛彎彎的,臉頰上有淡淡的紅暈,如果那些事不是發生在我的身上,也許我也會覺得她就是一個人畜無害的可愛女孩。
我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
“念念...”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宿舍裡還是很清晰。她們三個人同時轉過頭來看著我,“你來一下,我有話和你說。”
顧念橋看著我,慢慢走了過來,表情沒有任何異常。
“你......週五走的時候,襪子忘記帶走了。”我的嘴唇在顫抖著,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對她說,“我看到了,幫你......幫你洗了一下,晾在陽臺了......”
顧念橋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隨後又看了看陽臺。她的嘴角慢慢上樣,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我再熟悉不過了,是那種我讀不懂的,複雜帶著滿足感的笑。
“哇!小禾你也太好了吧。”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許多,清晰地像是用了教室講臺上的麥克風一樣。那種語氣像是故意要宣佈什麼重要的事情。
“我的臭襪子落下了沒帶回去,你居然還幫我洗了。那雙襪子我週五剛脫下來的時候味道可大了呢,我自己都不想碰,沒想到小禾你這麼好,都不嫌棄我,我真是太感動了!”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我不想讓別人知道的隱秘,居然就這樣被她撕開了,赤裸地攤開在宿舍裡,讓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知道她是在回味,在細細品味,她似乎很享受這種感受,這種我明明是受害者,卻還需要為她說謊話來遮掩,甚至連別人拿來攻擊自己的“兇器”都被好生照料,還給對方。
我的臉開始發燙,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沒事......沒事的,大家都是.
.....都是室友......”
我說不下去了,轉過身,幾乎是逃一樣地回到了自己的床位,背對著她們坐下。身後還傳來顧念橋的聲音,“還是謝謝你啊小禾!”
然後是程希言的聲音,“念念你也是,襪子都忘記帶回去了,小禾居然還幫你洗了。”
“我不知道嘛,可能理東西的時候不小心掉出來了吧~”顧念橋的聲音輕鬆自然。
程希言還和她們在聊著天,可我感覺她的聲音變得不太一樣了。我輕輕抹掉眼底的淚水,偷偷轉過頭,用餘光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變了。
她看著顧念橋那種一貫的寵溺眼神中帶上了一絲審視的意味,從顧念橋的身上移開後,又落到我的方向,在我的背影上停了一下,移開了。
那個眼神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用餘光注意著她,根本不會發現。她的眼神裡有一樣東西我看不懂,就像第一天開學的那個眼神一樣,沒有憤怒,沒有同情更沒有心疼,反而像是一種......警惕?
我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也許我也不該知道。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來。路燈依舊一盞盞亮起。
今天的宿舍裡很熱鬧,程希言和顧念橋在聊天,聊週末去了哪,買了什麼新東西,林紓桐偶爾也會插幾句嘴,三個人有說有笑,像任何一間普通的高中女生宿舍一樣。
而我只是靠在床上,像一塊海邊的礁石,被她們的歡聲笑語沖刷著,打磨著,一點點失去稜角,一點點變得光滑,圓潤,變得什麼都不是。
終於,熄燈了。
宿舍裡迴歸了平靜。我躺在黑暗中,面朝牆壁。今天枕頭上的味道,是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乾淨,整潔,屬於我自己。
我閉上了眼睛。似乎這個宿舍已經不只是一間宿舍,更像是一片沒有邊際,暫時平靜的大海,讓人沒有辦法透過平靜的表面看見深處的暗流,好像一個不小心,就會徹底沉下去......我清空了思緒,不再去多想,至少睡著時的我,是屬於我自己的......
第十章
週末過去了,又開始了正常的上課生活。
顧念橋沒有再提到之前的任何事情,也許那件事是她的試探,而我通過了。如果不是偶爾還能看到她用那種盯著獵物的眼神看著我,我還真會以為之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時間就這樣平靜地來到了週二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體育課是兩個班合班上,老師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女老師,是很乾練的短髮,配著一身運動服,口哨吹得震天響。
“我們今天來練習籃球!”她從旁邊的推車裡拿了一個籃球,拍了拍,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
“我們不是女生嗎?為什麼也要打籃球啊!”
“有沒有別的項目選擇啊...我想跳舞。”
“我甚至寧願跑步去...”很多女生都在抱怨著。
“安靜!!這是教學任務,誰都不許偷懶,按照隊列分組,一個組兩個球,去籃筐下練習投籃!”老師吹了一聲口哨,安排著我們去分組,拿球。
我和程希言被分到了同一組,一起的還有另外四個女生,一個是我們班的,另外三個是隔壁班的,我不太熟悉。大家拿著球懶懶散散地站在籃筐下,輪流投籃,不過命中率低得可憐。籃球要麼砸在籃板上彈回來,要麼就是力氣太小,三不沾,球飛到半空就軟綿綿地落
下來了。
我也是第一次打籃球。
之前初中的時候,體育課大多是自由活動。男生會組團去打籃球,女生多是跳繩或打羽毛球,甚至有些會直接坐在陰涼處聊天。到了初三我也沒有選籃球,而是選的跳繩和短跑。
輪到我的時候,我只能笨拙地把球舉過頭頂,用力往上一丟,結果球連籃筐都沒碰到,歪歪扭扭地飛了出去,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了程希言的腳邊。
“哈哈哈哈,沒事小禾,你看我。”程希言撿起球,朝我笑了笑,示意我看她。她右手把球舉過頭頂,左手扶著球,瞄準後雙腿用力,跳起來的瞬間把球投了出去,雖然這一球沒有投進,但她的姿勢明顯比我專業的多。
“哎呀,還想示範一下呢,果然我籃球這塊只是花架子,獻醜了。”程希言看到沒有投進,尷尬的撓了撓頭,隨後撿起彈回來的球,遞給了我,“投籃姿勢差不多就是那樣的,你試試小禾。”
我接過球,學著她的動作,又投了一次。沒想到跳起來投,力氣用大了些,球“砰”的一聲砸在籃板上,差點砸到旁邊站著的女生。
“哎喲,小禾你這力氣也太大了。”那個女生笑著躲開了。
“不好意思。”我的臉有些發燙。
程希言投了幾次,命中率比我高一些,但也不穩定。她投進了一個球后,轉過身衝我比了個“耶”的手勢,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一刻,我覺得學校的一切好像也沒有那麼糟,她有說有笑的,還是那個對我好的程希言。然後意外發生了......一個女生投完藍後,球沒有接住,從她手裡溜了出去,彈到了地上,正好朝我的方向飛了過來。我本能地伸出手去接,但是球速過快,又彈了一下地,撞到了我的手掌,又從我的手中飛了出去,改變了方向,朝著籃筐的方向滾去。
與此同時,程希言正跳起來投籃。
她的注意力全在籃筐上,沒有注意到腳下的球。她的身體在空中舒展開,像一張被相機定格的照片。手臂伸直,手腕輕輕一推,球劃出一道弧線飛向籃筐,然後她的腳落了下來,左腳不偏不倚踩到了滾到她腳下的籃球。
“啊——”
程希言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整個人朝一側歪斜下去,她的右腳落地時因為重心不穩,扭了一下後,“砰”的一聲,摔在了地上。
那一瞬間,整個籃球場都安靜了,大家的目光都被程希言的尖叫所吸引。
程希言側躺在地上,雙手捂著右腳的腳踝,蜷縮著身體,臉上的表情扭曲在了一起。她緊咬著嘴唇,眼睛眯著,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連叫喊聲都發不出了。
“程希言!”體育老師第一個衝了過去,隨後我和幾個女生也趕緊圍了上去。
“你怎麼樣?扭到腳了嗎?”老師蹲下來,扶住了她的肩膀。
“疼......”程希言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模糊地幾乎聽不清。她的眼睛已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硬是沒有掉下來。
老師輕輕撩開她的褲腿,看了看她的腳踝。我看到她的腳踝已經開始紅腫了,看起來崴得有點嚴重。
“需要去醫務室看看。”老師皺了皺眉頭,站了起來。她環顧了一下週圍的同學,目光在我們身上掃了一圈,“誰陪她去一下醫務室?”
大家沒有人做聲。
也不是大家不願意幫
忙。我依稀記得剛開學的體檢,程希言的身高是165cm,在我們宿舍裡僅次於168cm的林紓桐,而我和顧念橋都是不到160cm。雖然她不胖,但周圍的幾個和我差不多高的小女生們,誰也沒把握扶著她走去學校另一頭的醫務室。
我在人群中,看著程希言躺在地上痛苦的樣子,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如果我接住了那個球...甚至如果我知道我接不住,我不去碰它,它也不會滾到程希言腳下......“老師,我帶她去。”話說出口時,我才發現我的聲音比想象中的要大一些。
老師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行,你小心點,不行就回來找人幫忙。”
“好。”
我走到程希言身邊,蹲下來,“希言姐,我扶你起來。”
程希言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我一隻手從她背後伸過去,摟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抓著她的胳膊,放在我的肩膀上用力往上提,老師則在另一邊攙扶著程希言,她自己用沒受傷的那條腿踩著地面,艱難地站了起來。
她站起來後,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我身上,我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她的右腳完全不敢著地,腳尖輕輕地點了一下地面,像在試探一樣,但剛一碰到就縮了回去。
“嘶——”她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張好看的臉又皺了起來。
“很疼嗎?”我問她。
她沒有回答我,只是身體朝我微微傾斜,把更多的重量壓在我身上。我就這樣攙扶著她,一點點往醫務室的方向走。每一步都很慢,她的左腿每跳一下,整個身體就會往下沉一下,我的肩膀被壓得有些生疼,但我咬著牙,沒有吭聲。
“對不起,希言姐。”我小聲地對她說,“都怪我,如果我接住了那個球,你就不會踩到了......”
“沒事。”她的聲音很輕,語氣裡沒有責怪,但也沒有安慰。那種語氣不是真的“沒事,我不怪你”,而是“我不想談這個”。
我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只能在心裡一遍遍地罵自己為什麼那麼笨,連個球都接不住。
走了大概三四十米,程希言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她每跳一下,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額頭的汗珠也越來越多,順著臉頰往下淌著。
“我不行了。”她突然停了下來,倚靠在我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跳不動了。”
“那我們休息一下?”
“沒用的,還有那麼遠,跳過去腿都要廢了。”她沉默了幾秒,“你揹我過去。”
我愣了一下,“揹你?”
“嗯。”她的語氣很平淡,“你揹我走,比這樣快多了。”
我沒有立刻回答,程希言比我高出大半個頭,我不確定自己瘦小的身體和力氣能不能背得動她,但如果不這樣,難道我犯了錯後還要把她一個人扔在這裡,跑回去找人幫忙嗎?
“好。”
我半蹲了下來,讓她趴在我的背上。她的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身體往前傾,左腿用力一撐,跳到了我的背上。衝擊力和她整個人的重量壓上來,我無法控制地往前踉蹌了幾步。
我咬緊牙關,雙手托住她的大腿,用盡全身力氣站了起來。我能感覺到我全身的肌肉在拼命收縮,我的呼吸也變得短促起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我沒有想到,程希言看著苗條的身體,體重卻一點也不輕。
“好了嗎
,可以走了嗎?”她能感受到我在顫抖嗎?也許能,但她沒在意。
“好了...”
我邁出了第一步,“舉步維艱”這個詞讓我真正地體會到了,每走一步都要花掉比平時多好幾倍的力氣。而程希言就這樣趴在我背上,雙手環著我的脖子,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噴在我的耳邊,溫柔的氣息讓我渾身發癢。
“我很重嗎?”她的語氣讓我後背一涼...那不是關心,不是抱歉,而是某種我不願辨認的東西。
我腦子裡突然聯想到了顧念橋。她問我“臭不臭”的時候,似乎也是這種語氣,像是在享受什麼的意味...“不重...”我不知道為什麼又一次說出違心的話,也許是出於愧疚,也許是不想讓她多想?
