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原創]《一步錯,母親成為大小姐的狗》(校園_公狗_女女_長靴)(23年開始寫的,已累積幾十萬字)
作者:悔目悔目2
第一章 噩夢的開端
吉傑是我們學校公認的醜男,滿臉痤瘡像月球表面,五官像是被人隨手捏了一把就糊在臉上,走路還有些駝背,遠遠看去像一隻直立行走的蛤蟆。
何清沅是我們學校公認的女神,一米七的個子,腿又長又直,最愛穿一雙黑色過膝長靴,靴筒緊緊裹著小腿,能把人的魂兒都勾走。
吉傑喜歡何清沅,這事全學院無人不知。他追了她整整三個學期,送早餐送了三百多天,代課代了十幾門,連她的選修課作業都是他幫著寫的。
何清沅從不拒絕,偶爾心情好還會回一句“知道了”,這三個字能讓吉傑高興一整天,截圖保存,反覆品讀,像狗啃骨頭似的捨不得撒嘴。
但這根骨頭裡沒有骨髓,只有碎玻璃。
週六晚上,何清沅在燒烤攤喝了半箱啤酒,被人問起吉傑。
她拿著烤串籤子敲了敲桌子,翻了個白眼:“你們怎麼老把那條狗跟我扯一塊兒?他就是我腳底下踩著玩的玩意兒,懂嗎?”,她的閨蜜錄了下來……
這段視頻被髮到了學院大群,吉傑看完視頻,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她今天喝多了,我去給她送點醒酒藥。”
全寢室都沉默了,傻逼舔狗,哈基狗。
第二天下午,吉傑又去了。他買了一束紅玫瑰滿天星,用攢了半個月的生活費,還買了醒酒藥和暖胃的粥,站在何清沅宿舍樓下等。風很大,吹得他頭髮亂飛,臉上的痘印被冷風一激,紅得更厲害了,像一顆發黴的草莓。
何清沅出來了,身邊跟著兩個閨蜜。她穿著那雙黑色長靴,看見吉傑,嘴角彎成了一道殘忍的弧線。
“你這張臉,”她歪著頭,“你自己照鏡子不犯惡心嗎?”她一把奪過花束,往地上一扔,抬起右腳踩了下去。
“你在我眼裡跟這束花一樣,我想踩就踩,想碾就碾。”
她每說一句難聽的話,靴跟就在地上敲一下。吉傑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圍觀的人裡三層外三層,舉著手機往前擠。
“你知不知道你送的三明治我一半都扔了?你送的奶茶我轉手就給了別人?你寫的作業我連看都沒看?”
“你配嗎?你站在我十米範圍內,我都覺得空氣變臭了。你知道我朋友怎麼笑話我的嗎?她們說何清沅你養了條醜狗。”
她把地上最大的一朵花跺了三腳,踩成泥漿,用靴尖踢到吉傑腳邊:“你的真心在我眼裡就是這攤爛泥。我踩都嫌髒了鞋底。”
她低頭看了看靴底,上面沾著碎花瓣、花汁和泥巴。她皺了皺眉,然後笑了,笑容裡藏著純粹的惡意。她向前跨一步,抬起右腳,靴底踩在吉傑的鞋面上。
“擦了。”何清沅說。
吉傑愣住了。
“我說,擦了。你弄髒了我的靴底,不該給我擦乾淨嗎?你不是喜歡我嗎?那就跪下來,用舌頭舔乾淨。”
人群炸了。
“舔一個舔一個”的起鬨聲此起彼伏,手機閃光燈咔咔響成一片。吉傑渾身發抖,膝蓋開始往下彎,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跪了下去。膝蓋碰到水泥地面,咚的一聲,像心臟落地。
“你看,你跪在地上的樣子多合適,這才是你該待的位置。你爸媽生你的時候大概也沒想到你會長成這副德行,專門給人跪著舔鞋的吧?”她把右腳靴尖伸到他面前,離他的臉不到十釐米。靴底沾滿泥巴,鞋底紋路里嵌著
被踩碎的花。“來,舔,別用手,狗不都是舔的嗎?”
吉傑低頭看著那隻靴底。黑色的紋路一道一道的,凹槽裡塞滿了泥沙,他甚至能聞到皮革混著泥土的氣味,澀澀的,帶著一點花汁的腥甜。那隻靴底在他眼前微微晃了晃,何清沅等得不耐煩了。
“快點,別浪費我時間。”
吉傑的眼淚掉下來了,混著鼻涕淌到下巴上。他把臉湊了過去。他的動作極慢,像是每一寸都在對抗某種不可抗力。他先聞到了那股氣味——橡膠的澀、皮革的苦、泥土的腥、花瓣殘骸發酵後的酸,攪在一起,鑽進鼻腔裡,像某種腐壞的東西。他的胃先於他的腦子做出了反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他的嘴唇碰到了靴底的邊緣。冰涼的,粗糙的,橡膠的紋路硌著他的下唇,像砂紙。他停了一秒,然後伸出了舌頭。舌尖觸碰靴底的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然後爆發出巨大的喧譁——尖叫、狂笑、跺腳、拍大腿、有人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閃光燈密集得像一群星星砸下來,把他的臉照得慘白。但吉傑已經聽不到這些了。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了舌頭上。靴底的泥土是澀的,那種澀不是一種味道,而是一種觸感,細細的沙礫在舌尖上滾動,像舔一張用過的砂紙。花瓣汁液是苦的,帶著植物腐爛後發酸的後勁,有點像過期的止咳糖漿。
他舔了第一口。舌頭在靴底的紋路里刮過去,帶走了一層泥沙和碎屑。那些東西混著唾液在口腔裡攪動,每一顆沙粒都在牙齒間咯吱作響。他的喉嚨本能地想把這些東西推出去,但他硬生生嚥了下去。
“還有這邊,對,這裡沒舔乾淨。”
何清沅把靴底翻了個角度,指著鞋縫隙裡一塊特別髒的地方。那裡積著一層花泥,已經幹了,粘在靴底。吉傑湊過去,舌尖對準那塊汙漬,用力颳了一下。味道一下子炸開,比剛才濃十倍。他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一股酸水湧到喉嚨口,又被他咬著牙嚥了回去。他的眼眶裡全是淚水,不知道是生理反應還是別的什麼。他開始一口一口地舔,從靴尖到靴跟,從左到右。他的舌頭順著靴子底紋的走向,一道溝一道溝地清理。每一道紋路里都有不同的東西——泥土、花瓣、灰塵。
“嘖嘖嘖,你們看他舔得多認真。”何清沅低頭看著吉傑的舌頭在自己的靴底上來回移動,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著迷的表情。她把靴子往他嘴裡又塞了一點,靴尖幾乎碰到了他的上顎。“舌頭伸出來,對,伸出來。像狗一樣喘氣,然後把舌頭貼在靴底上,從前往後拉。對,就是這樣。看來你很有天賦嘛,是不是在家偷偷練過?”人群又爆發出一陣笑聲。
吉傑按照她的指令,把整條舌頭伸出來,壓扁在靴底上,然後像拖地一樣從靴尖拉到靴跟。他的味蕾被粗糙的靴底反覆刮擦,已經麻了,不太能分辨具體的味道了,只剩下一種混沌的、全方位的噁心感,像整個人被泡在一桶餿水裡。但他沒有停。他把靴底從頭到尾舔了一遍,從靴尖的平面到靴跟的凹槽,連靴底邊緣的側面都沒有放過。何清沅的靴底在他的舔舐下變得越來越乾淨。靴底的黑色逐漸露了出來,這些鞋縫裡本來塞滿了髒東西,現在被他一點一點清空,重新變得清晰。
“哎呀,這邊還有個地
方。”何清沅把左腳也抬了起來,“既然都舔了一隻了,另一隻也順便舔了吧。對稱嘛。”
吉傑沒有說話,把臉轉向了左腳的靴底。這隻靴底比右腳更髒,因為剛才踩花的時候她重心在右腳,左腳是用來站立的,所以鞋底沾的是普通的灰塵和泥土。何清沅就這麼站著,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低頭看著吉傑在她的兩隻靴底之間來回移動。
她的表情已經從一開始的亢奮變成了一種慵懶的滿足,她甚至抽空打了個哈欠,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吉傑的下巴。“快點,還有最後一點,靴跟上那個縫裡面,你漏了。”
“哎喲,舔到出血了?”何清沅低頭看了一眼,靴跟上有一小片淡紅色的痕跡。她沒有把腳收回去,反而把靴跟往他嘴上又壓了壓,“那你繼續,正好用你的血幫我擦擦。”他終於舔完了兩隻靴底。從靴尖到靴跟,從左到右,所有的紋路、凹槽、縫隙,都清乾淨了。他抬起頭,嘴邊的口水還沒幹,混著泥沙和血絲,嘴角糊了一圈灰黑色的汙漬。
何清沅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靴底,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兩圈,她的眉頭皺了起來。“這就是你說的舔乾淨了?”她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周圍還在笑的人瞬間安靜了一大半。
她用右腳的靴尖挑起吉傑的下巴,把他的臉往上抬,迫使他看著自己。“你自己看看,”她把左腳靴底翻過來對著他的臉,“這裡面還有泥,看到了嗎?還有這邊,靴跟那個角,泥巴根本沒舔掉,糊在上面跟屎一樣。你以為糊弄誰呢?”
吉傑眨了眨眼,眼淚糊住了視線,他看不太清楚。但他確實看到靴底還有幾道淡淡的泥痕——那些靴縫太深了,他的舌尖探不到最底部,殘留了一層薄薄的灰。
“我問你話呢,你啞巴了?”何清沅用靴尖把他的下巴又往上頂了頂,他的脖子仰到了極限,“你是不是覺得隨便舔兩下就能交差?你是不是覺得我不配讓你好好舔?嗯?你對我的感情就這麼敷衍?”
“我……我沒有……”吉傑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舌頭疼得發麻,每個字都模糊而破碎,“我舔了……我真的舔了……”
“你舔了?”何清沅收回腳,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抱在胸前,低頭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你管那叫舔?你那個舌頭跟死了一樣,在上面蹭兩下就叫舔?你平時吃飯也用這麼點力氣?怪不得長成這副營養不良的樣子。”她頓了頓,歪著頭想了想,然後露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讓周圍所有人都打了個寒噤,因為它不是憤怒的笑,而是一個想到了絕妙主意的笑,一個找到了新玩具的笑。
“行,你舌頭不好使是吧?不會舔是吧?那我幫你。”她往前走了一步。靴跟咔的一聲敲在水泥地上。“把舌頭伸出來。”
吉傑愣住了,嘴唇哆嗦著,不知道她要幹什麼。
“我說,把、舌、頭、伸、出、來。”何清沅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板裡,“你不是舔不乾淨嗎?那我用靴底幫你擦擦舌頭,看看是你的舌頭硬還是我的鞋底硬。”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發出了“臥槽”的低呼,但沒有一個人出來阻止。手機的閃光燈反而更密集了,所有人都在等待下一幕,像一群看鬥獸的觀眾,沒人關心獸的生死,只關心夠不夠精
彩。
吉傑跪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他看著何清沅的臉,那張他喜歡了三個學期的臉,此刻的表情是他從未見過的——不是憤怒,不是厭煩,而是一種好奇,一種探索,像一個小女孩拿著放大鏡對準了一隻螞蟻,想看看能不能把它燒出一個洞。
他張開了嘴,把舌頭伸了出來。舌頭伸得不夠長,只露出了一小截舌尖,上面還帶著一道被靴跟刮破的傷口,傷口表面凝了一層淡紅色。
“就這?你管這叫伸舌頭?”何清沅皺起眉頭,彎下腰湊近看了看,然後用食指在吉傑的額頭上戳了一下,“你是貓還是狗?狗吐舌頭哪有吐這麼一點的?給我伸出來,伸到最長,伸到下巴下面。你要是不會伸,我可以幫你。”
吉傑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裡擠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把嘴張到最大,把舌頭往外推,推到了極限。整條舌頭伸了出來,舌面上還殘留著剛才舔鞋留下的灰黑色汙漬,像張用髒了的抹布。
“這才像話嘛。”何清沅低頭端詳著他的舌頭,像在檢查一件工具,“你看你這舌頭,又大又厚,平時肯定沒少舔東西吧?我給你機會練了這麼多遍,怎麼還是舔不乾淨?是你不用心,還是你的舌頭本來就是個廢物?”她抬起右腳,靴底懸在吉傑伸出的舌頭上方,不到五釐米。
“我教你怎麼舔。”
她的靴底落了下來。
不是踩,是擦。她用靴底貼住吉傑的舌頭,從舌根往舌尖的方向,慢慢地、用力地擦了過去,碾過去的時候把舌上的唾液擠得作響。吉傑的整個身體都弓了起來。那種感覺和舔鞋底完全不同——舔鞋底是他主動的,他能控制舌頭的力度和角度,碰到受不了的地方可以縮回來。但現在不是。現在是何清沅在控制一切。她的靴底壓在他的舌頭上,力度、速度、方向全由她決定,他的舌頭只是一塊被加工的材料,一個被清理的對象,一張被拿來擦鞋底的人肉抹布。
靴底從他的舌根拉到舌尖,整個過程用了大概幾秒鐘,粗糙的靴底碾過舌尖上那塊傷口的時候,他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彈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悶悶的慘叫,但那聲慘叫被靴底堵在了嘴裡,變成了嗚咽。
何清沅把腳收回去,低頭看了看靴底,然後看了看吉傑的舌頭。舌面上多了一道灰黑色的痕跡,那是靴底的汙漬被蹭下來印在了舌頭上,清清楚楚。
“你看,這不就擦下來一層髒東西?”何清沅把靴底翻過來給他看,“我的靴底變乾淨了,但你的舌頭變髒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不是靴底的問題,是你的舌頭有問題。你要是剛才就這麼用力,我至於讓你返工嗎?”她說著又抬起腳,這次是左腳。左腳的靴底比右腳更髒,剛才踩花的時候右腳的汙漬已經基本被舔乾淨了,左腳只被草草舔了一遍,鞋縫還有很多灰。
她把左腳靴底對準吉傑的舌頭,這次換了方式——不是從舌根往舌尖擦,而是橫向擦,像用橡皮擦擦鉛筆字一樣,左右來回地蹭。靴底壓在舌面上,在舌頭上橫向摩擦,吉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湧,鼻涕也出來了,混著口水從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溼了一小片。
“別縮舌頭!”何清沅感覺到腳下的舌頭在往回縮,她加重了踩踏的力度,用靴底把吉傑的舌頭牢牢地壓在他的下嘴唇上,“伸出來,
給我老老實實地伸著。再往回縮一次,我就用靴跟踩爛你舌頭,你看看你能不能受得了。”
吉傑的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狗。他把舌頭又伸了出來,伸得比剛才更長,舌根都露出來了,整條舌頭像一條被釘在案板上的魚,被何清沅的靴底按在嘴唇上,動彈不得。
何清沅繼續左右來回擦。左腳靴底的汙漬比右腳多,靴底嵌著的泥沙一點點被蹭下來,落在吉傑的舌面上。每次靴底推過去的時候,他的舌頭已經感覺不到具體的味道了,只剩下一種鋪天蓋地的刺痛。何清沅來來回回擦了大概有幾十下,終於停了下來。她收回腳,左腳靴底在吉傑的肩膀上蹭了蹭,蹭掉上面沾的口水,然後低頭檢查。
“嗯,這回差不多了。”她看著自己的兩隻靴底,乾乾淨淨,清晰得像新的一樣,在陽光下泛著啞光。然後她看了看吉傑的舌頭——那條舌頭現在已經完全不成樣子了,舌上橫一道豎一道全是灰黑色的汙漬,有些是靴底蹭上去的泥,有些是他自己的血和唾液混在一起形成的暗紅色泡沫,整個舌頭看起來髒得不像是一個人的器官。
“你看看你的舌頭,”何清沅忽然笑了,“比剛才我的靴底還髒。你怎麼好意思說給我舔鞋?你配嗎?你舔完我的鞋,我的鞋是乾淨了,但你的髒舌頭怎麼辦?你還得咽回去,把那些髒東西全吞進去。也就是說,我靴底上的髒東西,最後還是進了你的肚子。你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叫物歸原主。”
她說完這句話,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腳踝,像是在結束一場不太費力的運動。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著跪在地上的吉傑拍了一張照片——伸出髒兮兮的舌頭、滿臉鼻涕眼淚的吉傑。“這個我得留著,當個紀念。”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一枚一塊錢的硬幣,丟在地上,“這是今天的工資。不對,今天你給我舔了兩隻鞋,工作量翻倍了,加工資。”她又摸出一枚硬幣,也丟在地上。兩枚一塊錢的硬幣叮叮噹噹滾了兩圈,停在吉傑跪著的膝蓋前面,像兩隻冰冷的眼睛。“行了,起來吧,別跪著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欺負你呢。”
何清沅轉過身,黑色長靴踩著地面,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對了,你下次來的時候記得帶瓶漱口水,你嘴裡那個味道太大了,我剛才站在上面都聞到了。惡不噁心。”
她的閨蜜們跟在她後面,嘰嘰喳喳地說笑著走了。有人回頭看了吉傑一眼,又迅速轉回去,像是怕被什麼東西傳染,人群漸漸散了。
吉傑跪在原地,舌頭還伸在外面,收不回來。不是他不想收,是他收不回來了——舌頭完全麻了,像是被打了一針麻醉劑,打磨得失去了知覺。他能感覺到舌頭還在嘴裡,但不聽使喚了,像一塊不屬於他的肉掛在那裡,又腫又脹。
他從地上站起來,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兩枚硬幣——一枚還在腳邊,一枚已經不知道滾到哪裡去了,他沒有撿。走到宿舍樓下的水房,他擰開水龍頭,把嘴湊上去。冷水衝在舌頭上,像一萬根針同時扎進來,他疼得眼淚又湧了出來,但他沒有停。他咕嚕咕嚕漱了十幾遍,吐出來的水一開始是灰黑色的,帶著泥沙和血絲,後來慢慢變淡,變成淺灰色,最後終於清了。但那股
味道還在。
他把舌頭伸出來對著水房的鏡子看了看——舌頭上橫七豎八地印著靴底紋路的花紋,那些花紋被壓得太久,像紋身一樣留在了舌面上,紅色的紋路嵌在粉色的舌頭上,清清楚楚,像某種恥辱的烙印。
他盯著鏡子裡那條印著靴底花紋的舌頭,忽然覺得,這大概是何清沅這輩子留給他唯一的東西。他關上水龍頭,回宿舍躺上床。室友們什麼都沒說,但他們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那是一種混合著同情、尷尬和輕微厭惡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做了極端丟人的事但又不好意思開口問的人。
吉傑把被子蒙在頭上,閉上眼睛。嘴裡那股皮革味還在,像是永遠洗不掉了。手機震了一下。是年級群的消息,有人把今天的視頻發了上去。
他沒有點開。但他在消息預覽裡看到了一行字:“臥槽你們快看,吉傑用舌頭給何清沅擦鞋,女神還嫌不乾淨用鞋底蹭他舌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下面跟著一串表情包。全是狗。
吉傑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床上。被子裡很黑,很適合一條狗待著。
半夜兩點,室友都睡了。吉傑從被子裡探出頭,打開手機,點進了年級群。視頻已經被頂到了幾千條消息之上,他翻了好久才翻到。他點開了那個視頻。
屏幕裡,自己跪在地上,把舌頭伸得老長,何清沅的靴底在上面來回擦。拍攝角度很刁鑽,是從側面拍的,剛好能同時看到何清沅低頭時嘴角的笑意和吉傑仰頭時滿臉的淚。
他看了三遍。每一遍,他都盯著屏幕上自己伸出的那條舌頭,像一條被人踩過的蟲子。他把視頻保存了。存進了一個新建的文件夾,命名為“舌頭”。
然後他打開瀏覽器,搜了一個問題:“舌頭被鞋底反覆摩擦後,怎麼去除異味?”
搜索結果第一條是——用鹽水漱口。
第二條是——如果傷口較深,建議就醫。
第三條是——本問題可能涉及不實信息,點擊舉報。
他關掉瀏覽器,把手機扣在枕頭下面,閉上眼睛。嘴裡那股味又翻上來了,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淹過舌根,淹過喉嚨,淹過整個口腔,一直淹到腦子裡面去。
黑暗中,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原來狗不是一開始就是狗的。狗是被一腳一腳踩成狗的。
而何清沅那雙黑色長靴,踩得比誰都狠。
但他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為什麼明明被踩成這樣了,剛才在夢裡,他還是夢見了何清沅。夢裡的他,又跪了下去。
窗外天還沒亮。吉傑睜著眼睛躺在黑暗裡,舌頭疼得發燙,嘴裡全是皮革味。
這只是第一個夜晚。
他忽然有一種預感——這件事,還沒完。
第二章 雨痕
那天早上下了暴雨。
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是那種砸在人身上發疼的暴雨,雨點子有黃豆大,密密麻麻地往下灌,像是有人在天上端著一盆水往下倒。整座城市灰濛濛一片,路上的積水漫過了腳踝,下水道來不及排,水面上漂著樹葉和菸頭,打著旋往下游衝。
何清沅開著她那輛白色的寶馬從家裡出來,雨刷器開到最快檔,還是看不清路。她心情不太好,昨晚熬夜趕了份實習報告,早上起來兩隻眼睛下面掛了兩個淡青色的眼圈,遮瑕膏拍了兩層才蓋住,讓她心情特別煩躁。
車子拐進公司地下車庫的時候,她鬆了口氣。車庫裡
乾燥陰暗,跟外面那個溼漉漉的世界隔絕開來。她對著後視鏡補了個口紅,拎著包從車上下來。
然後她就踩進了水坑裡。
地下車庫的排水溝堵了,電梯口旁邊積了一大攤水,渾濁的灰黃色,上面漂著一層薄薄的油膜,不知道是從哪輛車漏的機油。她光顧著看手機,左腳的靴子整個踩了進去,水沒過靴面,灌進了靴筒裡。
“操!”
