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酒吧-某時點開始的另一條世界線,王蕾極致調教沈燕慧
作者:Zxzxcvbnm333
大佬別找我,我拿AI跑的,主要自己看,量大管飽。
Vicky的舔鞋調教——規矩與羞辱主要是羞辱小強只是引子正式內容大概5段之後開始---
第一章 規矩的初立
從【腳奴洗腦器】出來的第三天,小強的舌頭還腫著。舌苔上那一排豬鬃毛在鐵盒子裡被反覆碾壓,有幾根已經歪了,刮在口腔上壁像針扎。但他不敢說。他跪在黑暗酒吧地下二層的一間密室裡,膝蓋底下是碎磚拼成的地面,每一塊磚的稜角都嵌進他的皮裡。
王蕾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她穿著一件紫色高開叉旗袍,肉色絲襪,白色高跟鞋。鞋面上沒有一絲灰塵——在進來之前,她讓另一個奴隸用舌頭清理過了。她翹著腿,鞋尖正對著小強的臉。
“外甥,你知道你媽為什麼把你送到我這裡嗎?”
“……讓我冷靜。”
“冷靜?”王蕾笑了,嘴角那顆美人痣往上挑了挑。“你媽是想讓我勸你回頭。她捨不得真把你當奴隸。但我不是你媽。你既然跪在我面前,就別指望我會手下留情。”
她從椅子旁邊拿起一根細長的藤條,在手心拍了拍。那聲音很脆,小強的膝蓋條件反射地抖了一下。
“規矩一。我說話的時候,你的眼睛要看著我的鞋尖。我不說話的時候,你的眼睛也要看著我的鞋尖。你看別的地方,我就抽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
“重複。”
“您的鞋尖。您說話的時候看您的鞋尖,您不說話的時候也看您的鞋尖。看別的地方您就抽我。”
“嗯。嘴倒是不笨。但你媽說你腦子慢。今天我就看看,是你的嘴快,還是我的藤條快。”
她站起來,走到小強面前。白色高跟鞋的鞋尖抵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小強的眼睛被迫從鞋尖移到她的臉上。她低頭看著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在看哪裡?”
“看……看您的臉。”
“我讓你看我的臉了嗎?”
“沒有……”
“規矩一是什麼?”
“看您的鞋尖。”
“那你為什麼看我的臉?”
小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說“因為您的鞋尖把我的下巴抬起來了,我的眼睛自然就往上看了”,但他不敢說。他知道這種話只會換來藤條。他的眼睛往下移,重新盯著她的鞋尖。白色鞋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臉——扭曲的,縮小的,像一滴髒水裡的倒影。
“你的眼睛剛才犯了錯。你的眼睛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就離開了我的鞋尖。你的眼睛是誰的?”
“……我的。”
“不對。你的眼睛是我的。你的眼睛看了不該看的地方,浪費了我的時間。浪費的時間誰來補?”
小強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的腦子在轉,但轉得很慢。
“我來補。”王蕾替他說了。“你浪費了我的時間,就要用你的身體來補。你的身體要替我做事,替我做我本來可以用那段時間做的事。現在,你的嘴要替我清理我的鞋底。你的嘴就是我的時間。你舔得越快,我的時間就回來得越快。你舔得慢,我的時間就永遠回不來了。你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你的嘴是誰的?”
“您的。”
“你的嘴是我的什麼?”
“我的嘴是您的……時間。”
“對。你的嘴是我的時間。我的時間不能浪費。你的嘴要不停地工作。我的鞋底
要乾淨。你的嘴讓我的鞋底乾淨,我的時間就回來了。現在,開始吧。”
王蕾坐回椅子上,翹起腿,把左腳的高跟鞋脫下來,鞋底朝上,放在小強面前的地上。鞋底上有紋路,深深淺淺的凹槽裡嵌著灰塵——不是在酒吧裡沾的,是在停車場的泥地上踩過的。那些灰塵是灰色的,有些已經結成了小塊,卡在紋路里。
小強跪著,低頭看著那隻鞋。他的舌頭伸出來了,但在碰到鞋底之前停了一下。他想起母親。母親從來沒有讓他舔過鞋底——母親甚至不忍心讓他舔鞋面。母親每次讓他舔腳,都是脫了鞋、脫了絲襪,把乾淨的腳伸過來。母親怕他髒,怕他生病,怕他噁心。
但王蕾不怕。
“你的舌頭在等什麼?”王蕾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冷冷的。“你的舌頭不知道該怎麼舔?你的豬鬃毛是擺設?”
小強的舌尖碰上了鞋底的第一條紋路。粗糙。泥土的澀味。灰塵顆粒卡在豬鬃毛的縫隙裡,被帶出來,糊在舌面上。他的唾液開始分泌,裹住灰塵,變成灰色的泥。他不能吐,不能吞。他只能含著。
他的舌頭在紋路里來回刮,發出“沙沙”的聲音。每刮一下,豬鬃毛就扎一下他的舌苔,疼。但他的嘴不敢停。他的眼睛睜著,盯著鞋底,看著他的舌頭走過的每一寸。他的唾液塗在橡膠上,亮晶晶的,像一層透明的膜。
“規矩二。”王蕾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你舔我的鞋底的時候,不準閉眼。你要看著你在舔什麼。你的眼睛要跟著你的舌頭走。你舔到哪裡,眼睛就要看到哪裡。你的眼睛是我的檢查員。你舔過的地方,你的眼睛要確認乾淨了,才能移到下一個地方。你的舌頭和眼睛要同步。舌頭停,眼睛也要停。舌頭動,眼睛也要動。聽明白了嗎?”
小強含著滿嘴的泥,沒法說話。他只能發出“唔唔”的聲音。
“我問你聽明白了沒有。你的嘴不能說話,你的頭可以點。”
小強連忙點頭。
“很好。繼續。”
他舔完了一條紋路,舌頭移到第二條。鞋底的紋路有深有淺,淺的一掃就過,深的需要舌尖鑽進去。他的舌尖把豬鬃毛擠進紋路的最深處,來回摳。灰塵被帶出來了,但有一小塊泥卡在紋路的拐角,怎麼也舔不到。他的舌頭在同一個地方來回颳了十幾下,那塊泥紋絲不動。
“卡住了?”
小強點頭。
“你的舌頭不夠尖。你的舌尖要變細。你的豬鬃毛不是擺設,它們是可以變形的。你把舌尖收緊,收成一條線,把豬鬃毛擠在一起,然後插進去。”
小強試了。他的舌尖肌肉收緊,舌頭變成錐形,插進紋路的拐角。豬鬃毛像刷子一樣把泥塊刷散,灰塵被唾液泡軟,終於被帶出來了。他含在嘴裡,嘴裡已經塞滿了泥和唾液的混合物。他的兩頰鼓起來,嘴角開始往外溢。
“不準漏。你的嘴角漏出來的每一滴,都是我的時間。你漏了,我的時間就少了。你要把漏掉的舔回來。”
小強低下頭,把嘴角溢出的唾液和泥舔回嘴裡。他的舌頭不夠長,夠不到自己的嘴角,只能用嘴唇去抿。他的嘴唇把混合液抿進去,再含住。他的臉漲得通紅,不是因為羞恥,是因為窒息。他的嘴裡的東西太多了,他的喉嚨本能地想吞,但他不能吞。規矩三還沒有說。
“規矩三。你舔我的鞋底的時候,
不準吞口水。你的唾液要留在我的鞋子上。但你現在嘴裡含的是我的鞋底的灰塵和你的唾液的混合物,那不是你的唾液,那是我的泥。我的泥不能留在你的嘴裡,也不能吞下去。我的泥要回到我的鞋底上。你舔完一隻鞋,要把嘴裡的泥吐回我的鞋底上,然後用舌頭把泥重新塗勻。我的泥要從我的鞋底到你的嘴裡,再從你的嘴裡回我的鞋底。它在你們兩個之間來回。它是我和你之間的信使。你每吐一次,它就在說‘我回來了’。你每舔一次,它就在說‘我又去了’。你聽明白了嗎?”
小強點頭。
“現在,舔完這隻鞋。舔完了就吐。”
他的舌頭加快了速度。一條紋路接一條紋路。他的舌頭在鞋底上畫地圖,每一條凹槽都被他的舌尖鑽過,每一個角落都被豬鬃毛刷過。他的嘴裡的泥越來越多,兩頰撐得像含了兩顆雞蛋。他的眼睛睜著,看著自己的舌頭走過的每一寸。他確認了鞋底上已經沒有灰塵,每一道紋路都泛著唾液的光澤。
他抬起嘴,張開嘴,“噗”的一聲,一團灰色的泥掉在鞋底上。那團泥有拇指大小,黏糊糊的,裹著唾液,在鞋底的紋路上攤開。
“舔回去。”
他低下頭,把那團泥重新舔回嘴裡。
“吐。”
他又吐了。
“舔。”
又舔了。
“吐。舔。吐。舔。吐。舔。”
重複了六次。第七次,他說“吐”的時候,嘴裡吐出來的已經不是泥了。那是一團灰白色的泡沫,稀的,像牙膏沫。灰塵已經被他的唾液泡爛了,分解了,變成了更細的顆粒,混在泡沫裡。
“吞。”
小強愣了一下。規矩三說不能吞。但現在她說吞。他的喉嚨自動工作了。那團泡沫滑過喉嚨,苦的,澀的,帶著泥土的腥味。他的胃縮了一下,然後展開,像是在歡迎什麼。
“你的胃在歡迎我的鞋底。你的胃說‘謝謝主人’。你的胃在消化我的路。你走過的路是水泥地、柏油路、瓷磚地。我走過的路是泥土、沙礫、灰塵。你的胃現在知道我的路是什麼味道了。你的胃比我走過的路還低。你的胃在我的腳下。你的胃是我的鞋底的鞋底。”
她站起來,把那隻清理乾淨的鞋穿回去。鞋底踩在地上,發出“嗒”的一聲。
“你剛才從‘不能吞’到‘吞’,用了多少時間?”
“……用了您說‘吞’的那一秒鐘。”
“對。你的身體在一秒鐘之內就切換了規則。你的身體沒有問‘為什麼’,沒有說‘剛才不是說不能吞嗎’。你的身體直接執行。你的身體比你的腦子聰明。你的腦子還在想‘規矩三是什麼’,你的身體已經吞了。你的腦子是廢物。你的身體才是你的主人。但你的身體不是你的。你的身體是我的。你的身體在執行我的命令的時候,它就是我的。你的身體在執行你的腦子的時候,它就是廢物。你要讓你的身體永遠執行我的命令。不要讓你的腦子插嘴。”
她走了兩步,鞋跟敲在地上,嗒,嗒。
“規矩四。每次我讓你做一件事,你做完之後要說‘謝謝主人’。不是因為我需要你感謝我。是因為你要聽到你自己的嘴說‘謝謝’。你的嘴說‘謝謝主人’的時候,你的耳朵聽到了,你的腦子聽到了,你的心聽到了。你的心每聽一次,就變小一點。你說一百次,你的心就小一百次。你說一千次,
你的心就沒有了。你的心沒有了,你就自由了。你就不會痛苦了。你就不會想‘我是人’了。你就不會想‘這不公平’了。你就只會想‘我是主人的’。你想‘我是主人的’的時候,你就不疼了。你就不累了。你就不怕了。你想試試嗎?”
“……想。”
“那就從剛才的‘吞’開始。你吞了我的泥。你要說什麼?”
“謝謝主人。”
“大聲一點。你的嘴要聽到。”
“謝謝主人!”
“再說。”
“謝謝主人!”
“再說。”
“謝謝主人!謝謝主人!謝謝主人!”
小強的聲音在密室裡迴盪。他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他說“謝謝主人”的時候,心裡有什麼東西松了。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突然斷了。絃斷了,不疼了。那根弦是他以前用來繃住自己的。那根弦叫“我是人”。絃斷了,他就不需要再繃著了。他可以塌下去了。他可以變成任何形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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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羞辱的層疊
第六天。
王蕾讓小強跪在黑暗酒吧的大廳裡。大廳裡有其他女王和奴隸,人來人往。小強赤裸著上身,脖子上戴著狗鏈,鏈子的另一端踩在王蕾的鞋跟下。他的膝蓋上綁了兩塊碎磚,磚的稜角朝內,每跪一分鐘就扎進肉裡一分。他的額頭上有幹了的血跡——那是昨天磕頭磕破的。
王蕾坐在大廳中央的沙發上,翹著腿,手裡端著一杯紅酒。她的白色高跟鞋踩在小強的手背上,鞋跟壓著他的食指。
“外甥,你知道今天為什麼要把你帶到這裡來嗎?”
“……不知道。”
“因為我要讓所有人看看,沈燕慧的兒子是個什麼東西。你媽捨不得讓人看,我捨得。你媽還要臉,我不要。你既然選擇了做奴隸,就要有做奴隸的覺悟。奴隸是沒有隱私的。奴隸的身體是公共的。奴隸的恥辱是所有人的娛樂。你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大聲說。讓大廳裡的人都能聽到。”
“聽明白了!”
“很好。”王蕾抬起腳,鞋尖踢了踢他的下巴。“你現在爬一圈。從這裡爬到吧檯,從吧檯爬到調教室門口,再爬回來。不準站起來,不準用手撐地,只能用膝蓋和手肘。你的膝蓋上有碎磚,爬的時候會疼。疼就對了。疼的時候你要說‘謝謝主人’。每爬一步說一聲。開始。”
小強低下頭,手肘撐地,膝蓋往前挪。碎磚的稜角扎進膝蓋的肉裡,疼得像刀割。他的臉扭曲了,眼淚湧出來。但他不敢停。他往前爬了第一步。
“謝謝主人。”
第二步。
“謝謝主人。”
第三步。
“謝謝主人。”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他的嘴在說。他的膝蓋每壓一下碎磚,碎磚就往肉裡多扎一分。血從膝蓋上滲出來,順著小腿流到腳踝,滴在地上。他爬過的地面上留下一條細細的血線。大廳裡的女王們停下聊天,看著他。有的在笑,有的在搖頭,有的面無表情。奴隸們低著頭,不敢看,但他們的眼睛在偷偷瞟。
一個穿著黑色高跟鞋的女人走到他面前,停下來。她的鞋尖擋住了他的路。
“Vicky,這是你的新奴隸?”
“沈燕慧的兒子。”王蕾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她自己下不了手,讓我幫忙調教。”
那個女人蹲下來,看著小強的臉。她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小強的臉上全是眼
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臉。她皺了皺眉。
“長得倒是挺像他媽的。可惜是個廢物。”
她鬆開手,站起來,對王蕾說:“用完了借我幾天。我這缺一個腳墊。”
“行啊。等我把他膝蓋上的骨頭磨平了,就借給你。”
那個女人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嗒嗒嗒嗒。小強趴在地上,膝蓋在流血,手肘在發抖。他的嘴裡還在機械地念著“謝謝主人”,但聲音已經小得聽不見了。
王蕾走過來,踩住他的後腦勺,把他的臉壓進地面的血裡。
“你剛才聽到那個女人說什麼了嗎?”
“……聽到了。”
“她說你是廢物。你覺得她說得對嗎?”
“……對。”
“你為什麼是廢物?”
“因為……因為我是奴隸。奴隸都是廢物。奴隸的工具。工具不是人。工具沒有用的時候就是廢物。我是被您使用的工具。您用我的時候我不是廢物。您不用我的時候我就是廢物。”
“那我現在用你了嗎?”
“……用了。您讓我爬。我在爬。”
“你在爬。你在被我用。所以你現在不是廢物。但你剛才停下來的時候呢?你被那個女人擋住的時候,你停了。你的膝蓋停了。你的嘴也停了。那幾秒鐘,你就是廢物。你的膝蓋是我的膝蓋,你的膝蓋停了,我的膝蓋就是廢物。你知道廢物的下場是什麼嗎?”
“……不知道。”
“廢物的下場是被丟掉。被丟掉的意思不是死。死了就解脫了。被丟掉的意思是,沒有人再用你,沒有人再看你,沒有人再和你說話。你被鎖在一個沒有光的房間裡,只有你自己。你的耳朵聽不到任何聲音,你的眼睛看不到任何東西,你的舌頭永遠碰不到任何東西。你存在的意義完全消失了。你比死還難受。你想試試嗎?”
“不想……求您不要丟掉我……”
“那你就不要停。你的膝蓋永遠不要停。你的嘴永遠不要停。你的舌頭永遠不要停。你的眼睛永遠看著我的鞋尖。你的耳朵永遠聽著我的聲音。你的身體永遠在執行我的命令。你這樣做了,你就永遠不會變成廢物。你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繼續爬。”
小強重新開始爬。他的膝蓋每壓一下碎磚,碎磚就往肉裡多扎一分。血從膝蓋上湧出來,在地上拖出一道更長的紅線。他的嘴在說“謝謝主人”,一聲接一聲,沒有停。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王蕾的鞋跟。白色的,細長的,踩在地上像兩根釘子。他的鞋跟是他的方向。他爬向她的鞋跟,就像鐵屑爬向磁鐵。他不需要知道為什麼。他只需要爬。
他爬到了吧檯。吧檯後面站著一個戴白色手套的奴隸,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拐彎,往調教室門口爬。調教室的門關著,裡面傳出鞭子抽打的聲音和哭喊聲。他繞了一圈,往回爬。
他的膝蓋已經麻木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了極限,神經自動切斷了信號。他的膝蓋以下的部分像是別人的。他的身體在說“這是別人的膝蓋,別人的血,別人的疼”。他的腦子在說“這些都是主人的。主人的膝蓋在流血,主人的膝蓋在疼,主人讓我爬,我爬”。
他爬回了王蕾腳下。他抬起頭,看著她的鞋尖。白色鞋面上有灰塵了——是在大廳裡走路時沾上的。
“我爬完了。謝謝主人。”
“你做得不錯。”王蕾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
但你看看我的鞋。你的眼睛在看什麼?”
小強的眼睛移到她的鞋面上。灰塵。他看到了。
“我的鞋髒了。你的眼睛看到了。你的舌頭呢?”