程希言沒有再說話,我不知道她是信了還是覺得我在撒謊,她只是那麼安靜地趴在我身上,呼吸慢慢平穩。她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過來,貼在我的後背上,讓本就悶熱的身體更加燥熱。
操場上有一些其他班級在上課,我們從她們身邊走過時,她們會投來好奇的目光。我不敢看她們,只是低著頭,盯著腳下的塑膠跑道,一步步往前挪。
汗水從我的額頭滑下來,順著鼻樑往下淌,我的校服已經被汗水浸透了,緊貼在身上,黏糊糊的很難受。
“走快點,太熱了。”程希言沒有在意我的辛苦,只是因為太熱而催促我快點走。
而我連回復她的的力氣都快要沒有了。終於那扇醫務室的門出現在了我的視野裡。我拼命地邁出最後幾步。當我站在門口時,我的腿已經抖得幾乎站不住了。
“老師你在醫務室裡嗎?能幫我們開個門嗎?”程希言隔著門朝醫務室裡面喊了一聲。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醫生打開門,從裡面走出來,看到我們的樣子,趕緊過來幫忙。她幫我把程希言從我背上扶下來,扶著她坐到椅子上。
“怎麼了這是?”
程希言從我背上下來的那一刻,那種瞬間的輕鬆讓我整個人都晃了一下。我靠著門框,慢慢蹲下來,用手撐著地面,試圖讓自己的腿部肌肉恢復一下。
“你是她同學?”醫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程希言的腳踝,“怎麼弄的?”
“打籃球,踩到球崴腳了。”程希言對醫生說。
醫生點點頭,小心地脫下程希言的鞋子和襪子,把褲腿捲上去,腳踝已經腫了起來,紅色已經變深了。
醫生按了按幾個位置,又讓她活動一下腳趾,然後站起來說:“還好,沒傷到骨頭,只是軟組織挫傷了。不過腫得挺厲害的,需要冰敷。”
她從冰箱裡拿出一個冰袋,用毛巾包好,遞給程希言,“敷上吧。今天多敷一點時間,明天看看有沒有消腫,沒有明顯好轉的話再來找我。”
“謝謝醫生。”程希言接過冰袋,貼在腳踝上,冰涼的觸感讓她輕輕吸了一口氣,但很快表情就放鬆了許多。
我感覺到雙腿終於不那麼顫抖了,慢慢站起身來,走到她身邊,“希言姐,你還好嗎?”
“好多了。”她的聲音不像剛才那麼緊繃了,但語氣還是淡淡的。
醫生看了看錶,問我們:“你們在這休息一會吧。體育課是最後一節嗎?休息一會直接回宿舍吧。”
“好。”
我們坐在醫務室裡,誰都沒有說話。程希言靠在牆壁上,閉著眼睛,冰袋包在腳踝上。我坐在她旁邊,雙手放
在膝蓋上,盯著對面白色的牆壁發著呆。
我想起了她說“沒事”時,冷冷的語氣,我從來沒有在她身上感受到過這股冷意。我開始慌了,她是不是在怪我?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連球都接不住,甚至揹著她去醫務室都要走半天。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在微微顫抖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側臉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芒。
第十一章
不知過了多久,程希言睜開了眼睛“走吧,回宿舍。”
“好。”
她把脫下來的襪子塞進了鞋子裡,用一隻手拿著。我攙扶著她,告別了醫生,走出了醫務室。在醫務室門口,她看著我,我讀懂了她的意思。我蹲了下來,她趴到我背上。這一次我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去想“她重不重”,我只是蹲下,背上她,然後站起來。
但當她跳上我背的那一刻,我的身體還是給出了最誠實的反應,一聲極短的悶哼聲被我從喉嚨裡擠出來,在我意識到之前就已經傳了出來。
程希言一定聽到了,她沒有說話。
我咬住嘴唇,慢慢往宿舍樓走去。她雙手環住我的脖子,右臂壓在左臂上,右手握住鞋子的後跟,我知道她是為了省力,但這樣就會導致她的鞋口就在我的臉旁邊,我甚至一轉頭,鼻子就會碰到她塞進鞋子裡的襪子。
氣味不可避免地傳了過來,鞋子裡積蓄的汗味,混合著棉襪在鞋子裡捂一天形成的酸臭味,伴隨著我喘的每一口氣,吸進我的鼻腔,灌進我的肺裡。那裡已經沒有乾淨的空氣了。
“希言姐...”
“嗯?”
“你的鞋...”
“怎麼了,你要幫我拿嗎?”她似乎知道我要說什麼,先用反問句堵住了我想說的話。
“我...”
“你也沒有手可以幫我拿了呀,難不成...用嘴叼著嗎?”程希言的話一說出口,讓我驚出了一身冷汗,我趕緊搖頭表示否定。
“逗你的,瞧你那樣子。趕緊走吧,我想回宿舍休息一會,外面太熱了。”
她既然已經把話說到了這份上,我也不再好說什麼了。外面確實很熱,她趴在我的背上越來越輕鬆,只是可憐了在她身下的我,一邊承受著她全部的體重往回走,一邊還要忍受她鞋子襪子散發的臭味,雖然比起顧念橋的鞋子味道輕了許多,但也不是正常人會喜歡聞到的味道。
走到宿舍樓下時,我感覺我已經達到了極限,膝蓋發出痛苦的哀嚎。腰也酸,手也軟,呼吸又急又短,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呼吸進的全是程希言的腳味,我的頭也有些暈乎乎的。我停了下來。
“怎麼了?”
“沒......沒事。”我回答她,“歇一會......”
她沒有繼續追問,但她也沒有下來的打算。我只能繼續揹著她,站在樓下,慢慢平復身體的勞累。
當我們走進宿舍,走到程希言的椅子前,慢慢地把她放到椅子上時,我整個人就像是被抽空了一樣,直接癱坐在了地上。雙腿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身體往後一仰,雙手向後支撐住身體,大口喘著粗氣。我的校服溼透了,汗水甚至都透過後背的校服,打溼了程希言的校服。頭髮黏在額頭上,臉上全是汗水,有幾滴甚至流進了眼睛裡,刺得我眼睛都睜不開。
程希言坐在椅子上,腳踝上的冰袋已經快化完了,水順著她的
腳滴在地板上。
“你沒事吧?”她問我。
“沒...沒事,只是有點累。”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我繼續癱坐著恢復體力,而她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過了一會,她轉過頭看著我,叫了我一聲:“小禾。”
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冰袋化了。”她把已經完全成水的冰袋從腳踝上拿下來,舉到我面前,“可是我的腳還是疼,我還想敷一會。”
“那我再去醫務室要幾個?”我說著,費力支撐著身體站了起來。
“不用了。”她擺了擺手,目光掃過我的桌子,停在了那個粉色的金屬杯子上。
我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那是我的水杯。開學的時候在學校超市買的,不貴,但是是我最喜歡的顏色。每天早上我都會接一杯溫水帶到教室。
“你也累夠嗆,別去跑一趟了,用你的杯子吧。”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什麼?”
“用你的水杯。”她抬了抬下巴,點了點我的桌子,“接滿冷水,給我敷腳。”
我看著那個粉色的水杯,它靜靜地立在桌面上,杯蓋上還貼著我從家裡帶來的貼紙,是一朵小雛菊,母親送給我的,說這是“女孩子裝飾的東西,好看”。
我沒有說話,但是還是走到桌前,拿起水杯,走到衛生間將裡面剩餘的水倒掉,接了一杯涼水。我沒有說“不”,不知道是因為愧疚,還是因為她的語句裡沒有問號。
我拿著水杯走回到程希言面前,遞給她。水杯離開我的手指時,我感覺到一陣冰涼,不是從杯身上傳來的,是從心裡泛起來的。她拿過水杯,貼在腳踝上。
“呼,還行吧。”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看著那個我每天拿來喝水的杯子,現在正安靜地被她敷在腳踝上。過了幾分鐘,她的手抬了起來,把水杯遞給我,但卻不是還給我。
“手累了,你給我敷。”和之前一樣,不再是問句,而是陳述句。
我接過水杯,蹲下身子,把冰涼的那面貼在她的腳踝上。她的腳踝由於腫脹,皮膚溫度有些高,溫度傳到了我與她皮膚接觸的手指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蹲著的姿勢讓我的大腿有些因缺血而發麻,但我不敢換姿勢,怕動作太大弄疼她的腳。
就在我的腿已經快沒有知覺的時候,程希言動了一下。她把腿抬了起來,腳踝離開了我的手,整隻腳懸在我的臉旁邊。
“怎麼了?”
“腳一直垂著,有點充血,難受。”她皺著眉頭說著,看了看我的位置,又看了看她自己的腳,做了一個動作。她把腿慢慢地,慢慢地抬高,再慢慢落下,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隻白皙的,赤裸著的腳,帶著冰袋化開的水漬和她腳上殘留的汗液,就這樣踩在了我的左肩膀上。重量不大,但我的姿勢是前傾著的蹲姿,而我的雙腿早已麻木,她著一踩,直接讓我的左半邊身體一沉,左手撐在地上,膝蓋也跪到了地上。
“哎呀,小禾你怎麼跪下來了。”程希言看著我的姿勢,語氣中帶了一些笑意,“不過這樣好多了,腳抬起來就不充血了,就辛苦你當一會腳凳了。”
我的身體因為巨大的羞辱感而顫抖著,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碎掉了,是一種無聲的塌陷。我想說些什麼,我想拒絕這無理的要求,但我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也許我沒有資格拒絕,是
因為我的錯,導致的這一切...但,真的是這樣嗎?
她的腳有點酸,應該是腳汗幹了後散發出來的味道,她的腳趾也會偶爾輕輕地扭動一下,像是在調整一個更舒服的位置,當然也會帶出更多的氣味。味道飄過來,我發現我的鼻子都已經麻木了,如今聞到這種不算濃烈的味道已經不會有噁心的感覺了...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跪了多久,另一條腿因為蹲著太過難受,慢慢地也跪了下來,不過跪著腿是不麻了,只是膝蓋像被針扎著一樣刺痛。而程希言則是靠在椅背上舒服地看著手機。宿舍裡很安靜,能聽到窗外風吹樹葉沙沙的聲音。
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希言姐!聽說你受傷了?”
顧念橋的聲音,她人還沒有進門,聲音就已經傳了進來。她的聲音還是那麼甜,那麼清脆,但此刻,卻讓我驚慌失措。我抬頭看著程希言,眼神中的哀求不言而喻,但程希言卻似乎沒有看到一樣,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
門被推開了,我的心也狠狠地揪了起來。
顧念橋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奶茶袋子,裡面裝了好幾杯奶茶。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程希言身上,然後緩緩地往下移,移到了跪在程希言面前,被程希言踩著肩膀的我。
她愣住了,我的餘光瞥見她的嘴微微張開,眼睛瞪得圓圓的,臉上的表情從驚訝慢慢變成了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宿舍裡的空氣凝固了,還是程希言先開得口:“念念你回來啦!別誤會了。”她的語氣很自然,帶著一種輕鬆的笑意,“我腳不是崴了嗎?小禾陪我去的醫務室,又揹著我回來。剛才我腳垂著充血難受,讓她幫我架一會。”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但她沒有說出那些藏在“真話”下面的東西。
“那她...為什麼...跪著?”
“呵呵,那我也不知道,可能她覺得這個姿勢舒服吧。是嗎小禾?”
又來了,這種熟悉的語氣,我知道她雖然是在問我,但我沒有別的答案。
“是......”
顧念橋慢慢走進了宿舍。她的目光從程希言身上移開,落到我的臉上,眼神裡閃爍著意味深長的光芒。然後她移開了,用一種輕鬆的語氣說:“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怎麼了呢。那希言姐你的腳沒事吧,還疼不疼?”