何清沅跳開一步,低頭看自己的靴子。那雙平底的黑色長靴——她最喜歡的一雙,小羊皮,軟底,穿了大半年了——靴面上濺滿了泥點子,靴底沾著一層溼漉漉的泥,黃黃地貼在鞋底上。皮革被水泡得顏色深淺不一,靴筒裡面溼了一小截,冰冰涼涼地貼著她的小腿。
她皺著眉在地面上跺了兩腳,跺掉了那片煙盒紙,但泥點子跺不掉,靴底的紋路里塞滿了溼泥,黑乎乎地糊成一片。這雙靴子花了三千多買的,現在看起來像剛從垃圾桶裡撿的。
她罵罵咧咧地進了電梯,按了頂層。電梯裡的鏡子把她從頭到腳照了一遍——妝容精緻,穿著得體,唯獨那雙靴子髒得不像話。她越看越來氣,身為何董的千金,今天上午還有個部門會議要參加,穿著一雙髒靴子去,她丟不起這個人。
電梯門開了,前臺的小姑娘看見她,站起來喊了聲“何小姐早”。她沒理,徑直走過走廊,平底靴踩在瓷磚地面上發出一聲聲沉悶的摩擦聲,泥巴在光潔的白色瓷磚上印下一個個淺灰色的靴印。
何清沅推開自己私人辦公室的門,把包扔在沙發上,坐下來又看了一遍那雙髒靴子。靴底朝上翻過來,紋路里全是溼泥,她拿紙巾擦了兩下,紙巾破了,泥巴糊得更開了。
她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靠在椅背上。辦公室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窗外噼裡啪啦的暴雨聲。她翹著二郎腿,左腳的髒靴子在半空中晃了晃,泥巴被空調的暖風吹得半乾,裂成了細碎的土塊嵌在靴底裡。
學習人力資源管理專業的她,被父親安排在了人力資源部門的崗位,何清沅打開電腦,看起了後勤部的資料,一瞬間她眼光一閃,電腦資料中的婦女,正是追求自己的癩蛤蟆的母親,她和吉傑高中時就在一個班,在家長會上見過對方的母親。吉傑父親生前賭博,欠了幾十萬,還是自己的父親看她家可憐,才招她來公司工作,或許這也是吉傑報考了她同一個大學的原因吧,這舔狗。
“呵,煩人的癩蛤蟆,不知道哪來的臉皮追我,今天就拿你媽出出氣吧。”何清沅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李姐。幫我叫個人上來。後勤部一個叫周秀芳的保潔員。讓她把手裡的活放下,馬上到我辦公室來。”
電話那頭李姐應了一聲,也沒多問。何清沅掛了電話,把手機架在茶几上,攝像頭對準辦公桌前面的空地,調整了兩遍角度。然後試了試門鎖——反鎖。鑰匙在她抽屜裡,窗簾是拉上的。一切妥當。
大概過了十五分鐘,辦公室的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那敲門聲很小,小心翼翼的。
“進來。”
門推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灰藍色保潔服的女人探進半個身子。她大概一米六出頭,在腦後紮了個低馬尾,臉上有著歲月刻出來的細紋,眼角的魚尾紋尤其深。她的手粗糙得像是砂紙,指關節粗大,指
甲縫裡有著今日勞作的灰。她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大概是覺得自己身上有消毒水味,怕燻著董事長千金。
“何小姐,您找我?”周秀芳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川渝口音。她兩隻手交叉著搭在肚子前面,微微彎著背,像是隨時準備鞠躬。來公司五年了,被董事長千金單獨叫到辦公室還是頭一回。她心裡有點慌,更多的是困惑。
“進來吧,把門關上。”何清沅沒站起來,甚至連翹著的二郎腿都沒放下來。
周秀芳走進來,輕輕合上門。辦公室很大,落地窗外面是灰濛濛的雨幕,隔音玻璃把暴雨聲濾成了一種遙遠的白噪音。她站在離辦公桌三步遠的地方,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該站在原地。
何清沅靠在椅背上,歪著頭打量她那雙帶著小心和討好的眼睛。
“阿姨,我今天叫你來,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您說您說,只要我能做的,我一定做。”周秀芳連忙點頭,語氣殷勤。
何清沅站起來,走到周秀芳面前,比她高了大半個頭。她退後一步坐在辦公桌的邊緣上,雙腳懸空,兩隻平底靴並排伸出來。靴面上全是泥點子,靴底的紋路里有著半乾的泥。
“你看我的靴子,”何清沅用靴尖指了指自己的靴底,“今天下雨,踩髒了。公司保潔不負責擦鞋吧?但是我馬上要去開會,穿著髒鞋去不合適。阿姨你能不能幫我擦擦?”
周秀芳看了一眼那雙靴子,連忙點頭。“可以可以,我這就去拿抹布——”
“不用。”何清沅打斷她,“不用抹布。”
周秀芳愣住了,手還保持著比劃的姿勢懸在半空。“那……用什麼擦?”
何清沅歪著頭看著她,嘴角的笑意一層一層地加深。隔了好幾秒才開口。
“現在去雜物間拿抹布太麻煩時間了,現在不是有現成的嗎?用舌頭。”
周秀芳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完全的茫然。她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空氣像是凝固了。半晌她才擠出一個笑容,乾巴巴的,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何小姐……您開玩笑的吧?”
“沒開玩笑。”何清沅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她從辦公桌上跳下來,走到周秀芳面前離得很近的地方,歪著頭,表情天真無邪,“舌頭是軟的,能伸到靴底最裡面,比任何刷子都好用。你放心,你不用動,我自己來。你就跪在那兒,把舌頭伸出來,我用你的舌頭擦我的靴底。像這樣——”
她抬起右腳,平底的靴底懸在周秀芳面前,左右晃了晃。
周秀芳的臉白了。她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門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何小姐……這……這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何清沅的語氣依然甜美,“就是借用一下舌頭,幾分鐘的事。你以為我隨便叫個人上來就讓她給我舔鞋?我也是會挑人的。你在這家公司幹了五年,年年評優秀員工,打掃的廁所是全公司最乾淨的。我這人有個習慣——靴底只給最乾淨的人擦。”
她又往前邁了一步,把兩人之間的距離壓回到剛才的位置。
“而且阿姨,你也想想。公司最近在調整人事,後勤部要減掉兩個人。名單還沒定。我在我爸面前說一句,你的崗位就穩了。我要是不說話——那我就不知道後勤部主管會怎麼想了。如果你願意,我還能幫你拿到三萬的獎金,我今天再私自給你一萬的酬
金。”
周秀芳的手指攥緊了保潔服的衣襬,粗大的指關節相互摩擦。她的眼神在躲閃,從何清沅的臉移到靴子,從靴子移到地板,從地板移到牆壁。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份工作不能丟。下學期的學費還差三千塊。吉傑還在等她這個月發了工資打生活費,而且還有十多萬欠款沒還上,這確實是一份豐厚的酬金。
她又看了看何清沅那雙靴子。靴底上的泥巴乾透了,塞在靴底紋路里。擦鞋而已,反正就是當一回抹布。有什麼大不了的,豁出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當。”
何清沅的嘴角彎了起來。“這就對了嘛。”她轉身走到沙發旁邊,舒舒服服地坐下來,拍了拍自己面前的地毯,“來,跪這邊。茶几前面這塊地毯軟。”
周秀芳走過來,在茶几前面慢慢地彎下膝蓋。膝蓋陷進地毯裡,確實不疼。她跪在那裡,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面前的何清沅翹著二郎腿靠在沙發上,姿態悠閒。
“舌頭伸出來吧,伸到最長。”
周秀芳閉上眼睛,張開嘴,把舌頭伸了出來。那條舌頭不算長,舌面上有中年人的粗糙紋路,舌苔微微發白。她伸到極限了,舌頭微微發抖。
何清沅低下頭,仔細看了看,表情像是在檢查一塊抹布的質量。“伸得還行,夠用了。保持住,不要縮回去。你不用動,我來動。”
她抬起右腳,平底靴的靴底對準了周秀芳伸出的舌頭。靴底上的泥巴已經乾透了,泥痕糊在黑色的靴底紋路上。靴底的面積比舌頭大得多,她找準角度,讓靴底最髒的那道紋路正好對準舌面中間。
然後她踩了上去。
靴底落在舌頭上的時候,周秀芳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悶悶的聲響。不是疼,是一種本能的排斥——溫熱的、柔軟的舌頭被一隻冰冷粗糙的靴底踩住了。靴底的溫度比舌頭低很多,冰涼的觸感從舌尖一路傳到舌根。
何清沅沒有用力踩,只是穩穩地把靴底壓在舌面上,調整了一下角度。
“別動,我開始了。”
她的腳開始動了。就是前後來回擦,像用抹布擦桌子一樣。腳踝帶動靴底,從前往後拉,再從後往前推。靴底的紋路在舌面上摩擦,乾燥的泥巴在唾液的浸潤下慢慢化開,變成一層灰黃色的泥漿,在靴底和舌頭之間來回塗抹。
周秀芳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不是疼,是那種難以形容的觸感——粗糙的靴底紋路在舌面上反覆刮擦,每一道凸起的紋路都像一個鈍鈍的刮片,碾過舌面上密密麻麻的味蕾。乾涸的泥巴在唾液的浸泡下化開,泥土的味道在口腔裡擴散——苦澀。
“你看,很簡單吧。”何清沅一邊擦一邊說,“你不用動,我動就行。”
她換了個方向,開始左右來回擦。靴底橫向在舌面上拖過去,泥巴的殘留物被擠出來,和唾液混在一起,順著舌頭的兩側往下淌,一部分流進了喉嚨,一部分從嘴角溢出來沿著下巴滴落。周秀芳的舌面上印出了一道道靴底紋路的花紋,像蓋了章。
何清沅擦完靴底中間的區域,抬起靴子看了看。“中間差不多了,邊上還有一點。舌頭往右偏一點。對,就這樣。保持住。”
周秀芳照做了。舌頭已經開始發麻,味蕾被反覆刮擦之後產生的酥麻感越來越重。泥土的味道已經分辨不出來了,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澀。口水止不住地
往外分泌,混著泥漿從嘴角往下淌,滴在保潔服的領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但她的舌頭始終伸著,沒有縮回去,一次都沒有,為了生活,她忍。
何清沅換了個方向,用靴跟的區域擦周秀芳舌頭根部。靴跟的紋路更深更粗,碾在舌根上的感覺更鈍重。周秀芳的喉嚨本能地做出了反應,肩膀抖了一下,但她硬生生壓住了。
“快了快了,最後一點。”何清沅把靴底的接縫——橡膠的靴底和皮革面粘合的那道細縫——壓在周秀芳的舌面上,用力來回拖了好幾下。那道接縫是靴底最粗糙的部分,泥巴從接縫裡被擠出來,和唾液混成深色的膏狀物。
“好了。”
何清沅把右腳收回去,滿意地看了看靴底。乾乾淨淨,黑色的橡膠紋路清晰可見,在燈光下反著溼潤的啞光。
然後她抬起了左腳。
“右腳擦完了,現在擦左腳。左腳更髒,我剛才踩水坑的時候左腳整個灌進去了。你看這泥,糊成啥樣了。”
左腳的靴底確實更髒,泥巴結成了一層黃色的硬殼,紋路的走向已經完全被覆蓋了。何清沅從包裡掏出五千人民幣,放在桌上:“乾淨了一隻,你已經拿到一半的錢了。”
周秀芳看著那隻更髒的靴底,沒有猶豫。她把舌頭又往前伸了伸,準備好了。
何清沅把左腳靴底壓了上去。泥巴太厚太乾,擦起來更粗糙。乾涸的泥巴塊在壓力下碎裂,變成細小的顆粒在舌面上滾動,沙沙作響。
“嘖,太乾了,得加點水。”何清沅低頭看了看周秀芳的嘴,“剛好,你口水夠多。舌頭再伸出來一點,嘴張大點,讓我能用上舌頭根那邊——那邊口水更多。”
周秀芳把嘴張到最大,舌頭伸到極限。何清沅重新壓上去,用了更大的力度來回碾。泥巴在充沛的唾液浸泡下終於化開了,擦起來變成了一種溼潤的滑膩的摩擦聲。泥漿順著舌頭的邊緣往下淌。周秀芳的下巴都糊了。
“這回好用多了。”何清沅滿意地說。
她擦完了左腳靴底的全部區域。整個過程持續了好幾分鐘。周秀芳的舌頭已經完全麻木了,所有的味覺都消失殆盡,只剩下摩擦本身的存在感。
何清沅把左腳收回去,兩隻腳踩在地毯上,低頭看了看兩隻靴底。乾乾淨淨,紋路清晰得像新鞋一樣。她把兩隻靴底在地毯上蹭了蹭,蹭掉多餘的口水。
“不錯,特別乾淨。”何清沅拍了拍手,“你的舌頭還真好用,當擦鞋布比抹布強。又軟又有勁兒,紋路深處都能擦到,還自帶加溼功能。”
周秀芳慢慢地把舌頭縮回嘴裡。舌頭完全麻了,感覺不到位置,像是把一塊不屬於自己的肉塞回嘴裡。她合上嘴,嘴角的泥漿和口水還沒幹,糊了一圈灰黑色的印子。
何清沅指了指茶几旁邊的摺疊椅。“起來坐椅子上吧。”
周秀芳站起來,膝蓋上印著兩塊地毯的紋路。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保潔服的袖子已經被泥水和口水溼透了一大片。她坐在那把摺疊椅上,兩隻手又不知道該往哪放了。
何清沅靠在沙發上,倒了一杯檸檬水放在茶几上。“漱漱口。”
周秀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在嘴裡漱了兩下,然後吐在垃圾桶裡。舌頭上全是泥土味和橡膠味,檸檬水衝不掉,只是在表面蓋了一層酸味。
何清沅看著周秀芳漱完口,從沙發上坐起來,雙手交
叉搭在膝蓋上。
“阿姨,你在公司做保潔,一個月多少錢?”
“三千五,加上全勤獎三千八。”
“三千八。供一個大學生夠嗎?”
“夠的夠的,”周秀芳連忙說,“我不怎麼花錢,吃飯在食堂——”
“那你想不想換一份工作?”
周秀芳抬起頭。“換工作?”
何清沅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暴雨已經停了,烏雲裂開一道縫,隱隱的金色從縫隙裡漏出來。她背對著周秀芳,用手指在窗玻璃上畫了一個圈。
“我平時上學很忙,有時候還要來公司實習,家裡沒人打理。請過幾個保姆都不滿意。你今天幫我擦了鞋,擦得特別好。而且你配合——讓你跪你就跪,讓你伸舌頭你就伸舌頭,從頭到尾沒抱怨一句。這份配合度,現在找保姆都找不到。”
她轉過身,重新坐在周秀芳對面的沙發上,兩隻平底靴踩在地毯上乾乾淨淨的。
“做我的私人保姆吧。工資是你現在的十倍,一個月三萬八,年薪三十五萬。包吃包住。一年足夠你還清債務,再過兩年,還能買得起房。”
周秀芳的心被這句話撬動了。三萬八的工資,高管的待遇了,她喉嚨有點幹。“何小姐,我願意試試。”
何清沅站起來,伸出右手。周秀芳趕緊也伸出右手。兩隻手握在一起。
“那就這麼定了。下週一來上班。”何清沅從辦公桌上拿了一張名片遞給她,“這是我家的地址。週一早上九點過來,剛好那天我沒課。”
周秀芳雙手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城東那片別墅區,全市房價最高的地段。她小心翼翼地把名片放進口袋裡。
“好了,回去工作吧。”何清沅走到辦公桌後面,坐在轉椅上,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周秀芳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何小姐,週末我能請假一天嗎?家裡有點事。”
何清沅從電腦屏幕上抬起頭。“行啊。週末本來就是休息日。”
周秀芳的臉上綻開了一個笑容,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周秀芳靠在牆壁上站了三秒,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嘴裡那股泥土味還在,舌頭髮木,像是剛被砂紙打磨過。但她的腳步很輕快。三千八變三萬八,多出來的錢給吉傑交學費,再給他買臺新電腦。剩下的攢起來,以後吉傑要結婚、買房……
她一邊往樓梯間走,一邊在心裡算賬。走到地下室的女保潔員休息室,擰開水龍頭漱了五遍口,水終於清了。那股泥土味還在舌頭上殘留著,淡淡的,像含了一塊石頭。她咂咂嘴,看在錢的份上,覺得還能接受。
然後她推開休息室的門,繼續幹活。走廊的地還沒拖完,廁所的洗手檯還沒擦。但她心情很好。
晚上六點,周秀芳下班了。暴雨早就停了,天空被洗得乾乾淨淨,夕陽把整條街染成了橘色。路邊的梧桐樹葉被雨水衝得油亮亮的,空氣裡瀰漫著雨後特有的清新味道。
周秀芳走到公交站,掏出手機,給吉傑發了條微信。
“兒子,媽換工作了!工資漲了十倍!給一戶人家做私人保姆,包吃包住,大別墅!以後你不用愁學費了!”
過了兩分鐘,吉傑回了一條:“???媽你換什麼工作了?給誰家當保姆啊?”
周秀芳想了想,如果讓兒子知道自己給同學當保姆,多傷他的自尊心啊。她回覆:“媽也不熟
,今天頭回見,人家姑娘挺年輕的,跟你差不多大吧。反正工資給得高,人也挺客氣。別管了,週末媽給你做紅燒排骨。”
公交車來了。周秀芳把手機放進口袋,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她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被雨水洗過的街道,笑得心滿意足。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但她沒感覺到。公交車太吵了,發動機嗡嗡地響,報站聲蓋過了一切。
吉傑坐在宿舍床上,盯著手機屏幕。媽媽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停在對話框裡——“人家姑娘挺年輕的,跟你差不多大。”
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想打字,又不知道該打什麼。他退出去,點開何清沅的微信朋友圈。最新一條是今天早上發的,一張自拍——何清沅坐在辦公室落地窗前,穿著那雙平底黑色長靴,蹺著二郎腿。配文就四個字:新的雨天。
吉傑盯著那張照片裡的黑色長靴,舌頭上那股皮革味忽然又翻上來了,怎麼咽都咽不下去。
第三章 規矩
週一早上九點,周秀芳準時站在了城東別墅區門口。
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安靜的地方。路兩邊種著法國梧桐,樹幹白得像是刷了漆,葉子被昨晚的夜雨洗得油亮。每棟房子都隔得很遠,門口有獨立的保安亭,保安穿著制服站得筆直,看見陌生人就盯著看,眼神像尺子一樣把她從頭量到腳。她穿著自己最好的一件外套——三年前在批發市場買的藏藍色呢子大衣,洗得有點起球了,但還算乾淨。手裡拎著一箇舊帆布包,裡面裝著換洗衣服和那個用了三年的淺藍色塑料飯盒。
保安核實了她的身份,放她進去。她沿著門牌號一棟一棟找過去,最後停在一扇黑色鐵藝大門前面。門是開著的,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先按了門鈴。過了大概半分鐘,門禁裡傳來何清沅的聲音,懶洋洋的:“進來吧,門沒鎖。”
周秀芳推開鐵門走進去。先是穿過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種著幾棵修剪整齊的桂花樹,草坪上鋪著石板路,石板的縫隙裡連一根雜草都沒有。她走上臺階,推開正門,站在玄關處脫鞋。玄關的地磚是米白色的大理石,光潔得像鏡子,倒映著她彎腰脫鞋的身影。她把自己的舊布鞋脫下來放在角落裡——那雙鞋底磨得一邊薄一邊厚的黑色布鞋,放在這間玄關裡顯得格外扎眼。
何清沅從客廳裡走出來,黑色長髮柔順地垂落在肩頭,皮膚白皙,五官精緻,眼神清冷而平靜。身上穿著白色襯衫搭配灰色格紋短裙,領口繫著蝴蝶結,穿著黑色長靴,她剛剛才美美自拍。周秀芳一眼就認出了那雙靴子,舌頭上那股泥土味條件反射般地翻了上來。
“阿姨早啊,挺準時的。”何清沅靠在客廳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上下打量了一下週秀芳,目光在她的藏藍色呢子大衣上停了一秒,“進來吧,不用脫鞋。哦不對——你已經在脫了。算了,脫了就脫了吧,光腳進來。今天給你講講規矩。”
周秀芳赤著腳走進客廳。客廳很大,挑高的天花板垂下來一盞水晶吊燈,落地窗外面是一個小花園,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得木地板泛著蜂蜜色的光澤。她赤腳踩在地板上,腳底板冰涼,木地板比她出租屋的瓷磚還光滑。她的腳背上有一道舊傷疤,是當年急著還錢,在工地上搬磚時被砸的,這麼多年了
還沒消。
何清沅走到沙發前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她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的地板。
“跪這。”
周秀芳愣住了。她站在客廳中央,兩隻光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手指攥著帆布包的帶子,攥得關節發白。“何小姐……跪什麼?”