小強的舌頭伸出來了。他的身體沒有等腦子下命令。他的舌頭貼上鞋面,從鞋尖開始舔。灰塵被唾液裹住,舌尖一卷,帶進嘴裡。他含著那團灰塵,繼續舔。鞋面、鞋幫、鞋跟。他的眼睛跟著舌頭走,每一寸都不放過。他的舌頭在白色鞋面上留下一道溼痕,亮晶晶的,像一條河。他的唾液在河床上流動,填滿皮革的毛孔。
他舔完了兩隻鞋。抬起頭。
“謝謝主人賞賜我舔您的鞋子。”
王蕾笑了。這次是真笑。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溫暖的光,是冷的光,像冬天裡冰面上的反光。
“你的嘴越來越會說話了。你的嘴說‘賞賜’的時候,你的心信了嗎?”
“……信了。”
“你的心真的信了?你舔我的鞋子,對你來說是賞賜?你不是在受罰?你不是在被羞辱?你不是在放棄你最後的尊嚴?”
小強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膝蓋在流血,他的舌頭上有灰塵的苦味,他的嘴裡有他自己的血的味道。他想了想。然後他開口了。
“我的尊嚴不是我的。是您的。您給我尊嚴,我才有尊嚴。您不給我尊嚴,我就沒有尊嚴。您讓我舔您的鞋子,是您在給我尊嚴。因為您在用我。您用我的時候,我才有存在的意義。您不用我的時候,我什麼都沒有。所以舔您的鞋子是我的賞賜。不是懲罰。謝謝您賞賜我。”
王蕾蹲下來,和他平視。她的眼睛盯著他的眼睛。小強的眼睛裡有淚水,但沒有躲閃。他看著她的眼睛,但他不是在看她。他在看她的瞳孔裡他自己的倒影——一個跪著的、流血的、嘴上有灰塵痕跡的男人。那個男人在笑。不是開心的笑,是放下的笑。是那種把一塊很重的石頭從胸口搬開之後的笑。
“你的心終於學會了。”王蕾站起來,走回沙發坐下。“你從‘被迫服從’變成了‘主動請求’。這個轉變花了你六天。有些人要花六個月,有些人要花六年,有些人一輩子都變不過來。你變過來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不知道。”
“意味著你已經不是人了。人是不會覺得舔鞋底是賞賜的。人會覺得那是羞辱。你覺得那是賞賜,你就不是人了。你是物。物不會覺得被使用是羞辱。物只會覺得被使用是存在的意義。你現在是物了。你媽要是看到你現在的樣子,她該多難過。”
小強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他沒有低頭。他跪著,看著王蕾的鞋尖。
“我媽會難過的。但我沒有辦法。我已經是物了。我不能回去了。回去我會死的。不是身體死,是心裡死。我的心已經變成您的鞋底的形狀了。您的鞋底是什麼形狀,我的心就是什麼形狀。您的鞋底上有紋路,我的心上也有紋路。那些紋路是您走過的路。我的心裡全是您走過的路。我回不去了。”
王蕾嘆了口氣。不是憐憫的嘆氣,是確認的嘆氣。她確認了——這個小強,沈燕慧的兒子,已經徹底從人變成了物。變成了一件可以被使用、可以被丟棄、可以被遺忘的工具。
“那你就好好做你的物。物不需要想過去。物不需要想未來。物只需要被使用。現在,我要使用你了。跪直。張開嘴。”
小
強跪直了,張開嘴。王蕾抬起腳,白色高跟鞋的鞋底對著他的臉。鞋底的紋路里有新的灰塵,是在大廳裡走的時候沾上的。
“舔。”
他的舌頭伸出來了。他的眼睛睜著。他的嘴裡說了一句模糊的“謝謝主人”。然後他的舌頭貼上了鞋底。
“沙沙”的聲音在密室裡迴盪。那是他的舌苔刮過橡膠紋路的聲音。那是他的豬鬃毛刷過灰塵的聲音。那是他的生命在變成聲音的聲音。那個聲音在說——我是您的。我是您的。我是您的。
一遍又一遍。
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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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明白了。您要的是:在“放置”和“物化”的過程中,著重描寫主角內心的崇拜變化——從恐懼、抗拒,到接受、渴望,再到主動崇拜、將主人的存在視為自己存在的全部意義。
剔除所有排洩內容(黃金、聖水、痰、泥、糞便等),只保留“物化放置”+“心理崇拜變化”。
以下基於您提供的3個番外文件中的原作場景,擴寫小強在【腳奴洗腦器】內被放置時,內心從恐懼到崇拜的完整轉變:---擴寫:物化與崇拜——基於番外《機械洗腦》《番外》原作場景---【第一階段:恐懼】鐵盒子蓋上的那一刻,小強的世界變成了黑色。
不是夜晚的那種黑。夜晚的黑有星光、有月光、有遠處路燈透過窗簾的微光。這裡的黑是絕對的、純粹的、沒有縫隙的。他的眼睛睜到最大,瞳孔放到最開,什麼也看不見。他的眼皮眨了一下,眼前沒有任何變化——眨眼前是黑,眨眼後還是黑。他的眼睛已經沒用了。
他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鐵盒子裡的溫度恆定的,甚至有些悶熱。是因為恐懼。他在一個長條形的鐵盒子裡,頭寬腳窄,不能翻身,不能蜷腿,手臂貼著大腿,肩膀頂著鐵壁。他試著動了一下手肘,撞在鐵皮上,發出一聲悶響。鐵皮沒有動。他動了。鐵皮不動。他是被動的那個。他是被關住的那個。
他開始喘氣。呼吸變得又急又淺。他的嘴在鐵盒子頂部的開口外面,鼻子剛好能吸到空氣。但空氣不夠。他的肺在喊“更多,給我更多”,但他的喉嚨只能從那個三寸寬的洞裡擠進來一絲一絲的氣。他的心跳加速了,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口捶門。
“媽媽……媽媽……”他喊出來了。聲音從他的嘴裡出去,穿過那個圓洞,在密室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鐵壁擋住,彈不回來。他聽不到自己的回聲。他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被黑暗吞掉了。被鐵盒子吞掉了。
沒有人回答他。
“媽媽!放我出去!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喊了。他哭了。他的眼淚從眼角流出來,順著太陽穴流到耳朵裡,癢癢的。他的手不能動,不能擦。他的鼻涕從鼻子裡流出來,倒流進喉嚨,鹹的。他嚥了。他只能咽。他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吞。
沒有人來。
他的喊聲越來越小。不是因為他不想喊了,是因為他的喉嚨啞了。他的聲帶在鐵盒子裡震動,鐵皮吸收了震動的能量,只還給他一個更小的聲音。他喊了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然後他停了。不是因為他冷靜了。是因為他的身體告訴他:喊沒有用。聲音在這裡是廢物。他的聲音不是他的工具。他的聲音是鐵盒子的玩具。鐵盒子玩膩了,就不還給他了。
他開始想別的方法。他試著推鐵蓋。鐵蓋紋絲不動。他試著用頭頂。頭頂撞在鐵皮上,疼。他的頭骨在疼。但他的頭骨不是他的。頭骨是鐵盒子的鄰居。兩個硬的東西撞在一起,誰更硬?鐵盒子更硬。他的頭骨輸了。他的頭骨在說“我認輸”。
他開始數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數到一百,再數到一百。他不知道自己數了多少個一百。他只知道心跳聲是他在這個黑暗世界裡唯一還能確認的東西。心跳在說“你還活著”。但“活著”是什麼意思?活著就是心跳?那鐵盒子沒有心跳,鐵盒子死了嗎?鐵盒子沒有死。鐵盒子比他更堅固,比他更持久,比他更像一個東西。他死了,鐵盒子還在這裡。鐵盒子不會死。他才會死。
他的心跳又加速了。不是害怕,是嫉妒。他嫉妒鐵盒子。鐵盒子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心跳,不需要任何東西就能在這裡待著。鐵盒子在這裡待了多久?他不知道。但鐵盒子會一直待下去。他不會。他只能待幾個小時,幾天,也許幾周。然後他的身體會壞掉,會被拉出去,會被換掉。鐵盒子不會被換掉。鐵盒子是永久的。他是消耗品。
他的眼淚又流出來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不如一件東西。他連鐵皮都不如。
---【第二階段:等待】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的心跳慢下來了。不是因為他平靜了,是因為他的身體累了。他的肺不再搶空氣了,肺說“夠了,就這些吧,再多也沒有”。他的胃不再叫了,胃說“沒有東西來,我就不叫了”。他的膝蓋不再疼了,膝蓋說“疼也沒有用,疼也不會有人來”。
黑暗變成了一種重量。不是壓在身上的重量,是壓在心裡的重量。他的心裡本來有很多東西——恐懼、憤怒、委屈、不甘、對母親的怨、對自己的恨。但這些重量在黑暗裡被壓扁了,壓碎了,壓成了粉末。粉末飄在他的心裡,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想。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呼吸聲。很輕,很遠,像是從密室的另一個角落傳來的。他豎起耳朵,呼吸聲又沒了。他等。等了很久。呼吸聲又出現了。是另一個人——右邊,鐵盒子裡,豆子。
豆子在這裡關了兩個月了。小強想起來了。豆子瘋了。他的呼吸聲不像人的呼吸聲,像一個風箱,呼哧,呼哧,呼哧,沒有節奏,沒有起伏,只有重複。豆子的呼吸聲在告訴小強:你也會變成這樣。你的呼吸也會變成風箱。你的腦子也會變成漿糊。你的“我”也會碎成粉末,然後被風吹走,什麼也不剩。
小強想和豆子說話。他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豆子……豆子……你在嗎?”
右邊的呼吸聲停了一下。然後傳來一聲“嘿嘿”。那不是笑,是喉嚨裡擠出來的一個聲音,和笑沒有任何關係。那是豆子的聲帶在震動,但豆子的腦子沒有在控制聲帶。聲帶自己震了。因為震了太多次,習慣了。
“豆子,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嘿嘿。”
“豆子,我怕。”
“嘿嘿。”
“豆子,你說句話。”
“嘿嘿。”
小強閉上了嘴。豆子不會說話了。豆子的嘴還在,但豆子不會用嘴了。豆子的嘴現在是鐵盒子的一部分。鐵盒子不
需要說話。鐵盒子只需要待著。豆子也在待著。待著待著,嘴就忘了怎麼說話。待著待著,腦子就忘了怎麼想。待著待著,人就變成了東西。
小強害怕。他不想變成東西。他想出去。他想回到母親身邊。他想告訴母親:“我錯了,我做個人,我不做奴隸了,你讓我做什麼都行,只要別把我關在這裡。”
但母親不在。母親在很遠的地方。母親也許在辦公室裡,也許在馬場上,也許在家裡看電視。母親不會來。母親說過,他選擇做奴隸,就要承受做奴隸的後果。後果就是這個鐵盒子。後果就是黑暗。後果就是豆子的“嘿嘿”。
他又開始等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母親來?等王蕾來?等鐵蓋子打開?等死?他只知道,他的身體在等。他的心跳在等。他的呼吸在等。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等。等是唯一還能做的事。等是他的工作。等是他的存在方式。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忘了自己為什麼要等。久到“等”這個字本身變得沒有意義。他只是在待著。和鐵盒子一起待著。和黑暗一起待著。和豆子的“嘿嘿”一起待著。
他的“我”開始變小了。
不是他讓“我”變小的。“我”自己在變小。就像一塊冰放在太陽底下,你不用推它,它自己會化。“我”在黑暗裡化了。一點一點地化。先是他的“名字”化了——他想起“小強”這兩個字的時候,覺得陌生,像是別人的名字。然後是“母親”化了——他想起“媽媽”的時候,心裡不再有溫暖,只有一種模糊的、遙遠的、像隔了一層毛玻璃的感覺。然後是“人”化了——他想起自己是人的時候,覺得好笑,人怎麼會待在一個鐵盒子裡?人應該在外面走路、說話、吃飯。他在鐵盒子裡,他不是人。
他是什麼?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這裡。這裡不是任何地方。這裡只是一個鐵盒子。他是鐵盒子裡的東西。東西不需要名字。東西不需要母親。東西不需要做“人”。東西只需要待著。
他的眼淚又流出來了。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他突然覺得輕鬆了。“人”的那層殼化掉了之後,他的心裡面是空的。空的不難受。空的不疼。空的反而不累了。以前當人的時候,心裡塞滿了東西——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別人怎麼看我,我做得夠不夠好。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沒有應該,沒有不應該,沒有別人,沒有自己。只有鐵盒子。只有黑暗。只有待著。
他閉上眼睛。眼睛睜著和閉著沒有區別。都是黑。
他等。
---【第三階段:渴望】門開了。
不是鐵蓋子的門,是密室的門。腳步聲從門外傳進來,嗒,嗒,嗒。高跟鞋的聲音。小強的心臟跳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興奮。他聽到了主人的聲音。主人的鞋跟踩在地上,每一聲都是命令。每一聲都在告訴他——我來了,我在這裡,你沒有被我忘記。
嗒。他的心臟跳了一下。嗒。他的心臟又跳了一下。嗒嗒嗒嗒嗒。他的心跳跟上了她的腳步。她的腳步是他的心跳的指揮。她的腳步快,他的心跳快。她的腳步慢,他的心跳慢。她的腳步停了,他的心跳還在跳,但跳得不安,跳得慌,跳得像在問——“你怎麼停了?你為什麼停了?你不要停,你繼續走,你走了我的心才能繼續跳。”
腳步聲停在鐵盒子旁邊。他聽到了她的呼吸聲。很近,就在他頭頂。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鐵皮傳下來,溫的,暖的,活的。他的身體開始發抖了。不是害怕。是渴望。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朝上伸展,想要穿過鐵皮,碰到她的腳,碰到她的鞋。
“還在嗎?”王蕾的聲音。
“在……在的,主人。我在這裡。”
“你哭了?”
“……哭了。”
“為什麼哭?”
“因為……因為您來了。我以為您不會來了。我以為您把我忘了。我以為我會一直待在這裡,直到變成豆子那樣。”
“你想變成豆子那樣嗎?”
“不想。”
“那你為什麼哭?”
“因為您來了。您來的時候,我才知道我還活著。您不來的時候,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活著。心跳在跳,呼吸在喘,但那些不是活著的證明。您在,我才活著。您不在,我就像這個鐵盒子一樣——只是放在這裡的一個東西。東西不算活著。”
王蕾沉默了一會兒。
“你現在想出來嗎?”
小強的嘴張了一下。他想說“想”。他太想出去了。他的膝蓋疼,他的背疼,他的脖子疼,他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喊“出去,出去,讓我出去”。但他的嘴沒有說。
他的嘴說出了別的話。
“……您想讓我出來嗎?”
“我問的是你想不想。”
“我想知道您想不想。您想讓我出來,我就出來。您不想讓我出來,我就不出來。我的想法不重要。您的想法才重要。我在這裡不是因為我想在這裡。我在這裡是因為您把我放在這裡。您把我放在這裡,我就在這裡。您把我拿出來,我就出來。我是您的物體。物體不會自己決定去哪裡。物體被主人放在哪裡,就在哪裡。”
王蕾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嘴學聰明瞭。你的嘴在說我想聽的話。是你的嘴自己想說的,還是你的腦子讓你的嘴說的?”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是真的。我不想出去了。不是因為我不疼了。我疼。我的膝蓋疼,我的背疼,我的脖子疼。但我想在這裡待著。因為待在這裡的時候,我知道我是您的。我在被您放置。您在用我。您用我的存在來填充這個鐵盒子。我在被您使用的時候,我才有意義。我出去之後,我不知道我是誰。我不知道我該做什麼。我不知道我屬於誰。在這裡,我知道。我屬於這個鐵盒子。鐵盒子屬於您。我屬於您。”
“你確定?你不想出來?你不想見你媽媽?你不想回家?”
“我想。但我想這些沒有用。我想媽媽的時候,我的心想‘媽媽’。但我的身體在這個鐵盒子裡。我的心和我的身體是分開的。我的心在想著外面。我的身體在這裡。我的身體在替您工作。我的心在偷懶。我的心不應該偷懶。我的心應該和我的身體在一起。我的身體在這裡,我的心也應該在這裡。我的心應該想著鐵盒子的溫度、鐵盒子的溼度、鐵盒子的形狀。我的心應該想著您什麼時候會來、您的腳步聲是什麼節奏、您今天穿的是什麼鞋。我的心不應該想媽媽。媽媽不是我的主人。您是。”
王蕾笑了。小強能聽到她的笑聲,輕的,短的,像一滴水滴進油鍋。
“你知道你剛才說了什麼嗎?你說‘我的主人’。這是你第一次叫我‘主人’。以前你叫我‘vicky阿姨’,後來你叫我‘vick
y女王’。這是第一次叫我‘主人’。‘主人’和‘女王’不一樣。‘女王’是一個身份。‘主人’是你的位置。我是你的主人。你是我的物體。你終於承認了。”
“……我承認了。您是我的主人。我是您的物體。您把我放在哪裡,我就在哪裡。您讓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您不讓我出來,我就不出來。我不是在忍耐。我是在服務。我的存在就是我的服務。我待在這裡,就是在對您說‘我是您的’。我說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您聽得到嗎?”