“好多了。”
顧念橋走到了自己的床位,把奶茶袋子放在桌上,“對了,我給你們帶了奶茶。紓桐姐落了東西在操場上,算算時間也快回來了吧。”
“念念真好!”程希言又低下頭看著我,“行了,起來吧小禾,我腳不充血了,去拿奶茶喝吧,順便幫我的也拿過來。”
我慢慢地站起身,膝蓋疼的快不屬於我自己的了,站起來後眼前一黑,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摔倒。我扶住程希言的床架子,等那陣暈眩過去,才慢慢恢復了平衡。
我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我拿了奶茶,遞給了程希言後,回到了自己的桌子前,坐下來,背對著她們。
身後傳來顧念橋和程希言的對話聲,她們在聊程希言的腳傷,在聊明天要不要請假,聊要不要讓家裡送點藥來。聲音很自然,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看著自己的手和手裡的杯子,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我鬆開手,放下杯子,又握緊拳頭,但那種冰涼的感覺還留在掌心,怎麼都
暖不回來。
熄燈後,宿舍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安靜。
我躺在床上,感受著左肩膀上殘留的奇怪觸感。我伸手摸了摸肩膀,什麼都沒有,也不該有什麼。我洗過了杯子,洗過了澡,也洗了衣服,但我知道,那種感覺不會那麼快消失,就像我現在枕在枕頭上,似乎還能聞到那雙襪子的氣味一樣。
它們也許會一直在那裡,在我的身體上,在我的呼吸裡,在我的夢裡......我閉上眼睛,回想起程希言今天的神情和語氣,那個把腳踩在我肩膀上時輕描淡寫的態度,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變了,但我沒有辦法去改變,我甚至不知道當我接收到下一個指令時,我能不能說出“不”。
我用被子緊緊地裹住自己,左肩被踩過的位置,隱隱約約還有一些涼意...
第十二章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程希言的腳第二天就好了許多,我以為她會變回以前那個她,那個照顧我,對我好,找我幫忙會開心的說謝謝的程希言。
但沒有。
有些東西沒有跟著她的腳好起來。我們還是會時常聊天,但話和話之間似乎隔了一層看不見的保鮮膜。
週三晚上,她洗過澡後,坐在椅子上擦頭髮。我正坐在我的位子上揹著書,聽到她喊我的名字:“小禾,幫我倒杯水。”
即使是句號,不是問號,但我還是沒有猶豫,放下書,拿著她的杯子去飲水機那裡接了半杯溫水,端到她的面前。她接過去喝了一口,放在桌子上,繼續擦著頭髮。
我站在原地等了幾秒,她沒有看我,也沒有要說“謝謝”的意思,我只能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顧念橋躺在床上玩手機,不知道有沒有注意到這一幕。林紓桐在看書,頭都沒有抬一下。
我坐了下來,盯著課本,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腦子裡充滿了程希言的變化,她還在為崴腳而生我的氣嗎?我應該怎麼樣才能和她和好?
週四下午的體育課測試八百米。大家跑完後都累得不行,回到宿舍後每個人都攤在自己的位子上不想動。程希言一進門就把鞋子踢掉,襪子也脫了下來,團成一團,朝我扔了過來。
襪子落在我的桌子上,帶著她運動後的體溫。
“今天太熱了,明明都請假沒有跑八百米了,只是走了幾圈襪子就都溼透了,快幫我洗了吧。”她說著,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去洗澡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團白色的棉襪。襪底依舊微微發黃,汗味飄出來。我已經有些聞習慣了,不會反胃,但也永遠不會喜歡。
程希言沒有看我,也許她已經不需要看我了。
我拿起襪子,走進洗手間,打開水龍頭。冰涼的水衝在手上。我搓洗的動作很快,這套流程我已經做過太多次了,每一個動作都快變成了肌肉記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猶豫,甚至不需要感受。
我把襪子擰乾,掛在陽臺上。晚風吹過來,襪子輕輕地晃了晃。
“小禾對希言姐真好呢~”
顧念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甜甜的,帶著一種像是感嘆又像是在說風涼話的調子。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回覆她。我不知道她是在真心誇我,還是隻是在笑話我。又或者兩者都有。
林紓桐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接下來的兩天,程希言對我的使喚越來越頻繁。倒水、拿快遞、替她跑腿買東西。和之前的請求不同,
每一件事都是指令。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一切似乎變得理所當然了起來。
週五上午的最後一節課上,班主任抱著一臺筆記本電腦走進了教室。
她把電腦連上教室的投影儀,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網頁。她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
“同學們,這週末有一個額外的作業。”
教室裡的同學們都安靜了下來,等著聽她說。
“學校要求大家在網站上完成一個網絡安全知識的學習任務。”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了指屏幕上那個網頁,“這個網頁和每個人的賬號密碼,我等會兒會發到班級群。要求是在這個網址上觀看幾個學習視頻,然後做一套測試題,最後提交一份不少於五百字的學習報告。這個任務是全市統一的,每個人都要完成。”
她話頓了頓,目光掃過全班。
“由於網頁的限制,這個網站目前只能使用電腦端登錄,大家應該都有電腦吧,如果有沒有電腦的同學,可以去親戚朋友家借用一下。下週一我會檢查,不交的同學我會扣平時分。”
教室裡頓時響起了窸窸窣窣的交談聲,有人在嘆氣,有人在抱怨,“高中了也要做這種網上樣子作業,煩不煩啊。”“主要還要寫個500字報告!”“報告還好啦,AI跑一跑就行,就是不知道視頻有多長...”
我的人還在教室裡,可腦子早已不知飛到了哪裡去。
電腦。
我家裡沒有電腦。我剛上小學時,父親在鎮子上二手店淘回來過一臺電腦。笨重的機箱,顯示器還是拖著一個很大的屁股的那種,開個機都需要等待好幾分鐘,有時候還會死機。等我上了初中,那臺電腦就已經幾乎報廢了,一直放在角落裡吃灰,現在能不能開機都是個問題。
我該怎麼辦?
下課後,周圍的同學三三兩兩地討論著週末的計劃。
“小禾,你怎麼了?”程希言走過來,手裡拿著水杯。她還是注意到了我的不自然。
“沒什麼。”我合上本子,沒有選擇告訴她。
“你家有電腦嗎,要不來我家做?”她說的很隨意,“反正週末我也沒事。”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正常,不像是在客套,也不像是在施捨,但我還是搖了搖頭,“不了,我還是再想想別的辦法。”
“隨你。”她轉身走了。
週五,我回宿舍收拾好東西,拖著行李走出了校門。這周是月底,我之前答應了母親這週迴家,而且我也確實想回家了。長途汽車站離學校不遠,坐公交車大概二十多分鐘就到了。我買了一張回鎮上的汽車票,坐在候車室裡等車。
周圍等車的人不多,大多是從城裡回鄉鎮的上班族和學生。有的人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有的戴著耳機刷手機。
我想給母親打個電話,告訴她我今天回去。拿出了手機,想了想,還是收了起來。反正到家了她就知道了。
車子在顛簸的鄉間公路上開了一個多小時,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慢慢變成低矮的平房,再從連續的平房變成一望無際的農田。農作物在夏季傍晚的微風中輕輕搖晃著。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天空呈現一種深沉的藍紫色。遠處的村莊亮起了零星的燈光,每一盞燈光都是一個家。
車子在鎮上簡陋的車站停了下來,我拖著行李箱下了車,在路邊攔下了一輛出租車,開向了通往我家村子的土路。
當我的
眼睛裡出現那片熟悉的村子時,我的心情很複雜。我又走了一會,終於看到了自家的院子,院子門虛掩著,屋裡的燈亮著,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
“媽!我回來了。”我推開院門,拖著箱子走進去。
母親聽見聲音,從屋子裡出來。她繫著圍裙,看見了我先是驚訝了一下,手快速在圍裙上擦了一下,對我露出一個微笑,“小禾回來啦。”
但我注意到了,她的笑似乎沒有到眼睛裡去。
而且,母親看起來比一個月前蒼老了一些,眼角的紋路更深了,頭髮也白了好幾根。說不上來具體哪裡變了,但就是感覺不一樣了。
我跟著母親走進屋子裡,沒有發現父親的身影。
“媽,我爸呢?”
母親的手又在圍裙上多蹭了幾下,目光從我身上移開。
“你爸啊......他一個遠房親戚家裡有事,找他幫忙替兩天夜班,他週末就不回來了。”她說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說完又笑了笑,伸手接過我的行李箱,“小禾,你先去洗個手,坐一會,飯馬上就好了!”
她把箱子拎進屋子裡,彎腰的時候,動作好像有點吃力,但很快就直起了身子,走進廚房,把灶臺上的鍋蓋掀開,熱氣一下子就冒了出來,模糊了她的臉。
我站在堂屋裡,看著她的背影。遠房親戚,替夜班,週末不回來。
這些詞聽在我的耳朵裡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我又說不上來。父親偶爾會去邊上的工廠裡值班,有時候當天來回,有時候不回來,很正常。可能是我想多了,也許是最近心事太多了吧...“小禾,快別站著了,洗手吃飯了。”母親端著菜從廚房走出來,臉上的笑容自然了不少。
飯桌上,母親問了我一些學校的事情,功課難不難啊、食堂吃得慣嗎、錢夠不夠花。我一一回答,說都挺好的。她沒有問我宿舍裡的事,我也沒有主動說。
“媽,我們學校佈置了一個作業。”我夾了一塊土豆放進碗裡,“要用電腦做。”
母親夾菜的手停了一下,雖然那個停頓很短,但我還是看到了。
“電腦?”
“嗯。要上指定的網站看視頻,做題,還要寫報告。週一要交。”
母親放下筷子,看著碗裡的飯菜,沉默了幾秒。
“家裡那臺電腦......也不知道還好不好用。”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你等會開機試試,如果不行...”
“沒事,媽。”我說,“實在不行我回學校再想辦法。”
母親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想該說什麼,最後她說了一句:“媽明天帶你去鎮子上看看。”
“看什麼?”
“看看有沒有賣電腦的地方。”她說完,端起碗繼續吃飯,沒有再說話。
我看著她吃飯的樣子,她的動作很慢,夾菜的時候手好像有點不穩。她把碗端起來,又放下,再端起來。
我知道母親可能和我一樣,心裡有事,但她沒說,我也沒問。
吃完飯,我幫母親收拾了碗筷。洗碗的時候,她站在水池邊,水龍頭嘩嘩地淌著水。我站在她身後,突然想說點什麼:“媽。”
“嗯?”她沒有回頭。
“你......最近還好嗎?”
“呵呵,好著呢。”她說,聲音和平常一樣,“能吃能睡的,有什麼不好的。”她關掉水龍頭,把洗好的碗摞起來,轉過身看著我。她揹著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別瞎操心,在學校裡好好讀書就行。”
我點了點頭,回到了堂屋坐著。
“小禾,你在家裡待著,媽去小店裡幫會忙,馬上就回來哈。”母親洗完了碗,對著堂屋裡的我說了一句。
“哦。”我朝她的方向看去,卻發現她在裝著剩飯剩菜。
“媽,你裝飯菜乾嘛?”
“啊?哦,我...我給你李嬸帶點。”
李嬸就是母親偶爾打工的那家小超市的老闆娘。聽到母親這麼說,我沒有多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窗外的月亮很亮,星星一閃一閃的。村子裡的夜晚和學校不一樣,耳邊不停地傳來我熟悉的蟲鳴以及門前池塘裡的青蛙叫,但我一點也不覺得吵鬧,這裡才是我最熟悉,最親切的地方,在這裡我才是我。
我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週五,終於回家了。媽看起來老了一些。”
“爸不在家,媽說他去替親戚值夜班了。”
“作業需要用電腦,家裡的老電腦打不開了,媽說帶我去鎮子上看看。”
我打完了這些字,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想再寫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寫什麼。我把手機關了,放在枕頭邊充電。慢慢閉上了眼睛。
母親在廚房裡的背影還在我的眼前晃著。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下蹬了蹬,習慣了空調房,一下子回到沒有空調的家裡,還是有些不習慣。窗外的月亮還是很亮。
明天,母親會帶我去鎮上。
第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的。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灑在我的身上。我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拿過手機看了一眼,都已經九點多了,我竟然睡到了這麼晚。
院子裡傳來電動車的聲音,然後是母親推開院門的聲響。我穿著睡衣走到堂屋,正好看見母親從外面走進來。她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衣服上沾著早晨的露水,看起來很早就出門了,出去了好一陣子。
“媽,你去哪了?”