“規矩。”何清沅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新來的保姆第一天上班都要跪著聽規矩。你不知道嗎?哦,你可能不知道,你以前沒在別墅裡幹過,你看看別人歐式女僕,否則你配拿這麼高昂的薪水?沒事,我教你。”
周秀芳沒有動。她站在那裡,赤著腳,腳趾本能地蜷起來扣著地板。在公司辦公室裡跪,是在地毯上,是關了門的,沒有人看見。但這裡不一樣。這裡是何清沅的家,跪在這裡的感覺比跪在辦公室裡更赤裸——辦公室好歹是個工作的場合,而這裡,她覺得自己不是在跪老闆,是在跪一個人。
“何小姐,我站著聽就行,我耳朵好使——”
“阿姨。”何清沅打斷她,聲音依然很輕,但語氣裡的甜味消失了,像是糖果被舔掉了外面那層糖霜,露出了裡面硬邦邦的核,“你現在的工資是三萬八。外面大學生畢業工作三十年都拿不到這個數。我給你這個待遇,是因為我覺得你值得。但值不值得,得看你的表現,想一想你家的債務,不怕他們催債的又上門砸?”
她把咖啡杯放下,兩隻手交叉搭在膝蓋上,平底靴的靴尖輕輕晃了晃。
“第一天上班,我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不跪的話,我把那天剩下的五千給你,你走吧。”何清沅搖了搖手中厚厚的一疊,她之前故意沒有給完,這就是人事管理者的心眼,她要不斷利誘。
周秀芳的手指鬆開了帆布包的帶子。包落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她慢慢彎下膝蓋,兩個膝蓋先後落在木地板上。地板很硬,比辦公室的地毯硬得多,膝蓋骨磕在木頭上,鈍鈍的疼。
“這就對了。”何清沅的聲音重新變甜了,“你看,你配合我,我也配合你。咱們之間就是這麼個規矩——我說什麼,你做什麼。別問為什麼,別猶豫。你猶豫一次,我對你的印象就減一分。印象減光了,你就回去繼續做保潔員,三千八一個月,自己看著辦。”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周秀芳面前,低頭看著她。平底靴的靴尖離周秀芳跪著的膝蓋只有不到十釐米。那雙靴子今天擦得格外亮,皮革反著柔和的啞光,靴底的紋路在木地板上印下淺淺的倒影。
“今天是第一天,有些事情要提前交代清楚。你在我家工作,有幾個基本動作要學。第一個就是磕頭。”
周秀芳抬起頭,眉頭皺起來。“磕……磕頭?”
“對。每天早上見到我,要先磕三個頭。晚上我回來,也要磕三個頭。我叫你的時候,過來之後先磕頭再問什麼事。”何清沅掰著手指頭數,像是在唸一份工作清單,“我朋友來家裡的時候不用磕——在外人面前我給你留面子。但只有咱們兩個人的時候,這個規矩就得守。”
周秀芳跪在地上,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然後她說:“何小姐,別的活我都能幹,洗衣服做飯打掃衛生都行。就是這個磕頭……我能不能不磕?我這輩子沒給人磕過頭。”
何清沅歪著頭看著她,表情沒有生
氣,也沒有失望。她只是看著周秀芳,像是在看一道不太難但需要費點時間解的題。她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咖啡杯的把手,杯子裡還剩小半杯拿鐵,奶泡已經消得差不多了。
“阿姨,你說你沒給人磕過頭。那你給你兒子磕過嗎?”
“沒有。當媽的怎麼能給兒子磕頭。”
“那你給誰磕過?你爸媽?”
“小時候拜年磕過,那不算——”
“那你還是磕過的嘛。”何清沅笑了,“習慣就好了。我第一次騎馬的時候也緊張,上了三節課才敢跑。你第一次磕頭緊張,正常。多磕幾次就習慣了。”
她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走回到周秀芳面前,這次離得更近,靴尖幾乎捱到了周秀芳的膝蓋。
“來,先磕一個試試。”
周秀芳跪在地上,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板。她的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客廳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廚房裡冰箱壓縮機嗡嗡的聲音。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彎下腰,上半身前傾了大概十度,然後停住了。她的脖子梗著,脊椎像一根不肯彎曲的鐵條,整個人的姿態看起來不像是在磕頭,更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她的額頭離地板還有很遠,但她彎不下去了。不是身體上的彎不下去——她的腰沒問題,做了大半輩子保潔什麼彎腰的活都幹過——是別的地方彎不下去。
何清沅低頭看著周秀芳那個僵硬的姿勢,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是看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結果。
“這就是你說的磕頭?”她繞著周秀芳走了一圈,平底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緩慢的、沉悶的腳步聲,“你管這叫磕頭?你這叫點頭。我奶奶跟我點頭都比你這個幅度大。你連腰都沒彎下去,額頭離地板還有半米遠。你這不叫磕頭,你這叫糊弄我。”
周秀芳直起腰,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看著何清沅,眼睛裡的神色很複雜——有害怕,有不甘,有困惑,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倔強。那點倔強藏得很深,被生活的重壓磨得只剩薄薄一層,但它還在。
“何小姐,我……我真的磕不下去。”
“磕不下去?”何清沅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嚐一道不太滿意的菜,“那我幫你磕。”
她走到周秀芳身後。靴跟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周秀芳感覺到何清沅站在自己身後,本能地想回頭,但她還沒來得及轉頭,一隻靴底就踩在了她的後腦勺上。
那隻靴底的觸感,周秀芳這輩子都忘不了。和踩在舌頭上不一樣——踩在舌頭上的時候,她是主動伸出來的,舌頭是軟的,靴底壓下來的時候至少還有一個心理準備。但後腦勺不一樣。後腦勺是硬的,是圓的,是一個人身上最脆弱也最私密的地方之一。何清沅的靴底踩在上面,不是那種猛力的跺踏,而是穩穩的、緩慢的施壓,像是在用腳底感受她頭骨的弧度。
靴底的溫度比她的頭皮低。皮革是涼的,橡膠的紋路隔著頭髮也能感覺到——一道一道的波浪紋,和她舌頭上殘留的那股味道來自同一雙靴子。橡膠底踩在她的後腦勺上,把她的頭髮壓得塌下去,幾縷花白的碎髮從靴底邊緣露出來,散在她的耳朵旁邊。她能聞到靴底的氣味——皮革保養油混著一點點橡膠的味道,還有木地板上沾的微微的灰。
“讓你自己磕你磕不下去,
那我來幫你。”何清沅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語氣平淡得像在幫她整理衣領,“放鬆,不要對抗,越對抗越疼。第一次磕頭,我帶著你做。”
何清沅的腳開始往下壓。
周秀芳的脖子本能地對抗著這股壓力。她的脊椎繃緊了,頸後的肌肉硬得像石頭,本能地頂著靴底往上撐。但她的脖子怎麼可能撐得住何清沅整個人?何清沅的重心往前移,整個人的重量通過右腳的靴底壓在周秀芳的後腦勺上,那股力量緩慢而持續,像一座冰山在往下沉。
周秀芳的脖子撐不住了。她的頭開始往下走,脊椎一節一節地被迫彎曲。先是頸椎,然後是胸椎,然後是腰椎。她的整個上半身被靴底壓著,像一個被踩住了頭的布娃娃,一點一點地往前傾。她的雙手本能地撐在了地板上,手掌按在冰涼的木地板上,想要撐住自己的身體,但沒用——踩在她後腦勺上的那隻靴子的力量太穩了,不是猛力的推,而是持續的、均勻的、不給她任何反抗空間的壓力。
她的額頭終於碰到了木地板。
咚。
聲音很小,悶悶的。額頭碰在木頭上的觸感是冰涼的,光滑的。她的額頭貼著地板,後腦勺上還踩著那隻靴子,整個人的姿勢像一隻被踩住了殼的烏龜——脖子縮不回去,頭也抬不起來。木地板上倒映著她自己扭曲的臉,鼻子被壓得變了形,嘴巴半張著,呼出的熱氣在地板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霧。
“你看,這不就磕下去了嗎?”何清沅的靴底還踩在周秀芳的後腦勺上,沒有馬上鬆開。她低頭看著自己腳下這個女人,語氣裡帶著一絲欣慰,“也不是很難嘛。你覺得磕頭難,是因為你心裡有個坎。我幫你過了這個坎,下次你自己就能磕了。”
她鬆開腳,往後退了一步。
周秀芳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板,身體保持著剛才那個姿勢沒有動。她的後腦勺上殘留著靴底的壓力,頭皮被壓得發麻,幾縷頭髮被橡膠紋路扯亂了,散在肩膀上。她慢慢直起腰,額頭上印著一小塊淺淺的紅印——木地板很乾淨,沒有灰塵,只有自己額頭的皮脂印在上面。
“來,剩下的兩個自己磕。”何清沅重新坐回沙發上,翹起二郎腿。
周秀芳跪在那裡,兩隻手撐在大腿上。她看著面前光潔的木地板,上面的木紋一圈一圈的,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她的額頭上那塊紅印還沒消,在日光燈的照射下隱隱發亮。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過了大概十秒,她彎下了腰。
這次比第一次低了很多。但額頭快碰到地板的時候又停住了,懸在離地面還有一拳的地方,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託著。她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因為用力還是因為別的什麼。然後她閉上眼睛,把那個拳頭的高度也壓了下去——額頭碰到了地板。
咚。
聲音比何清沅踩的那下更輕,因為她自己控制著力度。但她的動作很慢,從彎腰到磕到地板再到直起腰,整個過程像是被放慢了倍速的視頻,每一幀都充滿了生澀和不情願。
“還有一個。”何清沅豎起一根手指。
周秀芳再次彎下腰。這次比第二次快了一點,流暢了一點。咚。額頭碰到地板,然後直起來。她完成了第三個磕頭,跪在那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像一隻被訓了之後趴在地上的老狗。
何清沅看著周秀芳自己磕完兩
個頭,嘴角的笑意一層一層地加深。“這不就會了嗎?以後就按這個標準磕。每個頭要磕出聲,額頭要碰地板。聽不見聲的都不算,得重磕。記住了嗎?”
“記住了。”周秀芳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客廳角落那臺空氣淨化器的聲音蓋住。
“記住了就好。起來吧。現在講第二個規矩——擦鞋。”
周秀芳的舌頭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何清沅,何清沅正靠在沙發上,用腳上的平底黑靴的靴尖輕輕點著茶几腿,像是在打拍子。
“當然不是我腳上這雙,這雙已經乾淨了。”何清沅站起來,走到玄關旁邊的衣帽間,從裡面拎出三個鞋盒。她把鞋盒一個一個放在茶几前面,排成一排,像是在展示收藏品。
她打開第一個鞋盒,從裡面拎出一雙鞋。是一雙黑色的JK小皮鞋,圓頭,丁字搭扣,厚底,鞋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鞋底的紋路密密麻麻的,像是蜂窩一樣排列著,每一個小格子裡都有著一點灰。
“這雙是日本代購的,等了兩週才到。試穿的時候在賣家倉庫裡踩髒,不乾淨。”何清沅把鞋子遞給周秀芳看,鞋底翻過來,蜂窩紋路里確實有著灰,“試試你的舌頭能不能把這些小格子都清乾淨。蜂窩紋比波浪紋難擦,格子太小了,刷子都刷不到縫隙裡面。”
她把JK小皮鞋放在茶几上,然後打開第二個鞋盒。這次拎出來的是馬丁短靴,深棕色,八孔,橡膠底厚得像一塊磚。靴底的花紋是深格紋,又深又密,裡面塞滿了乾涸的泥巴——這雙不是新的,穿過了,而且踩過不少地方,靴底黃黃的。
“這雙上次穿去爬山了,回來忘了刷,一直扔在那兒。泥巴幹了之後嵌在裡面,我自己拿刷子刷了兩下沒刷掉。你試試。”何清沅把馬丁靴也放在茶几上,和JK小皮鞋並排。
最後她打開第三個鞋盒。這雙鞋拿出來的時候,她明顯更小心——是一雙漆皮的瑪麗珍圓頭小皮鞋,細帶搭扣,鞋面上有一層亮亮的漆光。但鞋底髒得不可思議。白色的橡膠底上糊了一層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有灰、有油汙、還有一些已經幹了的口香糖殘渣,黑黑白白地糊成一片。白色鞋底被汙染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這雙是我最喜歡的一雙,特別舒服,我穿了好幾年。上次穿去逛街,踩到了小吃街地上的油汙,口香糖也粘上去了。拿去洗鞋店人家說漆皮鞋面不能碰水,鞋底又太髒,洗不乾淨,雖然我也不差這幾千元的鞋,但是我很喜歡它。”何清沅把瑪麗珍小皮鞋放在三雙鞋的正中間,然後坐回沙發,翹起二郎腿,“今天看看你能不能把它救回來。要是能救回來,說明我僱你僱對了。”
周秀芳跪在地上,看著面前三雙髒鞋。一雙比一雙髒,尤其是那雙瑪麗珍,鞋底的汙漬在白色的橡膠上格外刺眼。三雙鞋排成一排,像是在等待被檢閱的士兵,而她跪在它們面前,不像是在檢閱,更像是來報到的新兵。
何清沅靠在沙發上,用平底黑靴的靴尖指了指周秀芳的嘴。“開始吧。先擦JK那雙。老規矩——你不用動,我來動。你只需要把舌頭伸出來。姿勢的話,別跪著了,趴下來吧,趴下來方便我用力。”
周秀芳猶豫了片刻,然後慢慢俯下身,從跪姿換成了趴著的姿勢。兩隻手肘撐在地板上
,身體壓低,脖子向前伸,整個人像一條趴在地上的狗。這個姿勢比跪著更低,更貼近地面,也更方便何清沅用她的舌頭擦鞋。
她張開嘴,把舌頭伸了出來。那條舌頭才被何清沅的平底黑靴擦過,舌面上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灰印——不是泥巴,是被反覆摩擦之後留下的痕跡,像一塊被過度使用的抹布,怎麼洗都回不到原來的顏色。
“嘴張大點,舌頭伸平。對,就這樣。”何清沅站起來,走過去拿起那雙JK小皮鞋,“先從鞋底開始,今天要擦三雙鞋,你省著點口水。”
她換上了JK小皮鞋,鞋底壓在周秀芳的舌面上。蜂窩紋路的鞋底和舌頭接觸的那一瞬間,周秀芳感覺到了和昨天完全不同的觸感。昨天那雙平底黑靴的紋路是波浪形的,一道一道的,擦起來是連續的。但JK小皮鞋的鞋底是蜂窩狀的,密密麻麻的小六邊形格子,每一個格子都是一個獨立的凹槽。
何清沅開始來回擦。蜂窩鞋底在舌面上拖動的時候,那種觸感不再是連續的刮擦,而是斷斷續續的、密集的,每一個小格子的邊緣都在舌面上單獨刮一下,幾百個小格子就是幾百下細碎的刮擦,像是有人用一把密齒梳在舌面上來回梳,痛苦指數比之前高多了。
“你看這蜂窩紋,多漂亮。”何清沅一邊擦一邊低頭欣賞鞋底的紋路在周秀芳舌面上留下的印記,“就是擦起來費勁。每個小格子都要擦到,漏一個都不行。”
她擦完了鞋底中間的區域,把鞋子翻了個角度,用鞋底的側面繼續擦。JK小皮鞋的鞋底側面也沾了灰,紋路更淺,但面積更小,擦起來更方便。她把鞋底側面壓在周秀芳的舌面上來回蹭了好幾次,直到邊緣的紋路也清乾淨了。
“鞋底差不多了。鞋面也擦擦。”何清沅把JK小皮鞋翻過來,用鞋面的皮革壓在周秀芳的舌頭上。鞋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在舌面上擦了兩下就乾淨了,皮革的滑面在舌頭上蹭過去的感覺和橡膠完全不同——滑,涼,沒有紋路的刮擦感,只有一種冰冷的順滑。
何清沅把第一雙鞋擦完,放回鞋盒裡,然後拿起第二雙——馬丁短靴。
“這雙比較有挑戰了。”何清沅把馬丁靴厚實的鞋底翻過來,那些又深又密的格紋裡嵌滿了乾涸的泥巴,“山上的泥巴和城市裡的泥巴不一樣,你試試。”
她把馬丁靴的鞋底壓在周秀芳的舌面上。這次的觸感比JK小皮鞋更粗糙。馬丁靴的格紋又深又寬,每一條凹槽都像一條小小的溝渠,裡面塞滿了乾硬的泥塊。何清沅用力來回擦的時候,那些幹泥塊在壓力下碎裂,和唾液混合成深褐色的泥漿。
周秀芳的眉頭皺了起來。這股味道比昨天的更復雜,沉沉的土腥氣。她的舌頭已經被反覆摩擦得發麻了,味覺開始失真,但她還是能分辨出不同——這雙馬丁靴的泥巴里,有一點點松針的苦味。
“這雙靴子我穿了好幾年了,特別合腳。”何清沅一邊擦一邊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懷舊,“高中畢業旅行的時候穿的就是它。當時爬的是黃山,山上下了雨,臺階上全是泥。我踩了一路的泥巴回來,這雙靴子就沒幹淨過。每次想扔都捨不得扔。”
她擦完了馬丁靴鞋底的主體部分,然後換了個角度,用靴底的邊緣去刮周秀芳舌頭側面那些還沒被擦到的位置。
馬丁靴的鞋底邊緣也很髒,有一圈幹了的泥巴結在橡膠和皮革的接縫處,她用鞋底的稜角對準周秀芳的舌面,反覆碾了幾次,才把那圈泥巴碾下來。
“好了,馬丁靴搞定。來,最後一雙,最難的。”何清沅放下馬丁靴,拿起那雙瑪麗珍小皮鞋。
她把白色的橡膠底翻過來,對準周秀芳已經佈滿泥的舌頭,像一個微型的垃圾填埋場。
何清沅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鞋底踩了上去,然後開始擦。
這一次的觸感最複雜。白色橡膠底的材質比前兩雙鞋的鞋底更軟,紋路更淺,並不痛,但更髒。油汙在舌面上滑膩膩的,化開之後帶著一股油膩的腥味。灰塵是澀的。口香糖殘渣在唾液的浸潤下重新變粘,粘在舌面上不肯下來,何清沅要用鞋底反覆碾好幾次才能把它從舌面上刮掉。那塊口香糖大概是薄荷味的,化了之後在嘴裡留下了一絲涼涼的甜意,和油汙的腥味混在一起,說不出的詭異。
“你知道我為什麼最喜歡這雙鞋嗎?”何清沅一邊用鞋底在周秀芳舌頭上擦來擦去,一邊慢悠悠地說,“因為這雙鞋是我爸送我的,大一時候的生日禮物。他說女孩子長大了應該有一雙像樣的皮鞋。我當時嫌它太幼稚——漆皮的,圓頭的,像小學生穿的。後來他身體不好了,我才開始穿這雙鞋。每次穿都想起小時候他牽著我的手去公園。”
她把鞋底翻了個角度,用鞋底的邊緣去刮周秀芳舌面上那塊最頑固的口香糖殘渣。
“但他現在沒時間陪我吃飯,也沒時間陪我逛街。他唯一能給我的就是這家公司。所以他第一天讓我去公司實習,我穿著這雙鞋去的。結果從公司出來,踩了一路的小吃街,回來就變成這樣了。”
瑪麗珍鞋底的白色橡膠在反覆摩擦下終於慢慢露出了本來的顏色。口香糖被一點一點刮下來,油汙在唾液的浸泡下分解了,灰塵也被帶走了。白色的橡膠底上還有些泛黃的痕跡洗不掉,但整體已經乾淨了很多。
何清沅收回手,把瑪麗珍小皮鞋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鞋底。白色的橡膠底上的汙漬基本都清乾淨了,只有那些滲進橡膠裡的油印子還在,那是舌頭的唾液和摩擦都解決不了的,得用專門的清潔劑。
“不錯,比我想象中乾淨。”何清沅把瑪麗珍放回鞋盒裡,把三個鞋盒疊起來推到茶几旁邊,“三雙鞋都擦得差不多。你的舌頭確實好用”
何清沅心想:“比你兒子的還好用”
周秀芳還趴在地上,舌頭伸在外面,上面糊滿了三種不同顏色的泥漿——JK小皮鞋的灰白色粉塵、馬丁靴的深褐色泥、瑪麗珍的黑色油汙。三層顏色疊在一起,把她的舌頭染成了一塊調色板。泥順著舌尖往下滴,滴在木地板上,形成一小攤灰褐色的水漬。
她整個人已經累得不行了。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被反覆摩擦、反覆碾過之後的精神上的疲憊。她的舌頭完全麻木了,嘴裡的味道複雜到無法形容,像是吃了一整鍋所有剩菜混在一起的泔水。
何清沅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放在周秀芳面前的地板上。沒有杯子,就是一個一次性的紙杯,放在地上,像給狗喝水一樣。
“漱漱口。然後去把走廊的地拖了,樓上樓下全部拖一遍。拖完了再來找我。”
周秀芳用手肘撐起上半身,端過地上的紙杯,
喝了一口,在嘴裡漱了漱。
“嚥下去”何清沅冷冷地說。
“呃,好……好的,何小姐。”
第四章 放學(操嘴)