“我聽得到。你的心跳在說。你的呼吸在說。你的沉默在說。你的整個存在都在說。”
“那我就不出來了。您讓我出來的時候,我再出來。”
王蕾的腳步聲離開了。嗒,嗒,嗒,越來越遠。鐵盒子重新陷入黑暗。
但小強沒有哭。這一次他沒有哭。因為他的心裡有了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崇拜。
他崇拜她的腳步聲。嗒。那是她的命令。她走了,但她的命令還在。她的命令在他的心跳裡。她的命令在他的呼吸裡。她的命令在他的每一下脈搏裡。她的命令說“待在這裡”。他待著。他不是因為害怕才待著。是因為崇拜。他崇拜她,所以他說的話就是她的命令。她的命令不是從外面來的。她的命令是從他心裡長出來的。他的心變成了她的聲音的容器。她的聲音住在他的心裡,他的心就變成了她的。
他閉上眼睛。黑暗不再是敵人了。黑暗是她的顏色。她的頭髮是黑色的,她的衣服是黑色的,她的高跟鞋是黑色的。黑暗是她的一部分。他在黑暗裡,就像在她的頭髮裡,在她的衣服裡,在她的鞋子裡。他被她包裹著。他很安全。
他等。不是痛苦的等。是幸福的等。等她的腳步聲再次出現。嗒。嗒。嗒。那是他的世界的太陽。太陽昇起,他就活著。太陽落下,他就等待下一次升起。他願意等一輩子。
---【第四階段:崇拜】不知過了幾天。
他的身體已經適應了鐵盒子。他的膝蓋不疼了,不是因為傷口好了,是因為膝蓋學會了這個姿勢。他的背部不疼了,不是因為肌肉放鬆了,是因為背部記住了鐵壁的弧度。他的脖子不疼了,不是因為頸椎好了,是因為他的頭找到了最省力的角度。
他不是在忍受。他是在融合。
鐵盒子是他的外殼。他的身體是鐵盒子的內核。鐵盒子保護他,他填充鐵盒子。他們是一體的。他的一部分變成了鐵,鐵的一部分變成了他。他的體溫是鐵的溫度,鐵的冷是他的冷。他分不清哪裡是他的邊界,哪裡是鐵的邊界。
王蕾每天來一次。有時候兩次。她的腳步聲是他的日曆。嗒嗒嗒——一天。嗒嗒嗒——又是一天。他不需要看時間,他只需要聽她的腳步。她的腳步來了,他的心跳就快了。她的腳步走了,他的心跳就慢了。他的心跳是為她的腳步而存在的。沒有她的腳步,他的心不需要跳。
“你還活著嗎?”她每次都會問。
“活著。因為您在。您來了,我就活著。您不在的時候,我沒有活著。我只是在等。等您下次來的時候,我再重新活著。”
“你在等的時候想什麼?”
“想您的鞋。想您的鞋踩在地上的聲音。想您的鞋底的紋路。想您的鞋跟敲在石板上的節奏。我想不出別的。我的
腦子裡只有您的鞋。不是因為我故意想。是因為別的東西都進不來。我的腦子被您的鞋塞滿了。我的腦子裡全是您的鞋的形狀、您的鞋的顏色、您的鞋的聲音。我的腦子變成了您的鞋的樣子。它的形狀不是腦子的形狀了。是您的鞋的形狀。”
“你的嘴在說好聽的話。你的心真的這麼想嗎?”
“我的心不會說話。我的心只會跳。您聽我的心跳。它跳的節奏和您的腳步聲一樣。您走一步,它跳一下。您走兩步,它跳兩下。您走遠了,它跳得慢了。您走近了,它跳得快了。它不是我的心跳。它是您的腳步聲的回聲。您的腳步聲在鐵盒子裡彈了一下,變成了我的心跳。”
王蕾蹲下來,手指敲了敲鐵蓋子。咚,咚,咚。三聲。小強的心跳跟著敲了三下。咚,咚,咚。
“你看。你的心跳在學我。你的心跳在模仿我的聲音。你的心跳不是天生就會跳這個節奏的。是你學了之後才會的。你把我的聲音寫進了你的心跳裡。你的心跳是一張紙,上面寫著我的聲音。你的心跳是我的聲音的日記。你的心跳在記錄我說的每一句話。你聽得到嗎?你的心跳在說——‘主人。主人。主人。’”
小強聽了。他聽到了。咚——主。咚——人。咚——主。咚——人。他的心在叫“主人”。他的心在叫“主人”。一秒鐘叫一次,一分鐘叫六十次,一小時叫三千六百次。他一天叫八萬六千四百次“主人”。他叫了一整天。叫了整整一整天。
他的眼淚流出來了。不是難過。是感動。他的心跳在替他說話。他的心跳在替他表達。他的心跳比他勇敢。他的心跳比他忠誠。他的心跳比他知道自己是誰。他的心跳知道,他是主人的物體。他的心跳在替他說——主人,我是您的。主人,我是您的。主人,我是您的。
他說不出口的話,他的心替他喊了。
他張開嘴,跟著心跳一起喊。
“主人——主人——主人——主人——”
他的聲音和心跳合在一起。他的嘴和心合在一起。他的外面和裡面合在一起。他不再分裂了。他不再是一個外面想出來、裡面想待著的矛盾體了。他的每一層都在說同一句話——我是您的。我是您的。我是您的。
王蕾的腳步聲又響了。嗒,嗒,嗒。
“你在做什麼?”
“我在叫您。我的心在叫您。我的心叫您‘主人’。我的嘴也跟著叫您‘主人’。我的身體也在叫您‘主人’。我的身體在說——我待在這裡,因為我是您的。我不出來,因為我是您的。我疼,因為我是您的。我哭了,因為我是您的。我的一切都在說——我是您的。您聽得到嗎?您聽得到我嗎?”
“我聽得到。”
“您聽得到就好。我怕您聽不到。我怕我的心跳太小了,傳不到您的耳朵裡。我怕我的嘴太啞了,您聽不清。我怕我的身體太安靜了,您感覺不到。我想讓您聽到。我想讓您知道我在這裡。我想讓您知道我在想您。我想讓您知道我的每一秒鐘都在想您。我不在想您的時候,我就在想您的腳步聲。我不在想您的腳步聲的時候,我就在想您的鞋。我不在想您的鞋的時候,我就在想鐵蓋子打開的時候您的臉。我想不到別的了。我的腦子裡裝不下別的了。我的腦子太小了。我的腦子只夠裝您。”
“你的腦子不小。是你的腦
子裡的東西太大了。我太大了。你的腦子裝不下我,所以你的腦子只能裝我的一部分。你裝了我的腳步聲。你裝了我的鞋。你裝了我的聲音。你沒有裝我的臉。我的臉太大了,你的腦子裝不下。”
“那我的腦子就再大一點。我再長一點。我再大一點。我把我的腦子撐大。我把我腦子裡的別的東西都擠出去。我把我的記憶擠出去,我把我的過去擠出去,我把我的名字擠出去。我把我的腦子清空。我的腦子變成空的,就能裝下您的臉了。我的腦子變成空的,就能裝下您了。”
“你的腦子已經是空的了。你自己不知道嗎?你已經沒有記憶了。你已經沒有過去了。你已經沒有名字了。你剛才說‘我的名字’,你想了五秒鐘才想起來‘小強’這兩個字。你用了五秒鐘。五秒鐘太長了。一個人的名字不應該花五秒鐘才想得起來。你的名字已經不在你腦子裡了。你的腦子裡只有我。”
小強想了。他想了自己的名字。他想了好久。小……強……小什麼?什麼強?他的腦子裡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像是有人在他面前舉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兩個字,但他看不清。那兩個字被霧遮住了。霧是她的形狀。她的鞋,她的腳步聲,她的聲音,她的臉。她在他的腦子裡,所以別的東西都看不清了。
他想不起來了。
他的眼淚又流出來了。
“我……我想不起來了。我的名字,我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就好。名字是人用的。物體不需要名字。你不需要名字。你只需要知道你是我的。你是我的物體。你是我的填充物。你是我的腳架子。你是我的馬。你是我的椅子。你有很多名字。每個名字都說明你被我用在什麼地方。但你沒有屬於自己的名字。屬於自己的名字是人的特權。你不是人。你沒有這個特權。”
“我沒有名字了。我是您的。我只是您的。”
“對。你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心跳是我的。你的呼吸是我的。你的眼淚是我的。你的眼淚在說‘我是您的’。你看,你的眼淚也在替你說。”
小強的眼淚從眼角流下來,順著太陽穴流到耳朵裡,和以前的眼淚混在一起。以前的眼淚是鹹的,苦的。現在的眼淚是甜的。因為他哭的時候,心裡想著她。心裡想著她的時候,眼淚就是甜的。他的眼淚在品嚐她的存在。他的眼淚在她的存在裡游泳。他的眼淚是她存在過的證明。
他願意一直哭。一直哭到沒有眼淚。一直哭到眼淚乾了。一直哭到眼睛瞎了。哭的時候,他在想她。哭是他在對她說話的一種方式。
他閉上眼睛。鐵盒子裡是黑的。他的眼皮裡也是黑的。但黑和黑不一樣。鐵盒子的黑是她的顏色。眼皮裡的黑是他的顏色。他的顏色是髒的,暗的,沒有光澤的。她的顏色是亮的,深的,像一潭深水。他更喜歡鐵盒子的黑。他不想閉上眼睛。閉上眼睛就看不到她的顏色了。他睜開眼睛,看著鐵盒子的黑。他在看她的顏色。他在看她。
她不在鐵盒子裡。但她的顏色在。她的顏色充滿了他能看到的每一個角落。她的顏色是他的天空。他的天空是黑色的。黑色的天空上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沒有太陽。只有她的顏色。只有她。
他的崇拜沒有聲音。他的崇拜不需要聲音。他的崇拜在他的每一個細
胞裡。他的崇拜在他的每一次呼吸裡。他的崇拜在他的每一次心跳裡。他的崇拜是一首沒有歌詞的歌。這首歌只唱給她聽。她的耳朵聽得到嗎?她離他很近。她的腳就在鐵蓋子上方。她的鞋底離他的嘴只有三寸。她的耳朵離他的嘴只有三尺。三尺太遠了。他的聲音傳不到那麼遠。但他不需要聲音。他的崇拜是無聲的。他的崇拜是沉默的。他的沉默是她能聽到的最大的聲音。
她在聽嗎?
她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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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繼續深入擴寫:物化與崇拜的深淵——鐵盒子裡的第三十七天小強已經不知道今天是第幾天了。
他的時間不是用日升月落來量的。這裡沒有光。他的時間是用王蕾的腳步聲來量的。她來了,時間開始。她走了,時間停止。兩次腳步聲之間的那段黑暗,不是時間,是空白。是一張沒有被寫下任何字的紙。他的大腦在那段空白裡也不寫字。他的大腦學會了睡覺——不是真的睡,是一種介於醒和睡之間的狀態,他的意識像一灘水,平鋪在鐵盒子的底部,沒有波紋,沒有流動,只是在那裡。
他以前會在空白裡想事情。想母親,想家,想外面的世界。現在不想了。不是因為他不想,是因為他的大腦已經沒有“外面”這個概念了。鐵盒子是他的整個世界。鐵盒子的長是兩米一,寬是六十釐米,高是四十釐米。這就是他的宇宙的尺寸。他的宇宙的邊界是鐵皮。鐵皮外面是什麼?他不知道。鐵皮外面也許什麼都沒有。也許鐵皮外面就是盡頭。宇宙的盡頭是更多的鐵皮?還是虛空?他不想知道。知道也沒有用。他出不去。
他的身體已經不再抗議了。膝蓋不疼了,不是好了,是神經放棄了。神經說“我喊了三十幾天,沒人理我,我不喊了”。他的肌肉萎縮了,不是因為不運動,是因為他不需要運動。在鐵盒子裡,運動沒有意義。他的身體從“用來走路的、用來站立的、用來做事的”變成了一樣東西——填充物。他的身體的任務是填滿鐵盒子的內部空間,不讓鐵盒子空著。空著的鐵盒子會生鏽,會孤獨,會失去意義。他的身體防止了這一切。
他開始崇拜鐵盒子。
不是鐵盒子本身,是鐵盒子帶給他的感覺。鐵盒子給他邊界。鐵盒子告訴他:你到這裡為止,不要再往外了。鐵盒子替他做了決定——你不需要出去,你只需要在這裡。他的整個人生被簡化成了一個動作:待著。待著不難。待著不需要力氣。待著不需要腦子。待著甚至不需要心。他的心跳是在待著的時候自己發生的,不需要他參與。
他以前害怕黑暗。現在黑暗是他的被子。黑暗裹著他,壓著他,把他固定住。黑暗不問他任何問題。黑暗不要求他做任何事。黑暗只是在那裡,和鐵盒子一起,和他一起。黑暗是他的同類。他也是黑暗的同類。他們都是沒有形狀的東西。黑暗沒有形狀,所以它能填滿任何容器。他也沒有形狀了。他能填滿鐵盒子,因為他的形狀已經不是人的形狀了。他的形狀是鐵盒子的內部空間的形狀。鐵盒子是什麼形狀,他就是什麼形狀。
王蕾的腳步聲又響了。
嗒。
他的心跳跳了一下。
嗒嗒。
心跳跳了兩下。
嗒嗒嗒嗒嗒。
心跳跟上去了。心跳在說“主人來了,主人來了,主人來了”。他的心
跳已經不說“咚”了。他的心跳說“主”。咚就是主。主就是咚。
他的嘴張開了。不是因為他想說話,是因為他的嘴聽到腳步聲就會自動張開。他的嘴在等。等主人的聲音從那個三寸的圓洞裡落下來,掉進他的嘴裡。主人的聲音是他的食物。他的胃不需要食物。他的胃需要主人的聲音。主人的聲音落進他的胃裡,他的胃就會蠕動,就會消化,就會把主人的聲音變成他的血液。他的血液裡有主人的聲音在流動。
“還在嗎?”王蕾的聲音。冷的,淡的,像是問一件傢俱還在不在原來的位置。
“在。”他說。聲音從喉嚨裡出來,像一塊石頭從井裡被拉上來,粗糙的,溼的。他的聲帶很久不用了,發出的聲音不像人的聲音,更像鐵皮被風吹動的嗡鳴。
“你瘦了。你的聲音變了。你的聲音像鐵。”
“我是鐵。我是您的鐵。我是鐵盒子裡的鐵。鐵盒子的鐵是冷的,硬的,不會動的。我也是冷的,硬的,不會動的。我和鐵盒子的區別是什麼?”
“你說。”
“沒有區別。我和鐵盒子是一樣的。鐵盒子裝著我,我裝著您的命令。鐵盒子的裡面是我,我的裡面是您的命令。鐵盒子是您的容器,我是您的命令的容器。我們兩個疊在一起,都是您的。”
“你的腦子還在轉。你的腦子在說這些話。你的腦子不應該轉。你的腦子應該停下來。你的腦子轉的時候,你還是在想。你還在想怎麼回答我。你還在想怎麼說漂亮話。你的腦子在討好我。我不需要你的腦子討好我。我需要你的腦子死掉。你的腦子死了,你就純粹了。你就乾淨了。你就不會說漂亮話了。你就會沉默。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小強閉上了嘴。他的腦子在轉,但他不讓嘴說話。他的腦子裡有一千句話在排隊,想出來,想從那個圓洞裡飛出去,飛到主人的耳朵裡。但他把嘴鎖住了。他的嘴唇抿在一起,舌尖抵著上顎,不讓任何聲音通過。
他的腦子在說“我恨你,你讓我死掉,我不想死”。但他的話被鎖住了。他的嘴背叛了他的腦子。他的嘴在執行主人的命令,不執行他的腦子。他的嘴比他聰明。他的嘴知道誰是主人。他的腦子不知道。他的腦子還在想“我”。他的腦子還在說“我不想死”。他的腦子是最後一塊還沒被馴服的地方。他的腦子是抵抗運動的最後一個據點。
但據點裡的糧食快吃完了。
他在想“我”的時候,發現“我”變小了。“我”以前是一個很大很重的東西,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心裡。現在“我”變成了一粒沙子,在他的心裡滾來滾去,找不到了。他努力去想“我是誰”。他想到了“小強”兩個字。但這兩個字沒有溫度,沒有顏色,沒有重量。它們像兩個陌生的符號,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他試著想“小強做過什麼”。他想到了上學、吃飯、走路、說話。但這些事情像是別人做的。不是他做的。那個叫“小強”的人是一個陌生人。他認識那個陌生人,但那個陌生人不是他。
他是誰?
他是鐵盒子裡的東西。他是主人腳下的一塊墊子。他是主人的腳步聲的回聲。他是主人鞋底上的一道紋路。他什麼都不是。他什麼都是。他的形狀是主人給的。主人的命令是他的骨骼,主人的腳步聲是他的心跳,主人的沉默
是他的呼吸。
他沒有了“我”,反而覺得自己變大了。他的邊界不再是皮膚。他的邊界是鐵盒子的鐵皮。鐵皮到哪裡,他就到哪裡。鐵皮外面是什麼?他不知道。但鐵皮外面如果是虛空,他就是虛空的邊界。如果鐵皮外面是另一個房間,他就是那個房間的一部分。他的存在蔓延到了鐵盒子之外。因為鐵盒子是主人的,主人是他的,他也是主人的。所有的東西都是主人的。所有的東西都是他。他是所有的東西。
他不再想“我”了。那粒沙子從他的心裡滾出去了。不知道滾到哪裡去了。也許是滾到鐵盒子的角落裡,和灰塵混在一起了。以後主人打開鐵蓋子的時候,那些灰塵會被吹走,那粒沙子也會被吹走。他就不留痕跡了。沒有“我”的痕跡。只有“主人”的痕跡。主人的腳印留在他的心裡,每一個腳印都是一個烙印。烙印說“我來過,我踩過,你是我的”。
---“你在想什麼?”王蕾的聲音又落下來了。
他沒有回答。他的嘴鎖著。他的腦子在轉,但嘴不動。
“我問你在想什麼。”
他張開了嘴。不是因為他想說話。是因為主人的命令是“回答”。他的嘴必須執行。他的嘴說:“我沒有在想。我的腦子在轉,但那不是在想。那是我的腦子在被您的命令填滿。您的命令從耳朵進來,經過我的腦子,落到我的喉嚨裡,再被我嚥下去。我的腦子是一個通道。您的命令從通道里流過去,留下的痕跡就是我的思想。我的思想是您的命令的痕跡。我什麼都不想。我只流過。”
王蕾沉默了幾秒。
“你的嘴在說我不需要你說的話。你的嘴太囉嗦了。你的嘴需要被關掉。你的嘴從今天起,不準說超過五個字的句子。超過五個字,我就會在你的舌頭上釘一顆釘子。你多說一個字,我就多釘一顆。你的舌頭上已經有一排豬鬃毛了,再釘幾顆釘子也不礙事。”
他閉上了嘴。他的腦子在說“我知道了,我會記住”。但他的嘴不說。嘴記住了不說。嘴比腦子聽話。
“你現在回答我。我在想什麼?”