母親把手裡提著的空飯盒放在桌子上,動作很快。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好像在整理飯盒的蓋子。
“去店裡幫了一下忙,你李嬸早上一個人忙不過來。”
“這麼早?李嬸的店以往不都是八點多才...”
“你別問了,快去刷牙洗臉去,媽給你做早飯。”母親轉過身,背對著我,把飯盒放進了櫃子裡。
我看著她的背影,說不出的奇怪。但是她似乎不願意多說,或者也只是我想太多了。
母親從櫃子裡拿出圍裙繫上,開始生火做飯。我端著牙杯蹲在院子裡刷牙,陽光灑在後背上,暖洋洋的。院子裡的絲瓜又長出新的藤蔓,攀著架子往上爬,開出一朵朵黃色的小花。
吃完早飯,母親收拾好碗筷,從裡屋拿出一個布包。
“走吧,媽帶你去鎮子上看看。”
她推著電動車出了院門,我鎖好了門,坐到後座上。電動車在鄉村的土路上顛簸著,兩邊的農田在晨光裡泛著金色的光芒。風吹在臉上,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息。
“小禾。”母親在前面喊我。
“嗯?”
“你那個作業,週一就要交?”
“嗯,週一。”
母親沉默了一下。“那要是今天買不到電腦怎麼辦?”
“沒事,媽。我可以回學校,找同學幫一下忙的。她們家裡都有電腦的。”
母親沒有再說話。電動車的電機嗡嗡地響著,經過了一個又一個田埂
,經過那條我走了無數次的混著碎石子的小路。
鎮子不算大,只有一條主街。兩邊的店鋪大多是賣農用品、化肥、五金的那種。偶爾有幾家服裝店和小吃店。母親把車停在一家叫“xx電腦”的店門口。
店面也不大,玻璃櫥窗裡擺著幾臺樣機,貼著黃色手寫的價格標籤。母親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我跟在後面。
店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拆一臺電腦的機箱。他聽見聲音,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買電腦?”
“想看看。”母親對我說,“小禾,你看看哪個合適。”
我走到樣機前面,看著那些價格標籤。
最便宜的一臺主機,白色的機箱,沒有搭配顯示器,標籤上寫著“組裝主機,2800元”,而一旁的顯示器大多是百元價位的。我又朝旁邊的玻璃櫃裡放的筆記本電腦看去。有一臺是銀色的外殼,看起來很輕薄,標籤上寫著“3588元”。再看另一臺,價格更高,四千多,五千多。
我的手指懸在那個最小的數字上面,沒有落下去。
“老闆,這臺......”母親順著我的手指方向看過去,“能便宜點不?”
“這都是最低價了。你去網上看,賣得只有更貴。”老闆的語氣不太熱情。
母親沉默了。
我站在身邊,看到她微微塌下去的肩膀。那個姿勢我見過,她每個月在家裡算賬,算到最後發現這個月沒賺多少錢的時候,她都會這樣塌一下肩膀。
“媽,算了。”我拉了拉她的袖子。
“可是......”
“真的算了。”
母親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有說什麼。她對老闆說了一句“我們再看看”後,轉過身拉著我出了店門。
陽光曬得地面發白。母親推著電動車,我跟在旁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走了幾步,她停了下來:“小禾,媽帶你去網吧看看,說不定能用他們的電腦做作業。”
“媽,網吧那種地方......”
“去看看嘛,不行再說。”
我拗不過她,坐上車,跟著她拐了兩條街,來到一家“xx網咖”的門口。門面不大,但裡面卻不小,光線昏暗,隱約能看到許多排電腦和坐在屏幕前面的年輕人。
母親推開門走進去,我跟在後面。一進去就聞到一股很濃的煙味和泡麵混在一起的味道,悶悶的,捂在店裡散不出去。我皺了皺眉頭,朝前臺看去。
前臺坐著一個染了一頭黃髮的年輕女孩,看起來只有十八九歲,正低頭玩著手機,嘴邊還叼了一根點燃的煙。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上網?身份證帶了嗎?”
“帶了帶了。”母親從包裡拿出她的身份證,遞過去。
女孩看了一眼身份證,“怎麼就一張?她的身份證呢?”她抬起頭看了看我,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她看著咋那麼小,未成年?”
“哦,我是她媽,陪著她來的。”母親趕緊說。
“不行。”女孩搖了搖頭,把身份證推了回來,“未成年不讓進,家長陪著也不行,這是規定。”
“我們就做一下作業,不是打遊戲的,麻煩通融一下......”
“阿姨,真的不行。”女孩的語氣有點不耐煩了,“未成年就是不能上機,這是法律規定的,我們也沒辦法。現在上頭查的嚴,查到了就被罰款,罰款了怎
麼辦?您出嗎?”
母親還想說些什麼,我拉住了她的袖子。
“媽,走吧。”
我們走出網吧,站在街邊。陽光亮得很刺眼,我看到了母親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想幫忙卻幫不上的,帶著歉意和無奈的表情,讓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媽,真的沒事的。”我說,“上週回家前,程希言就問我要不要去她家做作業了,我回學校去找她就好了。”
母親看著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她的手有些粗糙,掌心有幾塊硬硬的老繭,劃過我額頭的皮膚時有一種沙沙的觸感。
“那你在學校好好的。”
“嗯。”
電動車在回村的路上顛簸著。我摟著母親的腰,把臉埋在她的後背。她的背有些單薄,脊柱的骨節透過衣服硌著我的臉頰。風從耳邊吹過去,呼呼的。
回到家後,母親開始準備晚飯。我坐在堂屋裡,看著窗外的天一點點暗下去。院子裡的絲瓜藤在暮色中變成一團模糊的影子,遠處的平房裡也在燒飯,煙霧從窗口飄出,散在晚風中。
母親在廚房裡忙了很久。我聞到飯菜的香味,肚子咕咕叫了一聲。
“小禾,你先吃。”母親端出來幾個菜後,又轉身進了廚房,“媽再弄個湯。”
“媽,我等你一起吧。”
“別等了,你先吃,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端著碗坐在桌前,夾了一筷子青菜。炒得有點鹹,但很香。我慢慢地吃著,聽到廚房裡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音和母親偶爾的咳嗽聲。
過了好一會,鍋鏟聲停了,母親還沒有出來。我放下碗,走到廚房門口。她站在灶臺前,正把炒好的菜往一個飯盒裡裝。旁邊已經放了一個裝好米飯的飯盒,還有一個保溫桶,蓋子打開著,裡面是熱騰騰的湯。
“媽,你怎麼又裝飯菜?”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她沒有回頭,聲音從灶臺那邊傳過來:“哦...給你李嬸帶點。她這幾天忙家裡的事,顧不上做飯...”
我看著灶臺邊那兩個飯盒和一個保溫桶,菜、飯、湯,一樣不少。裝得很仔細,很整齊,像是在準備一頓完整的晚餐。
“媽,李嬸一個人吃得下那麼多嗎?”
“她...她家裡還有孩子呢。”母親把保溫桶的蓋子擰緊,轉過身來,看到我站在門口,笑了笑,“你吃完了?吃飽了沒有?”
“還沒......”
“那你快去接著吃,媽收拾一下就出來。”
她把飯盒和保溫桶裝進一個布袋子裡,拎著走到堂屋,放在桌子上。然後她解開圍裙,疊好,放進櫃子裡。她坐在桌子前,吃了沒幾口後就站了起來,“媽出去一下,把飯給你李嬸,馬上就回來。你吃完了碗放著,媽回來洗。”
“媽,你才吃那麼點就不吃了?”
“媽今天不咋餓,你吃你的吧。”她說著已經拎著布袋走向院門。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電動車的聲音漸漸遠去。
我回到桌子前,碗裡的飯菜已經涼了。我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嚼著,突然覺得嗓子眼堵得慌。我放下筷子,盯著堂屋頂上那盞昏黃的燈泡,幾隻小飛蟲在燈光裡飛來飛去,影子投在桌布上,小小的,亂亂的。
週日早上,母親送我去車站。
她推著電動車,我跟在旁邊。清晨的風有點涼,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珠。在車站等車的時候,母親從包裡拿出一張一百塊錢,塞到我手裡。
“
拿著。”
“媽,我還有錢......”
“拿著。”她按著我的手,力氣大得出乎我的意料,“你不是要找同學幫忙嗎?給別人買點吃的喝的,不能掉份兒。”
我沒有再推。
車子來了。我上車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站臺上,朝我擺了擺手。她的臉上帶著笑,眼角深深的紋路在那個笑容裡擠在了一起。
我上了車,找到座位坐下。車子開動了,母親的身影在窗外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點,隨著站臺消失在了後面。
週日下午,我拖著行李箱回到宿舍。
宿舍裡只有林紓桐一個人。她還是那麼安靜地坐在桌前看書,看到我進來,朝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繼續低頭看書。
我把箱子放下,坐在椅子上。程希言不在,她的床鋪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沒有被動過。
“紓桐姐,希言姐還沒回來嗎?”我問。
林紓桐搖了搖頭,“她請假了。”
“請假?怎麼了?”
“她太爺爺去世了,她挺難過的,請了一週的假。”
我愣了一下。
我想起了程希言之前說起過家裡的事情,她的語氣總是自然,輕鬆,帶著一種被愛包圍的人才有的感覺。她太爺爺一定很疼她吧,才會難過得請了一週的假。
我拿出手機,打開微信,給程希言發了一條消息。
“希言姐,我聽紓桐姐說了你家裡的事了,你還好嗎?”
消息發出去之後,好一會兒都沒有回覆。我又發了一條:“希言姐,節哀。”
過了幾分鐘,她回了一條:“嗯。”
只有一個字。我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把手機放在桌子上,人也趴上去發呆。
週一的早上,第一節就是班主任的課。
“表揚一下我們班同學,上週佈置的網絡安全作業只有一個同學沒有完成。”她站在講臺上,目光掃過全班,最後落在我的身上,“李小禾,你為什麼沒有完成?”
我慢慢站起來,感受到全班的視線都落在我的身上。我的臉開始發燙,耳朵像是被火燒過一樣。
“老師,我家裡沒有電腦,週末也沒找到地方可以做...”
“這不是藉口。我上週不是說過了嗎?可以去親戚朋友家借電腦做。”王老師的語氣不算嚴厲,但也談不上溫和,“這個作業是市裡要求的,不交會影響期末評分,重視一點!”
“我知道了......”
“再寬限你一個週末,這週末一定要完成。下週網頁就會關閉了,到時候還完不成就沒辦法做了。”
“好。”我坐了下來。坐在我旁邊的顧念橋看了我一眼,沒有說什麼。
我低下頭,盯著課本,手指在桌子下面攪在一起。
下午回到宿舍,我又趴在桌子上不想動。
程希言不在,宿舍裡安靜得像是少了什麼東西。顧念橋躺在床上看劇,林紓桐在看書,一切都很正常。
“小禾,你過來一下。”顧念橋的聲音從床上傳下來。
我走過去,顧念橋把半個腦袋探出來,頭髮垂下來,眼睛亮亮的。“你家裡沒電腦?”
“嗯。”
“我堂姐在我們學校隔壁的華大讀大二,她家裡直接給她在邊上買了套房子,有電腦。”
我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我本來這週末就打算去找她逛街。”她歪著頭,嘴角慢慢翹起來,“你要是沒地方做作業,可以跟我一起去她家。”
“真的?”