周秀芳在何清沅家幹了一個星期,手上的老繭又厚了一層。別墅大,兩層樓加一個地下室,光拖地就要拖兩個小時。何清沅對衛生的要求近乎變態——地板要擦得能照出人影,瓷磚縫隙裡不能有一根頭髮,沙發靠墊的拉鍊必須對齊同一個方向。周秀芳做保潔做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僱主都見過,但這麼較真的還是頭一個。
不過她也慢慢摸出了一些規律。何清沅每天早上出門去上學,沒課就去公司實習,下午三四點回來。不在家的時候,周秀芳可以在保姆房裡歇一會兒。保姆房在廚房後面,是個小單間,有獨立的衛生間,比她在外面租的那間地下室強了不知道多少倍。床是單人床,床墊不軟不硬,枕頭是新的。她第一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盯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想給吉傑發條微信說媽現在住的地方可好了,又怕打擾他上課。
這天下午,周秀芳剛把二樓的衛生間擦完,就聽見樓下傳來大門開鎖的聲音。她看了看手錶——下午四點十分。何清沅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晚了一點,大概是學校有課。她趕緊把抹布擰乾搭在水池邊上,下樓梯去迎接。
何清沅站在玄關換鞋。她今天穿的是那雙平底黑色長靴,靴筒裹著小腿,靴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不是泥巴,就是今天風大,走在路上沾的浮灰。她把包扔在鞋櫃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然後用靴尖輕輕磕了一下鞋櫃的側板,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周秀芳從樓梯上下來,走到玄關前面。她按照規矩先跪下來,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木地板上,咚、咚、咚,三聲,不大不小。她現在已經能很熟練地磕頭了——膝蓋一彎,腰一彎,額頭碰地,直起來,再磕第二個。不像第一天那樣梗著脖子跟自己較勁了。人這種東西,什麼都能習慣。
“何小姐,您回來了。”周秀芳跪在地上說。
何清沅低頭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換上了拖鞋。然後她走到客廳沙發前坐下來,沒有像往常一樣翹二郎腿,而是兩條腿伸直,兩隻穿著黑色長靴的腳交叉搭在茶几上。靴底朝外,正對著周秀芳的方向。
“過來。”何清沅勾了勾手指。
周秀芳走過去,在茶几前面重新跪下來。她現在已經不需要何清沅告訴她該跪哪兒了——茶几前面的那塊木地板上,她的膝蓋已經跪出了一小塊比其他地方更亮的區域,是反覆摩擦和體溫把地板表面的蠟磨掉了一層。
何清沅靠在沙發靠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姿態放鬆。她的目光從周秀芳頭髮掃到她粗糙的雙手,最後停在她的嘴上。那個眼神周秀芳很熟悉——何清沅每次要她當擦鞋布之前,都會先看她的嘴,像一個人拿起抹布之前先展開看看乾不乾淨。
“今天課多,上了四節,從早上八點上到下午四點。”何清沅說著活動了一下腳踝,靴尖在茶几上輕輕踢了兩下,“中午在學校食堂吃的,食堂地板髒得要死,油汙糊了一層,走路都粘鞋底。你看看我靴子髒了沒有。”
周秀芳往前湊了一點,看了看何清沅的靴底。靴底不算特別髒,就是一層薄薄的灰,加幾個幹了的水漬印子,還有一點食堂地板上
沾的油汙——很少,就是幾個暗色的小斑點。比起之前那些糊滿泥巴的情況,今天算是乾淨的。
“不算太髒,何小姐。我拿抹布幫您擦一下——”
“不用抹布。”何清沅打斷她。
周秀芳閉上了嘴。她已經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了。她張開嘴,把舌頭伸了出來。那條舌頭經過一週的反覆使用,舌面上已經看不出原來粉紅的顏色了,而是蒙著一層淡淡的灰色,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何清沅看著周秀芳伸出來的舌頭,嘴角彎了彎,但沒有像往常那樣抬腳踩上去。她的靴尖在茶几上輕輕敲著,篤、篤、篤,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今天不想擦鞋底。”何清沅把右腳從茶几上放下來,靴跟落在地板上,咚的一聲,“鞋底不髒,鞋尖髒。我在學校走了一天,靴尖上全是灰,還有食堂門口蹭的油。你過來,到我跟前來。”
周秀芳跪著往前挪了兩步,挪到何清沅腳邊。何清沅低下頭,用右手的食指點了點自己右腳靴子的靴尖。那隻靴尖是圓頭的,黑色的皮革上蒙著一層灰白色的浮灰,最前端有一小塊深色的油漬,大概是在食堂門口蹭的。靴尖的形狀很飽滿,圓圓的,像一顆打磨過的黑色鵝卵石。。
“把嘴張開。”何清沅說。
周秀芳張開了嘴。
“張大點。嘴張大,然後別動。”
周秀芳把嘴張到最大。她的嘴角被撐得發白,嘴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上下兩排牙齒完全露了出來,舌頭縮在口腔後面,不知道何清沅要做什麼。她的眼角擠出深深的皺紋,整張臉因為張嘴的動作而變形,看起來像是在發出一個無聲的尖叫。
何清沅往前探了探身子,右腳從地板上抬起來,靴尖對準了周秀芳張開的嘴。
然後她把靴尖插了進去。
靴尖是圓的,最前端大概有拳頭那麼大,插進嘴裡的時候,周秀芳的上下牙齒本能地在靴面上颳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摩擦聲。靴尖頂到了她的舌頭,把舌頭往後推,擠到了喉嚨口。她的嘴唇被迫包住了靴尖的前半部分——黑色的皮革貼著她的嘴唇,冰涼而光滑,那股皮革特有的氣味混合著保養油的味道直接灌進了她的鼻腔和口腔。
周秀芳的喉嚨發出一聲悶悶的聲音,不是慘叫,不是呻吟,就是那種含著一個東西發不出聲的悶響。她的眼睛瞪大了,眼淚條件反射地湧了出來,不是因為疼——何清沅沒有用力捅,只是穩穩地插在那裡——而是因為太突然了。一個涼冰冰的東西忽然塞進嘴裡,把舌頭擠到沒地方放,把整個口腔填得滿滿當當,這種感覺比踩舌頭更難忍受,因為它剝奪了她合嘴的權利。
“你看,我說了不用抹布。”何清沅低頭看著周秀芳含著自己靴尖的樣子,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你舌頭不用伸出來,就待在嘴裡。我用靴尖在你嘴裡來回蹭,你的舌頭當擦布,嘴唇當抹布邊,比光用舌頭效率高多了。”
她說著,腳踝開始動了。
靴尖在周秀芳的嘴裡慢慢地、反覆地進出。不是大幅度的抽插,就是那種小範圍的、鈍鈍的進出——靴尖抽出來兩釐米,再塞回去兩釐米。每一次進出,靴尖的皮革都在她的舌面上刮過去,像一塊冰涼的打磨石在舌頭上反覆銼。她的牙齒在靴面上磕碰,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嘴唇內側的嫩肉包住靴尖前端的那一小塊區
域,被皮革的摩擦力帶得翻出來又縮回去,翻出來又縮回去。
何清沅的靴尖在嘴裡轉動了一下,換了個角度。斜著往左邊插,靴尖頂到了周秀芳左邊臉頰的內側,把她的左腮頂得鼓起來,在臉上凸出一個圓圓的、靴尖形狀的包。橡膠底的邊緣蹭到了她的牙齦,那股橡膠味直接在牙床上散開,又苦又澀。
“你知道嗎,我今天上課的時候想了一整天,”何清沅一邊轉動靴尖一邊說,語氣像是在跟朋友分享今天食堂吃了什麼,“想著回來怎麼用你的嘴。你之前那種伸著舌頭讓我擦的方式太被動了,效率低,每次都要擦半天。後來我想,不如換個方向——你別伸舌頭,把嘴張開當容器,我把靴尖插進去,在你嘴裡蹭。這樣你的舌頭、嘴唇、牙齒、腮幫子全都成了擦鞋的工具,四面八方都有東西蹭,擦得更快更均勻。”
她又把靴尖往右邊捅了一下,周秀芳右腮也鼓了起來。鼓包在臉上移來移去,從左邊移到右邊,從右邊移到前面。靴尖在嘴裡攪動的時候發出一種溼潤的、粘稠的聲音,是她的唾液被攪動的聲音。口水止不住地往外分泌,口腔被異物反覆刺激,唾液腺像是壞了閥門的水龍頭,唾液從嘴角溢出來,沿著下巴往下滴,滴在她的保潔服領口上,一大片水漬。
“嗚——”周秀芳發出一個含混的聲音,喉嚨裡有什麼東西想往外冒,但被靴尖堵住了嘴,發不出來。她的意思可能是“何小姐”,也可能是“夠了”,也可能是她什麼都沒想說,只是那個聲音自己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她跪在地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攥著褲子的布料,指關節發白。她的身體在發抖,但她的頭沒有往後躲,她不敢。
何清沅低頭看著周秀芳含著自己靴尖的樣子,嘴角的笑意一直沒有消失。她喜歡這種感覺——強者玩弄弱者的感覺。
她從茶几上拿起手機,對著周秀芳的臉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一個女人跪在地上,嘴張到最大,含著靴尖,口水從嘴角往下淌。她的眼睛紅紅的,眼角全是淚痕,臉頰被靴尖頂得鼓起來,整個臉變形得不像樣子。
何清沅看了看照片,覺得拍得不錯。她又把手機放回去,重新調整了一下靴尖在周秀芳嘴裡的角度。
“嘴唇用點力包住,別光讓我動,你自己也得動——舌頭伸出來點,對,舌頭抵住靴尖的皮面,我往外抽的時候你舌頭就跟著往前送,這樣能多刮一層灰下來。”何清沅指揮著,語氣專業得像一個教練在指導學員做體能訓練。
周秀芳照做了。她把舌頭從喉嚨口往前推,讓舌面貼在靴尖的皮革上。何清沅往外抽靴尖的時候,她的舌頭就跟著往前送,舌面在皮革上刮過去,刮下來一層細細的灰。那些灰混著唾液,在舌面上留下一條條灰色的痕。
“對,就這樣。你這不挺會配合的嗎?”何清沅把靴尖重新塞回去,這次塞得更深了一點,靴尖幾乎頂到了喉嚨口。周秀芳的喉嚨本能地收縮了一下,發出一聲乾嘔的聲音,但她硬生生忍住了。她的脖子青筋暴起,喉嚨口那一下收縮之後,她又重新張大了嘴,包住了靴尖。
何清沅的腳踝開始加速。靴尖在周秀芳嘴裡進出的頻率加快了,從之前那種慢悠悠的、享受式的抽插,變成了一種更用力的、像是要把靴尖上每一粒
灰塵都蹭乾淨的節奏。她的靴尖左右轉動,上下蹭,在周秀芳的舌頭上反覆打磨。每一道紋路、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靴尖前端的油汙是最頑固的。食堂地板上那些不知道什麼成分的暗色油漬,粘在皮革上已經半乾了,在嘴裡蹭了好幾下都沒掉。何清沅把靴尖頂在周秀芳的舌面上,用力碾了一下,讓舌面把靴尖上的油汙反覆摩擦,唾液浸泡了好一會兒才把那塊油汙化開。油汙化開之後在舌面上留下一股油膩膩的腥味,和皮革的味道攪在一起,像是吃了一塊用皮鞋油煎過的肥肉。
“油漬掉了沒有?”何清沅把靴尖從周秀芳嘴裡抽出來,低頭看了看。靴尖的皮革表面油漬確實淡了很多,只剩一點點暗色的印子滲在皮革紋理裡。但靴尖溼透了——不是水,是周秀芳的口水,整個靴尖的前半部分被唾液泡得發亮,皮革的顏色深了一個色號,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口水順著靴尖往下滴,滴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細的透明絲。
“差不多了,但還是有點印子。來,再塞回去,最後蹭幾下。”何清沅把靴尖重新對準周秀芳的嘴。
周秀芳張開了嘴。她的嘴角已經被撐得有點發紅了,嘴唇邊緣在反覆摩擦下微微紅腫,像剛吃了一整碗辣椒。但她沒有猶豫,張開嘴,等何清沅把靴尖插進來。
靴尖重新插進去的時候,周秀芳的口腔已經完全適應了它的形狀。舌頭知道該往哪縮,嘴唇知道該包多緊,牙齒知道該避開哪個角度不磕到自己的牙齦。何清沅在周秀芳嘴裡最後蹭了好幾下,把靴尖上剩下的油漬殘留物全部蹭乾淨。然後她滿意地收回了腳,靴跟落在地板上,咚的一聲。
靴尖從嘴裡抽出來的時候,周秀芳的嘴唇發出一聲輕微的“啵”,像是拔掉了一個塞子。她的嘴角被撐了太久,有點收不回來,嘴唇微微張著,露出裡面被磨得發紅的舌頭。口水從嘴角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匯成一小攤。
她跪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氣。不是累,是嘴被堵了太久,鼻子呼吸跟不上來。剛才那段時間裡她一直用鼻子呼吸,但鼻子裡全是皮革味,每吸一口氣都像是在聞一雙剛從鞋盒裡拿出來的新靴子。
何清沅靠在沙發上,低頭看著周秀芳。她的右腳靴尖還是溼的,皮革被唾液泡得發亮。她用腳尖輕輕點了一下週秀芳的下巴,把她的臉往上抬了抬,然後鬆開腳,從茶几上抽了幾張紙巾,彎下腰,仔仔細細地擦了擦靴尖上的口水。
“你看你,都怪你,把我的靴子都舔溼了。”何清沅把用過的紙巾揉成一團,“以後每次我放學回來,你就按今天這個流程來——先張嘴,我把靴尖插進去蹭乾淨。這樣比之前那種方式快,而且還省得你一直伸著舌頭,我看著都累。”
周秀芳慢慢合上嘴,嚥了一口口水。嘴裡全是皮革味和油汙味。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子上又多了幾道溼印子。她聲音有點啞,嗓子被靴尖頂了太久,說話的時候帶了一點嘶嘶委屈的氣聲:“好的,何小姐。”
“行了,去忙吧。今天晚飯做早一點,我餓了。冰箱裡有條鱸魚,清蒸。再炒個西蘭花。飯煮軟點,上次煮太硬了,嚼得我腮幫子疼。”何清沅把擦完靴尖的紙巾往茶几上一丟,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周秀芳從地上站起來,去廚房洗了
手,從冰箱裡拿出鱸魚,開始準備晚飯。她把魚放在水龍頭下衝洗,手指摳掉魚鱗和內臟,動作熟練而機械。水龍頭嘩嘩地響著,蓋住了客廳裡電視的聲音。
魚的內臟被她挖出來丟進垃圾桶,她擰開水龍頭衝了衝手,然後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又多了一道水漬,分不清是水龍頭的水還是口水。
客廳裡傳來何清沅的笑聲,大概是電視裡在放什麼綜藝節目,笑聲不大,但很清晰。周秀芳聽著那個笑聲,把洗好的魚放進盤子裡,撒上薑絲和蔥段,放進蒸鍋。她擰開煤氣灶,藍色的火苗,鍋裡的水開始慢慢冒泡。
她站在灶臺前面,等著水燒開。水蒸氣從鍋蓋的邊緣冒出來,模糊了她的臉。她透過那層水汽看著自己的手——粗糙的,指關節粗大的,虎口上有老繭的。她把拇指伸進嘴裡,用舌頭舔了一下自己的指關節。嘴巴還殘留著皮革的味道,混著她自己手指上魚腥的味道。
她嘗不出來哪個味道更難聞。
第五章 發洩(言語羞辱)
何清沅今天心情很差。
下午後兩節是專業課期中測驗,她交卷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考砸了。不是一般的砸,是那種連自己都不想再看第二遍的砸。上車之後她在駕駛座上坐了五分鐘,發動機沒點火,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擋風玻璃前面那棵歪脖子樹發呆。
回到家的時候,天還沒黑。
她推開門,周秀芳正在玄關擦鞋櫃。聽見門響,周秀芳趕緊放下抹布,跪下來磕頭。額頭碰在木地板上,咚、咚、咚,三聲。她現在磕頭已經很熟練了,膝蓋一彎,腰一彎,節奏穩定,像在做一套已經形成肌肉記憶的廣播體操。
何清沅連“嗯”都沒嗯一聲。她換了拖鞋,從周秀芳身邊走過去,包扔在沙發上,然後一屁股坐在沙發正中間。她沒有像平時那樣翹二郎腿,也沒有打開電視,就那麼坐著,兩隻腳踩在地板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盯著對面那面空白的牆看。
周秀芳跟過來,跪在茶几前面。她偷偷抬眼看了何清沅一眼——何清沅的表情不是憤怒,是陰沉,像暴雨來臨之前那種悶悶的天,沒有雷也沒有風,但空氣裡全是壓抑的水汽。周秀芳在何清沅家幹了大半個月了,已經學會了看臉色。憤怒的何清沅會摔東西、會罵人、會用靴尖用力捅她的喉嚨口。但陰沉的何清沅更讓人害怕,因為你不知道她什麼時候發作、從哪個方向發作。
何清沅盯著牆看了大概兩分鐘,然後開口了。
“今天真他媽煩。”
她的聲音不大,不像平時那樣輕飄飄的,而是帶著一種悶悶的、壓在嗓子裡的煩躁。她把腳上的拖鞋踢掉,光著腳踩在地板上,然後抬起右腳,看了看自己靴子上的平底黑靴。靴面上蒙了一層薄灰,靴底也有灰——今天走了不少路,從教學樓到停車場,從停車場到家,來來回回踩了一路的土。
“拿著我的靴子,過來給我穿好。”何清沅對周秀芳勾了勾手指。
周秀芳跪著往前挪了兩步,挪到何清沅腳邊為她換上。她張開嘴。這個動作現在已經不需要任何指令了——何清沅心情不好、叫她過來、她就張嘴。像微波爐到時間了會叮一聲一樣自然。
但何清沅今天沒有把靴尖塞進去。她低頭看著周秀芳張開的嘴,看著那紅腫還沒完全消的嘴角,忽然覺得還不夠解
氣。
“轉過去。”何清沅說。
周秀芳愣了一下。轉過去?她不知道何清沅要做什麼,但她沒有問。她跪著轉了半圈,背對著何清沅。這個姿勢讓她很不舒服——看不到何清沅的動作,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後腦勺和後背上每一寸皮膚都繃緊了,像一隻被矇住了眼睛的動物。
何清沅看著周秀芳的後背。保潔服的領口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脖子,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小髻。她抬起右腳,把靴底踩在周秀芳的後背上——不是踩肩膀,是踩在肩胛骨中間那個位置。
然後她用力往前一蹬。
周秀芳整個人被蹬得往前撲了出去。她跪在地上,上半身失去平衡,臉朝下砸向地板。她本能地伸出雙手撐住了地板,才沒有讓臉直接撞上去。但她還沒撐穩,何清沅的靴底又踩了上來——這次是踩在後腦勺上。
“趴好。誰讓你撐了?”何清沅的聲音從後腦勺上方壓下來。
周秀芳把手收回去,整個人趴在了地板上。臉側過來貼著木地板,冰涼的木頭貼著她的臉頰。何清沅的靴底踩在她的後腦勺,穩穩地踩著,把她的頭壓在地板上。
“你今天拖地了嗎?”何清沅問。
“拖了,何小姐。早上拖的。”周秀芳的臉被壓在地板上。
“那我靴底髒了,在地上蹭蹭不過分吧?”
周秀芳還沒來得及回答,何清沅的腳就動了。她沒有把靴底從周秀芳後腦勺上拿開,而是用腳推著周秀芳的頭,在地板上來回蹭。就像用一塊抹布擦地一樣,只不過這塊“抹布”是一個人的臉。周秀芳的臉被靴底按在地板上,從茶几前面蹭到沙發腿旁邊,又從沙發腿旁邊蹭到電視櫃下面。她的臉在地板上拖過去,嘴唇被壓得變了形。
何清沅推著周秀芳的頭在客廳裡蹭了一大圈。她把腳收回來,低頭看了看靴底:乾淨了,但靴面上還有點灰。
周秀芳趴在地上,頭髮全散了。頭髮從髮髻裡散出來,亂糟糟地鋪在地板上,像一把用舊了的拖把頭。
“靴面還髒。”何清沅把右腳伸到周秀芳面前。
周秀芳從地上撐起來,重新跪好。她的臉還紅著,鼻子上的灰團還沒擦掉,但她沒有去擦——她知道現在不是擦臉的時候。她張開嘴,等著何清沅把靴尖塞進來。
何清沅這次沒有直接塞進去。她用靴尖挑起周秀芳的下巴,把她的臉往上抬。周秀芳被迫仰起頭,眼眶裡已經有了薄薄一層水光——不是哭,是剛才臉被按在地板上蹭的時候刺激出來的生理反應。何清沅歪著頭端詳了一下這張臉,發紅的額頭、沾著灰的鼻子、紅腫還沒消的嘴角。
“你知道你今天像什麼嗎?”何清沅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周秀芳說悄悄話,“像條老母狗。”
周秀芳的嘴唇抖了一下。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母狗”這個詞從何清沅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叫她的名字。何清沅以前不是沒罵過她,但那些罵的是她的工作能力,比如飯菜一般。今天不一樣。今天是把她整個人從人的範疇裡劃了出去,划進了狗的範疇。而且還是母狗。這個稱呼把她從頭到腳都否定了——她的年齡、她的性別、她做母親的身份。
何清沅看到了那一抖。她很喜歡那一抖。那一抖說明這個詞打中了什麼地方,說明周秀芳心裡還有一塊地方
是軟的,是可以被戳痛的。一個人如果什麼都不在乎了,反而不好玩了。但周秀芳還在乎——在乎自己是不是人,在乎自己是不是狗。
“不服氣?”何清沅用靴尖拍了拍周秀芳的臉頰,像在拍一條狗的腦袋,“那你說說,你哪裡不像母狗?你趴在地上,四肢著地,讓我踩著你的頭在地上蹭來蹭去,這不是狗是什麼?你兒子要是看見你現在這個樣子,他還能認得出來這是他媽?”