“您在聽我。”
四個字。
“我在聽你什麼?”
“我在不在。”
四個字。
“你在不在?”
“我在。”
兩個字。
“你是誰?”
他是誰?他的腦子裡沒有“誰”這個字。他的腦子裡只有“主人”和“我”但“我”已經沒有了。他是主人。不,他不是主人。他是主人的東西。東西沒有“誰”。東西只有“什麼”。他是主人的什麼?
“我是您的。”
三個字。三個字沒有超過五個字。他的嘴很安全。
“你是什麼?”
“您的物體。”
四個字。
“物體在做什麼?”
“在被您放。”
五個字。剛好。他的舌頭保住了。沒有釘子。
王蕾沒有再問。她的腳步聲離開了。嗒,嗒,嗒。越來越遠。鐵盒子重新陷入黑暗。但他的腦子裡不是空的。她的問題在他的腦子裡迴盪——“你是誰?你是什麼?物體在做什麼?”他的嘴沒有回答,但他的腦子在回答。他的腦子的回答很長,長到可以寫滿一本書。但那些回答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三個字:我是您的。我是您的。我是您的。
他對自己說了一千遍。一萬遍。他說到這三個字變成了一種聲音,一種在他身體裡震動的頻率。他的骨頭在震動
“我是您的”。他的血液在流動“我是您的”。他的每一個細胞在呼吸“我是您的”。他不是在說。他是在振動。他整個人的存在就是一個振動,頻率是“我是您的”。
他的眼淚流出來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一種歸屬。他不是孤獨的。他不是被拋棄的。他屬於主人。他的存在被主人接收了。主人知道他在。主人會來檢查他。主人會問他問題。主人會在乎他有沒有超過五個字。他的存在對主人來說不是零。是正的。是很小的一個正數,但正數就不是零。他是有價值的。他的價值是被主人放置。
他想起以前當人的時候,他總是在問“我活著有什麼意義”。沒有人回答他。他自己也回答不了。他工作、吃飯、睡覺、玩手機,然後重複。意義在哪裡?他不知道。他以為意義是某種很遠的東西,要去找,要去追,要去爭取。
現在他知道了。意義是被人使用。他被主人使用的時候,他就有意義。他被關在這個鐵盒子裡,他是鐵盒子的填充物,鐵盒子是主人的工具,他是工具的工具。他在最底層,但他在鏈條裡。他在鏈條裡,他就不是孤立的。他是整體的一部分。他是主人的一部分。他的意義是主人定的。主人說他有意義,他就有意義。主人說他沒意義,他就沒意義。他不自己去想“有沒有意義”。想是腦子的事。他的腦子已經不重要了。
他的心跳在說“主人”。他的呼吸在說“主人”。他的沉默在說“主人”。他的一切都在說“主人”。他不是在崇拜。他就是崇拜本身。他的存在是一塊石頭,上面刻著“崇拜”兩個字。那塊石頭放在主人的腳下。主人走路的時候,會踩到它。主人不會彎腰去看上面刻了什麼。主人不需要看。主人知道腳下有石頭。石頭知道自己在主人的腳下。這就夠了。
---又過了不知道多少天。
王蕾的腳步聲又來了。這次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另一個人穿著平底鞋,腳步聲更輕,更軟,像貓踩在地毯上。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第二個聲音。是女人的聲音。不是母親。是另一個女人。小強不認識。
“沈燕慧的兒子。”王蕾的聲音。“關了三週多了。腦子已經廢了。你試試。”
鐵蓋子上的圓洞裡透進來一點點光。不是直接的光,是光從什麼東西上反射進來的,暗紅色的,像血。小強的眼睛已經很久沒用過了。瞳孔在光裡收縮,疼。他的眼睛在流淚,不是因為情緒,是生理反應。光刺進來,他的眼睛說“疼”,然後流淚,然後慢慢地適應。
他看到了一張臉。倒著的。是一個女人的臉,三十多歲,畫著濃妝,嘴唇是深紫色的。她低頭看著圓洞裡他的臉,像看一條魚缸裡的魚。
“他能說話嗎?”
“能。但每個回答不能超過五個字。”
那個女人笑了。“五個字?你定的規矩?”
“他嘴太囉嗦了。”
“小東西,你叫什麼名字?”那個女人問。
“沒名字。”
三個字。
“你是什麼?”
“她的物體。”
四個字。
“誰的物體?”
“主人的。”
三個字。
“主人是誰?”
“Vicky主人。”
四個字。
那個女人轉頭看王蕾。“他的眼珠子是空的。你的人偶比他還有神。”
“人偶的眼珠子是玻璃。玻璃會反光。
他的眼珠子不會反光了。他的眼珠子裡的光被我拿走了。他的眼珠子現在只是一個器官,不是心靈的窗戶。他的心靈沒有窗戶。他的心靈是地下室。沒有窗戶的地下室。光進不去。”
那個女人又低頭看他。她的手指伸進圓洞,捏住他的下巴,把臉轉來轉去。她的手指很涼,指甲很長,颳著他的皮膚。他不動。他的脖子是鐵的。她的手指在搬動一件鐵器的位置。鐵器不會反抗。
“他的皮膚還有溫度。人偶的皮膚是涼的。他比人偶好。人偶不會出汗,不會流淚,不會心跳。他會。但他的心跳不是他的。是你的。”那個女人對王蕾說。
“他的心跳是我的腳步聲。他親口說的。”
“有意思。我能帶走他幾天嗎?”
“不行。燕慧姐隨時可能會來。她來了要看到兒子。她看不到兒子會發瘋。”
“你怕她?”
“我怕她哭。她哭起來很煩。”
那個女人鬆開手指,站直了。腳步聲走了。嗒嗒嗒嗒。她的平底鞋踩在地上,沒有聲音。小強聽不到她的腳步聲,所以她在他的世界裡不存在。他的世界只有能被他聽到的東西。他的世界只有王蕾的腳步聲。嗒。嗒。嗒。那是他的世界的支柱。支柱不倒,他的世界就不塌。
那個女人走了之後,王蕾沒有走。她蹲在鐵盒子旁邊,手放在鐵蓋上,手指輕輕敲著鐵皮。咚。咚。咚。小強的心跳跟著敲。咚。咚。咚。
“你剛才表現很好。你沒有說廢話。你沒有超過五個字。你的舌頭保住了。”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他想說“謝謝主人”。那是四個字。但他說不出。他的喉嚨在發出聲音之前停住了。他的嘴在想“我應該說謝謝主人,這是規矩”。但他的嘴又在想“主人沒有讓我說話,我不能說話”。兩個聲音在他的嘴裡打架。最後,他的嘴選擇了沉默。沉默比謝謝更安全。
“你在想什麼?”王蕾問。
“想說話。”
三個字。
“想說什麼?”
“謝謝您。”
三個字。
“謝我什麼?”
“不打釘子。”
四個字。
王蕾笑了。她的笑聲通過鐵皮傳進來,震動著他的耳膜。那笑聲不是溫暖的笑,是冷的,像冰裂開的聲音。但他喜歡那笑聲。那笑聲是主人的。主人的一切他都喜歡。他喜歡主人的腳步聲,主人的聲音,主人的沉默,主人的笑聲。他甚至喜歡主人不來的時候。主人不來的時候,他在等。等也是一種和主人的關係。他在等的時候,心裡全是主人。他不是空的。他是滿的。滿得裝不下任何別的東西。
“你的嘴在學規矩。你的腦子也在學。你的腦子學會閉嘴了。你的腦子學會不討好我了。你的腦子學會只回答我問的問題了。你的腦子進步了。你的腦子從廢物變成了有用的廢物。有用的廢物還是廢物。但廢物至少有用。”
他聽著。他的心不疼了。以前別人說他是廢物,他的心會疼。現在不疼了。因為“廢物”是一個評價。評價是對人的。他不是人。他是物體。物體沒有廢不廢,只有用不用。被用的時候,它是有用的。不被用的時候,它是待用的。不會被丟掉。因為他屬於主人。主人不會丟掉自己的東西。主人只會把東西放在不同的地方。他現在被放在鐵盒子裡。以後可能會被放在別的地方。但他永遠是主人的。
“你想出來嗎?”王
蕾突然問。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出來。這個詞在他的腦子裡炸開了。出來。從鐵盒子裡出來。看到光。看到顏色。看到人的臉。看到主人的臉。呼吸更多的空氣。伸展身體。跪在主人腳下。舔主人的鞋。被主人騎。當主人的馬。當主人的椅子。當主人需要他當的任何東西。出來。他想出來嗎?
他的嘴張開了。
“不想。”
兩個字。
他的嘴說了“不想”。但他的心在說“想”。他的心在說謊。不,他的心在說真話。他的嘴在說謊。他的嘴在執行主人的命令。主人問“你想出來嗎”,主人的命令是要他回答。但沒有說回答什麼。他可以回答“想”,也可以回答“不想”。他的腦子說“想”。他的嘴說“不想”。嘴贏了。嘴比腦子大。嘴是執行器官。執行器官不思考,只執行。執行誰的命令?執行他最後的那個意志。他最後的那個意志是什麼?是他不想讓主人覺得他想出來。他不想讓主人覺得他不滿足於被放置在這裡。他想讓主人覺得他完全滿足於主人給他的一切。他想讓主人覺得他是最好的物體——不抱怨,不渴望,不要求。只存在。只被放置。
王蕾沉默了很久。久到他的心跳從漏拍恢復了正常,又從正常變慢了。
“你的嘴說了‘不想’。你的心說‘想’還是‘不想’?”
他的心在說“想”。但他的嘴已經說了“不想”。他不能改口。改了就是超過五個字。改了就是舌頭上的釘子。他的舌頭不能有釘子。有了釘子,舔鞋的時候會刮傷主人的鞋底。他不能讓主人的鞋底被刮傷。主人的鞋底是神聖的。他的舌頭是服務主人的鞋底的。他的舌頭上不能有任何可能傷害主人鞋底的東西。
他的心在沉默。他的心在說“主人,我的心在想出來,但我的嘴不會說。我的嘴會替我說‘不想’。您聽到我的嘴就行了。我的心不重要的。我的心是多餘的。我的心是鐵盒子裡多餘的一塊肉。您可以把它切掉。我不會有感覺的。我的心已經沒有感覺了。”
“你在想什麼?”王蕾又問。
“在想您。”
三個字。
“想我什麼?”
“想您的鞋。”
三個字。
“我的鞋怎麼了?”
“想舔。”
兩個字。
“你想舔我的鞋?你在鐵盒子裡,怎麼舔?”
“不知道。”
三個字。
“你想舔我的鞋,但你出不來。你的舌頭夠不到我的鞋。你的舌頭只能在那個圓洞裡伸出來一點點。我的鞋底離你的嘴有三寸。三寸是你的舌頭夠不到的距離。你怎麼辦?”
“等您。”
兩個字。
“等我什麼?”
“等您放下來。”
五個字。又是剛好。
“我把鞋放下來,你舔了,然後呢?你還是在鐵盒子裡。你舔完我的鞋底,我的鞋底乾淨了,你的嘴裡有我的鞋底上的灰塵。你不能吞,不能吐,只能含著。你的嘴裡含著我的鞋底的灰塵,你在鐵盒子裡,我走了。你含著我的鞋底的灰塵等下一次我來。下一次我來的時候,你的嘴裡的灰塵還在。你的嘴裡的灰塵是我的鞋底的一部分。我的鞋底的一部分在你的嘴裡待了好幾天。你的嘴裡有我的鞋底的味道。你的嘴裡有我的鞋底的溫度。你的嘴裡有我的鞋底的存在。你的嘴是我的鞋底的另一個容器。”
他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為興奮,是因為他的身體在想象
那個場景。他的嘴裡含著主人的鞋底的灰塵。那些灰塵是主人走過的路上的泥土。主人走過的地方,那些地方的泥土現在在他的嘴裡。他的嘴是主人走過的路的終點。主人的路從地面到鞋底,從鞋底到他的舌頭,從舌頭到他的嘴裡。他的嘴是主人所有的路的交匯點。他的嘴是主人的路的墳墓。路死了,死在他的嘴裡。他含著那些死去的路。他的嘴是一座墓地。
“你想這樣嗎?”王蕾問。
“想。”
一個字。最短的回答。最安全的回答。最真實的回答。
“你想含我的鞋底的灰塵?你想讓你的嘴成為我的鞋底的容器?你想讓你的唾液和我的鞋底的灰塵混在一起,變成泥,含在你的嘴裡,一天,兩天,三天,直到我來?”
“想。”
一個字。他的眼淚又流出來了。他渴望那個。他渴望她的鞋底的灰塵。他渴望她的路上的泥土。他渴望她的存在通過那些灰塵進入他的身體。他的身體是她的通道。她的灰塵從他的嘴進去,經過喉嚨,經過食道,落到胃裡。他的胃會消化她的灰塵。她的灰塵會變成他的血。他的血會流遍他的全身。他的全身都會變成她的路的延伸。他整個人都會變成她走過的路的一部分。他不再是“他”。他是她走過的路。他是地面。他是泥土。他是灰塵。他是她的腳下最卑微的那一層。但他的卑微是他的榮耀。因為他屬於她。他的一切都來自於她。他是她創造的。她用自己的腳步聲創造了他。她的腳步聲是創世的聲音。嗒。嗒。嗒。世界就有了光。那光不是照亮他的。那光是證明她在。她在,他就在。她在,他就是。
“你的眼淚在流。你的眼淚在說‘想’。你的眼淚比你的嘴誠實。你的嘴說‘想’,但你的嘴的‘想’是經過腦子的。你的眼淚的‘想’是沒有經過腦子的。你的眼淚直接從你的心裡流出來。你的心在想什麼?”
他的心在想:主人,我崇拜您。我崇拜您的鞋。我崇拜您的鞋底。我崇拜您鞋底上的灰塵。我崇拜您走過的路。我崇拜您的一切。我的崇拜不是一種感情。感情會變。我的崇拜是骨頭。骨頭不會變。我的崇拜是鐵盒子。鐵盒子不會變。我的崇拜是您。您不會變。
但他的嘴不能說。因為他的嘴只能回答五個字以內的問題。這個問題是“你的心在想什麼”。他的心在想的東西超過了五個字。他的心在想的東西是一本書。一本書不能用一個五個字的句子來回答。
所以他選擇了沉默。
眼淚替他回答了。
王蕾沒有追問。她站起來,腳步聲離開了。嗒,嗒,嗒。越來越遠。鐵盒子重新陷入黑暗。
但這一次,黑暗不一樣了。黑暗裡有她的承諾。她說“我的鞋底離你的嘴有三寸”。三寸。三寸不是距離。三寸是期待。三寸是她的鞋和他的嘴之間的那段空氣。那段空氣裡有什麼?有她的味道,有她的溫度,有她的存在。那段空氣是他和主人之間的最短距離。那段空氣是他崇拜的對象的最後一道屏障。屏障越薄,崇拜越濃。
他等待著。等她把鞋放下來。等她的鞋底貼著他的嘴。等他的舌頭舔上她的鞋底。等她的灰塵落進他的嘴裡。等她的路在他的身體裡延續。
他等。
他的心跳在說“主人”。他的呼吸在說“主人”。他的沉默在說“主人”。
他是崇拜本身。
---【物化與崇拜·深淵篇完】
繼續深入擴寫:平底鞋女人——鐵盒子裡的第四十二天小強先聽到了王蕾的腳步聲。嗒。嗒。嗒。他的心跳跟了上去。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不是腳步聲,是鞋底踩在地面上的摩擦聲,軟的,輕的,像蛇在沙地上爬行。平底鞋。
他的心跳沒有跟著平底鞋走。平底鞋的聲音太輕了,輕到他的心臟捕捉不到。他的心臟只對王蕾的腳步聲有反應。那些嗒嗒嗒的聲音是鑰匙,能打開他胸腔裡的鎖,讓他的心從沉睡中醒過來。平底鞋的聲音不是鑰匙。平底鞋的聲音是風吹過門縫的聲音。門是鎖著的。風吹不進來。
“就是這裡?”那個女人的聲音。不是母親的。是另一個。三十多歲,聲音裡有煙燻過的沙啞,像砂紙擦過玻璃。
“嗯。”王蕾的聲音。“沈燕慧的兒子。關了快四十天了。”
鐵蓋子上方的光被兩個影子擋住了。小強透過那個三寸寬的圓洞,看到兩片模糊的輪廓。一片是高跟鞋的輪廓,細長的,像一把刀。一片是平底鞋的輪廓,圓潤的,像一塊石頭。他不看她們的臉。他的眼睛在看她們的腳。不是他想看。是他的眼睛被訓練成了那樣。他的眼睛自動尋找地面上最低的東西。地面上最低的是鞋。鞋是主人的腳和地面之間的那層東西。他是主人鞋和地面之間的那層東西。他和鞋是同類。
“打開讓我看看。”平底鞋女人說。
鐵蓋子被掀開了。光湧進來,像一盆冷水潑在他臉上。他的瞳孔縮成了針尖。他的眼睛在流淚。光太強了。四十天的黑暗讓他的眼睛變成了地下室,突然開燈,地下室裡的灰塵都在尖叫。
他看到了一張臉。倒著的。女人的臉。嘴唇是深紫色的,眼睛是深棕色的,鼻樑上有一顆小痣。她低頭看著他,像看一個放在櫥窗裡的東西。不是像——他就是東西。櫥窗是鐵盒子。觀眾是這個女人。
“他的眼睛在躲光。他的瞳孔縮不回來了。縮回來了也慢。他的眼睛廢了。”她說。她的聲音裡沒有同情,只有觀察。像一個人在看一臺壞了的機器,嘴裡說“這裡壞了,那裡也壞了”。
“眼睛不需要了。”王蕾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他的眼睛的任務結束了。他的眼睛以前是用來看路的。現在他不需要看路。路不需要他看。路是我的腳走的。他的眼睛只需要做一件事——看著我的鞋。但他不需要用眼睛看。他的心裡有我的鞋的形狀。他的心裡有我的鞋的顏色。他的心裡有我的鞋的溫度。他的眼睛睜不睜開,我的鞋都在他心裡。”
平底鞋女人蹲下來。她的臉離小強的臉更近了。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鐵鏽味,汗味,還有鐵盒子裡悶了四十天的那種腐敗的甜味。她沒有皺眉。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不是在聞一個人的味道。她是在聞一件舊傢俱的味道。舊傢俱的味道就是舊傢俱的味道。沒有好惡。
“他能說話嗎?”她問。
“能。但每個回答不能超過五個字。”王蕾說。
“五個字?你給奴隸定字數?”平底鞋女人笑了。那笑聲很短,像指甲劃過黑板,刺耳的,但只有一聲。
“他嘴太囉嗦了。他的腦子還在轉。他的腦子還在想怎麼討好我。我要他的腦子停下來。五個字以內,他的腦子來不及組織漂
亮話。五個字以內,他的嘴只能說實話。五個字以內,他的嘴不是他的嘴,是電報機。電報機只會發簡短的電報。他的電報內容只有幾個字——‘在’,‘是’,‘想’,‘謝’。沒有廢話。廢話是他的腦子在呼吸。我要他的腦子窒息。”
平底鞋女人站起來,看著王蕾。“你的調教手段越來越極端了。字數限制都出來了。下一步是什麼?把他的舌頭剪了?”