“當然是真的。”
她的笑容甜得像剛從糖罐子裡撈出來,“不過嘛——”她故意拖長了尾音。我看著她,等著她說出那個“不過”。
“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什麼條件。”
顧念橋雙手撐著床沿,探出半個身子,把臉湊到我跟前,近到我都能聞到她頭髮上的香味。
“我最近看了一部劇,女主家裡有好幾個女僕,我也想體驗一下這種感覺。你,給我做兩天的小女僕,就這週末。”
“什麼?是保姆那種嗎?”
“什麼保姆,女僕你都不知道?”她歪了歪頭,“哎呀就是我說什麼你就做什麼,就一個週末而已,很簡單的,你能直接住我堂姐家,我還給你管飯。”
我的嘴唇抖了抖。
“念念,我......”
“你先別急著拒絕。”顧念橋豎起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程希言請了一週的假,你找不到別人幫你了吧?林紓桐?”她朝著林紓桐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覺得她會讓你去她家做作業嗎?”
我也看了林紓桐一眼,她還是在看書。
她不需要再說別的了,我心裡比她更清楚我現在的處境。她的眼神裡有期待、享受。
我想說“不”,但是到了嘴邊,卻變成了“好”。
顧念橋笑了,她伸手拍了拍我的頭,像是在拍一隻聽話的小狗。
“那就這樣說定了。週末我帶你去我堂姐家。”
我坐回了椅子上,我看到我的手指在發抖。我知道,週末等待我的,不會是“去堂姐家做作業”那麼簡單,但我沒有選擇。
嘿呀,昨天出去玩忘記更新了哈哈哈
第十四章
在我對週末的擔心和緊張中,時間來到了週五的最後一節課。當下課鈴響起時,我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很多。
顧念橋一整個下午都沒有跟我說話,直到放學,她才對我說了一句“在宿舍等她,她堂姐會來校門口接我們。”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麼。“女僕”這個詞在我腦子裡轉了一週,我想象不出具體要做什麼。我上網粗略地搜索了一下,電視裡的那些女僕好像是穿著圍裙打掃衛生、端茶倒水的那種。如果只是這樣,我應該可以接受。我在家裡偶爾也會做這些,在宿舍裡幫程希言也做這些。
但顧念橋的笑容讓我不安。
那種笑容我見過太多次了。她臉上掛的雖然是笑容,但我知道,笑容下面藏著的是針。
顧念橋收拾好東西后,讓我幫她拖著行李箱,而她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著,似乎很開心。我們走到校門口時,我看到了顧念橋的堂姐。她比我和顧念橋高一個頭,和林紓桐差不多,感覺應該快到一米七了,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寬鬆衛衣和一條淺藍色的牛仔短褲,腳上是白色的無骨襪搭配著一雙粉色的空軍。她的頭髮很長,披在肩膀上,髮尾微微卷著。
她的五官和顧念橋有幾分相似,但成熟了許多,看起來二十出頭的樣子。
“你就是小禾?”她看著我,笑了一下:“念念和我說過你了,上車吧。”她指了指路邊停著的一輛粉色轎車,綠色的牌照,我知道那是電車。車身是流線型的,車標是一個盾牌一樣的logo,中間有一匹馬。我不知道那是什麼牌子,但絕對不會便宜。
顧念橋已經跑過去坐上了副駕駛,打開了車窗,探出頭來,“你在幹什麼呢小禾,快上來!”
我走過去,打開後車門,坐了
進去。車裡的座椅是皮質的,觸感很細膩,坐上去軟軟的,車裡有一股很舒服的香味。我把裝著換洗衣物的書包放在腿上,雙手按在書包上,不敢亂動。
堂姐繫上安全帶後,發動了車子,顧念橋回過頭看我,“忘記和你介紹了,這就是我堂姐,她叫顧思玥,你叫她...思玥姐就行了。”
“思玥姐好。”我脆生生地叫了一聲。
“小禾你好。”顧思玥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念念在學校裡沒給你們同學添麻煩吧?”
“沒有沒有。”我趕忙搖頭。
“嘿,我這麼乖的孩子,善良、懂事、溫柔...”
“停停停,小念念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麼樣?”顧思玥打斷了她的自誇,“你忘記你初三......”
“姐!!stop!!!不許揭我短,討厭你,哼!”顧念橋的小臉變得紅紅的,語氣是氣鼓鼓的,但並沒有真的生氣,反而十分可愛。
“好好好,不揭你短了,哈哈哈。”
就在她們有說有笑中,車子開了大概十幾分鍾,拐進了一個看起來很高檔的小區。每一棟樓的外牆都乾乾淨淨的,樓下有綠化帶和停車位。顧思玥把車子在樓下停好後,我們拎著東西上了電梯。
顧思玥的房子在十六樓。當她打開門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客廳很大,比我們家的堂屋大三四倍。地板是淺灰色的大塊地磚鋪了整個客廳,沙發是米白色的布藝沙發,看起來很軟很大,地上還鋪著一整塊的毛絨地毯。牆上掛著幾幅畫。陽臺上是一整塊的大落地窗,還種著幾盆綠植。客廳是無主燈的設計,暖黃色的燈光從天花板裡藏著的燈管中透出來,溫馨感十足。
“隨便坐,別客氣。”顧思玥換了拖鞋,走進廚房,“你們晚上吃飯了嗎?我點外賣。”
“剛下課啊姐,這不來找你蹭飯了,嘻嘻。”顧念橋也換了鞋。
“行,那我們吃上次那家?你同學吃不吃?”顧思玥打開了冰箱不知道在翻找著什麼。
“沒問題!”顧念橋回完她堂姐後,轉過頭看著我,“小禾,你過來一下。”
我跟著她走進了一個房間,床鋪已經鋪好了,白色的床單,粉色的枕頭,看起來軟乎乎的,睡起來肯定很舒服。顧念橋坐在床邊“這個房間怎麼樣,你今天就跟我一起睡這裡了。”說完,她從包裡拿出一張紙,遞給我。
“你看看這個。”
我接過來,低頭看。
那是一份手寫的合同,字跡是顧念橋的,圓圓的,有點幼稚,但寫得很工整。標題是“女僕服務合同”。
我的手有些發抖。
“自願女僕服務合同”,上面寫著——我(李小禾)自願為顧念橋提供女僕服務,內容包括但不限於打掃衛生、端茶倒水、幫忙拿東西、陪逛街等等,具體事項需聽從顧念橋的指令完成。為期週末兩天。顧念橋願支付我(李小禾)肆佰元人民幣作為報酬。如果中途退出或違反顧念橋的指令,我(李小禾)需要賠償顧念橋五倍報酬的違約費。
最後一行寫著:本合同遵循雙方的意願,自願簽署,具有法律效力。旁邊有一個簽名欄空著。
“念念,這...”
“怎麼了?”她歪著頭看著我,我對你多好,不僅按照答應你的,管你吃管你住,還額外給你400塊呢,400塊對你來說不算少了吧。
“這...這也太正式了...”
“當然要有
合同啊,萬一你突然反悔怎麼辦。”
“可是...”
“你不想籤?”顧念橋的語氣沒有變,還是那種軟軟的調子,“那算啦,電腦你找別人幫忙吧,我讓我姐給你打個車你回學校吧。”
她伸手要把合同拿回去。
“我籤...”這兩個字說出口時,我的聲音在發抖。
顧念橋笑了,像是早有預料一樣。她從包裡拿出一支筆,遞給我,“那你簽字吧。”
我接過筆,在合同的最下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李小禾。三個字,寫得很慢,像是剛學寫字一樣。給我一種像是在籤一份賣身契的錯覺。
顧念橋把合同收好,放進自己的包裡。“好啦,從現在開始,哦不,從明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小女僕啦。放心吧,我會對你好點的,嘻嘻。”她笑了笑,很開心地走出房間,去找顧思玥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自己剛剛簽字的手,還微微有些顫抖。
顧思玥點了外賣,是披薩和炸雞。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這些我很少吃的東西,很香,但我卻一點胃口都沒有。顧念橋和顧思玥在聊天,聊學校的事、聊家裡的事情、聊明天要去哪裡逛街。我安靜地吃著,像一個透明人。
吃完飯,顧念橋讓我把桌子收拾了,把垃圾扔到樓下的垃圾桶。顧思玥還想阻攔,“誒,念念,哪有讓客人收拾東西的,我來就行。”但她還沒伸手就被顧念橋拉走了,兩個人走進了房間。顧念橋進房間前對我說:“作業你去書房做,電腦開著呢。”
我回來後,走進了書房。書房不是很大,但有一整面牆的架子,上面擺滿了手辦和娃娃。桌子前面有一個沙發椅,桌子上放著一臺臺式電腦,顯示屏是白色的,很大,主機的機箱也是粉色的,放在桌子最右側,機箱還有一面是一整塊玻璃,我在鎮子上的電腦店都沒有見過這樣的機箱。
我坐下來,沙發椅很軟,也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晃了晃鼠標,顯示器亮了,我登錄老師給的網站。視頻加載得很快,比我在學校信息課上用的電腦快很多。
我花了大概兩個小時看完了視頻,做完了測試題,再寫好報告。提交成功的那一刻,我鬆了一大口氣。作業終於完成了。
我走進客房,顧念橋穿著粉色的睡衣坐在床上玩著手機。她看到我進來了,對我說:“作業做好了?”
我點了點頭。
她指了指床下邊,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才驚訝地發現床和衣櫃中間的地上,鋪著一張厚厚的墊子,還有一床被子和一個枕頭。
“你今天...睡這兒!”
我瞪大了眼睛,抬起頭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怎麼?你難道以為我會和你睡一個床嗎?你可是小女僕,搞清楚自己的地位,接下來的週末,你就睡在我床邊的地鋪上,明—白—了—嗎?”
我握緊了雙拳,恨不得轉身就離開這個地方,但顧念橋的一句話,把我的腳死死地釘在了地上。
“不睡?別忘了你可是簽過合同的,違約金——2000塊呢!”顧念橋特意加重了兩千塊的讀音,笑眯眯地看著我,似乎很喜歡看到我表現出的抗拒反應。
“我睡......”
“這才乖嘛~快去洗漱,然後來陪你的小主人睡覺啦~”
我強壓下心底的羞憤,轉身出去洗漱。當我躺在地鋪上時,並沒有感覺到想象中的地板的堅硬,這個墊子甚至比我在
宿舍的床墊都軟一些,被子也有一股好聞的薰衣草香,但我還是盯著天花板,睡不著。我不知道明天等待我的會是什麼。
我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忍一忍就好了,反正就兩天,忍一忍就過去了...週六早上,我是被顧念橋踩醒的。沒錯,踩醒的。
她睡醒後,在床上翻滾了幾下,伸了個懶腰,然後伸腿下來,可她現在腳下的是我睡著的地鋪。她一腳就踩在了我的臉上。我感受到奇怪的觸感,立馬睜開眼,眼前只有一隻巨大的,踩在我嘴巴上的腳。雖然顧念橋昨天洗過了澡,腳上也沒有異味,甚至還有一些淡淡的體香,可那畢竟是別人的一隻腳。
“嗚——”
我的叫喊聲被她的腳堵住,但我的手還是把她的腳扒拉開了。不過這似乎嚇到了顧念橋,顧念橋立馬睜開了眼睛,看著我,一下就明白髮生了什麼:“哈哈哈哈哈,哎呀看我都睡迷糊了,把我的小女僕給忘記了,小女僕不會怪主人的吧~”
我沒有回答,只是用手狠狠地擦了擦嘴唇。她沒有在乎我的反應,翻身到床另一邊,穿上拖鞋,一邊往門口走一邊對我說,“小女僕,快起床了!我和我姐今天要去逛街,你也要陪我們一起去!”
我坐起來,看著窗簾外面,天光已經大亮了。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七點半。在週末,這個時間對我來說還算是挺早的。我嘆了一口氣後,趕緊爬起來洗漱。
當我洗漱好,換好衣服後,顧思玥和顧念橋已經坐在餐廳裡吃早飯了。餐桌上擺放著麵包、牛奶和水果。顧念橋今天穿了一件淺粉色的連衣裙,顏色和版型很好看,很襯她可愛的風格。
吃完早飯後,我們準備換鞋出門。
顧念橋穿著白色絲襪的腳,慢慢伸進了她從學校穿過來的那雙棕色的中跟小皮鞋,鞋面上已經比剛開學時多沾上了一些灰塵。
“你穿小皮鞋?”顧思玥看了她一眼,“今天要走很多路的,你不是還有一雙老爹鞋在我鞋櫃裡嗎,你不穿那雙?”