周秀芳沒有說話。她張著嘴,眼淚從眼眶裡滑出來,順著眼角往下淌。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母狗”兩個字像一根針,紮在她心裡某塊她以為自己已經麻木的地方。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習慣了磕頭、習慣了伸舌頭、習慣了被當成抹布。但今天何清沅叫她“母狗”,她發現自己還沒習慣。也許永遠都習慣不了。
“張嘴。”何清沅說。
周秀芳把嘴張到最大。何清沅把右腳靴尖塞了進去。這一次不是慢悠悠的試探,也不是考試那天那種猛烈的衝擊,而是一種更穩定的、更持續的進入——像一把鑰匙插進鎖孔,慢慢地、但不容抗拒地擰進去。靴尖碰到舌頭,把舌頭往後推;碰到喉嚨口,喉嚨口本能地收縮了一下,但很快又鬆開了——周秀芳現在已經學會了放鬆喉嚨,讓靴尖插得更深而不至於乾嘔。
何清沅靠在沙發靠背上,手裡拿著手機,一邊刷朋友圈一邊用靴尖在周秀芳嘴裡反覆進出。她今天的節奏和之前都不一樣——不快,但很重。每一次捅進去都頂到喉嚨口最深處,然後停在那裡,停一兩秒,讓周秀芳的喉嚨好好感受一下皮革的存在感,再慢慢抽出來。抽出來的時候靴尖的皮革在舌面上拖過去,帶著唾液的溼潤聲。然後停頓一兩秒,再捅進去。
這種慢節奏的折磨比快節奏的衝刺更難熬。快的時候至少腦子是空白的,來不及想;慢的時候每一秒都被拉長了,每一秒都能清楚地感覺到靴尖在嘴裡移動的位置——現在到舌尖了,現在到舌中了,現在到舌根了,現在頂到喉嚨了。周秀芳的舌頭能清楚地感知到靴尖皮革上的每一處細節——皮面上有一小塊被磨得特別光滑的地方,大概是何清沅走路的時候靴尖經常蹭到的那塊;靴尖底部有一條細細的接縫,是皮革和橡膠底粘合的地方,那道接縫蹭在舌面上有一種微微凸起的觸感。
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她沒有去擦,也不敢去擦。她的兩隻手撐在地板上,指甲摳著木地板,摳出了幾道淺淺的痕跡。
何清沅刷完了朋友圈,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她低頭看著周秀芳含著自己靴尖的樣子,忽然用靴尖在周秀芳嘴裡攪了一下,像用勺子攪咖啡一樣。靴尖在口腔裡轉了小半圈,皮革蹭過左邊腮幫子,又蹭過右邊腮幫子,最後停在舌頭正中間。
“你說你像不像母狗?嗯?”何清沅的靴尖在周秀芳嘴裡輕輕往下壓了一下,把舌頭壓扁,“說像。說出來我就輕點。”
周秀芳的喉嚨裡發出一個含混的聲音。她的舌頭被壓著,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只能發出那種類似“嗚”的聲音,氣息從鼻腔裡擠出來,帶著哭腔。她說不出來,也可能是不想說。
“不說?”何清沅的靴尖又往下壓了一點,“那就不說。反正你說不說都是。你不說,我替你說了——你就是條老母狗。
又老又醜又沒用,除了張嘴讓人塞靴子,什麼都不會。掃地機器人都比你強,至少人家不會流這麼多口水。”
她把靴尖拔出來,然後換左腳。左腳靴尖捅進去的時候用了更大的力氣,周秀芳的整個頭都被這股力道推得往後仰了一下。她趕緊用雙手撐住地板穩住身體,但何清沅的左腳已經開始了——和右腳一樣的慢節奏,一樣的深度,一樣的穩定。每一捅都頂到喉嚨最深處,停一秒,再抽出來。
“我今天心情不好。”何清沅靠在沙發上,左腳靴尖在周秀芳嘴裡進出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跟考試沒關係。就是心情不好。煩。看什麼都不順眼。你呢,剛好在我面前跪著,我不用你用誰?你說是不是?你存在的意義不就是這個嗎?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讓我高興高興。”
她的左腳靴尖往裡又頂了一寸,周秀芳的喉嚨收縮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你看,你這不是挺有用的嘛。”何清沅說著,終於把左腳也拔了出來。兩隻靴子都擦乾淨了——靴底在周秀芳臉上蹭乾淨的,靴尖在周秀芳嘴裡蹭乾淨的。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皮革上蒙著一層薄薄的唾液,在燈光下反著溼潤的光。
她從茶几上抽了幾張紙巾,彎下腰擦靴尖。擦了幾下把紙巾揉成一團,隨手丟在茶几上。
周秀芳跪在地上,嘴還張著,口水沿著下巴往下淌,滴在木地板上。
“去洗把臉。”何清沅站起來,拎著包往樓梯走,“洗完臉把地板重新拖一遍——剛才你口水滴得到處都是。然後做飯。今晚不用做太複雜,下碗麵就行了。我沒胃口。”
她走了兩級臺階,停了下來,沒有回頭。
“阿姨。今天心情不好,拿你出了出氣。你別往心裡去。這個月工資多給兩千。”
然後她繼續往樓上走。靴子踩在樓梯上的聲音漸行漸遠。
周秀芳跪坐在客廳地板上,周圍安靜下來了。
她走到一樓的衛生間,擰開水龍頭。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橫一道豎一道全是紅印,嘴唇腫著,鼻子上的灰還沒擦掉。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何清沅叫她老母狗。她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在確認什麼。是狗。從第一天跪在何清沅面前伸舌頭的時候就是狗了。只是今天何清沅終於把那個詞說了出來,算是把窗戶紙捅破了。也好,至少不用自己騙自己了。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冷水裡,她在水裡泡了很久,直到肺裡的空氣全部用完。
第六章 圖書館
何清沅父親在城西有一處私人圖書館,專門收藏商業史和企業管理方面的書,不對外開放,只有何家的人偶爾去坐坐。圖書館不大,上下兩層,挑高的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最上面那層格子需要踩梯子才能夠到。何清沅小時候常來這裡,騎在父親肩膀上抽書看。後來父親忙了,她就自己來,再後來她也不怎麼來了。
但今天她需要查一份資料。
“阿姨,跟我出去一趟。”何清沅站在樓梯口,對著廚房方向喊了一聲。周秀芳正在擦灶臺,聽見喊聲趕緊放下抹布,洗了手,解下圍裙走出來。她現在已經能很熟練地判斷何清沅的語氣了——今天的語氣不重,說明何清沅心情還行。心情還行的何清沅不會太難為她,最多就是按部就班地磕頭、張嘴、配合。她在
玄關跪下磕了三個頭,然後幫何清沅把靴子又擦了一遍——其實靴子已經夠亮了。她跪在地上用軟布來回蹭了好幾下,直到皮革照得出自己的臉,才把軟布收起來,跟著何清沅出了門。
圖書館在一條安靜的小街上,兩旁種著銀杏樹,深秋的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何清沅沒有開車,說走路過去就行,也就二十來分鐘。她走在前面,穿著新買的粗跟黑靴踩在人行道的地磚上,步子不快不慢。周秀芳跟在她身後大概兩步遠的位置,穿著那件洗得有點起球的藏藍色呢子大衣,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子——何清沅說可能要借幾本書回來,讓她帶著袋子裝書。
路上經過一條商業街,下午三四點的光景,人不多也不少。奶茶店門口排著幾個學生,便利店門口趴著一隻橘貓在曬太陽,水果攤的老闆正把成串的香蕉往架子上掛。何清沅走在前面,時不時有人看她一眼——她個子高,長得漂亮,穿著黑色長靴走在街上確實扎眼。周秀芳跟在她後面,在人群裡也不算出挑,就是那種大街上隨處可見的上了年紀的女人,誰也不會多看一眼。路上沒有人覺得這兩個人走在一起有什麼奇怪的,一個是大小姐,一個是保姆,大小姐走在前面,保姆跟在後面,天經地義。
何清沅在一家奶茶店門口停下來,買了兩杯奶茶。她遞了一杯給周秀芳。周秀芳愣了一下,雙手接過來,說謝謝何小姐。她捧著那杯奶茶走了半條街才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是熱的,珍珠還是軟的,甜得有點發膩。她一邊走一邊小口小口地喝,吸管被她咬得變了形。她記不清上一次喝奶茶是什麼時候了,也許是吉傑上高中的時候給她買過一次,也許是更久以前。何清沅走在前面,左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右手舉著奶茶杯,時不時喝一口。她沒回頭,也沒跟周秀芳說話,只是在拐彎的時候用靴尖踢了一下路邊的小石子,石子滾了兩圈掉進了下水道。
到了圖書館,何清沅掏出鑰匙開了門。圖書館裡有股舊書和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乾燥而沉靜,陽光從高處的窄窗照進來,切成一道一道斜斜的光柱,灰塵在光柱裡慢慢翻飛。周秀芳跟在何清沅身後走進來,仰頭看著那些頂到天花板的書架,嘴巴不自覺地張了一下。她活了四十七年,沒見過這麼多書。何清沅走在前面,靴底踩在老舊的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回聲。她走到經濟類書架前面停下來,仰頭看了看最上面那層。那幾本產業年鑑就放在最高一格,深藍色的精裝書脊排成一排,書脊上燙金的年份數字在暗處隱隱發亮。她踮起腳尖伸手夠了夠,指尖離書還差一截。她又跳了一下,手指碰到了書邊緣,但沒抓住,反而把那本年鑑往裡推了一點。
“夠不著。”她自言自語了一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看了周秀芳一眼。
周秀芳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兩隻手交叉搭在肚子前面,姿態恭順。她的嘴唇邊緣還有點發紅,是前幾天被靴尖反覆撐開留下的痕跡,嘴角那處反覆開裂的地方已經長了一層薄薄的新皮,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點,像一小塊補丁。
“你躺下。”何清沅用靴尖指了指書架前面的木地板。
周秀芳沒有問為什麼。她彎下腰,雙膝跪地,然後側身躺在書架前面的地板上
。木地板冰涼,隔著大衣和褲子的薄布料滲進她的後背和肩膀,她微微打了個寒顫。她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上的木樑和高處的窄窗,陽光正好斜斜地照在她臉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從這個角度看,那些書架像一排排巨人,壓在她頭頂上方。
“頭擺正,別歪。”何清沅低頭看著躺在自己腳邊的周秀芳,用靴尖輕輕撥了一下她的耳朵,把她的臉撥正。
周秀芳把頭擺正,臉朝上,對著天花板。她的頭髮散在木地板上,像一小片褪色的綢子。她聽見何清沅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就在她耳邊。然後她看見了靴底——何清沅抬起右腳,靴底懸在她的臉上方,擋住了天花板上那扇窄窗的陽光。靴底的紋路被逆光勾勒得清清楚楚,有著不少灰塵,是剛才在街上走路時踩到的。
靴底落在了她的臉上。
冰涼的觸感從額頭蔓延到下巴。靴底的溫度比她的臉頰低得多,貼在皮膚上像一塊剛從冷水裡撈出來的石板。然後是壓力——何清沅沒有把全部體重壓上來,但靴底的分量實實在在地壓在她的臉上,鼻樑被壓得微微發酸,嘴唇被壓得變了形,上下唇瓣被迫分開貼在了靴底上。她的整張臉被靴底蓋住了,從額頭到下巴,除了兩隻眼睛還露在靴跟邊緣之外,整張臉都在靴底下面。
何清沅站在周秀芳臉上,穩了穩身體。她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那張臉——額頭被靴尖蓋住了,鼻子在靴底中間,嘴唇在靴跟的位置,整張臉被壓成了一張扁平的、看不出年齡的面具。周秀芳頭髮散落在靴底邊緣,只有那雙眼睛還露在外面,從靴跟的縫隙裡望上來,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委屈等待,等著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不夠高,借你這母狗的臉墊個腳。”何清沅說著把左腳也抬了起來。現在她整個人都站在了周秀芳臉上,兩隻平底黑靴並排踩在同一張臉上,靴底的重量均勻地分佈在周秀芳的額頭、鼻子、嘴唇和下巴上。周秀芳的臉承受著何清沅的全部體重,臉被壓得陷下去,嘴唇在靴底的紋路下被擠得又扁又寬。她的呼吸從靴底的縫隙裡擠出來,呼在何清沅的靴跟上,熱熱的,溼溼的。
何清沅站在周秀芳臉上,視野抬高了一截,書架最上面那格現在剛好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她抬起右手,手指碰到了那本深藍色書的年鑑,指尖已經摸到了書。但她沒有把書抽出來。她用手指在書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考慮什麼,然後把手收了回來。
“不對,不是這本。我要的是另一本。這本是前年的,我要去年的。”
她在撒謊。那本就是她要的。但她不想這麼快下來。她把手插回口袋裡,站在周秀芳臉上,仰頭看著書架,像是在認真尋找什麼書。她的目光在那一排深藍色的書上來回掃了兩遍,時不時伸出手指在某本書上點一下,然後又縮回去,嘴裡唸唸有詞:“不是這本……也不是這本……我記得就在這附近來著……”
她腳下那張臉已經踩了快兩分鐘了。周秀芳的眼眶開始發紅——不是情緒,是生理反應。臉上被持續壓迫,血液流通不暢,眼眶周圍開始充血。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起伏得厲害,但她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伸手去推何清沅的腳,
甚至連腿都沒有蹬一下,她一點也不敢。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在何清沅腳下,像一塊真正的人肉腳墊。
何清沅又換了個姿勢。她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靴底在周秀芳臉上碾了一下——不是故意的,就是換重心的時候自然產生的移動,但這一碾讓周秀芳的臉被靴底橫著颳了一下,酸得她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眼淚從眼角溢出去,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滴在木地板上。何清沅低頭看了看靴跟邊緣露出來的那雙眼睛——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淚珠,但眼睛還是睜著的,還在看著她。
(圖書館踩臉橋段,致敬了優秀的小說作者billshen的《靴の華》)“別急,馬上找到了。”何清沅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安撫一個等得不耐煩的朋友。她又把手伸向書架,這次她抽出了一本灰色的書,翻了兩頁,搖了搖頭,又塞了回去。然後又抽出了旁邊那本,又翻了兩頁,又塞了回去。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本書都要翻一翻,看看目錄,看看前言,像是在書店裡閒逛,完全沒有時間概念。
書架上的灰塵被她翻書的動作帶起來,細小的灰塵顆粒在光柱裡飛舞。有一粒灰塵落在了何清沅的鼻尖上,她打了個噴嚏,身體微微一晃,靴底在周秀芳臉上又碾了一下。這次碾的是嘴唇,把嘴唇擠得翻了過去,內側的唇肉碰到了冰涼的靴底,周秀芳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是被踩了尾巴但不敢叫出聲的貓。
“快了快了,你在下面再堅持一下。”何清沅打完噴嚏,用手背擦了擦鼻子,然後繼續慢悠悠地翻書。她翻開一本綠色封面的年鑑,從第一頁開始看,一頁一頁地翻,紙張嘩嘩地響。她看到第三頁的時候甚至還停下來讀了一段,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好像讀到了什麼有意思的內容。然後她合上書,塞回去,又抽出旁邊那本藍的——就是她一開始要的那本深藍色年鑑。但她還是沒有拿下來,只是把它抽出來一半,又推回去,抽出來一半,又推回去,像是在玩一個無聊的手指遊戲。
“你知道這本書講的是什麼嗎?”何清沅低頭對著腳下的臉說話,語氣像是在跟朋友聊天,“一九九七年的亞洲金融風暴對家族企業的影響。我爸說這本書救過他的命。九七年的時候公司差點倒了,他看了這本書,學了一招,把資產重新配置了一下,才撐過去。後來他就把這本書供在這裡,每年都來翻一翻。”
她說著又把書塞回去,抽出了旁邊另一本。
“不過我今天要找的不是這本。這本我都快背下來了。我要找的是另一本——講產業整合的。二零零三年出的,藍色封面,比這本淺一點。你有沒有看到?哦,你被踩著看不到。那我自己找。”
她腳下那張臉已經踩了超過三分鐘了。周秀芳的眼眶紅得很,眼淚從眼角不停地往外淌,已經把旁邊的頭髮浸溼了一小撮。她的鼻樑被壓出了一道深深的橫紋,嘴唇腫得比之前更厲害了,嘴角那塊剛長好的新皮又被撐得發白。但她始終沒有動。她躺在那裡,兩隻手平放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彎曲,指甲輕輕摳著木地板的縫隙。她的呼吸變得很淺,因為深呼吸會讓胸口頂起來,她怕自己一動何清沅就站不穩。
又過了一分多鐘。
“找到了。”何清沅終於把那本深藍色年鑑抽
了出來——就是她一開始就夠到的那本,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是哪本。她把書拿在手裡掂了掂,封面上的燙金標題在光柱裡閃了一下。然後她低頭看了眼腳下的臉,“我下來了。”
她先把左腳從周秀芳臉上移下來踩在地板上,然後是右腳。靴底離開臉頰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粘膩的聲響,像撕掉一塊貼在皮膚上的膠布。周秀芳的臉重新暴露在陽光下,那張臉上印著一個完整的靴底花紋——波浪形的紋路像浮雕一樣凸在皮膚上,比之前任何一次踩舌頭留下的印記都更清晰、更完整。鼻樑上橫著一道紅印,嘴唇上各印著半圈花紋,下巴上有一小塊被壓得發青的痕跡。
她從地上慢慢坐起來,頭有點暈,臉上麻麻的,像是剛被拔了牙之後麻藥還沒退。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手背上溼了一片。
“臉挺平的,踩得很穩。”何清沅評價了一句,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丟在周秀芳身上,“擦擦臉。然後幫我把這幾本書裝上。”她指了指書架上那幾本她剛才翻過的書——不是一本,是五六本。她剛才翻的每一本書現在都要帶回去。
周秀芳接過紙巾抽了一張,慢慢地擦了擦臉上那些紅印。然後她站起來,把何清沅指的那幾本書一本一本地放進帆布袋子裡。袋子沉甸甸的,她挎在肩膀上,跟在何清沅身後走出了圖書館。何清沅鎖了門,把鑰匙揣進口袋裡,站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伸了個懶腰。傍晚的風吹過來,銀杏葉子在她們腳邊打著旋。
“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和來的時候是同一條路,但天色已經不一樣了。來的時候是下午,太陽還掛著,整條街都是暖洋洋的金色。現在是傍晚,太陽沉到了樓後面,天空變成了淡紫色和深藍色交匯的顏色,街燈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商業街上的人比下午多了——下班的人多了,放學的人也多了,奶茶店門口的隊伍排得更長了,水果攤的香蕉賣掉了一大半,老闆正把剩下的橘子往前挪了挪。
何清沅走在前面,周秀芳跟在後面。來的時候周秀芳手裡只有一個空袋子,現在袋子裡裝著好幾本精裝年鑑,沉甸甸地墜在她肩膀上。她換了個肩膀挎著,繼續跟在何清沅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臉上的紅印在暮色裡沒有白天那麼顯眼了,但走近了還是能看見——鼻樑上那道橫紋,嘴唇上那半圈花紋的印記,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留下的。
何清沅走得不快。她一邊走一邊喝奶茶——奶茶已經涼了,杯底的珍珠吸不上來,她用吸管戳了好幾下。走到商業街盡頭的時候,她停下來等了個紅燈,周秀芳也停下來,站在她身後。兩個人隔著一盞路燈的光,何清沅的影子拖得很長,一直拖到周秀芳的腳邊。綠燈亮了,何清沅過了馬路,周秀芳跟上去。