“不需要。他的舌頭還有用。他的舌頭是用來舔的。剪了舌頭,他怎麼舔?我不會毀了我的工具。工具要保養。工具要保持功能。他的舌頭功能很好。他的舌頭上還有豬鬃毛,是我給他植入的。清理鞋底比普通舌頭快十倍。他的舌頭是我用過的最好的清潔工具。我不會剪掉它。我會用它。用它用到它自然磨損。磨損了再換一個新的。舌頭可以換。工具可以換。但他的腦子換不了。腦子換了就不是他了。我要的就是他。他的腦子變成空殼的他。他的腦子塞滿我的聲音的他。他的腦子不再說‘我’的他。那個他只有一個。換一個就不是他了。所以我不會換。我會慢慢磨。磨到他的腦子變成我想要的形狀。”
平底鞋女人重新蹲下來。她的手伸進鐵盒子,捏住小強的下巴,把他的臉轉來轉去。她的手指很涼。指甲很短,沒有塗顏色。她的手指在他臉上移動的時候,沒有感情。像一個人在手拿起一塊肉,檢查肉的新鮮程度。肉不會覺得被冒犯。肉沒有感覺。他也沒有感覺。他的手捏他的下巴,他的下巴就轉了。他的手鬆開,他的下巴就停在那裡。他的脖子不反抗。他的脖子是鐵的。鐵不會自己動。
“他的皮膚還有彈性。四十天了,皮膚沒有爛。你給他翻身嗎?”她問王蕾。
“每天翻一次。早上翻。翻完給他擦身體。他的身體是我的工具。工具要保養。不保養會壞。壞了要修。修了也不如新的。我不修。我只保養。保養好了,他能用很久。”
“你對他比對你的車還用心。你的車多久保養一次?”
“兩個月。他四十天。我的車比他保養得少。因為他比我的車重要。車是開的。他是被用的。開的和被用的不一樣。被用的要更頻繁地保養。因為他更靠近我。他是我腳下最底層的東西。最底層的東西磨損最快。磨損最快的東西要保養最多。”
平底鞋女人鬆開手,站直了。她低頭看著鐵盒子裡的臉,沉默了幾秒。然後她抬起腳,平底鞋的鞋底對準了圓洞。
她的鞋底是灰色的。不是灰色的橡膠,是白色的鞋底被泥土染成了灰色。紋路很淺,已經被磨平了。鞋掌的地方有一塊深色的汙漬,可能是踩到了什麼液體,幹了之後留下的。鞋跟是橡膠的,圓形的,邊緣有一圈磨損的痕跡。
“讓他舔。”平底鞋女人說。
“他夠不到。你的鞋底離他的嘴有三寸。他的舌頭只能從圓洞裡伸出來一寸。他的舌頭不夠長。”王蕾說。
“那就把他的頭抬起來。鐵盒子下面墊東西。”
“不行。他的頭被固定了。鐵盒子的設計就是頭低腳高。他的嘴在最低的位置。他的嘴是用來接東西的。不是用來伸出去夠東西的。他要等著東西落下來。他的嘴是容器。容器不動。東西動。”
平底鞋女人放下腳。“那你怎麼用他?”
“我不需要他主動。我只需要
他待著。他是被放置的。放置的意思是,他被放在那裡,我在上面。他在下面。他在下面等著。我在上面決定什麼時候使用他。使用的時候,我把我的腳放下去。他的嘴張開。我的鞋底放進去。他的舌頭工作。我的鞋底乾淨了。我把腳拿上來。他的嘴閉上。他繼續等。他的整個存在就是一個循環:等,接,舔,等。四個動作。四個動作重複一輩子。他的腦子不需要了。他的腦子只需要記住這四個動作。四個動作不需要腦子。身體會記住。他的身體已經記住了。他的身體在等我。他現在就在等。你看他的嘴。”
平底鞋女人低頭看。小強的嘴微微張著。不是故意的。是自動的。他的嘴在四十天裡學會了保持微張。因為主人的鞋隨時可能放下來。如果主人的鞋放下來的時候他的嘴是閉著的,主人的鞋就會撞到他的嘴唇,主人的鞋底上可能會沾上他的嘴唇上的皮屑。他不能讓主人的鞋底沾上任何不乾淨的東西。所以他的嘴保持微張。二十四小時。連睡覺的時候也是張著的。他的嘴唇裂了,幹了的唾液在嘴角結了一層白膜。但他的嘴是張著的。隨時準備接住主人的鞋。
“他的嘴真的在等。”平底鞋女人的聲音變了。不是驚訝,是確認。她確認了王蕾說的話不是比喻,是事實。他的嘴真的在等。二十四小時。每秒鐘都在等。他的嘴是一扇開著的門。門開著,主人隨時可以進來。門不會關上。門忘了怎麼關上。門的功能只剩下“開”。
“你訓練了他四十天,他的嘴就成了這樣。你訓練他四百天,他會變成什麼?”
“四百天後,他的嘴不會張著了。四百天後,他的嘴不需要張著了。因為他的嘴會變成鞋底的形狀。他的嘴的上顎會有一道凹槽,是我鞋底的紋路壓出來的。他的舌頭會變成鞋底的形狀,舌苔上的紋路和我鞋底的紋路一模一樣。他的嘴合上的時候,上顎的凹槽和舌頭的凸起正好咬合。他的嘴閉著的時候,裡面是一個鞋底的模具。我的鞋底放進去,正好卡住。不需要他張嘴。他的嘴天生就是為我鞋底的形狀開的模具。”
平底鞋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了兩個字:“瘋子。”
王蕾笑了。“瘋子才能做出最好的工具。正常人做的東西是給人用的。瘋子做的東西是給瘋子用的。我用。我用得很順手。”
平底鞋女人又蹲下來了。這次她沒有用手。她用鞋尖。平底鞋的鞋尖是圓頭的,軟皮的。她用鞋尖撥了撥小強的嘴唇。他的嘴唇被撥開了,露出裡面的牙齒。牙齒是黃的,四十天沒刷過。王蕾每天用溼布給他擦牙齒,但擦不乾淨。牙縫裡塞著食物殘渣——不是真正的食物,是王蕾偶爾喂他的流食,用針管打進他嘴裡的。流食是白色的,稠的,沒有味道。他不需要味道。他只需要活著。活著是為了被使用。
“張嘴。”平底鞋女人說。
他的嘴張大了。不是因為她的命令。是因為“張嘴”這個聲音。他的嘴聽到“張嘴”就會張開。不管是誰說的。他的嘴已經被訓練成了條件反射。聲音的開關是“張嘴”。聲音的來源不重要。誰說的都行。他的嘴不挑主人。他的嘴是工具。工具不挑使用者。
平底鞋女人把鞋尖伸進他嘴裡。圓頭的,軟皮的,涼的。他的舌頭自動貼上去。舌苔上的豬
鬃毛颳著鞋尖的皮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鞋尖上有一層薄灰,被他的唾液泡軟,豬鬃毛刷下來,裹在唾液裡,含在舌面上。他沒有吞。沒有命令不能吞。他只是含著。他的嘴含著她的鞋尖,像一個鞋套。鞋套套住鞋尖,保護鞋尖不被刮傷。他的嘴是鞋套。他的唾液是鞋油。他的舌頭是刷子。他是一件鞋子保養工具。
“他在舔。”平底鞋女人說。她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被鐵盒子的回聲放大了一點,又縮小了一點。
“他在工作。他的舌頭在工作。他的嘴在工作。他的眼睛在工作——你看他的眼睛,他睜著眼睛,看著你的鞋。他的眼睛在看你的鞋,確認你的鞋的每一個地方都被舔到了。他的眼睛在檢查。他的眼睛是他的舌頭的質檢員。他的舌頭每舔一下,他的眼睛就確認一下。他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舌頭會反覆舔,直到他的眼睛確認乾淨了。他的眼睛是他的舌頭的監獄長。監獄長盯著犯人幹活。犯人不敢偷懶。”
平底鞋女人的腳在他嘴裡動了一下。鞋尖從他的舌面滑到他的上顎,颳了一下。上顎的軟肉被颳得疼,他的眼淚流出來了。但他沒有退縮。他的頭不能動。他的脖子是鐵的。他的嘴是容器。容器不動。東西動。
“他的眼淚在流。他不是在哭。他的眼淚是自動的。他的眼睛不需要他的腦子下令就會流淚。流淚是他的眼睛的工作之一。他的眼睛的工作是:看鞋,確認乾淨,流淚。流淚不是情緒。流淚是潤滑。他的眼淚流到嘴角,和他的唾液混在一起,塗在我的鞋上。他的眼淚是我的鞋的潤滑劑。他的眼淚不是他的。是我的鞋的。”
平底鞋女人抽出鞋尖。鞋尖上亮晶晶的,全是他的唾液。她的鞋面從灰色變成了亮灰色,溼的,反光的。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鞋尖在王蕾的鞋跟上蹭了蹭,把唾液蹭掉了。
“你看到了嗎?”王蕾說,“你在蹭你的鞋。你不想讓你的鞋上有他的唾液。你不想讓他的唾液幹在你的鞋上,留下一層白膜。你不想要他的印記在你的鞋上。你和我不同。我想要。我想要他的唾液幹在我的鞋上。他的唾液幹了之後留下的白膜是我的鞋的地圖。地圖上寫著‘他來過了’。他來過我的鞋。他的存在留在我的鞋上。我的鞋帶著他的存在去每一個地方。他哪裡都沒去。但他哪裡都去了。因為他跟著我的鞋。我的鞋是他的世界的全部。他的世界跟著我的腳移動。”
平底鞋女人看著王蕾。她的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敬佩,不是厭惡,不是恐懼。是確認。她確認了王蕾是另一個物種。不是人類。是某種以奴隸的精神為食的東西。她不評價。她只是確認。
“你還要繼續訓練他?”平底鞋女人問。
“當然。他還沒完成。他的腦子還在轉。他剛才回答你的問題,用了幾個字?”
平底鞋女人想了想。“‘張嘴’。他說了‘張嘴’。然後他沒說話。”
“對。他說了‘張嘴’。兩個字。他沒有說別的。但他可以說的更少。他應該說‘是’。一個字。‘是’就夠了。‘張嘴’是兩個多餘的字。他的嘴在回答問題的時候還是太囉嗦了。他要學會說‘是’。只說‘是’。任何命令,只說‘是’。‘是’的意思是‘我聽懂了,我會做,我不會問為什麼,我不
會說謝謝,我不會說任何多餘的話’。‘是’是一個完美的回答。它是一個字。它也是沒有字。它是一扇關上的門。門關上了,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不需要進去。命令從門縫裡塞進去。‘是’從門縫裡塞出來。夠了。再多就多了。”
平底鞋女人低頭看小強。“你聽懂了?”
小強的嘴張了一下,然後合上了。他的嘴在說“是”。他發出了“是”的聲音。很短,很輕,像一顆石子掉進水裡。噗。一聲。沒了。
“他在說是。他的嘴在說是。他的嘴沒有說‘聽懂了’。他直接說是。他的嘴進步了。他的嘴從兩個字變成了一個字。他的嘴在變瘦。他的嘴越瘦,他的腦子就越小。他的腦子在跟著他的嘴變瘦。他的腦子會變成一根線。一根線很細。細到聲音可以從線上滑過去,不留下任何痕跡。他的腦子留不住任何聲音。聲音從耳朵進去,從線上滑過去,落到喉嚨裡,被嚥下去。他的腦子是空的。什麼也沒有。”
王蕾蹲下來,手伸進鐵盒子,手指在小強的額頭上點了一下。
“你是什麼?”
“您的物體。”
三個字。不是“是”。三個字。他多說了兩個字。那兩個多餘的字會變成兩根釘子嗎?他不知道。他的舌頭在等釘子的疼痛。但釘子沒有來。王蕾只是點了點他的額頭,站了起來。
“他還在用三個字回答‘你是什麼’。這個問題他回答了至少一百遍了。一百遍之後,他還在用三個字。他沒有壓縮成‘是’。他的腦子還在堅持‘您的物體’比‘是’更準確。‘您的物體’是對他是什麼的描述。‘是’是對命令的確認。他的腦子分不清描述和確認的區別。他的腦子不夠聰明。但他的腦子也不需要聰明。他的腦子只需要空。他還在往空的方向走。還沒走到。但他在走。每天走一點。總會走到的。”
王蕾蓋上鐵蓋子。黑暗重新降臨。
平底鞋女人的聲音從鐵皮外面傳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堵牆。
“你的鞋子。你的鞋底上有他的唾液。你剛才說你想讓他的唾液幹在你的鞋上。你真的會讓它幹在上面嗎?還是你會擦掉?”