“不要,那雙醜死了,所以我才沒穿走,姐你等著直接給它丟掉!”顧念橋站起來,走了兩步,鞋跟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湊近我的耳邊,小聲地說:“反正我還有小女僕可以伺候我呢,對吧,嘻嘻~”
我的心猛地一顫,似乎已經預料到了,今天會發生什麼...
第十五章
商場離得不遠,開車十分鐘就到了。週末的商場人很多,到處都是穿著漂亮的女生,還有一些牽著手的情侶。我跟在顧念橋和顧思玥的身後,從一樓逛到頂樓,從服裝店逛到飾品店。
顧念橋把買的東西很自然地遞給了我,甚至她把顧思玥買的東西也遞給我,讓我拎著。顧思玥想自己拎著,可顧念橋湊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後,顧思玥就沒有再說什麼了。
她們試衣服的時候,我就站在門口等她們。她們買完東西后,我拎著袋子跟著她們。
一開始只有兩個袋子,後來變成四個,再後來變成六個,七個...我的手指被袋子的提手繩子勒出一道道紅印,手臂酸得快要抬不起來。但我不敢說,也不能說。
“小禾,你拎得動嗎?”顧思玥倒是有一次回頭看了我一眼,語氣裡有一絲擔心。
“她可以的姐,她力氣可大了。”顧念橋挽著顧思玥的胳膊,頭也不回地拉著顧思玥往前走。
“拎得
動...”我小聲地回了一句,也不知道她們有沒有聽見,因為她們的眼神早就被一家盲盒店吸引了過去。
我們一直逛到下午一點多,才找了一家餐廳吃午飯。我坐在椅子上,把手藏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揉著被勒紅的手指。顧念橋和顧思玥在聊剛才看到的一件衣服,說下次再來買。
吃完飯後,我們出了商場,又去旁邊的步行街逛了四個多小時,一直逛到六點多,我手裡的袋子已經多到需要用兩隻手抱著了。我的手臂因用力而顫抖,雙腿也因為走了太久而痠疼,後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溼了,貼在身上,樣子很是滑稽。
“差不多了吧。”顧思玥看了看手機,“我去,都走了兩萬多步了,我的腳都有點疼了。不過今天的微信運動我肯定能登頂了!”
“我也是。”顧念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我的腿好酸,腳也好悶。”
“念念,你今天得把鞋子脫門口,我還記得你上次逛完街的腳...”
“哎呀,姐!你不許說了!!!”
我抱著大包小包跟在她們後面,聽著她們的歡笑打鬧聲,慢慢往回走。
回到顧思玥家裡時,天已經黑透了。我把手裡的袋子放在進門口的地上,揉了揉發麻的手指。我全身上下的每一塊肌肉都是顫抖著抗議。
顧念橋站在玄關處,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小皮鞋,然後抬起頭看著我。
“小禾,過來。”
我轉過身,面朝著她。
“跪下。”
我愣住了,顧思玥也停下了準備脫鞋的動作,驚訝地看著我們。
“跪下啊。”顧念橋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你忘記你是我的小女僕了嗎?跪下幫我換鞋啊。”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光,是一種激動、期待,期待著我跪在她的面前,當著她姐的面。
“念念,你......”
“姐,你別管。”顧念橋打斷了她,語氣還是那麼甜,“這是她自己答應過我的事情哦。”
顧思玥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她的眼神帶著驚訝和猶豫,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她張了張嘴,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坐在了左邊的換鞋凳上,看著我們。
我看著地板,淺灰色的磨砂地磚,很乾淨。我知道合同上寫了“等等”,那兩個字,就意味著一切都是她說了算的。我慢慢地彎下膝蓋,跪在了地上。地磚很涼,膝蓋跪上去的那一刻,我感覺到一陣寒意從膝蓋蔓延到全身。
我的餘光看到顧思玥拿著奶茶的手緊了一下,但最後只是把奶茶放在桌子上,沒有說話。
顧念橋微微抬起一點腳,伸到我面前。她穿著那雙小皮鞋,白色的絲襪很長,包裹住了她整一條小腿,一直到膝蓋處。
“給我脫鞋。”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但...我有這個資格嗎?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左腳的鞋跟。皮鞋的漆面有種冰涼的光滑感。我輕輕往下拽,鞋子有點緊,可能是因為走了一整天。我稍微用了點力,她的腳後跟從鞋子裡滑了出來。
鞋子脫下的那一刻,一股濃烈的氣味撲面而來。
是絲襪悶了一整天之後的那種臭味。絲襪不吸汗,而小皮鞋不透氣,她的那雙汗腳在大夏天裡走了兩萬多步,所有的汗液透過腳掌,浸溼絲襪,悶在鞋子裡,發酵、濃縮,變成了這種刺鼻的、讓人胃裡翻湧的酸臭味。
“唔——”
我的喉嚨不受控制地
發出了一聲悶響。
“怎麼了?”顧念橋饒有興致地看著我,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
“沒......沒什麼。”
這次的味道雖然沒有之前她的運動鞋的臭味那麼濃郁,但刺鼻程度絲毫不亞於鞋子,當然,帶給我的痛苦也絲毫不輕。我只能屏住自己的呼吸,把鞋子放在一邊。然後是另一隻。不過即使屏住了呼吸,當那股熱氣隨著鞋子的脫下,拍打在我的臉上時,還是讓我有些反胃。
兩隻鞋都脫完了,我安靜地跪在地上,等待著下一個命令。
“你去幫我姐脫鞋吧。”
她的命令讓我心頭一顫,無論是顧念橋還是程希言,她們雖然帶給過我羞恥,但至少是我較為熟悉的人,而顧思玥,我與她只是剛認識了一天,如果我現在跪在她的面前,為她換鞋......我不敢想。
好在顧思玥似乎還沒適應這種變化,趕忙擺手道:“別,別整,我不要她給我脫。”
說完,她兩隻腳快速地蹬了兩下,將鞋子脫了下來。但她沒走,我能感受到她的視線還是停留在我的身上。
“那好吧,那我自己享受咯。”顧念橋緩緩地坐到右邊的換鞋凳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我。
“跪過來一點啊,離主人那麼遠幹嘛?”
我用膝蓋挪動了幾步,跪到了顧念橋的正前方。
她抬起穿著絲襪的右腳,伸到我的臉前。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白色的絲襪底部,已經沾上了一些淡淡的灰色髒跡,因為被汗水浸溼,絲襪已經變得半透明,能隱約看到她腳趾的輪廓和腳底泛紅的皮膚。
她將左腳也抬了起來。兩隻腳帶著一整天的汗水和體溫,離我的臉只有大約幾十釐米。那股酸臭味更加濃烈刺鼻,我的眉頭已經開始微微皺起,胃也在輕輕抽搐著。
“我腳好酸啊,快,託著我的腳,幫我按摩。”
我伸出右手托住她兩隻腳的腳跟,左手握住了她的腳掌。
絲襪是溼的。我的手指按上去的時候,有種黏膩、溼滑的觸感,提示著我此時的手指上,沾上了另一個女孩逛了一整天街之後積攢下來的腳汗。
我強忍住想把手指縮回來的衝動,繼續幫她按摩著腳底。
“用力點啊,沒吃飯嗎?”
我稍微加重了一些力氣,從腳後跟開始,一點一點地按到腳心,再到腳掌。臭味隨著我的動作不停地擴散開來,而我早已閉不住氣,即使我已經盡力小口小口地換著氣,但那股味道還是會在我每一次吸氣時,鑽進我的鼻腔,黏在我的氣管壁上,怎麼也甩不掉。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五分鐘,也許更久。是顧思玥開口打破了空氣中的寂靜。
“念念,你的腳味道還是一如既往的大啊。”顧思玥似乎有些忍受不了顧念橋腳上的味道,站起身來慢慢走回到沙發前面,坐下,還不忘轉過頭來繼續看著我。
“她離得那麼近,你真不怕把她燻死啊?”
“什麼意思嘛姐,我的腳明明是香的。”顧念橋氣鼓鼓地說著,“喂,小女僕,你聞聞,然後告訴我姐,我的腳是不是香的?”
她說著還故意抬起一隻腳,伸到我的鼻子下面。
“吸——呃......”我只得吸了一大口氣,臭味衝進我的鼻腔帶來一陣刺痛感,隨即順著氣管灌進我的身體,引得我喉嚨一陣止不住地抽搐,我將嘴巴閉緊,牙齒狠狠地咬住舌頭,似乎都滲出了一絲
甜腥氣,才沒有讓自己當場吐出來,但我需要做的遠不止如此:“香...”
顧念橋看著我想嘔吐又不敢,還只能違心回答的樣子,開心地笑出了聲,還不忘給顧思玥回覆:“姐,你看,她離那麼近聞了都說是香的。”
“你可算了吧,看她抖成那樣,估計都要被你的小汗腳給燻吐了,快別折磨人家了。”
“好吧,看在我姐的面子上,放過你了。”顧念橋終於把腳從我手中抽了回去。但我的雙手還停在半空中,過了兩秒才慢慢放下。我下意識地想把手在褲子上擦一下,但我沒有,我不想再讓褲子也沾染上這些汙濁了。
顧念橋看了我一眼,然後轉頭看向顧思玥“姐,你要不要讓她也幫你按按腳啊,還蠻舒服的嘞。”
我的餘光瞥見顧思玥的身子頓了一下,“不要不要,我沒有這種癖好。”
“什麼癖好啊,這是服務!等價服務。你走了一天了,腳不酸啊?”顧念橋撒嬌似的說著,“讓她幫你按按嘛,反正她也沒事幹。”
顧思玥看了我一眼,我還跪在地板上,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不要。”她站起身,“我先去房間裡休息會,你們快去洗澡,洗完早點睡覺。”她拿起搭在沙發上的睡衣,朝主臥走去,打開了空調,關上了門。
顧念橋撇了撇嘴,沒有說什麼。她低頭看著我,笑著說:“行了,起來吧。今天表現還算不錯吧。”
我用手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膝蓋在堅硬的地磚上跪了太久,已經有些僵硬麻木了。
“獎勵你,你先去洗澡吧。”顧念橋說完,拿著自己的手機走進了房間。
我走進衛生間,關上門。鏡子裡映出我的臉,嘴唇有些幹,眼眶裡有些溼潤,是被顧念橋的腳味刺激的生理反應,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我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殘留著絲襪腳上的溼意和那股酸臭味。我打開水龍頭,擠滿洗手液,反覆搓洗著雙手。洗了整整三遍,那股味道才終於淡了下去。當熱水衝在身上的時候,我閉上了眼睛。膝蓋上隱隱的刺痛感,讓我覺得明天可能會留下兩塊淤青。
洗完澡出來後,顧念橋拿著衣服去洗澡。等到最後洗的顧思玥關掉水龍頭,走出衛生間,走進臥室關上門之後,顧念橋把我們房間的燈也關掉了。顧念橋躺在柔軟的大床上,偶爾翻一下身,發出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音,而我躺在那塊地鋪上,窗外的月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描出一條條白色的細線。
我拿起手機,將亮度調到最低,打開了備忘錄:“週六。女僕第一天,我陪她們逛街,拎了很多東西。”
“回來之後,顧念橋讓我跪著給她換鞋,幫她按摩腳底。”
“顧思玥沒有讓我幫她按,但她也沒有阻止。”
打完這些字,我盯著屏幕很久,最後還是補上了一句:“顧念橋的腳還是那麼臭,我真的不想再聞到了...”