過了商業街之後,路就偏了。先是經過一排關門的店鋪——理髮店、五金店、一家招牌燈已經不亮了的洗衣店。然後是幾棟老式的居民樓,樓下的垃圾桶旁邊蹲著一隻野貓,看見有人過來就跑了。路燈的間距越來越寬,光線越來越暗。再往前走,路兩邊變成了廢棄的廠房,紅磚牆上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窗戶玻璃碎了好幾塊,黑洞洞的窗框裡什麼也看不見。
何清沅拐進了一條小路。
這條小路很窄,只夠兩個人並排走
。路兩邊是廠房的後牆,沒有窗戶,只有光禿禿的磚牆。路面上鋪的水泥已經開裂了,裂縫裡長出幾叢枯黃的野草。路燈在這裡徹底斷了——最後一根路燈杆就在路口,再往裡就沒有了。整條小路只有遠處主路上透過來的一點微弱的餘光,勉強能看清腳下的路。安靜得只聽見何清沅靴底踩在水泥路面上的聲音,和周秀芳帆布袋子裡那幾本書輕微晃動的摩擦聲。
何清沅走了幾步,忽然放慢了腳步。靴底踩在水泥路面上的聲音從均勻的節奏變成了一種更慢的、拖沓的節奏,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麼。她抬起頭看了看兩邊黑洞洞的廠房後牆,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那條空蕩蕩的小路路口,終於沒有人了。整條路上只有她和周秀芳兩個人。
“阿姨。”何清沅沒有回頭,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小路上聽得很清楚。
“何小姐?”周秀芳在後面應了一聲。
何清沅停下腳步。周秀芳也跟著停下來,帆布袋裡的書互相磕了一下,發出沉悶的一聲。她看見何清沅轉過身來,暮色裡何清沅的臉看不清楚,只能看到輪廓和那雙黑靴。那雙靴子在這條沒有路燈的小路上顯得更黑了,像是把周圍僅有的一點光都吸了進去。
“今天在圖書館走了不少路,靴底又髒了。”何清沅的聲音很平靜,和平時在家裡說“把茶几擦了”是同一個語氣。
周秀芳把帆布袋放在地上。跪下來的動作已經不需要任何思考了——膝蓋彎下去,落在水泥路面上。路面粗糙,小石子和沙礫硌著她的膝蓋,但她沒有猶豫。她張開嘴,把舌頭伸了出來。
何清沅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周秀芳。她往前邁了一步,靴底踩在舌面上。圖書館書架下面的木地板積了多少年的灰,剛才她在上面走來走去,靴底的紋路里沾滿了細細的灰塵,還有銀杏葉的碎末,還有商業街人行道上沾的不知道什麼東西。這些髒東西混在一起,在唾液的浸潤下化開,變成一種微涼的、沙沙的觸感,在周秀芳的舌面上鋪開。
何清沅前後擦了好幾下,動作不快不慢,和她在圖書館翻書的節奏差不多。靴底在舌面上碾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灰塵的細小顆粒在靴底和舌頭之間滾動。然後她換了個方向,左右擦了幾下。靴底的側面蹭到了周秀芳的嘴角,她的嘴角被壓得往兩邊扯了一下,然後恢復原位。
“左腳也擦擦。”何清沅收回右腳,抬起左腳踩了上去。左腳的靴底比右腳更髒——她在圖書館裡站著的時候重心在右腳,左腳是輔助支撐,但左腳走過商業街的時候踩了不少東西,可能踩到了水果攤前面掉落的橘子皮,也可能是奶茶店門口灑的糖水乾了之後留下的黏黏的東西。周秀芳的舌頭能感覺到左腳靴底上有一小塊區域和其他地方不一樣——更粘,更澀,在舌面上蹭過去的時候有一種被膠水粘了一下的感覺。
何清沅擦了幾下,把左腳收回去。她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周秀芳——周秀芳還伸著舌頭,嘴角糊了一圈口水印子,暮色裡看不太清楚她臉上的表情,但能聽到她的呼吸聲,有一點急促,大概是因為剛才躺著被踩的時候鼻子一直不通。
周秀芳把手撐在地上準備站起來,但她的手掌還沒離開地面,何清沅忽然往前走了半步,靴尖正好頂在她的膝蓋前面。兩個人之
間的距離被這半步壓到了最短。
“還沒擦乾淨。”何清沅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剛才只是擦了靴底。靴面也髒了。”
她抬起右腳,把靴尖對準周秀芳的嘴。“張嘴。”
周秀芳重新張開嘴。何清沅把靴尖插了進去。這一次她沒有來回抽插,只是把靴尖塞進去,然後轉動腳踝,讓靴尖在周秀芳嘴裡左右旋轉。皮革的靴面在舌頭上蹭過去,又蹭到左邊腮幫子內側,又蹭到右邊。她的腳踝轉得很慢,像是用勺子攪一杯很稠的咖啡,每一圈都攪到底。靴尖在口腔裡轉了好幾圈,皮革面上的灰塵全蹭在了舌頭和腮幫子上。
然後她抽出右腳,換了左腳。左腳靴尖也塞進去,也是旋轉,也是好幾圈。
做完這一切,何清沅把腳收回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暮色裡看不清細節,但皮革上那層溼潤的反光是看得見的。靴子擦乾淨了。
“起來吧。”
周秀芳從地上站起來。膝蓋上嵌滿了沙礫和碎石子,她把帆布袋重新挎在肩上。何清沅已經轉身往前走了,黑靴踩在水泥路面上,聲音沉穩而均勻。周秀芳跟在後面,膝蓋上的沙礫在走路的時候被褲子的布料壓著硌進皮肉裡,每一步都有細小的刺痛。但她沒有去拍,只是跟著何清沅走完了這條小路剩下的那段。
走出小路之後,前面就是別墅區了。路燈重新亮起來,光打在乾淨平整的人行道上,何清沅推開別墅的鐵門,走進去換了拖鞋。周秀芳把帆布袋裡的書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在茶几上,然後去儲物間拿了抹布,開始拖今天出門前已經拖過一遍的地板。
拖把來來回回。傍晚的暮色徹底沉了下去,窗外全黑了。
第七章 蛋糕
週六早上,何清沅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了。她躺在床上刷了會兒手機,看到朋友圈裡有人曬自己做的蛋糕——那種抹面抹得不太平整但奶油堆得很厚實的 homemade 蛋糕,配文是“週末就是要甜一點”。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扔在枕頭旁邊,翻身下了床。
她突然想做飯。不是真的會做,就是突然想玩一下。從小到大她進廚房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家裡有保姆,後來有周秀芳,廚房的事從來輪不到她操心。但今天不一樣——今天週末,不用上班不用上課,外面陽光又好,她覺得應該找點事做。做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做。
周秀芳正在廚房裡擇菜,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何清沅穿著睡衣光著腳站在廚房門口,頭髮亂糟糟地紮了個丸子頭,臉上還帶著枕頭印。周秀芳趕緊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站起來問何小姐早飯想吃什麼。何清沅擺了擺手說不吃早飯,然後說了一句讓周秀芳愣了半天的話。
“我想做飯。”
周秀芳以為自己聽錯了,但何清沅已經走進來了,拉開冰箱門往裡看了看。冰箱裡有雞蛋、牛奶、黃油、麵粉,還有昨天剛買的一盒草莓。何清沅把麵粉袋子拎出來,又拿出黃油和雞蛋,全堆在料理臺上,然後站在料理臺前面,兩隻手叉著腰,看著這些東西,像是將軍在檢閱士兵。她想了半天,決定做蛋糕,朋友圈裡那個人都能做出來,她肯定也能。為了拍美照,她打扮得特別精緻。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周秀芳站在何清沅旁邊當助手。何清沅讓她
打蛋她就打蛋,讓她篩麵粉她就篩麵粉,讓她融化黃油她就融化黃油。何清沅自己負責最關鍵的步驟——把材料攪在一起。她攪得滿料理臺都是麵粉,打蛋的時候蛋殼掉進了碗裡,她用筷子撈了半天。蛋糕糊終於倒進模具裡的時候,廚房已經像被轟炸過一樣。周秀芳默默地在旁邊收拾,擦檯面、洗打蛋器、撿地上的麵粉坨子,何清沅則把模具塞進烤箱,拍拍手上的麵粉,說了句搞定。
四十分鐘後,烤箱叮了一聲。
何清沅戴上隔熱手套,把模具端出來。蛋糕烤得還行——表皮有點裂了,但顏色金黃,聞起來有濃濃的黃油香。她等蛋糕涼了一會兒,把模具倒扣在盤子上,一個圓圓的、微微塌腰的蛋糕就蹲在了盤子正中間。她往上面淋了酸奶,擺了幾顆草莓,退後兩步欣賞了一下自己的作品。說實話賣相不怎麼樣,奶油沒抹面,酸奶淋得東一塊西一塊的,草莓切得大小不一,但何清沅很滿意。
“端到客廳去。”何清沅對周秀芳說。
周秀芳用抹布墊著手把蛋糕盤子端到客廳茶几上。蛋糕還微微冒著熱氣,酸奶在熱蛋糕上慢慢融化,順著邊緣往下淌,滴在盤子底上。何清沅穿著靴子走到茶几前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她盯著蛋糕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做了一個周秀芳完全沒想到的舉動。
她彎下腰,對著蛋糕正中間的那顆草莓,吐了一口口水。
口水落在草莓上,亮晶晶的一小攤,順著草莓的紅色表皮往下淌,和酸奶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酸奶哪是口水。何清沅直起腰,歪著頭看了看自己的傑作。然後她又吐了一口。這次是對著蛋糕的邊緣,口水落在金黃色的蛋糕皮上,馬上被熱氣吸了進去,只在表面留下一個圓圓的水印。她繞著茶几走了一圈,這邊吐一口,那邊吐一口,像是在給蛋糕澆一層看不見的澆頭。那些口水有的落在草莓上,有的落在蛋糕體上,有的落在酸奶上,大大小小的透明水漬鋪滿了蛋糕表面。
周秀芳跪在旁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一句話都沒說。她的眼神看著那個被口水澆透了的蛋糕,她被噁心壞了。
何清沅吐夠了,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後她抬起右腳,把平底黑靴的靴底對準了那個蛋糕的正中間,踩了下去。
靴底落在蛋糕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柔軟的悶響。蛋糕體被壓得塌下去,酸奶和口水從靴底邊緣擠出來,噗嗤一聲。草莓被碾碎了,紅色的汁液濺在靴底的紋路上,又順著紋路淌下來。蛋糕的黃油麵糊在靴底的碾壓下變成了一團漿糊,金黃色和奶白色混在一起,和酸奶攪成一片。何清沅沒有馬上把腳收回來——她把靴底穩穩地踩在蛋糕正中間,然後往下用力。蛋糕在壓力下繼續塌陷,底座被壓成了一塊扁扁的餅,邊緣翻起來,裹住了靴底的側面。
“哎呀,踩爛了。”何清沅低頭看著自己踩在蛋糕上的靴子,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打翻了水杯。她又碾了一下,腳踝轉了小半圈,把蛋糕碾成了一攤不成形狀的糊狀物。那些糊狀物——混著黃油、麵粉、雞蛋、酸奶、草莓汁和她的口水——糊滿了靴底,嵌在靴底紋路的凹槽裡,粘稠而厚重。
何清沅把腳從蛋糕殘骸裡抬起來。靴底上掛著一層厚厚的蛋糕糊,草莓的紅色碎渣和酸奶的白沫混在
一起,順著靴跟往下掉。一塊被碾碎了一半的草莓從靴底上脫落,啪嗒一聲掉在茶几上。
“靴底髒了。”何清沅把右腳靴底翻過來對著周秀芳,“來,舔乾淨。你做的蛋糕你自己嚐嚐。雖然是我踩過的,但你不講究這個吧?”
周秀芳看著那隻靴底。蛋糕糊填滿了橡膠紋路的每一道凹槽,草莓汁在紋路之間拉出細細的紅色絲線。她張開嘴,把舌頭伸了出來。
何清沅把靴底踩在周秀芳的舌面上。蛋糕糊的味道——甜,酸的,奶油的油膩感。草莓汁的酸甜在舌面上炸開,但甜味不是純粹的甜,而是混著灰塵和靴底本身的氣味。那些灰塵被蛋糕糊包裹著,在舌頭上化開的時候,先是蛋糕的味道,然後是灰塵的澀味,最後才是靴底的苦味。三種味道像三明治一樣疊在一起。
何清沅前前後後擦了好幾下,把靴底的蛋糕糊一點一點蹭在周秀芳的舌頭上。周秀芳的舌頭被靴底壓得扁扁的,蛋糕糊從舌面兩側被擠出來,沿著嘴角往下淌。她吞嚥了好幾次,蛋糕糊混著口水從喉嚨滑下去,黏糊糊的,甜得發膩。那些草莓的碎渣黏在靴底深處,要用舌尖捲起來才能帶出來。何清沅把靴底在周秀芳舌頭上又碾了一下,對準紋路最深的區域反覆摩擦,直到那些草莓渣被全部刮下來。
“差不多了。”何清沅把右腳收回去,低頭檢查了一下。橡膠紋路基本乾淨了,只有接縫裡還殘留著一點點奶油的白色痕跡。她抬起左腳,“左腳也踩了。剛才我兩隻腳都踩了蛋糕,左腳也有。”
左腳靴底也糊了一層蛋糕糊,不過比右腳薄——她剛才碾蛋糕的時候重心在右腳,左腳只是站在旁邊沾了一點濺上來的碎渣。何清沅把左腳靴底也踩在周秀芳舌頭上,來回擦了幾下,把蛋糕糊蹭乾淨。
“行了。”何清沅把左腳收回去,兩隻靴子踩在茶几旁邊的木地板上,靴底上殘留的口水在木地板上印了兩個淺淺的溼印。她低頭看了看茶几上那個蛋糕——現在已經完全不成形狀了,碎成好幾塊,草莓被碾成了泥,蛋糕體坍塌成一堆溼漉漉的碎屑,酸奶和口水混成的液體流得滿盤子都是。她用靴尖踢了一下盤子邊緣,盤子轉了小半圈停住了。
“這個蛋糕廢了。”何清沅像是在宣佈一個不重要的實驗結果。她看了周秀芳一眼——周秀芳還跪在茶几前面,嘴角糊滿了蛋糕渣和奶油,草莓汁把她的人中染成了淡粉色,像塗了一道不勻的口紅。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袖子上又多了一道奶油印子。
何清沅靠在沙發靠背上,翹起二郎腿。她低頭看著周秀芳擦嘴的動作,想了想,說:“阿姨,你今年多大了?”
周秀芳被這個問題問得有點意外,停下擦嘴的手,老老實實回答:“四十七了,何小姐。”
“四十七。”何清沅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品味它和另一個數字之間的差距。然後她把自己右腳的靴子翹起來,靴尖在半空中晃了晃,歪著頭看著周秀芳。“你猜我多大?”
周秀芳不知道何清沅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但她知道何清沅問問題的時候最好馬上回答。“何小姐應該二十左右?”
“十九。”何清沅把兩個字咬得很清楚。她把靴子從翹著的腿上放下來,踩在地板上,身體往前探了探,兩隻手交叉搭在膝蓋上,嘴角彎彎的
。“我十九歲。你四十七歲。我比你小二十八歲。”
她把“十九”和“四十七”這兩個數字之間的差距在空氣中比了一下,左手在低處比了十九,右手在高處比了四十七,兩個手之間空了一大段,像是兩座相隔很遠的路標。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周秀芳面前,低頭看著她。周秀芳跪在地上,仰頭看著何清沅——十九歲的皮膚,十九歲的頭髮,十九歲的嘴唇微微彎著。十九歲的人穿著平底黑靴,四十七歲的人跪在她腳邊。
“十九歲踩四十七歲,”何清沅說著抬起右腳,把靴底踩在周秀芳的肩膀上,輕輕往下壓了一下,“你說是不是很好笑?你比我大這麼多,比我多活了快三十年,但你跪在我面前,我踩著你。你活了四十七年,最後跪在十九歲的人腳下。”她把靴子從周秀芳肩膀上收回去,然後換了個位置,用靴尖輕輕推了一下週秀芳的膝蓋——那個動作很輕很隨意,像是用腳尖碰了碰沙發腿,又像是在確認自己面前跪著一個人,活生生的人。
周秀芳沒有說話。她跪在那裡,肩膀被踩過的地方還留著微微的壓力感。何清沅轉身坐回沙發上,靠在靠背上,把雙腿伸直,兩隻平底黑靴交叉搭在茶几邊緣——靴底朝外,正對著周秀芳。靴底的蛋糕糊雖然被舔乾淨了,但橡膠紋路里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奶油甜味。
何清沅收回腿,站起來,走到周秀芳面前。周秀芳還跪著,低著頭,看著何清沅兩隻靴子的靴尖。靴尖上的皮革擦得鋥亮,反著天花板上水晶燈的光點。何清沅用靴尖輕輕碰了碰周秀芳的膝蓋內側,示意她分開一點。
周秀芳的腿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大幅度地分開。何清沅又碰了一下,這次用了點力,靴尖戳在膝蓋內側的軟肉上,不疼,但壓迫感更明顯。
“腿分開。”何清沅的聲音很輕,但很明確。
周秀芳慢慢把兩個膝蓋分開。她還跪著,雙手撐在大腿上,上半身微微前傾,這個姿勢讓她失去了重心,只能靠雙手撐著大腿來保持平衡。何清沅低頭看著周秀芳,把自己右腳的平底黑靴抬了起來。靴尖對準了周秀芳兩腿之間的位置,慢慢地、穩穩地踩了上去。
周秀芳的身體猛地繃緊了。靴尖踩在她最私密的位置上,隔著保潔服的褲子,壓力緩慢而持續地往下沉。何清沅不是猛地踹上去的,是把靴尖放上去之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踩,像是在測試一塊海綿能承受多少壓力。靴尖的皮革壓著她的身體,一種鈍鈍的壓迫感從被踩著的位置向四周蔓延,從小腹蔓延到大腿根部,從大腿根部蔓延到整個下半身。周秀芳的雙手死死地攥著大腿上的褲子布料,指關節發白。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但她沒有伸手去推何清沅的腳,也沒有把腿合起來,就那樣跪著,膝蓋分著,承受著靴尖的壓力。
何清沅低頭看著周秀芳的表情——額頭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眶發紅但還沒有淚。她很喜歡這個表情。這個表情裡有一種矛盾的東西:一個女人被另一個女孩用靴尖踩著最私密的地方,本能上想要逃跑想要抗拒想要尖叫,但理智上她知道不能動不能躲不能叫,因為她現在的身份不是人,是工具。這種矛盾擰在她臉上的每一條皺紋裡,擰在她攥緊的指
關節裡,擰在她繃緊的大腿肌肉裡。
“你說你活了四十七年,有什麼用?”何清沅的靴尖又往下踩了一點,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活這麼久,就是為了有一天跪在我腳下讓我踩。你活了這麼多年,還沒有我活十九年來得有用。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她停頓了一下,靴尖在周秀芳兩腿之間輕輕碾了一下。
“說明時間這種東西,給你是浪費的。”
她把靴子從周秀芳的襠部收回去,退後一步。周秀芳的身體一下子鬆了,整個人往下塌了半截,雙手撐在地板上才沒有倒下去。她的膝蓋還在發抖,大腿內側的肌肉在抽搐,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滑出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她流淚的樣子和以前不太一樣——以前流淚是生理反應,眼睛裡沒有太多東西,就是水在往外流。但今天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個人從裡到外都在抖。
何清沅轉身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喝了兩口。她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周秀芳已經從地上站起來了,用袖子擦著眼淚。何清沅經過茶几的時候停了一下,用靴尖指了指茶几上那個碎成一攤的蛋糕。
“把這個收了。然後重新做一個。我剛才沒吃上,便宜你了——靴底上的蛋糕你都舔了,也算嘗過味道了。再做蛋糕的時候,奶油多放點。”
她說完上了樓。
周秀芳站在茶几前面,低頭看著那個被踩爛的蛋糕。草莓碾成的紅色汁液已經幹了,粘在盤子底上像一層薄薄的油漆。蛋糕的碎屑散了一茶几。她拿抹布來,把茶几擦乾淨,把盤子端到廚房倒進垃圾桶。盤子在水龍頭下面衝了很久,草莓汁的紅色才慢慢褪掉。
然後她重新拿出麵粉、雞蛋、黃油,站在料理臺前面,像兩個小時前一樣,重新開始做蛋糕。廚房的窗戶外面陽光很好,桂花的葉子在風裡微微晃動。她低頭打著雞蛋,眼眶還是紅的,眼角的淚痕還沒幹透。
第八章 舌墊
何清沅已經很久沒有覺得無聊了。
她靠在沙發上看手機,刷完了朋友圈,刷完了短視頻,刷完了購物App,最後把手機扔在茶几上,盯著天花板發呆。週末下午的時間過得特別慢,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鍵。窗外的陽光正好,桂花樹的影子投在客廳地板上,隨著風輕輕晃動。空調吹著恆溫的風,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檸檬香——是周秀芳早上擦茶几時用的清潔劑味道。一切都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想找點事做。
周秀芳正跪在茶几旁邊,用抹布擦茶几腿上的灰。她擦得很認真,抹布疊成小方塊,沿著茶几腿從上往下一寸一寸地擦。她的頭髮今天梳得整齊,碎髮用夾子別在耳後,露出額頭上已經消退得差不多的紅印。嘴角那個反覆開裂的地方終於長好了,新生的皮膚顏色淺一點,但至少不疼了。
何清沅歪在沙發上看了她一會兒。周秀芳擦完一條茶几腿,往前挪了挪膝蓋,開始擦下一條。她的動作很輕,儘量不發出聲音,何清沅在沙發上發呆的時候,她總是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惹禍上身。