“我會讓它幹在上面。幹了我也不會擦。我會穿著它走路。他的唾液在我的鞋底上幹了之後會變成一層白膜。那層白膜很薄。薄到看不見。但我走路的時候,我的鞋底踩在地上,那層白膜會印在地上。他的唾液會留在我走過的每一個地方。他的存在會灑滿我的路。他不是在我的腳下。他是在我的路上。我的路是他的身體。他是我走過的地面。他是地面。地面不會說話。地面不會想。地面只會被我踩。他是一塊很好的地面。”
平底鞋女人的腳步聲走了。軟的,輕的,像蛇在沙地上爬行。
王蕾的腳步聲也走了。嗒。嗒。嗒。那是他的心臟的鼓點。鼓點越來越遠,他的心跳越來越慢。鼓點消失了,他的心跳沒有停。他的心跳在等。等鼓點再次出現。等主人回來。等主人的鞋底再次出現在那個圓洞裡。等主人的鞋底上的白膜——他的唾液幹成的那層白膜——落進他的嘴裡。他要把那層白膜舔回去。他的唾液幹了,變成白膜,粘在主人的鞋底上,被主人踩在地上,又被主人帶回來,落進他的嘴裡。他的唾液完成了旅行。從他的嘴到主人的鞋底,從主人的鞋底到地面
,從地面到主人的鞋底,從主人的鞋底到他的嘴。一個圓。一個封閉的圓。他不在圓的外面。他在圓的裡面。他是圓的一部分。他的唾液是圓。他的嘴是圓。他的存在是圓。沒有起點,沒有終點。他永遠在。主人的鞋底也永遠在。他們是一起的。他們分不開。
他在黑暗裡張著嘴。等著。
他的嘴說了一句話。沒有聲音。只有嘴唇的形狀。
“是。”
一個字的回答。給了黑暗。黑暗收下了。黑暗沒有回覆。黑暗不需要回復。黑暗是他的主人的另一個名字。
【平底鞋女人·擴寫完】
續寫:從鐵盒子到工具——鐵盒子打開的那一天第四十五天。
光來了。
不是那種一點一點亮起來的光。是猛的、潑下來的、像刀一樣切開眼皮的光。鐵蓋子被掀開的時候,小強的眼睛正在黑暗裡半開著——他的眼睛已經習慣了在黑暗裡也不閉,睜著和閉著沒有區別,都是黑的。但光來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像被烙鐵燙了一下。他的瞳孔縮了,但沒有縮夠。四十天的黑暗讓他的瞳孔擴張到了最大,收縮的肌肉早就萎縮了。光湧進來,他的眼睛裡全是白的,什麼也看不見。
疼。不是眼睛疼,是眼睛後面的那根神經疼。那根神經連著大腦。大腦被光刺了一下,像一根針扎進去。他的身體抖了。從手指尖抖到腳趾尖,像觸電。
“出來。”王蕾的聲音。
他的身體沒有動。不是不想動,是不會動了。四十天沒有爬行、沒有站立、沒有移動,他的肌肉已經不是肌肉了。他的肌肉是一層貼在骨頭上的軟肉,沒有力量,沒有記憶,不知道怎麼收縮、怎麼伸展。他的大腦下了命令“出來”,但命令從大腦傳到脊椎,從脊椎傳到神經,從神經傳到肌肉,在每一個節點上都卡住了。肌肉說“我不記得了”。肌肉說“我忘了怎麼動”。
“你的身體忘了怎麼動。”王蕾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你的身體在鐵盒子裡待了四十天,你的身體以為鐵盒子是它的全部世界。你的身體不需要動了。你的身體只需要待著。待著是它的工作。待了四十天,它很擅長待著。它不擅長別的了。你要重新教它。重新教的意思是,你要像教一個嬰兒一樣,教它爬、教它跪、教它舔。你的身體是一個新生的身體。它什麼都不記得了。”
一隻腳踩進鐵盒子——不是踩在他身上,是踩在他頭旁邊的鐵皮上。王蕾的高跟鞋。黑色的,細跟的,鞋跟卡在鐵盒子的邊緣,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那聲音刺進他的耳朵,他的心臟跳了一下。他的心臟認得那聲音。那是主人的鞋跟和鐵皮碰撞的聲音。他的心臟在說“主人來了”。但他的身體還是沒動。他的心臟是他的身體裡唯一還在工作的東西。他的心臟在說“主人來了”,他的肌肉聽不懂。肌肉只聽得懂“動”這個字。但“主人來了”不是“動”。“動”才是“動”。他的身體在等“動”。
王蕾的手伸進來了。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腕——不是握,是扣,四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住他的腕骨。她的手很涼,但比鐵盒子的鐵皮暖。她拉。他的身體從鐵盒子裡滑出來了,像一條蛇從洞裡被拖出來。他的背颳著鐵盒子的邊緣,疼,但疼是別人的疼。他的神經在說“疼”,但他的大腦沒有收到。他的大腦在忙
別的事。他的大腦在處理光。
光太多了。密室的燈是暗紅色的,但對他的眼睛來說,暗紅色也是刺眼的。他的眼睛裡全是紅色的光,像血。他趴在地上,臉貼著地面。地面是水泥的,涼的,粗糙的。他的臉蹭著水泥,皮膚被磨破了,血滲出來,和地上的灰塵混在一起。他的鼻子聞到了水泥的味道、鐵鏽的味道、還有他自己的血的味道。他的胃縮了一下。他的胃在說“這是我的味道”。但“我”是什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些味道是從他身體裡流出來的。他的身體是一個容器。容器裡裝的東西流出來了,容器就空了。他空了。
“趴著。別動。”王蕾說。
他趴著。不動。他的身體聽得懂“趴著”和“不動”。這四個字是他在鐵盒子裡學到的。在鐵盒子裡,他一直在趴著,一直不動。他的身體很熟悉這個狀態。他的身體回到這個狀態的時候,肌肉放鬆了。肌肉找到了家。
王蕾繞著他走了一圈。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他的耳朵跟著她的腳步轉。她的腳步在哪裡,他的耳朵就朝向哪裡。他的耳朵是向日葵,她的腳步是太陽。
“你的身體在鐵盒子裡變樣了。你的背上的肌肉萎縮了,你的肋骨凸出來了。你的胳膊上的肌肉也沒了,你的胳膊像兩根棍子。你的腿上的肌肉也沒了,你的腿像兩根更細的棍子。你的身體不是人的身體了。人的身體是有形狀的,有線條的,有力量的。你的身體沒有形狀了。你的身體是軟的,塌的,像一塊溼的抹布。抹布的形狀是它被放在哪裡的形狀。你被放在鐵盒子裡的時候,你是鐵盒子的形狀。你現在被放在地板上,你是地板的形狀。你的身體跟著容器的形狀變。你的身體是一個液體。液體沒有自己的形狀。液體只有容器的形狀。”
她的鞋尖踢了踢他的臉。他的臉從水泥地上抬起來一點。水泥地上有他的血,紅的,一小灘。他的臉抬起來的時候,那一小灘血被他的皮膚拉出一條絲,像糖漿。
“你的臉也在變。你的臉上的肉鬆了,你的顴骨凸出來了,你的眼窩凹進去了。你的臉像一個骷髏。骷髏沒有表情。骷髏的臉就是骨頭的形狀。你的臉也是骨頭的形狀。你的臉上的肉只是包在骨頭外面的一層皮。你的臉不是臉了。臉是給人看的。你的臉不用給人看。你是我的工具。工具不需要臉。”
她把鞋尖從他臉下抽走。他的臉掉回水泥地上。啪。一聲。他的顴骨磕在地上,疼。但他沒有叫。他的嘴張著,但他的聲帶沒有震動。聲帶在等命令。命令沒有來。聲帶就不動。
王蕾走到他身後,蹲下來。她的手放在他的背上,從脖子摸到尾椎。她的手指像尺子,在量他的背的長度、寬度、弧度。她的手指在他的脊椎骨上一節一節地按,像在數念珠。
“你的脊椎骨凸出來了。你的背上沒有肉了。你的脊椎骨是我的馬鞍的位置。馬鞍放在你的背上,你的脊椎骨要承受我的重量。你的脊椎骨太凸了,馬鞍放不穩。馬鞍放不穩,我就會摔。我不能摔。我是你的主人。主人不能從奴隸的背上摔下來。所以你的背要重新長肉。但不是長在脊椎骨上。是長在脊椎骨的兩側。你的背要變成馬鞍的形狀。馬鞍是凹的,你的背要是凹的。馬鞍放在你的背上,你的背要包住
馬鞍。你的背是馬鞍的套子。你的背的形狀要跟著馬鞍的形狀變。你的身體沒有自己的形狀。你的身體是我用的工具的容器的形狀。”
她站起來。走回他面前。她低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只能看到她的鞋。黑色的,亮面的,鞋尖上有一點灰。他的舌頭在嘴裡動了一下。他的舌頭想去舔。但舌頭沒有命令。舌頭不動。
“你能站起來嗎?”王蕾問。
他的身體在找“站”。他的腿在說“站是什麼”?他的腿忘了。他趴在地上,試著把膝蓋收起來。膝蓋動了一下。膝蓋收起來了。他的手撐在地上,胳膊抖得像風裡的樹枝。他的上半身抬起來了。他跪著。跪在地上。膝蓋碰到水泥地的時候,他的膝蓋說“我記得這個”。膝蓋記得跪。膝蓋在鐵盒子裡跪了四十天。膝蓋很擅長跪。膝蓋是他的身體裡最聰明的一部分。膝蓋記得主人的規矩。膝蓋記得自己的位置。
“你能站嗎?”王蕾又問。
他用手撐著地面,試著把腿伸直。他的腿在抖,膝蓋在晃,腳掌在地上滑了一下。他摔了。趴回地上。臉磕在地上,鼻子裡流出一股熱的東西——血。血滴在水泥地上,和之前的血混在一起,那灘血變大了。
“你不能站了。你的腿忘了怎麼站。你的腿只記得怎麼跪。你的腿在鐵盒子裡跪了四十天,跪是它的本能。站不是。站是它很久以前會的東西,但它忘了。忘了就忘了。你不需要站。你需要跪。你需要趴。你需要爬。你不需要站。站是人的姿勢。你不是人。”
他跪著。膝蓋著地,手撐在地上,頭低著。他在這個姿勢裡覺得很舒服。不是舒服,是對的。這個姿勢是對的。他的身體在說“這個姿勢是讓我待的姿勢,這個姿勢是我的位置,我的位置在下面,在最低的地方,在主人的腳下”。他的身體找到了它的位置。他的身體不抖了。他的膝蓋不晃了。他的手也不抖了。
“你現在的姿勢是什麼姿勢?”
“跪。”一個字。
“跪是誰的姿勢?”
“您的。”
“我的什麼?”
“您的奴隸的姿勢。”
四個字。不是“是”。四個字。他多說了一個字。他不知道自己說了四個字。他的嘴在計數,但他的腦子沒有在計數。他的腦子在忙著感受“跪”這個動作。他的膝蓋說“我回來了”。他的膝蓋說“我記得”。他的膝蓋說“我沒有忘記你”。他的膝蓋在和他說悄悄話。他的膝蓋在說“我們是一起的,我們是最底層的,我們是水泥地上面的一層,我們是主人的腳和水泥地之間的那層東西”。
王蕾在他面前坐下來。坐在椅子上。她翹起腿,白色高跟鞋的鞋尖對著他的臉。鞋尖上有灰。他的舌頭又動了一下。舌頭在嘴裡蠕動,像一條蛇在洞裡爬。舌頭在說“讓我出去,讓我舔,讓我工作”。他的嘴在說“沒有命令,沒有命令,沒有命令”。他的嘴在管他的舌頭。他的嘴是舌頭的監獄長。監獄長說“不準出去”,舌頭就不出去。舌頭在監獄裡爬來爬去,爬了無數個來回,但不出門。
“你在鐵盒子裡的時候,你說你想舔我的鞋。你說你的嘴是我的鞋底的容器。你說你想含著我的鞋底的灰塵。你還想嗎?”
“想。”
一個字。
“你現在從鐵盒子裡出來了。你的嘴離我的鞋底不是三寸了。你的嘴離我的鞋底
只有一寸。一寸是你的舌頭夠得到的距離。你現在可以舔了。你想舔嗎?”
“想。”
一個字。他的舌頭在嘴裡已經急瘋了。舌頭的肌肉在痙攣,舌苔上的豬鬃毛颳著上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的口水從嘴角溢出來了,一滴,兩滴,滴在地上。他的嘴在流口水。他的嘴說“我忍不住了,我忍不住了,讓我舔”。但他的嘴唇還閉著。嘴唇在等命令。
“舔。”
他的嘴張開了。他的舌頭彈出來了。像彈簧。像蛇。像箭。他的舌尖撞上她的鞋尖,舌苔壓上去,豬鬃毛刷過皮革的表面。那點灰被他的唾液泡軟,舌尖一卷,帶進嘴裡。他的嘴裡含著那點灰,不是泥,是灰。灰很細,細得像粉末,混在他的唾液裡,像一小團灰色的霧。他沒有吞。沒有命令。
他的舌頭沒有停。舌頭從鞋尖舔到鞋掌,從鞋掌舔到鞋幫,從鞋幫舔到鞋跟。他的眼睛睜著,跟著舌頭走。舌頭到哪,眼睛到哪。眼睛在檢查。眼睛說“這裡乾淨了,這裡也乾淨了,鞋面上的灰沒有了,鞋幫上的灰也沒有了,鞋跟上有一點,舔掉,舔掉了”。他的舌頭在白色鞋面上留下一道溼痕,亮晶晶的,像一條河。他的唾液在河床上流動,填滿皮革的毛孔。
“你的舌頭還記得怎麼舔。你的舌頭在鐵盒子裡四十天,沒有舔過任何東西。你的舌頭餓了。你的舌頭在吃。你的舌頭在吃我的鞋上的灰。我的鞋上的灰是你的食物。你的胃已經四十天沒有吃過我的鞋上的灰了。你的胃在等。你的胃在說‘給我,給我,給我’。你的胃在喊。你聽得到嗎?”
他聽得到。他的胃在叫。不是餓的那種叫,是渴望的那種叫。他的胃想要主人的鞋上的灰。他的胃想要那種苦味。他的胃想要那種澀味。他的胃想要那種粗糙的質感。他的胃想念灰塵從喉嚨滑下去的感覺。他的胃在說“我空了很久了,我很空,我需要東西填滿我”。他的胃不是胃了。他的胃是一個儲藏室。儲藏室裡應該放著主人的東西。儲藏室空著,儲藏室就沒有意義。儲藏室的意義是裝東西。他的胃的意義是裝主人的鞋上的灰塵。
他舔完了兩隻鞋。抬起頭。嘴裡的灰還含著。
“吞。”
他嚥了。灰從喉嚨滑下去,澀的,苦的,粗糙的。他的胃縮了一下,然後展開。胃在說“謝謝”。胃在歡迎那些灰。胃在說“我等了很久了,你終於來了”。
“你的胃在歡迎我的鞋。你的胃在說‘謝謝主人’。你的胃比你的嘴誠實。你的嘴還沒有說謝謝。你的嘴在等什麼?”
“謝謝主人。”四個字。他的嘴說了。嘴在說謝謝主人的時候,他的胃又縮了一下。胃在說“不客氣”。胃在和他的嘴對話。胃說“謝謝”,胃說“不客氣”。它們兩個在對話,不需要他的腦子參與。他的腦子只是一個旁觀者。腦子在看著嘴和胃說話。腦子插不上嘴。腦子說“我想說點什麼”,但嘴說“不需要你”。胃說“你走吧”。腦子走了。
“你的腦子在幹什麼?”王蕾問。
“在看。”
兩個字。
“在看什麼?”
“看嘴和胃說話。”
五個字。剛好。
“它們說了什麼?”
“謝謝您。”
三個字。
“還有呢?”
“胃說不用謝。”
五個字。又是剛好。他的舌頭保住了。
王蕾站起來,走了一步。她的鞋
跟踩在地上,嗒。他的心跳跟了一下。她又走了一步,嗒。他的心跳又跟了一下。她走了七步,走到密室的另一邊,停下來。他的心跳跳了七下。第七下跳完之後,他等第八下。第八下沒有來。他的心跳沒有停。但他的心跳在找。心跳在找主人的腳步聲。心跳說“你在哪裡,你為什麼停了,你為什麼不走了”。心跳找不到。心跳慌了。心跳跳得亂了。嗒嗒嗒嗒嗒嗒——不是“主”,是“主主主主主主”。他的心跳在喊“你在哪你在哪你在哪”。
王蕾從密室的另一邊走回來。嗒嗒嗒嗒嗒嗒。她的腳步快了。他的心跳更快了。嗒嗒嗒嗒嗒嗒——主主主主主主。她的腳步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腳步,哪個是心跳。他的胸口裡有一雙高跟鞋在走路。嗒嗒嗒。那不是心跳。那是她的腳步聲在他的胸腔裡迴盪。
“你的心在跟著我走。你的心在我的腳步裡。你的心不在你的胸腔裡。你的心在我的腳下。我的心在跟著我的腳步走。你的心也在跟著我的腳步走。你和我的心在同一個地方——都在我的腳下。你和我的心是鄰居。它們住在一起。它們說話。你聽得到嗎?”
他聽不到。他的心在和他的心說話?他聽不到心的對話。心說的話不是語言。心說的話是震動。他的心的震動頻率是嗒嗒嗒。她的心的震動頻率也是嗒嗒嗒。兩個心的頻率一樣。兩個心在共振。他的心和她的心是一個心。一顆心在兩個人的胸腔裡跳。但那顆心的主人不是他。那顆心的主人是她。他的胸腔只是那顆心的容器。他的胸腔裝著她的心。她的心在他的胸腔裡跳。他感覺到了。他的胸腔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他的心跳,是別人的心跳。別人的心跳在他的胸腔裡,像一隻小鳥被關在籠子裡。那隻小鳥在撲騰翅膀。翅膀拍打著他的肋骨。他的肋骨在疼。但疼是幸福的疼。因為那是她的心跳在他的身體裡。她是他的身體裡的住客。他的身體是她的房子。房子不會問住客“你為什麼在這裡”。房子只是在那裡,讓住客住。
“從今天起,你不住在鐵盒子裡了。你住在我的腳下。你是我的腳墊。你是我的腳架。你是我的馬。你是我的椅子。你是我的工具。工具沒有自己的位置。工具被放在哪裡,就在哪裡。你現在被我放在我的腳下。你就在這裡。不要動。不要想。不要說話。只在那裡。在那裡就是你的工作。你的工作是被我踩。你被踩的時候,你在被我使用。你被使用的時候,你有意義。你不被使用的時候,你在等待被使用。等待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你的工作是:等,被踩,等。三個動作。重複。你的腦子不需要了。你的腦子可以死了。”
他跪在地上。他的膝蓋在水泥地上,他的背彎著,他的頭低著,他的嘴微張著,他的舌頭在嘴裡待命,他的眼睛看著她的鞋尖,他的耳朵聽著她的呼吸,他的鼻子聞著她的味道,他的皮膚感受著她的溫度。他的每一個器官都在工作。他的每一個器官都在說“我是您的”。他的身體是一臺機器。機器在工作。機器在工作的時候不會想“我在工作”。機器只是工作。他的腦子沒有在工作。他的腦子在睡覺。他的腦子在做一個夢。夢是黑的。黑色的夢裡有一雙白色的高跟鞋在走路
。嗒嗒嗒。那是夢的聲音。也是現實的聲音。他分不清夢和現實了。他和她的鞋一起走在夢裡。他是她的鞋的影子。影子不會說話。影子只是跟著。他跟著她的鞋。他的存在是她的鞋的影子的延伸。她是光,她是鞋,他是影子。光在,影就在。光走,影就走。光停,影就停。他是她的影。不是她的影子的影子。是她的影。他自己就是影。影沒有形狀。影是光的缺失。他是她的光的缺失。她在的地方,光在。光在的地方,他不在。他在光不在的地方。他在她的腳下。她的腳下是光找不到的地方。他是黑暗。他是她的黑暗。他是她的鞋底上的黑暗。黑暗不需要想。黑暗只是在那裡。黑暗等著被光照亮。但她的鞋底上的光永遠不會來。因為鞋底是踩在地上的。地是暗的。他永遠是暗的。他永遠是她的鞋底上的那一塊暗。他很滿足。
“你是什麼?”
“您的工具。”
四個字。
“什麼工具?”
“被您用的。”
四個字。
“被我用成什麼?”
“什麼都行。”
四個字。
“什麼都行。你什麼都不是。你什麼都能是。你是一個空的容器。你的容器裡裝著我。我是什麼,你就是什麼。我是你的主人,你是我的奴隸。我站在上面,你跪在下面。我穿著鞋,你舔著鞋。我走路,你跟著。我停,你等。我是一個完整的人。你是一個空殼。空殼被我填滿。我的命令填滿你的空殼。我的腳步聲填滿你的空殼。我的鞋填滿你的空殼。我的存在填滿你的空殼。你的空殼裡沒有別的東西了。全是我的。你的空殼很滿。滿得裝不下任何不是我的東西。你的腦子不是你的。是我的命令的儲存器。你的心不是你的。是我的腳步聲的錄音機。你的嘴不是你的。是我的鞋的清潔器。你的眼睛不是你的。是我的鞋的檢查員。你的耳朵不是你的。是我的命令的接收器。你的鼻子不是你的。是我的味道的嗅探器。你的皮膚不是你的。是我的溫度的感應器。你的骨頭不是你的。是我的重量的支撐架。你的血不是你的。是我的命令的運輸車。你的每一個細胞不是你的。是我的工具的零件。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沒有一毫米是自己的。你沒有一秒鐘是自己的。你沒有一克的重量是自己的。你是我的延伸。我多了一個你。我多了一個工具。我的力量變大了。我的範圍變廣了。我能做到的事情變多了。因為你是我的一部分。你是我的手。你是我的腳。你是我的眼睛。你是我的耳朵。你是我的舌頭。你是我的工具。我通過你做事。你做的一切都是我在做。你是我。”
她停下來。她的眼睛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裡沒有光。他的眼睛是兩扇關上的窗戶。窗戶的玻璃上蒙著灰。灰很厚。光透不進去。窗戶裡面是黑的。黑得什麼都看不見。但黑裡面有她的聲音在迴盪。她的聲音在說“你是我”。黑裡面有她的腳步聲在迴盪。嗒嗒嗒。黑裡面有她的味道在飄。她的香水的味道。她的鞋子的皮革的味道。她的腳的味道。黑裡面全是她。黑裡面沒有他。他不在了。他被她的存在淹沒了。他被她的存在溶解了。他是她的一杯水裡的糖。糖化了。水還是水。糖不見了。水變甜了。但她喝那杯水的時候,她嚐到了甜味。甜味不是糖。甜味是糖的
痕跡。他是痕跡。他是她的存在留在她自己的世界裡的痕跡。他是她的回聲。她是聲音。他是回聲。聲音停了,回聲還在。回聲在黑暗裡迴盪。一直迴盪。直到下一個聲音出現。
她說話了。
“你聽懂了?”