我閉上眼睛,心裡盤算著明天還有一天。
第十六章
週日早上,我又是被顧念橋踩醒的。
這一次,不是不小心。
我在睡夢中感覺到臉上有什麼東西壓著,溫熱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酸味。我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又是那一隻纖細,白皙的腳,腳掌正正地踩住了我的嘴唇和鼻子。
“嗯呃——”
我伸手去推,但顧念橋故意用力往下踩了踩,還用腳掌在我的嘴唇上碾了碾,才笑著把腳收了回去。
“早安呀,小女僕。”她坐在床邊,探出頭,頭髮垂下來,“主人的早安禮怎麼樣啊?”
我坐起來,用手背狠狠地擦了擦嘴唇。她腳底皮膚的觸感還留在我的臉上,帶著她睡了一整晚之後腳上悶出來的淡淡汗味。
“你......”
“我怎麼了?”她歪著頭,語氣無辜,“又不是故意的嘛,我睡醒忘記你在我腳底下了啦~”
她明明昨天就忘記過了一次,這一次不用想也知道是她故意的。但她沒有給我爭辯的機會。她一個翻身,從床的另一邊跳下去,穿上拖鞋,一邊往外走一邊說:“快起床,洗漱。吃完早飯陪我玩!”
我坐在地鋪上,看著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視線中,雙手攥著被角,指節發白。忍一忍就好了,今天是最後一天了。我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把地鋪收拾好,走出房間。
早餐還是麵包和牛奶。顧思玥已經坐在餐桌前了,看到我出來,衝我點了點頭。她的表情比昨天自然了一些,不知道是因為習慣了,還是因為不想管。
顧念橋吃得很快,吃完就把她的杯子往我面前一推。
“我喝不下了,你喝,別浪費。”
我看著那裝著半杯牛奶的杯子。杯口還沾著一些牛奶,是她喝過的痕跡。
“愣著幹嘛?快喝。”她的語氣不像是商量。
我悄悄把杯子轉了一下,端起杯子,把牛奶喝完了。牛奶甜甜的,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但我的心裡還是有點膈應。顧思玥看了我們一眼,沒有說話。
吃完了早飯,顧思玥走回到了自己房間,而顧念橋則是拉著我走到客廳裡。她把沙發前的地毯上的茶几推到一邊,空出一大片空地,然後指了指地板。
“趴下。”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趴,趴下幹嘛?”
“開學的時候,紓桐姐不是說她暑假有學過馬術課嗎?我也想騎馬,但是市裡沒有馬場,去郊區好麻煩,懶得跑那麼遠。”她雙手叉著腰,穿著一雙粉色的拖鞋,粉嫩的腳趾一翹一翹的,“你,趴下,雙手撐地,給我當馬騎!”
“我...這...這不......”我想拒絕這個無理,羞辱的要求,但她沒有給我機會。
“嗯?你別忘了,你不聽我話的話...合同上的,兩千塊哦!”
我看著那塊鋪滿大半個客廳的淺灰色地毯,毛茸茸的,挺厚的,看起來應該很軟。我的膝蓋上因為昨天長時間跪在地上,已經有了兩塊淤青,用力按會疼。但我知道,我沒有拒絕的權利,至少跪在地毯上,比跪在地磚上會好受不少...我慢慢跪下來,俯下身子,雙手和雙膝撐在柔軟的絨面上。毛很長,紮在手心裡有點癢癢的,不過膝蓋確實沒有那麼的疼。
“腰彎一點。”顧念橋走過來,用手拍了拍我的後腰,“要像一匹小馬一樣。”
我咬著嘴唇,只能將背部往下彎了一點,但屁股也隨之撅起來了一些。
顧念橋走到我的左側,抬起腿,跨過我的身體,把我夾在她的胯下,“你別說啊小馬駒,光是這樣也很有意思啊。”
她的聲音從我頭頂傳過來,帶著一點新奇感。
“撐好了啊,我要坐下來了。如果你敢把我摔了的話,你就完蛋了!”
我雙臂用了點力,做好了承重的準備。她
不是慢慢坐的,而是一屁股就坐在了我的腰上,絲毫沒有在乎她屁股底下的我的感受。我只感受到一個溫熱的臀部壓在了我的腰部,隨之而來的就是一股不輕的重量,我的腰立馬被她坐得更加下沉,手肘猛地一彎,差點就脫力趴到地上,但我還是撐住了,把身子重新挺起來。
顧念橋和我差不多重,甚至可能比我輕個一兩斤,但她騎在我的腰上,雙腳懸空,夾住了我的肚子,完全不借力。她是直接把她全部的體重都交給了屁股底下的我。而在這種姿勢下,我甚至覺得比揹著更重的程希言還要吃力。
“走兩步。”她的語氣很興奮,像是在騎一匹真的馬。
我抬起右手,往前挪了一步,然後是左膝,再是左手,右膝,一點點在地毯上蹭著往前挪著。而她的身體也隨著我的爬動在輕輕晃動著,像是在做搖搖車一樣。
“駕!嘿嘿,真好玩。就是爬得也太慢了,快點爬!”
她一邊催促著我快點爬,一邊用屁股在我背上顛了兩下,給我帶來更大的壓力。我加快了速度,我手臂和膝蓋承受的壓力更大了。
“繞著客廳爬,先爬個...爬個五十圈吧,嘿嘿。”顧念橋在我背上發號施令,時不時還要再顛兩下。
客廳很大,但從沙發到電視櫃的距離不是很長,也就幾米遠。但從這頭爬到那頭,再從那頭爬回來,絲毫不是一件輕鬆的事。雖然顧念橋很輕,但我自己也只是一個纖細,瘦弱的女孩。
一圈、兩圈、三圈......我不知道自己爬了多少圈,我的雙臂已經在劇烈發抖了,毛絨地毯也保護不了我的膝蓋,持續的鈍痛感傳到我的神經。
“哈...哈...念...念念...”我停了下來,喘著粗氣,用沙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對她說,“我...爬不動了...”
“才爬了幾圈就爬不動了?”顧念橋坐在我的身上扭了一下,“馬才不會那麼不經騎呢!”
她屁股的那一扭,我的右胳膊直接脫力彎了下去,整個人往右邊歪了一下。
“呃——”
我趕緊伸直右臂撐住身體,勉強沒有倒下去,但我的胳膊像是兩根快要折斷的樹枝,隨時都有可能彎折。
就在這時,我聽到一個聲音。主臥的門開了。
“你們在幹嘛呢?”顧思玥的聲音從那邊傳來。
“姐,你快來!”顧念橋從我的背上跳下來。那一瞬間,我的身體突然輕鬆了,我緩緩放鬆,趴到地上,已經不想再動了。
顧念橋拉著顧思玥走過來,顧思玥問著:“她這是怎麼了?念念,你們在幹嘛?”
“我們在玩騎馬遊戲!”顧念橋笑嘻嘻地說,“她是小女僕,當馬。而我,她偉大的主人,美麗大方善良的念念公主!當然是當騎馬的人!”
顧思玥看了我一眼。我趴在地上,身體還在發抖,胸口貼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你這也太......”
“姐,你要不要也來騎一下?”顧念橋打斷了她,語氣裡帶著撒嬌,“可好玩了!雖然她爬得慢了點,不過坐下去她的腰會彎下去,軟軟的,可舒服了,比...比這個沙發還舒服!”她環顧了一下客廳,指著那張沙發說著。
“我才不要呢。”顧思玥搖了搖頭,“你們小孩子間玩玩也就算了,我騎一個小女孩身上算什麼事?而且我可比你沉多了,就她那個小細胳膊小細腿
兒,別給人壓死了。”
“什麼嘛,姐你一點都不胖的,她肯定撐得住的!”
“但是我高啊,而且我也不瘦的好吧,我昨天稱的都快要一百一了,我馬上要開始減肥了...”顧思玥撓了撓頭,“而且......這樣不太好吧。”
“哎呀姐,你就是太身材焦慮了。而且有什麼不好的,都是她自願的。”顧念橋蹲下身子,拍了拍我的頭,“對吧,小馬?”
“...是。”我無奈地回道。
顧思玥沉默了幾秒。我以為她會轉身走開,但她沒有。顧念橋看到顧思玥沒有像之前一樣直接走開,開心地笑了一下,把我從地上拉了起來,“小馬小馬快起來,我姐要騎你了!”
我慢慢爬起來,經過一段時間的休息,身體的勞累比剛剛好一點了,但雙臂還是沒有什麼力氣。我有點害怕,顧念橋騎著我就已經給我那麼大的壓力了,如果顧思玥騎的話...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支撐得住。
顧思玥慢慢走到我的身邊,跨過我的身體。她和顧念橋不一樣,顧念橋是一屁股坐下來的,所有的重量一瞬間全部壓上來,而顧思玥是慢慢地、輕輕地坐下來。我先感受到她臀部的體溫,重量是一點一點加大。
但即使是這樣,當她坐穩後,我還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壓迫感。我咬住牙,因為身體的用力,喉嚨裡不斷地擠出悶哼聲。
“好了好了。”顧思玥只坐了幾秒鐘就站了起來,“都快給人小女孩壓死了。”
“呼...呼...”感受到背上的壓力消失不見後,我慢慢彎下手臂,用手肘撐著地。
顧念橋撇了撇嘴,“姐,你這糊弄誰呢?都沒有完全坐下去,腿還藉著力呢。”
“哎,行了,你們玩吧,我去書房做個學校要求的表格。”顧思玥轉身走向書房,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但她沒有說話。
顧念橋又坐回了我的背上。
“快,繼續爬!駕!”她這次還用兩隻手攥住了我的兩撮頭髮,模擬騎馬的韁繩。
我吃力地撐起手臂,繼續一點點往前挪動。第三圈時,我的手臂開始不聽使喚了,沉沉的,軟軟的,用不上力氣。我抬起右手想往前挪,但左手已經無法支撐住自己和顧念橋的體重了。
“啪”的一聲,我倒了下去。顧念橋的身體跟著往前傾了一下,她用手撐住了我的背,穩住了自己。
“你怎麼回事?”她的語氣有點不耐煩。
“對不起...”我喘了幾口氣,重新撐起來,繼續爬。又爬了一圈,我又倒下了。
“起來!”
我用手臂試著撐了一下,剛抬起來兩釐米,又塌了下去。
“起來!我還沒騎夠呢!”顧念橋拽著我的頭髮,把我的頭往後扯。
“念念,她不行了。”顧思玥的聲音從餐廳那邊傳過來。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出來的。
“她可以的。”顧念橋從我的背上下來,走到我邊上,拽著我的肩膀,把我拖起來。我跪在地上,頭低著,呼吸又急又短。
“爬。”顧念橋又坐回了我的背上。我的嘴唇已經被我咬破了,每一步間隔的時間越來越長,一點一點地往前蹭。
“念念,差不多了。”顧思玥的聲音飄過來。
“再玩一會兒!快爬!”
“呃......”這一回,我剛爬出幾步,我的身體徹底到達了極限,力量像是被人從身體裡完全抽走,我哀嚎一聲,手臂彎曲,胸口狠狠
地砸在地毯上,顧念橋用手撐住我的後腦勺,才沒有從我背上滾下去,但我的腦袋被她雙手按著猛地磕在地上。
“嗚...呼...呼...”額頭磕在地上,以及胸口被顧念橋壓得疼痛感傳來,我不受控制地發出聲音。
“可以了!”顧思玥站了起來,語氣比之前重了一些,“念念,差不多了,別弄傷了。”
顧念橋在我背上繼續坐了幾秒。
“好吧~”她從我的背上下來,走到沙發邊,一屁股坐下去,“那今天就玩到這裡吧。”
我趴在地毯上,一動不動。臉頰貼著柔軟的絨毛。我把手掌攤開,掌心已經被地毯磨得發紅,有幾處皮已經破了,滲出細小的血珠。
“你沒事吧?”顧思玥走過來,低頭看了我一眼。
我已經沒有力氣回答了,只是搖了搖頭。
她看了我幾秒,又叮囑了顧念橋幾句,轉身回了房間。
來了來了!