“阿姨。”何清沅忽然開口。
周秀芳停下手裡的抹布,跪直了身體。“何小姐。”
“舌頭伸出來。”
周秀芳把抹布放在茶几下面,張開嘴,把舌頭伸了出來。這個動作她已經做了無數次了,不需要任何心理建設,不
需要任何過渡,嘴巴一張,舌頭一伸,就像一個開關被按下去一樣自然。她的舌頭在燈光下看起來顏色偏淡,舌苔微微發白,邊緣還有之前反覆摩擦留下的幾道淺色的印子,像是舊抹布上洗不掉的汙漬痕跡。
何清沅從沙發上坐起來,往前探了探身子,低頭看了看周秀芳伸出來的舌頭,然後搖了搖頭。“不夠長。再伸。”
周秀芳把舌頭又往外推了一點,舌根從嘴唇裡翻出來一小截,舌頭伸到了極限,舌尖微微發抖。口水開始從舌頭兩側聚集,順著舌面往下淌,滴在木地板上。
“行了。”何清沅站起來,走到周秀芳面前,低頭看著那條伸到極限的舌頭,然後抬起腳,用靴尖在周秀芳面前的地板上點了點,“舌頭放地上。伸平了,貼在地板上,別縮。”
周秀芳愣了一下。放地上?以前何清沅讓她伸舌頭,要麼是踩在舌面上來回擦,要麼是把靴尖塞進嘴裡攪,要麼是讓她舔靴底。把舌頭放在地上——這是第一次。她猶豫了一秒,然後彎下腰,把伸出的舌頭往下壓,舌尖先碰到木地板,然後是舌面,最後整條舌頭平鋪在了地板上。木地板是涼的,打過蠟的表面光滑得像玻璃。她的舌頭貼在上面,像一塊被攤開的肉色抹布,舌面上的味蕾能清楚地感覺到地板蠟的滑膩和木頭紋理的細微起伏。她的臉幾乎貼到了地板上,脖子彎成一個別扭的角度,頭髮散下來拖在地上。
何清沅低頭看著周秀芳的舌頭平鋪在地板上,嘴角彎了彎。她往後退了一步,換了個角度欣賞了一下——一張中年女人的臉側貼在木地板上,舌頭伸到最長,平鋪在地板上像一小塊淡紅色的墊子,上面還蒙著一層薄薄的口水,在燈光下反著溼潤的光。
“你看,這樣多好。”何清沅像是在自言自語,“以前我踩你舌頭都是懸空的,你在那發抖,我還怕踩滑了。放地上就穩多了——地板撐著你的舌頭,我踩上去不會滑,你也縮不回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黑靴的靴跟懸在周秀芳舌頭的正上方。靴跟是靴底最硬的部分,面積最小,壓強最大,黑色靴底被磨得微微發亮。她低頭瞄準了一下,然後把靴跟慢慢地、穩穩地踩了下去。
靴跟踩在舌尖上的時候,周秀芳的整個身體彈了一下。不是疼得彈起來——何清沅沒有用力跺,只是穩穩地踩上去——而是那種被一個又硬又小的東西頂住了舌頭的本能反應。靴跟雖然是粗跟,面積只有兩三個枚硬幣那麼大,整個人的體重集中在這麼小的面積上,壓在她舌面上最敏感的前端,壓力被地板和靴跟夾在中間,舌頭無處可逃。她能感覺到舌尖被碾過去,像是有無數個細小的鈍針在舌面上反覆按壓。
何清沅把重心換到右腳上,靴跟在周秀芳舌尖上來回碾了一下,動作很小,就是腳踝輕輕轉了小半圈。靴底在舌面上摩擦的聲音細微而沉悶。周秀芳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眼淚條件反射地湧了出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舌頭被壓在最敏感的位置,那種感覺太強烈了,強烈到她的淚腺不受控制。
“舌尖最敏感對吧?”何清沅低頭看著腳下的舌頭,像是在觀察一個科學實驗,“我以前踩你整條舌頭,你反應沒這麼大。今天只踩舌尖,你眼淚馬上就出來了。看來以後要多踩踩舌尖。”
她把靴跟從周秀芳舌尖上移開,換了個位置,踩在了舌面正中間。這裡的肉比舌尖更厚,承受壓力的能力更強。何清沅把靴跟釘在舌面中央,像釘子一樣往下壓。周秀芳的舌頭被壓得扁扁的,舌面被橡膠跟壓出了一個圓圓的凹坑,周圍的舌肉被擠得往兩邊翻起來,顏色從淡粉變成了深粉。
何清沅抬起腳,又把靴跟移到了舌根附近——就是舌頭最靠近喉嚨的那一段。這裡平時很少被單獨踩到,因為伸出來的部分大部分是舌尖和舌中,舌根通常縮在嘴裡。今天周秀芳把舌頭伸到了極限,舌根也翻了出來,暴露在空氣中。何清沅把靴跟踩在舌根上,沒有用力,只是放上去。舌根比舌尖更軟更嫩,跟輕輕一碰就陷了下去。周秀芳的喉嚨本能地做出了乾嘔反應,但她硬生生壓住了。她的嘴唇在發抖,口水從舌頭兩側湧出來,順著嘴角淌到地板上。
“舌根反應最大。”何清沅把靴跟從舌根上移開,像是在做實驗記錄,“但是反應太大容易吐。還是踩舌尖最好玩——你反應大,但又不至於受不了。”
她把靴跟重新移回舌尖,這次不是放著不動,而是像按圖釘一樣,一下一下地輕輕踩。靴跟抬起一釐米,落下去;抬起一釐米,落下去。每一次落下去,周秀芳的肩膀就縮一下,眼淚就往外湧一波。她的舌尖在這反覆的壓力下變得發麻,然後發脹,然後發燙,所有感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疼哪個是酸哪個是麻。
何清沅玩夠了靴跟,換了個工具。她把腳抬起來,這次用的是靴尖。靴尖的面積比靴跟大,壓力更分散,但靴尖有一個靴跟沒有的優勢——靴尖可以碾得很爽。
她把靴尖踩在周秀芳的舌面上,然後腳踝發力,靴尖在舌面上前後碾過去。不是擦,是碾——靴尖壓在舌面上,靴尖陷進舌肉裡,然後整隻腳往前推,舌頭被靴尖推著在地板上往前滑了一小截,然後靴尖又往後拉,舌頭又被帶回來。舌面被靴尖反覆碾壓,靴底紋路的形狀在舌面上印下了一道一道深淺不一的印記。周秀芳的舌頭被碾得變了形——時而扁,時而皺,時而擠成一團。
何清沅低著頭看得很認真。她看著靴尖下面那條舌頭在碾壓下不斷變形——舌肉從靴尖邊緣擠出來,又縮回去,又被擠出來。舌面的顏色在壓力下不斷變化:被壓的地方發白,壓力鬆開之後迅速回血變成深粉,然後又被壓白。這種變化看久了居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催眠感,像是在看一個無限循環的動態圖。
“你看你的舌頭,多有彈性。”何清沅一邊碾一邊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心實意的讚歎,“踩下去就扁了,抬起來就彈回來。比你臉好用——你的臉踩下去彈不回來,上次踩完印子留了大半天。舌頭就不會留印,隨踩隨彈,像是專門為被踩長的。”
她又碾了好幾下,然後停下來,換了個花樣。這次她不用靴跟,也不用靴尖,而是用靴底的側面——就是橡膠底和皮革面交界的那條稜線。這條稜線比靴跟更窄,比靴尖更硬,踩在舌頭上的感覺像是一把沒有開刃的刀背壓在舌面上。何清沅把靴底側面的稜線對準周秀芳舌頭的正中間,然後慢慢地、用力地往下壓。
周秀芳的整個上半身都繃緊了。舌頭被一條窄窄的硬稜壓在中間,壓力集中在一條線上
,舌頭像一塊被摺疊的布——舌頭的左半邊和右半邊被這條稜線分割開,兩邊往上翹,中間被壓到最低點。她的手指摳住了地板縫隙,指關節白得發青。眼淚從眼角滑下去,順著臉頰流進耳朵裡。
何清沅把腳收回去,退後一步,低頭欣賞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周秀芳的舌頭還平鋪在地板上,舌面上橫七豎八地印著橡膠紋路的花紋,有一些是靴跟留下的圓形凹印,有一些是靴尖碾出來的長條形痕跡,還有一道最深的——靴底側面稜線留下的直線壓痕,像一條紅線從舌尖貫穿到舌根。整條舌頭看起來像是被貓抓過的沙發。
“別縮回去。我說縮才能縮。”何清沅用靴尖輕輕踢了一下週秀芳的下巴,提醒她舌頭還在地上。
周秀芳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舌頭還貼在地板上,口水從舌頭兩側不停地往外淌,在木地板上積了一小攤透明的液體。她的臉側貼在地板上,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淚珠,鼻尖上凝著一滴清鼻涕。
何清沅走到沙發前面坐下來,蹺起二郎腿。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右腳靴子的靴底——剛才踩舌頭的時候,靴底沾了不少口水,靴底的凹槽裡亮晶晶的,全是周秀芳的唾液。她歪著頭想了想,然後把右腳靴子脫下來拿在手裡,靴底朝上翻過來。靴底的紋路里不僅有口水,還有一點點舌頭上蹭下來的舌苔——那是灰白色的,粘在紋路深處,和口水混在一起。她看著靴底上那攤黏糊糊的口水和舌苔混合物,忽然想到一個更好玩的主意。
何清沅把靴子放在膝蓋上,對著靴底正中間,慢慢地、仔細地吐了一口口水。她的口水落在靴底的紋路上,和周秀芳殘留的口水混在一起,透明的液體在橡膠凹槽裡匯聚成一個小小的水窪。口水沿著紋路往兩邊擴散,填滿了周圍的幾道凹槽。
她站起來,拎著那隻靴子走到周秀芳面前。靴底朝下,正對著周秀芳伸在地上的舌頭。靴底的紋路里兜著她剛吐上去的口水,水窪在凹槽裡顫顫巍巍地晃著,隨時要滴下來。
“靴底髒了。”何清沅把靴子翻過來給周秀芳看,靴底上亮晶晶的一片,“剛才踩你舌頭蹭了不少口水,我又加了點料。來,舔乾淨。”
她說著把靴底踩在了周秀芳的舌頭上。這一次她沒有用鞋跟,也沒有用鞋尖,而是把整個靴底平平地壓在整條舌面上。靴底紋路里兜著的口水——有周秀芳自己的唾液,也有何清沅剛吐上去的口水——被擠壓出來,和舌面上殘留的口水混在一起。那些口水順著舌頭兩側淌下去,一部分流到地板上,一部分被周秀芳嚥了下去。
何清沅沒有來回擦,就是穩穩地踩著,讓靴底和舌頭充分接觸。“舔啊。你得動。舌頭不是還伸著嗎?用舌頭舔我的靴底。不是我用靴底擦你,是你用舌頭擦靴底。”
周秀芳的舌頭在靴底下面開始蠕動。她的舌頭被踩在靴底和地板之間,活動空間很小,但她的舌尖還能動——她把舌尖翹起來,貼在靴底的橡膠紋路上,然後一點一點地往後拉,讓舌面在靴底紋路上刮過去。那些紋路里的口水被她刮下來,捲進嘴裡,嚥下去。那攤口水裡有她自己的唾液,有何清沅的唾液。這幾種東西混在一起的味道很複雜——她自己口水的味道是淡的,幾乎嘗不出來;何清沅口水的味道帶著一點
咖啡的苦味——何清沅下午喝了咖啡;味道混在一起,從舌面滑過,然後被嚥進肚子裡。
“對,就是這樣。比我自己動還省力。”何清沅低頭看著周秀芳在靴底下面蠕動舌頭的樣子,嘴角彎了起來,“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像一條舔主人鞋底的狗。不對,比狗強一點。狗舔鞋底是蹲著的,你是把舌頭鋪在地上讓我踩著舔——比狗更專業。以後這個就叫擦鞋布。我需要擦鞋底的時候你就把舌頭鋪地上,我踩上去,你自己動舌頭舔。”
周秀芳繼續在靴底下面舔著。她的舌尖勾到靴底紋路最深的那道凹槽裡,把裡面殘留的口水全部刮出來嚥下去。然後她舔靴底的邊緣,再舔靴跟的接縫。舌頭被踩了那麼久,有點發麻,但她還是能感覺到靴底上那些紋路的走向,每一道凹槽、每一條接縫都不放過。舔了好一會兒,她終於把靴底上的口水全部舔乾淨了。
何清沅把靴子從她舌頭上移開,低頭檢查了一下。靴底的紋路確實乾淨了——沒有口水,沒有舌苔,只有一層薄薄的溼潤,是被舌頭舔過的痕跡。她把靴子穿回腳上,站起來踩了踩,讓靴底和腳重新貼合。
“行了,舌頭縮回去吧。”
周秀芳慢慢把舌頭縮回嘴裡。舌頭收回去的過程很慢——伸了太久,舌頭上的肌肉已經僵了,不太聽使喚。她把舌頭完全收回嘴裡之後合上了嘴,嘴角的口水印子還沒幹,下巴上也糊著一片口水。她用手背擦了擦下巴,然後撐著地板慢慢站起來。膝蓋跪了太久,站起來的時候大腿在發抖。
何清沅重新坐回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她一邊換臺一邊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把地上的口水擦了。然後去準備晚飯。今晚我想吃餃子,自己擀皮那種。上次包的蝦仁餡的不錯,這次包韭菜雞蛋的。”
周秀芳應了一聲,去儲物間拿拖把。她把拖把涮溼了,開始拖客廳地板上那些口水的印子。拖把來來回回,她的動作和擦茶几腿時一樣認真。窗外的天色開始慢慢暗下來,傍晚的陽光變成了蜂蜜色,透過窗戶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她彎著腰拖地,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一直拖到何清沅翹著二郎腿看電視的沙發旁邊。
何清沅靠在沙發上,從茶几上拿起下午沒喝完的那杯咖啡抿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有點發酸。她放下杯子繼續換臺,換到一個綜藝節目停下來,看著屏幕裡一群明星嘻嘻哈哈地做遊戲。
廚房裡傳來剁餃子餡的聲音,篤篤篤,篤篤篤。何清沅聽著這個聲音,把腿搭在茶几上,兩隻平底黑靴的靴尖並排朝上。靴底很乾淨——剛才被周秀芳的舌頭舔得乾乾淨淨,紋路清晰可見,在電視機的熒光裡反著一層淡淡的溼潤的光。
第九章 耳光
何清沅心情不好。不是那種暴雨前兆式的陰沉,也不是考試考砸了那種暴躁,就是一種瀰漫性的、說不清來由的煩躁。她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又坐起來刷手機,刷了兩分鐘把手機扔到茶几上,屏幕朝下,啪的一聲。電視開著,綜藝節目裡一群人在笑,她盯著屏幕看了十幾秒,然後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安靜了兩秒,她又拿起遙控器把電視打開。周秀芳正在擦電視櫃,感覺到沙發上那位今天不太對勁——何清沅平時看電視不會反覆開關,她只會不停地換臺,換到
哪個臺都不滿意,最後把遙控器扔在沙發上發呆。但今天她連換臺的耐心都沒有,開了關,關了開,像是跟遙控器有仇。周秀芳把抹布疊好放在電視櫃下面,輕手輕腳地往廚房方向退,想暫時消失在何清沅的視線範圍裡。她退了兩步,何清沅開口了。
“過來。”
周秀芳走過去跪在茶几前面。何清沅歪在沙發上看了她一眼——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周秀芳跪在那裡的樣子讓她覺得不順眼。頭髮沒梳好,有一綹花白的碎髮從耳後掉出來搭在臉頰上;保潔服的領子翻了一個角,大概是剛才彎腰擦電視櫃的時候蹭翻的。這些細節平時何清沅根本不會注意到,但今天它們每一個都像針一樣紮在她眼睛裡。她從沙發上坐起來,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頭髮怎麼回事?”
周秀芳趕緊抬手把那碎髮別到耳後,動作很快,手指微微發抖。她別好頭髮,把手放回膝蓋上,低下頭。但何清沅的目光沒有移開。她盯著周秀芳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周秀芳面前。周秀芳低著頭,視野裡只有何清沅那雙平底黑靴的靴尖,皮革擦得鋥亮,反著天花板上水晶燈的光點。靴尖上有一小塊昨天被蛋糕糊蹭過的痕跡——不是髒,是皮革表面被奶油浸潤之後留下的一個顏色稍深的斑點。周秀芳早上擦靴子的時候發現了這個斑點,用軟布蘸了皮革清潔劑反覆擦了好幾遍,還是沒擦掉。
何清沅低頭看著周秀芳的頭頂,看著那個花白的髮旋。她忽然覺得手癢——不是真的癢,是那種想扇什麼東西的衝動,從掌心一直癢到指尖。她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皮膚白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裸色的甲油。這隻手很乾淨,扇在一個四十七歲的中年女人臉上,會沾上什麼?臉上的油,可能是眼淚,也可能是鼻涕。想想就覺得噁心。
她把手放下了。
“臉抬起來。”何清沅說。
周秀芳抬起頭,仰著臉。她的臉上還有昨天留下的淡淡痕跡——嘴唇邊緣的紅印已經完全消了,但眼角有一小塊被靴跟壓過的淺色印子,在燈光下隱隱發白。何清沅低頭看著她的臉,然後又把目光移到了自己的手上。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自己的右手掌,從手心看到手背,又從手背看到手心,最後把手往身後一背。
“不行。用手扇你,髒了我的手。”何清沅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道理,“你臉上全是油,我手剛塗的護手霜,不想蹭你一臉油再蹭回來。”
她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平底黑靴。靴尖是圓的,皮革表面光滑平整,靴底側面有一圈橡膠包邊。她抬起右腳看了看靴底的側面——很乾淨,早上週秀芳擦靴子的時候把側面也擦過了,橡膠包邊上沒有灰塵,只有幾道天然的使用摺痕。她動了動腳踝,靴子在空中左右轉了轉。
“用腳。腳上有靴子,扇完擦擦就行。反正你每天都擦靴子。”
她說完往後退了一步,估算了一下距離。周秀芳跪在茶几前面,臉的高度剛好到何清沅的大腿中部。何清沅站在她面前,如果要用腳扇耳光,需要把腳抬到大概腰部的高度。她試了一下——右腳抬起來,膝蓋彎曲,靴子提到大概一米高,靴底側面正好對著周秀芳的臉。高度剛好。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把腳放下來,準備正式開
始。
周秀芳跪在那裡,仰著臉,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看著何清沅把腳放下來又抬起來試高度,明白了接下來要發生什麼。嘴角條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何清沅沒有漏掉那一絲抽搐。她喜歡那一絲抽搐——說明周秀芳還沒完全麻木,說明這一下扇下去是會有反饋的。踩舌頭的時候周秀芳已經不怎麼抖了,磕頭的時候完全不抖了,但扇耳光不一樣,扇耳光是全新的項目。全新就意味著未知,未知就意味著害怕。
“別緊張。我用的是靴子側面,不是鞋底。鞋底是橡膠的,刮臉會留印子,側面是平的,扇上去就是一聲響。”何清沅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氣解釋著,像是在跟周秀芳介紹一款新產品的使用方法,“而且我只用左腳。右腳剛才試了一下,角度不太對。左腳更順手。”
周秀芳沒有說話。她把臉仰得更高了一點,閉上了眼睛。眼皮緊緊地擠在一起,嘴唇抿得發白。
何清沅把重心換到右腳,左腿抬起來,膝蓋彎曲,左腳靴子提到了周秀芳臉頰的高度。靴子側面的皮革正對著周秀芳的右半邊臉。她瞄準了一下,調整了腳踝的角度,讓靴子側面和地面平行,接觸面積最大。然後她的腳踝猛地發力,靴子側面帶著風聲扇了過去。
啪。
聲音很脆,像拍了一下手。靴子側面撞在周秀芳右邊臉頰上,皮革和皮膚接觸的一瞬間,周秀芳的臉被扇得往左邊偏過去,頭髮甩起來又落下。她的身體晃了一下,雙手本能地撐住了地板才沒有側倒。臉上被扇過的地方迅速泛紅——不是深紅,是一層淺淺的粉紅,靴子側面的形狀隱隱約約地印在臉上,一道長方形的印子,邊緣模糊,中間顏色深一點。
何清沅看著那道紅印,歪了歪頭。“聲音不錯,力道好像輕了點。”她把腳放下來活動了一下腳踝,然後重新抬起來,“這次我加重一點。你別躲,躲了不算,得重來。”
周秀芳重新跪直,把臉轉回來仰起來。右半邊臉的紅印在燈光下越來越明顯,從淺粉變成了鮮紅。她的眼眶開始發紅,但她沒有哭,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
何清沅第二次抬起左腳。這次她的膝蓋彎得更多,腳踝繃得更緊,靴子側面在空氣中調整了兩次角度,然後猛地甩出去。靴子側面撞在周秀芳右邊臉頰上,聲音比第一次更響——不是脆響,是那種沉悶的啪的一聲,像厚書砸在桌面上的聲音。周秀芳整個人被扇得往左邊歪過去,雙手撐地才勉強穩住。她的右邊臉頰上那層淺紅迅速加深,紅印蔓延到嘴角,臉頰上甚至隱隱能看到靴子側面皮革的紋理——一道一道細微的平行紋路,是皮革本身的毛孔走向,被壓力印在了皮膚上。頭髮從耳後完全散了下來,糊了半邊臉。
“這下力道差不多了。”何清沅低頭看著自己的作品,然後把左腳放下來,看了看靴子側面。皮革上沾了一點點周秀芳臉上的油,在燈光下微微反光。“就是稍微有點偏,沒打到正中間。不過第一次用腳扇,這個準頭可以了。”
她活動了一下左腳的腳踝,往後退了半步,重新調整距離。周秀芳跪在原地,把散下來的頭髮別回耳後,重新仰起臉。她的動作已經有些機械了,像是在完成一組被設定好的程序——頭髮散了就別回去,臉被扇偏了就轉回來,不哭也不出聲。只
有眼眶越來越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始終不敢掉下來。
何清沅又抬起了左腳。這一次她換了左邊——之前兩下都扇在右臉頰上,右臉頰已經紅了一大片,印著皮革紋路的痕跡。她覺得不對稱不好看,決定給左邊也來一下。靴子側面撞在周秀芳左邊臉頰上的聲音和前兩次不太一樣——大概是左邊臉頰還沒被扇過,皮膚更緊,聲音更脆。啪的一下,周秀芳的臉往右邊偏過去。左邊臉頰迅速泛紅,和右邊對稱了。兩邊臉頰上各印著一道長方形的紅印,隱約可見皮革的紋理。
何清沅把左腳放下來,喘了口氣。用腳扇耳光比用手累——腳踝的活動範圍不如手腕,每一次發力都要調動整條小腿的肌肉。她活動了一下腳踝,然後抬起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
“扇了三下,你一聲都沒吭。”何清沅低頭看著周秀芳,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疼嗎?”