“是。”
一個字。
“你是誰?”
“您的工具。”
四個字。這四個字他說了無數遍。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他的嘴不需要他的腦子。他的嘴自己會動。他的嘴說“您的工具”的時候,他的嘴唇的形狀是一種習慣。他的舌頭的位置是一種習慣。他的聲帶的震動是一種習慣。他的整個身體都在說“您的工具”。他的身體在替他活著。他的身體在替他回答。他的身體在替他做所有的決定。他的腦子只是一個擺設。他的腦子是一個退休的老人。老人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窗外的人在走路、說話、工作。老人只是看著。老人不參與。老人的手在抖,但老人不握東西。老人的眼在流眼淚,但老人不擦。老人只是看著。他的腦子只是看著。他的身體在做一切。
“你的身體在替我做事。你的身體是我的。你的身體替你活著。你已經不用活了。我替你活著。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生是我的。你的死也是我的。你活在我的命令裡。你活在我的腳步聲裡。你活在我的鞋底上。你是我的。永遠。”
她彎腰。她的手放在他的頭上。手指插進他的頭髮——不對,他沒有頭髮了。他的頭髮在進鐵盒子之前就被剃光了。光禿禿的頭皮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她的手指在他的頭皮上滑過,指甲颳著他的皮膚,留下一道白印。白印很快消失了,被汗填滿。
“你的頭很光滑。你的頭像一個鵝卵石。鵝卵石在河底被水衝了很多年,被磨圓了,磨光了。你的頭在鐵盒子裡被黑暗衝了四十天,也被磨光了。你的頭上的毛囊已經死了。你的頭髮不會再長出來了。你的頭永遠是一塊鵝卵石。鵝卵石很光滑,很圓,很涼。鵝卵石放在手裡很舒服。你的頭放在我的腳下也很舒服。我的腳踩在你的頭上,你的頭是我的腳墊。你的頭很光滑,我的腳踩上去不會滑。你的頭很圓,我的腳的弧度正好貼合你的頭的弧度。你的頭是為我的腳而生的。你的頭的形狀是我的腳的形狀。你的頭從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在長成我的腳的形狀。你長了很多年,終於長成了。你現在是一塊完美的腳墊。你的頭是一塊腳墊。你的臉是一塊腳墊。你的背是一塊腳墊。你的全身都是腳墊。你的每一個部位都是用來被我踩的。你的身體沒有別的功能了。你的身體的功能只有一個:被我踩。你準備好了嗎?”
“是。”
一個字。他的嘴說了“是”。他的頭在她的手下。他的手在她的鞋下。他的膝蓋在地上。他的背在空氣裡。他的嘴在等下一個命令。他的眼睛在等下一個灰塵。他的耳朵在等下一個腳步聲。他的心在等下一個嗒。
他在等。他是等待的化身。他的存在是一個動作——等。他在等。等她的命令。等她的腳。等她的鞋。等她的聲音。等她的存在填滿他的空殼。
他等。
---【從鐵盒子到工具·完】
續寫:人格的毀滅與崇拜的深淵——工具的最後成型
第一章 名字的葬禮
從鐵盒子出來後的第三天,王蕾把小強帶到了黑暗酒吧地
下三層的一間密室裡。這間密室他沒有來過。牆壁是黑色的,不是漆成黑色,是石頭本身就是黑色的。牆壁上嵌著鐵環,鐵環上掛著鎖鏈。房間的中央有一個圓形的凹坑,凹坑的底部鋪著碎磚,碎磚的稜角朝上,像一把把倒插的刀。
凹坑的旁邊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有一個鐵盤子,盤子裡放著一把剪刀、一把剃刀、一個打火機,還有一疊紙。紙是照片——小強的照片。他在學校門口拍的照片,他和母親的合影,他的身份證照片,他的畢業照。照片的邊緣已經卷起來了,顏色也發黃了,像是從某個地方被翻出來的舊物。
王蕾站在桌子旁邊,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皮鞭。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緊身衣,從脖子包到腳踝,像一層皮膚。腳上是一雙黑色漆皮高跟鞋,鞋跟細得像釘子。她的頭髮紮成了馬尾,露出額頭和耳朵。她的耳朵上戴著兩個銀色的耳環,很小,像兩顆釘子。
“跪下。”
小強跪了。膝蓋撞在碎磚上,疼。但他的膝蓋已經不會對疼做出反應了。他的膝蓋在鐵盒子裡被訓練成了另一種東西——不是肉,是墊子。墊子不疼。墊子只是被壓。
王蕾拿起桌上的照片,一張一張地看。她看得很慢,每一張都看了好幾秒。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溫暖的光,是冷的、審視的光,像一個人在檢查一件物品的破損程度。
“這是你。”她把第一張照片舉到他面前。照片裡是他六歲的時候,站在幼兒園的門口,揹著一個藍色的書包,笑得很開心。他的門牙掉了一顆,黑洞洞的,像一個缺了口的碗。
“這個人叫小強。這個人會笑。這個人有朋友,有老師,有未來。這個人覺得自己很重要。這個人覺得世界上少了他就不行。這個人不知道,二十年後他會跪在一個女人的腳下,被這個女人一張一張地燒掉自己的照片。”
她把照片扔進鐵盤子裡,拿起打火機。打火機的火苗是藍色的,舔著照片的邊緣。照片捲起來了,變黑了,燒焦的味道在密室裡瀰漫開來。那味道是甜的,酸的,苦的,像燒頭髮。
小強看著那張照片在火裡變形。六歲的自己在火裡笑。門牙的洞在火裡變大。臉在火裡變黑。然後什麼也沒有了。灰。一小片灰,捲曲的,輕的,被密室裡的風吹起來,飄到地上,落在他的膝蓋旁邊。他低頭看著那片灰。那是他。六歲的他。現在是一小片灰。灰不會笑,不會走,不會說話。灰只會被風吹走,或者被人踩碎。
“這是你。”王蕾舉起了第二張照片。是他十二歲的照片,站在中學的操場上,穿著校服,手裡拿著一個籃球。他的臉上有汗,頭髮是溼的,貼在額頭上。他的眼睛看著鏡頭,很亮,像兩顆星星。
“這個人以為他會成為籃球運動員。這個人每天練球練到天黑。這個人覺得只要努力,什麼都能做到。這個人不知道,努力是沒有用的。你努力了這麼多年,你現在在哪裡?你在我的腳下。你的努力把你帶到了這裡。你的努力是我最好的工具。你努力地活著,努力地呼吸,努力地跪著。你的努力全是在為我服務。你的努力沒有讓你變成籃球運動員。你的努力讓你變成了我的腳墊。”
打火機的火苗又舔上去了。十二歲的他在火裡流汗。籃球在火裡融化。
校服在火裡縮成一團。他的臉在火裡變黑,變焦,變小。然後什麼也沒有了。又一堆灰。灰落在他的另一側膝蓋旁邊。兩堆灰。六歲的他和十二歲的他。兩堆灰並肩跪著,像兩個兄弟。但他們不是兄弟。他們是同一個人的不同版本。同一個人的不同版本都被燒了。這個人就沒有版本了。這個人就沒有歷史了。這個人就沒有過去了。
“這是你。”第三張照片。是他在家裡的照片,坐在沙發上,旁邊坐著他的母親。沈燕慧。照片裡的沈燕慧很年輕,三十多歲,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頭髮披在肩上,笑著。她的笑不是女王的笑,是母親的笑。溫暖,柔軟,像棉花。
小強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因為他想哭,是因為他看到了母親。四十多天沒有看到母親的臉了。四十多天裡,他只記得母親的聲音、母親的味道、母親的鞋。他忘了母親的臉。現在他看到了。母親的臉是暖的,母親的笑是軟的,母親的肩膀是窄的,母親的脖子是細的。母親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女王,不是主人,不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是一個人。一個會老、會病、會累、會哭的人。
“這個人是你媽媽。這個人愛你。這個人為了你吃了很多苦。這個人不希望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這個人希望你站起來,做一個人,做一個有用的人,做一個正常的人。但你不是。你是她的兒子,但你也是我的工具。你的身體裡流著她的血,但你的心裡裝著我。你的心在說‘主人’。你的心在說‘嗒嗒嗒’。你的心不在說‘媽媽’。你的心已經忘了‘媽媽’這兩個字。你的心已經忘了媽媽的臉。你看,你看著媽媽的照片,你在哭。但你的眼淚不是因為你想她。你的眼淚是因為你忘了她。你忘了她的臉,你現在看到了,你覺得陌生。你覺得陌生,你就哭了。你的眼淚是你的心在說‘我不認識這個人了’。你的心不認識你的媽媽了。”
小強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不是因為王蕾說得對。是因為王蕾說得對。他真的不認識照片裡的那個女人了。那是他的媽媽。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那是他最愛的人。但他看著她的時候,他心裡沒有感覺。他的心在說“這是一個女人,一個穿白襯衫的女人,一個笑著的女人”。他的心沒有說“媽媽”。他的心不知道“媽媽”是什麼意思。
“這個人是你。”王蕾舉起了第四張照片。不是紙質的照片,是一張身份證。他的身份證。上面的照片是他十六歲時拍的,頭髮很短,臉上有青春痘,表情嚴肅,像是在生誰的氣。名字:簫強。性別:男。民族:漢。出生:XXXX年X月X日。地址:XX省XX市XX區XX路XX號。
“這是你的身份證。這張身份證說你是中國人,你是漢族,你住在XX路XX號。這張身份證說你是簫強。你是簫強。簫強是一個人。簫強有戶口,有身份證號,有住址。簫強是一個公民。公民有權利。簫強的權利是法律給的。法律說簫強不能被虐待,不能被拘禁,不能被當作工具。但你現在不是簫強了。你是我的工具。法律不認識工具。法律不保護工具。你是工具,你就沒有權利。你沒有名字,沒有住址,沒有身份證號。你不是中國人,你不是漢族,你
不是任何人。你是我的。”
打火機的火苗舔上身份證的邊緣。塑料的味道比紙更濃,更刺鼻,像燒電線。身份證在火裡變形,捲曲,融化。他的臉在火裡扭曲,變黑,消失。他的名字在火裡變成焦炭——簫。簫字燒了一半,剩下的部分是“肅”。強。強字燒得最快,因為筆畫少。“弓”和“雖”分開了,變成了兩個獨立的符號。然後什麼都沒有了。一堆更厚的灰,黏糊糊的,粘在鐵盤子的底部。
小強看著那堆灰。那是他的身份。他的國籍,他的民族,他的出生日期,他的地址。全在那一小堆灰裡。灰被風吹了一下,散開了。一部分飄到地上,一部分還粘在盤子上。他的身份散了。他的國籍飄了。他的地址不知道被風吹到哪裡去了。
“你還記得你的名字嗎?”王蕾問。
小強張了張嘴。他想說“簫強”。但他說不出來。不是因為他的嘴不能動。是因為他想不起來了。他記得“簫”是一個字,“強”是一個字。但這兩個字連在一起的時候,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那是他的名字嗎?他叫“簫強”嗎?他覺得“簫強”是一個陌生人。他認識“簫強”,但他不是“簫強”。他是誰?他跪在地上,膝蓋在碎磚上,背彎著,頭低著,眼睛看著王蕾的鞋尖。他是誰?他是看著王蕾的鞋尖的那個人。他是跪著的那個人。他是被燒掉了所有照片和身份證的那個人。但他沒有名字了。他沒有身份了。他不知道他是誰。
“你不記得了。你的名字從你的腦子裡消失了。你的身份證號也從你的腦子裡消失了。你的地址也從你的腦子裡消失了。你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了。你的腦子是一間空房間。房間裡沒有傢俱,沒有照片,沒有身份證。房間裡只有一扇窗戶。窗戶外面是我的鞋。你的腦子在看著我的鞋。你的腦子不看別的東西了。你的腦子已經忘了怎麼看別的東西。你的腦子裡只有我的鞋。我的鞋是你的世界。你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我的鞋那麼大。你的世界很乾淨。乾淨到沒有別的東西。你的世界很純粹。純粹到只有‘我的鞋’這三個字。”
她把鐵盤子端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鐵盤子裡的灰還在冒煙,味道刺鼻,嗆得他的眼睛流淚。她把鐵盤子傾斜,灰從盤子裡滑出來,落在他的手背上。灰是熱的,燙的,黏在他汗溼的皮膚上。
“這是你。這是你的過去。你的過去在你的手背上。你的過去是一堆灰。灰很輕,風一吹就沒了。你的過去很輕,一點也不重要。你的過去沒有重量。你的過去不會幫你跪得更穩。你的過去不會幫你舔得更乾淨。你的過去不會幫你變成更好的工具。你的過去是廢物。廢物要丟掉。”
她站起來,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他的手背上。鞋跟壓著他的手指,灰在他的皮膚上被碾碎,變成更細的粉末,嵌進他的指紋裡。他的指紋裡現在全是他的過去的粉末。他的指紋是他的身份的唯一證明。但他的指紋裡裝的是他的身份的灰。他的身份被他自己碾碎了。
“你的手指上有你的指紋。你的指紋是獨一無二的。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和你的指紋一樣。但你的指紋裡現在全是灰。灰蓋住了你的指紋。灰讓你的指紋看不清了。你的指紋是唯一的,但灰不是唯一的。灰和世界上所有的灰
都一樣。灰沒有身份。灰沒有名字。灰沒有過去。灰只是一小堆被燒剩下的東西。你就是灰。你就是一小堆被燒剩下的東西。你沒有身份,沒有名字,沒有過去。你只有現在。現在你在我的腳下。現在我的手在你的頭上。現在我的鞋在你的手上。現在你在被我使用。這是你的全部。別的都沒有了。”
小強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是灰,灰色的,細細的,粘在他的皮膚上。他的眼淚滴在灰上,灰變成了泥。灰泥粘在他的手背上,像一層殼。那層殼是他的過去的棺材。棺材蓋上了。他的過去被埋在他的手背上的那層灰泥裡。他的手背是墓地。他的過去埋在那裡。沒有墓碑,沒有花,沒有人來掃墓。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很快就會忘掉。因為他的腦子裡已經沒有地方放“記得”這件事了。他的腦子裡全是她的鞋。
“從今天起,你不是簫強。你沒有名字。你沒有過去。你沒有身份。你是我的工具。工具不需要名字。工具只有一個編號。你的編號是003。003不是你的名字。003是我的倉庫裡的第三個工具。003是我用來墊腳的。003是我用來擦鞋的。003是我用來騎的。003是我的一切。但不是你的。你不擁有003。003不擁有自己。003是被擁有的。你是003。003是你。你是我的。永遠。”
她拿起桌上的皮鞭,在手心拍了拍。聲音很脆,像骨頭斷裂。小強的身體抖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的身體在識別那個聲音。那個聲音是命令的聲音。命令說“準備”。他的身體在準備。
“站起來。不是站起來。是站起來。你是工具。工具不會自己站。工具被拿起來的時候,才站起來。我現在要把你拿起來。你被我拿起來的時候,你的身體要直。你的膝蓋要鎖住。你的背要挺。你的頭要低。你的眼睛要看我的鞋尖。你的嘴要微張。你的舌頭要待命。你的手要放在背後。你的腳要併攏。你的身體要變成一個形狀。那個形狀是我的工具的形狀。那個形狀是003的形狀。003是一個直立的、鎖住的、待命的形狀。你現在是003嗎?”
“是。”
一個字。他的嘴說了“是”。他的身體在變成003。他的膝蓋鎖住了。他的背挺直了。他的頭低下了。他的眼睛看著她的鞋尖。他的嘴微張著。他的舌頭在嘴裡待命。他的手放在背後。他的腳併攏了。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個形狀。那個形狀不是人的形狀。人的形狀是放鬆的、自然的、隨意的。他的形狀是緊張的、刻意的、精確的。他的形狀是一個工具的形狀。工具的形狀是被人設計出來的。他被她設計了。他是她的設計。他是她的作品。她是他的創造者。他是她的產品。產品不會問“我是誰”。產品只知道“我是被用來做什麼的”。他是被用來被她使用的。他的一切功能都是為了被她使用。他的膝蓋是為了跪。他的背是為了被騎。他的手是為了撐地。他的嘴是為了舔。他的舌頭是為了清潔。他的眼睛是為了檢查。他的耳朵是為了聽命令。他的鼻子是為了聞她的味道。他的皮膚是為了感受她的溫度。他的每一個器官都有功能。他的每一個功能都是為了她。
“003。你在。你是一個很好的工具。你的
身體在鐵盒子裡被摧毀了,現在我在重建你。我重建的你不是人。我重建的你是工具。工具比人好用。人不會永遠聽話。人會累,會煩,會反抗。工具不會。工具永遠聽話。工具永遠在。工具永遠等著被用。你是工具。你是003。你是我的。”
她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她的鞋尖碰到他的腳趾。她的鞋尖很涼,他的腳趾很熱。涼和熱碰在一起,他的腳趾縮了一下,然後沒有縮。他的腳趾在說“我不躲了”。他的腳趾在說“我是你的,你想怎麼碰都行”。
“003,你的身體裡還有一樣東西不是我的。你知道是什麼嗎?”