第十七章
我也不知道我在地上躺了多久,直到顧念橋走到我身邊,用腳踢了踢我的身體。
“行了,快點起來,別擋著路了。”
聽著顧念橋的話,我慢慢撐起身體,坐在地上。但我的手臂還是軟得像兩團棉花,抬都抬不起來。
“去,把玄關那邊收拾一下。昨天脫的鞋忘記收拾了,亂死了。哦,順便幫我姐把鞋櫃也理一下。”顧念橋喝了一口水,抬了抬下巴,指向玄關。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玄關處,兩雙鞋東倒西歪地扔在地上。一雙是顧念橋的小皮鞋,一雙是顧思玥的粉色空軍。旁邊還有一個鞋櫃,門半開著,裡面的鞋子也歪歪扭扭地堆著。
我慢慢站起身,膝蓋疼得幾乎站不穩。我扶著牆壁走到玄關處,蹲下來。
先收拾地上的鞋。我拿起顧念橋的小皮鞋,將鞋口朝向自己,並排放到門墊上。然後拿起顧思玥的空軍,同樣並排放在顧念橋的鞋旁邊後打開了鞋櫃的門。
顧思玥的鞋子很多,放在鞋櫃裡面的鞋子有七八雙,板鞋、德訓鞋、帆布鞋、靴子等等,東一隻西一隻的,有的鞋帶散了,有的東倒西歪地壓在別的鞋子上面。我一隻一隻地拿出來,重新擺放。
鞋頭朝內,鞋跟朝外。鞋帶散開的也重新系好。每拿起一雙鞋,都能聞到不同的味道,有的是皮革的味道,有的是穿久後的悶味,但顧思玥的鞋子味道都不重。
“不錯嘛。”顧念橋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靠在牆上看著我,“比我想象的能幹。”
我沒有抬頭,繼續擺著最後一雙穆勒鞋。
“理好了。”
顧念橋檢查一下,“行,獎勵你過來坐一會兒吧。”她轉身走回沙發。
我把鞋櫃門關好,站起來。膝蓋又傳來一陣刺痛,我扶著牆緩了幾秒,才慢慢走回去,坐在沙發旁邊的地毯上。沙發很軟,但我沒有坐上去,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坐。
顧念橋看到我的動作,嘴角翹了翹,沒有多說什麼。
中午,顧思玥點了外賣。我和昨天一樣,坐在餐桌前,安靜地吃飯。
顧念橋吃完後,把盒子往前一推,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然後把紙巾揉成一團,朝我扔了過來。紙團落在我的碗旁邊,彈了一下,掉到地上。
“撿起來,幫我丟了。”她說我放下筷子,將紙團撿起來,走到廚房扔進垃圾桶,坐回來繼續吃。顧念橋已經拿著手機回房間了,顧思玥還在吃。下午兩點多,顧思玥說該送我們
回學校了。
我回房間把東西收拾好,把地鋪的墊子疊起來放回衣櫃裡,把被子疊好放在床上。顧念橋換了一身衣服,還是昨天那件淺粉色的連衣裙,白色的絲襪換了一雙新的。
她坐到玄關的換鞋凳上,把腳往前伸了伸。
“女僕呢?快過來幫主人穿鞋!”
我慢慢走過去,蹲下來。我拿起她的小皮鞋,握住她的腳後跟,把她的腳慢慢推進鞋子裡。鞋口有點緊,我稍微用了一點力,她的腳後跟卡進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噗”。
“另一隻。”
我給她穿好了另一隻鞋,她站了起來,踩了踩地板。
“姐,你穿好衣服了沒?”
“來了來了。”顧思玥從房間裡出來,穿著一雙新的白色棉襪。她來到玄關,用手指把空軍勾到腳邊,把左腳從拖鞋裡拿出來,慢慢伸進鞋子裡,正當她要彎腰穿鞋時,顧念橋開口了。
“姐,你讓她幫你穿唄。”
顧思玥彎腰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不用不用。”
“姐——”顧念橋拖長了尾音,“你不是說昨天逛街逛得腰還酸著呢嗎?讓她幫你穿。喂,小女僕,你快點幫我姐穿鞋子!”
顧思玥看了我一眼,我還蹲在地上,沒有站起來。然後,她沒有繼續往下彎腰,而是把兩隻腳往我這伸了伸。
她只是看著我,沒有說話,但她的動作已經發出指令了。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我伸出手,一隻手握住她的腳踝,另一隻手的手指勾住鞋跟,她配合著我把腳用力往裡踩。她的腳比顧念橋的大許多,棉襪的觸感也比絲襪更粗糙。她的腳跟蹭著我的手指穿進鞋子裡,磨得我手指有些生疼。
我幫她繫好鞋帶。另一隻鞋也如法炮製,顧思玥全程沒有看我,只是低著頭看著她自己腳。
“好了。”我的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了。顧思玥站起來,跺了跺腳,“走吧,姑娘們。”
我們下樓,走到車邊。顧念橋打開後車門,剛要坐進去時,突然停住了。
“你坐裡面。”她回頭看著我,對我說。
我坐進去,往裡面挪了挪,她坐在了我的旁邊,關上車門。顧思玥坐進了駕駛室,繫上安全帶。
顧念橋在發車前,從後座拿出了一個靠枕,墊在了車門上,然後側身躺了下來,把頭靠在靠枕上,兩條腿抬起來,搭在了我的腿上。
“我累了,快給你高貴的主人按按腿。”她閉上了眼睛。
我的腿僵住了。雖然她的腿不沉,但那種被壓著,使用著的感覺讓我全身不自在。她穿著白色的絲襪,一直拉到膝蓋下面,小腿的線條很勻稱,膝蓋微微彎曲。
“按啊,等什麼呢?”她沒有睜眼。
我伸出手,放在她的小腿上,開始按摩。絲襪很薄,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和小腿肌肉的彈性。我的手指從小腿按到腳踝,再從腳踝按到膝蓋,一下一下,機械地重複著。
車子在路上開著。車速不快,顧思玥開的很穩。顧念橋很快就舒服地睡著了,呼吸變得均勻而平穩,嘴唇微微張著。她的腿還搭在我的腿上。隨著車子偶爾的顛簸,我的睏意也慢慢上來了,但我不能睡,因為我還要幫顧念橋按摩。
我強撐著朦朧的意識,車子終於停下了。顧念橋被顧思玥叫醒,揉了揉眼睛,把腿從我的腿上收了回去,打了個哈欠。
“到了?”
“到了,你們下車吧,車門外不太好停車太久。”
顧思玥轉頭對我們說著。
顧念橋打開車門,下了車。我跟在她後面拿著書包,下了車。
“拜拜啦,姐~下次有時間再來找你玩!”顧念橋趴在副駕的車門上,衝顧思玥笑著告別。
“拜拜~”顧思玥發動了車子,臨走前看了我一眼。
“思玥姐再見。”我對上了她的眼神,小聲地說了一句。
“再見,小禾。”顧思玥回了我一句後,關上窗戶,踩下了油門。
車子開走了,消失在學校門口小路的盡頭。顧念橋將書包丟給我,我無奈地一邊肩膀背一個包,跟著她慢慢走回宿舍。她走在前面,腳步輕快。我跟在後面,我的腿還在因為那天走路過多而發疼。
“小女僕。”
“嗯?”
“你這兩天表現還不錯。”她回過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下次有機會,再帶你去找我姐家玩啊。”說完,她遞過來一個信封,“諾,你的‘工資’,400塊。”
我接過信封,心裡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回到宿舍的時候,程希言還沒有回來。她的床鋪還是那麼整齊,沒有人動過。林紓桐不知道去了哪裡,宿舍裡只有我和顧念橋。
顧念橋換了睡衣,爬到床上,開始刷手機。
我坐在自己的床邊,等了一會兒,確定她不會再叫我之後,走進了衛生間。在衛生間裡,我慢慢捲起褲腿,膝蓋上的淤青比昨天更重了。青紫色的,比硬幣大一圈,按一下就鑽心的疼。淤青的周圍是一圈淡黃色。
我看著那兩塊淤青,看了很久。
我把褲腿放下來,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水滴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領口,涼涼的。我抬起頭,看著鏡子裡明顯憔悴滄桑了許多的臉,不知道腦子裡在想些什麼。
我關上水龍頭,用毛巾擦了擦臉,走出了衛生間。顧念橋還在刷著手機,林紓桐還沒有回來。我躺到床上,腦子裡慢慢浮現出這週末發生的所有事情。
我想起顧念橋騎在我背上的感覺,想起了她的體重,想起我的身體在她屁股底下感受到的痛苦,我想起她讓我幫她按摩,穿鞋時理所當然的語氣,以及顧思玥的默認。
那是我第一次從顧思玥那裡感受到一種明確的“接受”。我知道顧念橋很喜歡這周我作為女僕為她做的服務,而下次如果再有機會,我知道她肯定還會想再體驗一次。如果下次再和顧念橋去顧思玥的家裡,等待我的,絕對不會比這周更輕鬆。
我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週末結束。回來了。”
“膝蓋多了兩塊淤青。顧念橋騎在我背上,逼著我爬了很多很多圈。顧思玥也坐了一下,有點沉。”
“出門前,幫顧念橋換了鞋。顧思玥也沒有拒絕。”
我打完這些字,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慢慢地變黑了,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林紓桐回來了,放下手裡的袋子,安靜地躺到自己的床上。我放下手機,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膝蓋還在一陣陣的疼。
躺了一會,沒有睡著。又躺了一會兒,還是沒有睡著。
心裡有一團東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我坐起來,穿上拖鞋,輕手輕腳地走出宿舍。
走廊裡很安靜,感應燈亮了一下又滅了。我走到樓梯口的平臺,感受著晚風吹在我的臉上,很涼爽。我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那個叫“媽”的號碼,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幾秒,
我按了下去。
嘟——嘟——嘟——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我的胸口。我有些後悔了,我不知道我該說什麼?週末去同學堂姐家用電腦做作業,條件是跪在地上給她脫鞋,按摩腳底,當馬給她騎,膝蓋磕得全是淤青?
我說不出口。但電話已經接通了。
“喂,小禾?”母親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絲沙啞。
我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小禾?”她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信號不好嗎?你聽得見嗎?”
“媽......”我說。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湧。
“怎麼了?聲音怎麼這樣?”母親的聲音裡帶著緊張。
“沒...沒什麼。”我吸了吸鼻子,“就是......想你和爸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又想家了是吧?”母親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像是在壓著什麼東西。
我聽到背景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旁邊走動,又像是被子的摩擦聲。然後我聽到了一個更小的、幾乎聽不清的聲音。有人在咳嗽。很輕,很短,像是刻意壓低了的、“媽,你那邊...聲音怎麼那麼雜?”我問,“你聲音聽起來也不太對。”
“沒事。”母親說得很快,快到像是怕我聽出什麼,“媽挺好的,就是...剛才看電視,看了一個悲傷的劇情,哭了一下。”
“媽,你不愛看苦情戲的。”
“換臺換到的,隨便看看。”她的聲音恢復了一些,“你在學校好好的就行,別瞎操心媽。”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些,我想把事情都告訴她,但剛剛聽到的那聲咳嗽聲,和母親說得很快的“沒事”,讓我心裡的不安更嚴重了。
“媽,我爸呢?”
“你爸......他去村口跟二大爺打牌去了。”
“哦。”
“你找他有事?”
“沒有。”
沉默。
我們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聽筒裡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母親口中的“電視背景音”。
“小禾。”母親先開口,“你打電話來,是不是有什麼事?”
“...沒有。就是報個平安。媽,你們注意身體。”
“好。”母親說著,“你也好好的。”
“嗯。”
“行,沒別的事,媽掛了。”
“好。”
電話掛斷了。我站在陽臺上,握著手機,看著屏幕慢慢暗下去。晚風吹過來,吹乾了眼角不知道什麼時候滲出來的淚水。我把手機放進口袋,回到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