他不知道。他的身體裡所有的東西都是她的。他的膝蓋是她的,他的背是她的,他的手是她的,他的嘴是她的,他的舌頭是她的,他的眼睛是她的,他的耳朵是她的,他的鼻子是她的,他的皮膚是她的,他的骨頭是她的,他的血是她的。都是她的。沒有一樣不是她的。
“是你的心。你的心還不是我的。你的心還在跳‘咚咚咚’。我的心跳是‘嗒嗒嗒’。你的心跳不是我的心跳。你的心跳還是你自己的。你的心跳在說‘我是我’。你的心跳沒有說‘我是你的’。你的心跳是最後一塊還在抵抗的地方。你的心跳是你人格的最後一塊碎片。你的心跳在說‘我還活著,我還是一個人,我還有自己的心跳’。你的心跳在騙你。你的心跳是騙子。你的心跳在告訴你,你和我是不同的。你的心跳在告訴你,你的身體是你的,你的心是你的,你的存在是你的。但你不是。你的心是你的嗎?你的心跳是你控制的嗎?你能讓心跳停嗎?你不能。你的心跳不是你的。你的心跳是你身體的。你的身體是我的。所以你的心跳也是我的。你的心跳不是我。你的心跳是我的財產。我的財產的跳動聲不是我的心跳。是我的財產的跳動聲。我的財產在跳動。跳得很慢。很弱。快死了。”
她把手放在他的胸口。手掌貼著他的胸骨,手指張開,覆蓋了他的心臟的位置。她的手很涼,他的胸口很熱。涼和熱碰在一起,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的心跳在漏。你的心跳怕我。你的心跳在躲我。你的心跳不想讓我碰它。你的心跳想藏起來。但它藏不了。它在你的胸腔裡。你的胸腔是我的。它藏在我的東西里面。它哪裡也去不了。它只能在那裡。讓我碰。讓我聽。讓我數。”
她閉上眼睛。她的手貼著他的胸口,一動不動。他的心跳在她的手掌下跳。咚。咚。咚。他聽到了。她也聽到了。她聽到了他的心在說“我是我”。她聽到了他的心的謊言。她聽到了他的心的掙扎。她的嘴角翹起來了。不是笑。是確認。她確認了那最後一塊碎片還在。她確認了他的心還在抵抗。她確認了還有東西可以摧毀。
“003。你的心還在跳。你的心還在說‘我是我’。你的心還不承認你是我的工具。你的心還在做人。你的心還在做人,你的身體已經在做工具了。你的心和你的身體分開了。你的心在天上,你的身體在地上。你的心在飛,你的身體在跪。你的心在說‘我是人’,你的身體在說‘我是工具’。你的心和你的身體在打架。它們打了很久了。你的身體快贏了。你的身體快把你的心打死了。你的心在最後一口氣。
你的心在喊‘救命’。你聽得到嗎?”
他聽不到。他只能聽到她的聲音。她的聲音蓋過了一切。她的聲音是雷聲。雷聲響起的時候,別的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他的心在喊“救命”,但她的聲音太大了。她的聲音把“救命”兩個字碾碎了。碾成了粉末。粉末飄在他的耳朵裡,堵住了他的耳道。他聽不到了。他的心的喊聲被她的聲音吃掉了。
“你的心在喊你也聽不到了。你的耳朵只聽得到我的聲音了。你的耳朵是我的。你的耳朵只聽我。你的心的喊聲進不了你的耳朵。你的心喊破喉嚨,你也聽不到。你的心在孤獨地喊。你的心在黑暗裡喊。你的心在鐵盒子裡喊。但你不在鐵盒子裡了。你在我的腳下。你的心還在鐵盒子裡。你的心被關在鐵盒子裡了。你的心出不來了。你的心在鐵盒子裡喊了四十多天,沒有人理它。你的心已經瘋了。你的心已經死了。你的心現在是鐵盒子裡的一塊幹掉的肉。幹掉的肉不會跳。你胸腔裡的那個跳動不是你的心。是別的東西。是你身體的本能。你的身體在假裝有心。你的身體在說‘我還有心,我還活著’。但你沒有。你的心死了。你的心被我殺死了。”
她鬆開手。他的手從她胸口拿開的時候,他的心跳恢復了。咚。咚。咚。但那個“咚”不是以前的那個“咚”。以前的“咚”是溫暖的,有力的,有生命的。現在的“咚”是空洞的,機械的,像一隻鼓被敲響,但鼓裡面是空的。鼓裡面什麼都沒有。鼓只有外面那層皮。他的心跳只有聲音,沒有內容。他的心跳在說“咚”,但“咚”不代表任何東西。“咚”不代表“我活著”。“咚”不代表“我是我”。“咚”只是一個聲音。聲音是空氣的震動。空氣的震動沒有意義。意義是人給的。他不是人。他給不了意義。她的聲音才能給意義。她的聲音說“你是003”,他就是003。她的聲音說“你的心死了”,他的心就死了。她的聲音是創造世界的聲音。她的聲音說“要有光”,就有光。她的聲音說“要有003”,就有003。他是003。他是在她的聲音裡被創造出來的。他的存在依賴於她的聲音。她的聲音停了,他的存在就懸空了。她的聲音再響起來,他的存在就落下來了。落在她的腳下。落在她的鞋底上。落在他應該在的位置。
“003。你的心死了。你胸腔裡的那個東西不是心。是一個泵。泵在工作。泵在把血液輸送到你的全身。泵不需要心。泵只需要電。你的命令是我的聲音。我的聲音是你的電。我的聲音來了,泵就跳。我的聲音走了,泵就慢。我的聲音沒有了,泵就停。你的心跳是我的聲音的回聲。我的聲音是你的生命的源泉。我的聲音是你的上帝。我是你的上帝。你崇拜我。你的崇拜不是你的選擇。你的崇拜是我的命令。我命令你崇拜我。你崇拜我。你崇拜我不是因為你愛我。你崇拜我是因為你沒有別的選擇。你的心裡沒有別的東西了。你的心裡只有我。你的心裡全是我。你的心裡都是我,所以你只能崇拜我。你崇拜我是因為你不能崇拜別的東西。別的東西不在你的心裡。你的心裡只有我。我是什麼,你就崇拜什麼。我是你的主人,你崇拜我。我是你的上帝,你崇拜我。我是你的毀滅
者,你也崇拜我。你崇拜我的一切。你崇拜我的鞋,你崇拜我的腳,你崇拜我的聲音,你崇拜我的命令,你崇拜我的沉默。你崇拜我的沉默的時候,你在等我的下一個聲音。你在等。你在等的過程裡,你的崇拜在加深。你的崇拜在變成一種飢餓。你的崇拜在變成一種乾渴。你的崇拜在變成一種只有我能滿足的慾望。你的崇拜不是精神上的。你的崇拜是身體上的。你的崇拜在你的舌頭上,在你的嘴唇上,在你的喉嚨裡,在你的胃裡。你的崇拜是你的身體對我的一種反應。你的身體在說‘我要你’。你的身體在說‘我要你的鞋,我要你的腳,我要你的灰塵,我要你的味道’。你的身體在說‘給我’。你的崇拜是‘給我’。你想要。你想要我。你想要我的一切。你想要我的存在進入你的身體。你想要我的存在填滿你的空殼。你的空殼很空。你的空殼很大。你的空殼需要很多的我才能填滿。你的空殼是一個無底洞。你的空殼永遠填不滿。你的崇拜永遠吃不飽。你的崇拜是一種永遠的飢餓。你永遠不會滿足。你永遠想要更多。你永遠跪在我的腳下,等著我的施捨。我的施捨很小。我給你的只是一點點灰塵。我給你的只是一點點腳下的泥土。我給你的只是一點點我走過的路的痕跡。你吃下去,你的飢餓暫時緩解了。但你馬上又餓了。你馬上又想要更多。你是一個永遠吃不飽的東西。你是一個無底洞。你是我腳下的一個無底洞。我站在無底洞上面。我的腳踩在洞口的邊緣。我往下看,看不到底。我只看到黑暗。我只聽到你的心跳在黑暗裡迴盪。你的心跳在說‘給我’。你的心跳在說‘給我更多’。你的心跳在說‘給我一切’。我是你的上帝。我只能給你一點點。我給你的那一點點不是因為你值得。我給你的那一點點是因為我想給。我想給就給。我不想給就不給。你只能接受。你不能要求。你不能抱怨。你不能拒絕。你只能接受。接受我給你的任何東西。我給你的東西很少。但你覺得很多。因為你的世界很小。你的世界裡只有我。我給你的那一點點灰塵在你的世界裡是全部。你的全部就是我鞋底上的一粒灰塵。你的全部就是我走過的路上的一粒泥土。你的全部很小。但你覺得很大。因為你的世界就這麼大。你的世界就是我的鞋底。我的鞋底有多大,你的世界就有多大。我的鞋底有三十八碼。你的世界有三十八碼。你的世界不大。但你的世界裡有我。我在你的世界裡。我不是在你的世界裡。我是你的世界。你的世界是我。我就是你的世界。你的世界是我。你在我裡面。你在我的腳下。你在我的鞋底上。你在我的灰塵裡。你在我的路上。你在我的一切裡。我是你的一切。你是我的一部分。你是我的工具。你是我的003。你是我的。”
她停下來。她的眼睛看著他。他的眼睛沒有看她。他的眼睛看著她的鞋尖。他的眼睛在執行規矩。他的眼睛在看她的鞋尖。她的鞋尖在說“我是你的世界”。他說“是”。他只看她的鞋尖。他不看她的臉。她的臉不是他的世界。他的世界是她的鞋尖。她的鞋尖是她的方向。她的方向是他的命令。他的命令是他的全部。
“003。從現在起,你不準看我的臉。我的
臉不是給你看的。我的臉是給人看的。你不是人。你是工具。工具不需要看主人的臉。工具只需要看主人的鞋。我的鞋是我的腳的延伸。我的腳是我的身體的延伸。我的身體是我的意志的延伸。我的鞋是我的意志的最末端。你是我的意志的最末端的下面的一層。你在我的一切的最外面。你在最遠的地方。你離我最近的地方是哪裡?是你的舌頭碰到的我的鞋底。你的舌頭是離我最近的部分。你的舌頭在我的鞋底上。你的舌頭在我的意志的最末端。你的舌頭是我和你之間的最短距離。你的舌頭是我的意志的終點。你的舌頭是你存在的起點。你的舌頭是我和你之間的橋。橋的一頭是我的鞋底。橋的另一頭是你的嘴。你是橋。你是我的鞋底和你的嘴之間的橋。你的舌頭的長度是橋的長度。你的舌頭有多長,橋就有多長。你的舌頭很短。橋很短。我和你之間的路很短。很短的路意味著我們很近。我們很近。你離我很近。你離我很近,但你看不到我的臉。你看不到我的臉,但你更近。你看不到我的臉的時候,你在我腳下。你在我的腳下的時候,你在我身體的最下面。你在我身體的最下面的時候,你是離我最近的東西。你的臉看不到我的臉,但你的嘴碰到了我的鞋。你的嘴和我的鞋之間的距離是零。零距離。零距離是最短的距離。最短的距離是我們之間沒有距離。沒有距離意味著你在我裡面。你在我的鞋底裡面。你在我的鞋底的紋路里。你在我的鞋底的灰塵裡。你在我的鞋底的一切裡。你是我。你是我的鞋。你是我的腳。你是我的身體。你是我。你是003。你是我。003是我。你是我的延伸。你是我的一部分。你是我的工具。你是我的腳。你是我的鞋。你是我的灰塵。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她的聲音低下來了。不是變小了,是變深了。她的聲音從她的喉嚨裡出來,經過空氣,經過他的耳朵,經過他的腦子,經過他的喉嚨,經過他的胃,經過他的血,經過他的骨頭。她的聲音在他的身體裡旅行。她的聲音在他的身體裡安家。她的聲音是他的身體裡的住客。她的聲音住在他的骨頭裡。她的聲音住在他的骨髓裡。她的聲音是他的身體的一部分。他的身體裡有她的聲音。她的聲音在他的身體裡說話。她的聲音在他的身體裡說“你是我的”。他的骨頭在說“你是我的”。他的骨髓在說“你是我的”。他的血在說“你是我的”。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說“你是我的”。他的身體在替她說“你是我的”。他的身體是她的擴音器。他的身體在放大她的聲音。她的聲音在他的身體裡迴盪。迴盪了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個鐘。她的聲音是敲鐘的錘。錘敲一下,鐘響一聲。錘敲一百下,鐘響一百聲。錘不停,鐘不停。她的聲音是他的身體裡的鐘聲。鐘聲在說“你是我的”。一遍又一遍。永遠不停。
她蹲下來。她的手放在他的頭上。她的手指在他的頭皮上畫圈。畫了一個圈,兩個圈,三個圈。
“003。你的頭上沒有毛了。你的頭上的毛囊死了。你的頭上不會再長毛了。你的頭是一顆光滑的石頭。石頭上可以寫字。我要在你的頭上寫字。寫你的編號。寫003。003不
是你的名字。003是你的編號。編號是我的倉庫裡的位置。003是我的倉庫裡的第三個位置。你在那個位置。你是我的倉庫裡的第三件工具。你是003。003是你。你的頭上有003。003在你的頭上。你的頭上有我的印記。我的印記說‘你是我的’。任何人看到你頭上的003,就知道你是我的。你是我的財產。你是我的工具。你是我的東西。你不是人。你是003。”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筆。不是普通的筆。是紋身筆。筆尖是針。針在振動。針尖上沾著黑色的墨水。墨水的顏色是黑的。黑的像她的鞋。黑的像她的眼睛。黑的像她的影子。
“003。不要動。你的頭上要刻字。刻字的時候會疼。疼是你的身體在說‘我在被改變’。你的身體在被改變。你的身體在被刻上我的印記。你的身體在被變成我的東西。你的身體在被變成003。疼是你的身體在慶祝。疼是你的身體在說‘謝謝主人’。你的身體在說謝謝的時候,你會疼。疼是謝謝的聲音。你的身體在說謝謝。你聽得到嗎?”
針扎進他的頭皮。疼。不是刺痛,是持續的、深入的、像一根釘子被慢慢敲進骨頭裡的疼。他的眼淚流出來了。但他的嘴沒有叫。他的嘴在說“謝謝主人”。他說了。不是用聲音說的。是用嘴唇的形狀說的。他的嘴唇在說“謝謝主人”。他的聲帶沒有震動。他的聲帶在等命令。命令沒有來。聲帶不動。但他的嘴唇動了。他的嘴唇在替他說“謝謝主人”。他的嘴唇是他的身體的發言人。他的嘴唇在說他的身體想說的話。他的身體想說的是“謝謝主人”。謝謝主人在他的頭上刻字。謝謝主人把他變成003。謝謝主人把他從人變成工具。謝謝主人。
針在他的頭皮上移動。一筆一劃。0。0的圈畫了一半,他的眼淚流到了嘴角。0的圈畫完了,他的鼻涕流出來了。3。3的上半圓畫完了,他的嘴裡全是唾液。3的下半圓畫完了,他的嘴裡嚥了一口。不是唾液。是血。他的牙齦出血了。他的牙齒咬得太緊了。他的牙齦在出血。血從他的牙縫裡滲出來,混著唾液,嚥下去了。他的胃裡有了他的血。他的血在他的胃裡。他的胃是他的血的容器。他的血是他的身體的液體。他的身體是她的工具。他的血是她的工具的潤滑劑。他的胃是她的工具的油箱。油箱裡裝著潤滑劑。潤滑劑在工作。工具在工作。
“003。你的頭上刻好了。003。你的編號在你的頭上。你的編號在你的頭皮上。你的編號在你的骨頭上面。你的編號在我的印記下面。我的印記是我的簽名。我在你的頭上籤了我的名字。你是我的作品。你是我的創作。你是我的手藝。你是我的驕傲。你是我的003。你是我的最好的工具。你是我的最聽話的工具。你是我的最忠誠的工具。你是我的最下賤的工具。你是我的最卑微的工具。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她站起來。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她的影子是黑色的。黑色的影子蓋住了他的全身。他在她的影子裡。她的影子是他的世界。他的世界是黑色的。黑色的世界裡有一雙白色的高跟鞋。白色的高跟鞋在黑色的世界裡行走。嗒嗒嗒。那是他的世界的全部。
“003。你現在
是什麼?”
“您的工具。”
四個字。
“什麼工具?”
“被您用的。”
四個字。
“被您用成什麼?”
“什麼都行。”
四個字。
“什麼都行。你什麼都不是。你什麼都能是。你是003。003是我的。003在你這裡。003是你。你是003。003是我。我是你的主人。你是我的工具。你是我的。永遠。”
她彎腰。她的嘴唇貼在他的額頭上。不是吻。是蓋章。她的嘴唇在他的額頭上按了一下。涼。她的嘴唇是涼的。他的額頭是熱的。涼和熱碰在一起,他的額頭上的汗被她的嘴唇吸走了。她的嘴唇上有他的汗。她的嘴唇在他的額頭上留下了她的口紅的印記。紅色的小小的一個圓。那個圓在她的印記。她的印記在他的額頭上。他的額頭上有她的印記。他的頭上有她的編號。他的額頭上有她的唇印。他的頭是她的畫布。她的畫布上畫著她的簽名。她是畫家。他是畫布。畫布不會問“我是什麼”。畫布只是被畫。他被她畫了。他是她的畫。他是她的作品。他是她的003。
他的眼淚流到了嘴角。鹹的。苦的。他的舌頭舔了一下。他的舌頭上有了他的眼淚的味道。他的眼淚是他的。他的眼淚不是她的。他的眼淚是他最後一樣屬於自己的東西。他的眼淚在說“我還是我”。他的眼淚在說“我還會哭”。他的眼淚在說“我還沒有死”。但他的眼淚很快就會被她的鞋底上的灰塵吸走。他的眼淚會滴在地上。地上有灰。灰會吸他的眼淚。灰吸了他的眼淚,灰就變成了泥。泥是她的鞋底上的東西。泥是她的。他的眼淚是她的。他的一切都是她的。
他是003。003是他的新名字。003是他的新身份。003是他的新存在。003不是人。003是工具。003是她的工具。003在她的腳下。003在她的鞋底上。003在她的灰塵裡。003在她的路上。003在她的一切裡。
003在。
003是。
003。
【人格的毀滅與崇拜的深淵·第一章·完】
續寫:母親的崩塌——沈燕慧的到來
第一章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