周秀芳重新跪直,把臉仰起來,兩邊臉頰上的紅印在燈光下越來越鮮豔。嘴唇動了動,聲音有點啞:“不疼。”
何清沅笑了。不疼。靴子側面皮革包邊雖然不像鞋底那樣粗糙,但用小腿的力量甩出去砸在臉上,怎麼可能不疼。不疼的意思是可以繼續。不疼的意思是你還想挨。既然你還想挨,那我就不客氣了。
何清沅重新抬起左腳。這次她沒有瞄準臉頰,而是換了個角度,靴子側面從下往上斜著甩出去,扇在了周秀芳左邊臉頰和耳朵交界的位置。那個位置的皮膚更薄,離耳朵最近,扇上去的聲音完全不同——更脆更響,像鞭炮炸了一下。周秀芳的整個上半身被這股力道帶得往右倒了半截,她趕緊用右手撐住地板,左手本能地捂住了左耳,左耳裡嗡嗡地響。
“手放下來。誰讓你捂了?”何清沅的聲音冷了下來。
周秀芳把手從左耳上放下來,重新跪直,仰起臉。左耳廓紅了一圈,耳垂腫得比平時厚了一倍,顏色從正常的膚色變成了半透明的粉紅色,被燈光一照幾乎能看到裡面細小的血管。
何清沅再次抬起左腳。對準同一個位置——左邊臉頰和耳朵交界的那塊——又來了一下。這次的力道不比剛才小,靴子側面精準地砸在同一個地方。聲音更響,因為那塊皮膚已經腫了,腫了的皮膚被二次打擊,聲音像是溼毛巾被甩在牆上。周秀芳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從眼角慢慢滑下來的那種,是直接湧出來的,一顆一顆滾圓的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砸在地板上。但她還是沒有出聲。沒有嗚咽,沒有求饒,只是眼淚在流。
何清沅把左腳放下來,低頭看著周秀芳流淚的樣子。兩邊臉頰全紅了,左邊更嚴重——耳朵旁邊的皮膚已經腫起來一小塊,顏色從粉紅變成了深紅,皮革紋理的印子清晰地嵌在腫脹的皮膚上。她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又抬起左腳。這一次她的動作很輕很慢,沒有用力扇,只是把靴子側面輕輕貼在周秀芳左邊臉頰上。腫脹的皮膚隔著皮革傳來溫熱,溫度比靴子本身的皮革溫度高得多。她用靴子側面感受了一下那個熱度,然後收回腳。
“今天就扇四下。”何清沅拍了拍靴子側面上沾的灰塵——其實沒有灰塵,就是做了一個拍灰的動作,“左臉三下,右臉一下。不對稱是因為你右臉比左臉扛扇,下次多扇左臉,給你平均平均。
”
她坐下來活動了一下左腳腳踝——扇了四下,腳踝有點酸。她用手揉了揉踝關節,語氣變回了平時的樣子:“行了。去洗把臉,然後去做飯。今晚吃清淡點,我上火。”
周秀芳從地上站起來,腿在發抖,不是嚇的,是跪了太久膝蓋不過血。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手背上溼了一大片,眼淚混著汗水。兩邊臉頰上的紅印已經變成了深紅色,左邊耳朵旁邊那塊腫起來的皮膚在燈光下微微發亮。她低著頭往衛生間走,走路的姿勢有點不穩,大概是耳朵裡的平衡感還沒恢復。
何清沅靠在沙發上看著她走路的背影,喊了一句:“冰箱裡有冰塊,自己敷一下。明天還得用你的臉——腫了不好用。”
周秀芳在衛生間裡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像是隔著門板傳過來的。何清沅拿起遙控器重新換臺,換到一個播放韓劇的頻道停下來。電視裡男主角正抱著女主角在雨裡奔跑,背景音樂悲壯而煽情。何清沅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又換了一個臺。
衛生間裡,周秀芳擰開水龍頭,把臉湊過去。冷水衝在臉頰上,腫脹的皮膚被冷水一激,刺痛感像針扎一樣從臉頰蔓延到太陽穴。她倒吸了一口氣,但沒有把臉從水裡抬起來。她保持著臉埋在水裡的姿勢衝了很久,直到整張臉都被冷水泡得發麻,才關掉水龍頭直起腰。鏡子裡的自己——兩邊臉頰紅得發亮,左耳旁邊那一小塊皮膚腫起來半個指甲蓋那麼高,皮革紋理的痕跡還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像是被烙上去的。
第十章 大掃除
大掃除那天是個週六。何清沅頭天晚上在沙發上刷手機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明天大掃除”,語氣隨意得像在說“明天吃麵”。但周秀芳知道,何清沅說的“大掃除”不是普通的大掃除——何清沅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眼睛還盯著手機屏幕,嘴角卻彎了一下,那種彎法周秀芳太熟悉了。每次何清沅想到什麼新花樣的時候,嘴角都是那樣彎的。
週六早上,周秀芳比平時早起了一個小時。她把客廳、走廊、樓梯全部拖了一遍,木地板擦得反光,茶几玻璃擦得透明,衛生間的水龍頭擦得能照出人影。做完這些,她跪在玄關等著。何清沅昨晚說了,今天大掃除的重點是鞋櫃。
何清沅九點半從樓上下來,走到玄關,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周秀芳——保潔服穿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膝蓋併攏,雙手放在大腿上,姿勢標準得像在參加培訓。何清沅滿意地嗯了一聲,然後走到鞋櫃前面,把櫃門全部拉開。
鞋櫃很大,佔了玄關整整一面牆,上下四層,裡面擺著何清沅這個季節常穿的靴子和皮鞋。何清沅彎下腰,從鞋櫃裡一雙一雙地往外拿鞋,每拿出一雙就放在玄關地板上,鞋底朝上,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
第一雙拿出來的是她天天穿的那雙平底黑色長靴。靴筒軟塌塌地倒在一邊,靴底的波浪紋路里嵌著日常走路積累的灰塵和細沙,還有一些不知道什麼時候踩到的碎葉子渣。她把靴子放在地板上,靴底朝上,指了指靴底對周秀芳說:“這雙穿了一個星期沒擦過,灰都結塊了。”
第二雙是馬丁短靴,深棕色,八孔,橡膠底厚得像一塊磚。鞋底的深格紋裡塞滿了乾涸的泥巴,是上次去學校組織植樹留下的,之後一直扔在鞋櫃裡沒管
。
第三雙是JK小皮鞋,黑色圓頭丁字搭扣,鞋底的蜂窩紋路密密麻麻,這雙鞋買回來之後只穿過兩次,鞋底不髒,但何清沅把它也拿出來了。“這雙灰多,每個小孔裡都有灰。”
第四雙是瑪麗珍小皮鞋,漆皮圓頭細帶搭扣,白色橡膠底上糊著一層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這雙鞋是何清沅最喜歡的,也是鞋底最髒的,上次用周秀芳舌頭擦過一次之後乾淨了一陣,後來又穿出去踩髒了。
第五雙是一雙棕色平底長靴,靴筒比黑色那雙更高一點,過膝,靴底的紋路是斜格紋,格紋縫隙裡沾滿了塵土和細小的沙礫。這雙靴子何清沅去年冬天常穿,今年入秋之後還沒穿過,在鞋櫃裡放了好幾個月,鞋底的灰都乾透了。
然後是兩雙白色長靴。這兩雙靴子並排放在一起,一雙是平底的,一雙是粗跟的,跟高大概五釐米。平底那雙的靴底是淺灰色的橡膠,紋路是細密的波浪紋,靴面上有幾塊淺灰色的汙漬,是在哪裡蹭的灰。粗跟那雙的靴底更硬,紋路更深,靴跟和靴底連接的地方有一圈不太明顯的泥垢——大概是上次下雨天穿出去踩了水坑,泥巴幹在了上面。
何清沅把七雙鞋在地板上排成一排,從玄關這頭一直排到那頭。七雙鞋,靴底全部朝上,在燈光下像一排等待檢閱的士兵。何清沅退後兩步,歪著頭欣賞了一下自己的佈陣,然後拍了拍手,語氣輕快得像在宣佈今天的春遊計劃。
“今天大掃除,這七雙鞋都得擦乾淨。鞋底、鞋面、鞋筒,全部用舌頭擦,不能用抹布。你省著點口水,七雙鞋夠你擦一陣子的。”
周秀芳跪在玄關地板上,看著面前七雙鞋底朝上的髒鞋,嘴唇動了動,然後張開嘴,把舌頭伸了出來。
何清沅在玄關旁邊的換鞋凳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她今天的穿著很隨意——睡衣外面套了一件針織開衫,光著的腳上暫時沒穿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又看了看地上那排鞋,然後站起來走到鞋櫃前面,從裡面拿出一雙還沒被列入“待擦清單”的黑色粗跟長靴,穿在腳上。這雙靴子她不打算讓周秀芳擦——她穿著它是為了踩著周秀芳的舌頭擦鞋,省得自己彎腰動手。
“先從哪雙開始呢。”何清沅坐回換鞋凳上,用靴尖在地板上七雙鞋之間來回點了點,像是在點兵點將。靴尖最後停在了黑色平底長靴上。
“從你最熟悉的開始。這雙你擦過最多次,應該最有經驗。”
她彎下腰把黑色長靴拿起來,左手握著靴筒,右手把靴底翻過來對著周秀芳伸出的舌頭。想了想,換上了,然後她把靴底踩了上去——隔著周秀芳的舌頭,靴底穩穩地壓在舌面上。她沒有像以前那樣自己用靴底去蹭舌頭,而是踩住了之後就用靴底穩穩壓著,然後轉動靴筒,讓靴底的紋路在周秀芳的舌頭上碾過去。周秀芳的舌頭被壓在靴底和地板之間——何清沅是把靴子踩在她舌頭上,然後像碾藥一樣,用靴底碾著她的舌頭轉了小半圈。波浪紋路里的灰塵和細沙在唾液的浸潤下化開,變成一小股灰白色的泥漿,順著舌頭兩側淌下去。
“舌頭動一動。”何清沅低頭看著周秀芳,“這是你的舌頭,不是我的。你自己動舌頭舔靴底,母狗東西,全部嚥下去,這是給你的賞賜。”
周秀芳的舌尖開始蠕動,在
靴底的紋路上刮過去,把那灰塵和細沙一顆一顆地捲進嘴裡嚥下去。她的舌頭能嚐到塵土的味道——澀澀的,帶著路面上的細沙和碎葉子的苦味。何清沅穩穩地踩著靴子,時不時換個角度,把靴底上還沒舔到的區域轉到周秀芳舌頭正上方。她的動作很悠閒,像是在用一塊人肉抹布擦一件貴重物品,不著急,但很仔細。
“鞋面也擦擦。鞋面上有灰。”何清沅把靴子翻過來,把鞋面的皮革壓在周秀芳舌頭上。周秀芳的舌頭在光滑的皮革上蹭過去,把灰塵舔乾淨。然後是靴筒——靴筒內側和外側都有灰,她用舌頭從靴筒口一直舔到靴跟,把皮革上的浮灰全部捲進嘴裡。黑色長靴擦完的時候,何清沅把靴子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點了點頭。
“這雙過了。下一雙。”
她彎下腰拿起馬丁短靴。深棕色的厚底鞋底翻過來,格紋裡的幹泥巴硬得像石頭。何清沅把靴底踩在周秀芳舌頭上,和剛才一樣,用靴底碾著舌頭轉了小半圈。幹泥巴在唾液的浸泡下慢慢變軟,從灰褐色變成了深褐色,然後化開變成泥漿。周秀芳的舌頭在格紋深處反覆颳了好幾次,才把那些嵌在凹槽最底部的幹泥全部刮下來。
“這雙髒死了。”何清沅一邊說一邊把靴底翻了個角度,露出鞋底邊緣一圈還沒舔到的泥垢,“這邊還有一圈,舔乾淨。”
周秀芳把舌頭伸到最長,舌尖探進靴底邊緣的縫隙裡,把那一圈乾涸的泥垢一點一點地卷出來。泥垢在嘴裡化開的時候帶著一股發黴的腐葉味,她的喉嚨本能地做出了想吐的反應,但一抬頭就盯上何清沅威脅的眼神,她忍住了。
馬丁靴擦完,接下來是棕色平底長靴。這雙靴子放了大半年沒穿,靴底的灰乾透了,斜格紋的縫隙裡全是灰白色的塵土。何清沅把靴底踩在周秀芳舌頭上,碾了一下——這些幹灰是最容易擦的,不用反覆浸泡,舌頭一刮就掉,在舌面上留下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粉末,味道很淡,只有一點乾燥的澀味。然後是JK小皮鞋——蜂窩紋路有細小的灰塵,何清沅把鞋底踩在周秀芳舌頭上碾了好幾下,讓那些小格子裡面的灰塵一顆一顆地被舌頭卷出來。蜂窩格的邊緣在舌面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淺色壓痕,像是一張細密的網印在了舌頭上。
然後是最髒的瑪麗珍小皮鞋。何清沅把鞋底翻過來的,白色橡膠底上看起來比上次更糟。她把鞋底踩在周秀芳舌頭上,碾了一下。
“這雙最難擦。上次你擦完乾淨了一陣,我又穿出去踩髒了。以後這雙鞋專門留給你擦。”何清沅把鞋底翻過來檢查了一下。
她放下瑪麗珍,拿起了第一雙白色長靴——平底的那雙。淺灰色的橡膠底上有一層薄薄的灰,靴面上有幾塊汙漬。她把靴底踩在周秀芳舌頭上,碾了幾下,灰塵很快就被舔乾淨了。然後是靴面——白色皮革上的汙漬在唾液的浸潤下慢慢化開,周秀芳的舌頭在皮革上來回颳了好幾次,才把那幾塊淺灰色的汙漬舔掉。白色皮革被舌頭舔過之後顏色反而更亮了,因為唾液把灰塵帶走了,皮革本身的亮度露了出來。
最後一雙是白色粗跟短靴。靴底更硬,紋路更深,靴跟和靴底連接處有一圈乾涸的泥垢。何清沅把靴底踩在周秀芳舌頭上碾了好幾下,靴底的紋路太深,泥垢藏在裡面不容
易被舌頭刮到。她把靴底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指了指紋路最深處那一圈淺褐色的泥垢。
“這邊還有一圈。舌尖伸進去舔。”
周秀芳把舌尖對準靴底紋路最深的那道凹槽,舌尖探進去,一點一點地把泥垢卷出來。粗跟靴底的橡膠紋路比其他靴子都深,舌尖要伸到極限才能探到底部。她的舌頭在紋路里反覆颳了好幾次,才把那一圈泥垢全部舔乾淨。
七雙鞋全部擦完的時候,周秀芳的舌頭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舌面上糊了一層灰白色的泥漿,和瑪麗珍鞋底蹭下來的黑色汙垢混在一起,像一塊用了很久沒洗的抹布。口水從嘴角不停地往下淌,滴在玄關的瓷磚地面上,匯成一小攤混著泥沙的灰色水漬。
何清沅站起來,把七雙靴子挨個檢查了一遍。黑色長靴,乾淨。馬丁短靴,乾淨。棕色長靴,乾淨。JK小皮鞋,乾淨。瑪麗珍,除了滲進橡膠的油印子,基本乾淨。兩雙白色長靴,乾淨。她把靴子一雙一雙地放回鞋櫃裡,整整齊齊地排好。關上鞋櫃門的時候,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低頭看了周秀芳一眼。
“都擦得挺乾淨的。”何清沅的語氣像是在驗收一件合格的快遞,“今天大掃除就到這裡。去漱口,然後做午飯。”
她走到客廳,窩進沙發裡,用遙控器打開了電視。玄關裡只剩下周秀芳跪在地上,慢慢把舌頭縮回嘴裡。她合上嘴,嘴角的泥還沒擦,順著下巴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站起來,膝蓋上印著瓷磚的格子紋路。她一瘸一拐地往衛生間走——膝蓋上的淤青還沒好,在硬瓷磚上跪了一個多小時,淤青又開始隱隱作痛。
衛生間的水龍頭嘩嘩地響著,她漱了好幾遍口,吐出來的水從灰白色慢慢變清,舌頭上那股七種鞋底混在一起的味道。
第十一章 三百個(這章和第十章放反了,但是也不影響觀感)
周秀芳今天的動作慢了。
不是故意的,是膝蓋在疼,跪了太久,膝蓋上的淤青從深紫色變成了暗黃色,邊緣泛著一圈青綠。她在廚房洗碗的時候彎了一下膝蓋,疼得倒吸了一口氣,手裡的盤子差點滑出去。她扶著洗碗池邊緣站了兩秒,把盤子放回架上,然後用圍裙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氣,繼續幹活。
客廳裡傳來何清沅的聲音,叫她倒杯水過去。周秀芳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去廚房續了溫水,端著水杯走到沙發前面。她彎下膝蓋準備跪下來遞水——這是規矩,遞東西必須跪著遞——但今天膝蓋彎得特別慢。她能感覺到膝蓋骨在彎曲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嘎吱聲,像是生了鏽。她咬了咬牙,把膝蓋壓下去,跪在了地板上,雙手把水杯舉過頭頂。
何清沅接過水杯,沒有馬上喝。她低頭看著周秀芳,目光停在周秀芳彎膝的那個動作上。
“你剛才跪下來的速度,比平時慢了至少兩拍。”
周秀芳低下頭。“對不起何小姐,膝蓋有點疼——”
“膝蓋疼?”何清沅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在玻璃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的語氣不像生氣,更像是對一個遲到的人說“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的那種冷淡。“前幾天磕頭就磕不利索,今天跪也跪不利索。你是不是覺得在這個家待久了,規矩可以鬆一鬆了?”
周秀芳跪在地上,頭低得更深了。額頭幾乎碰到了地板,頭
發從耳後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她想說不是,想說膝蓋真的在疼,但她知道何清沅不喜歡聽解釋。解釋就是找藉口,找藉口就是態度不好。
“何小姐,我沒有那個意思——”
“行了。”何清沅靠在沙發靠背上,翹起二郎腿。她那隻翹起來的右腳平底黑靴在半空中晃了晃,靴尖對著周秀芳的臉。“磕頭不利索,就得練。今天沒什麼事,你就跪在這兒磕頭吧。兩百個。”
周秀芳的嘴唇動了動。兩百個。她每天早晚磕三個頭,加在一起一天也就六個。兩百個是一個多月的量。但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身體轉向茶几的方向,彎下腰,額頭碰在木地板上,咚的一聲。然後直起來,再彎下去,咚。再直起來,再彎下去,咚。
前十個磕得很順利。周秀芳的節奏穩定,額頭碰到地板的力度也均勻,每一記都發出沉悶但清晰的聲響。磕到第二十個的時候,速度開始慢下來。不是她故意偷懶,是脖子的肌肉開始發酸——磕頭看起來簡單,實際上要用到脖子、肩膀和腰腹的力量。重複二十次之後,這些肌肉群開始抗議了。
磕到第四十個的時候,膝蓋開始疼了。不是那種隱隱的發酸,是真正的疼——膝蓋骨壓在木地板上,淤青被反覆擠壓,像是有人用指關節頂著她膝蓋上的傷口旋轉。她每次直起腰來的時候,膝蓋上的壓力會暫時減輕,但再次彎下去的時候,膝蓋骨重新壓在地板上,那股疼就從膝蓋一路竄到大腿根。
何清沅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水杯,慢慢地喝著。她沒有數出聲,只是看著周秀芳一個接一個地磕頭。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看一臺正在運轉的機器,她在看,僅此而已。
周秀芳的額頭開始泛紅了。不是那種被扇耳光留下的鮮紅,額頭上的皮膚在每一次磕下去的瞬間被壓白,抬起來之後迅速充血變紅,再磕下去又被壓白。這種反覆的變色過程在何清沅的注視下持續著。
周秀芳直起腰的動作逐漸變得很艱難。不是磕下去難——磕下去有重力幫忙,額頭往下掉就行了。但直起來需要對抗重力,需要腰腹和背部的力量。她的速度明顯降下來了,從兩秒一個變成了四五秒一個。磕下去,趴在那裡喘一口氣,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上半身撐起來,再磕下一個。額頭上那塊暗紅色的區域越來越大。
何清沅放下水杯,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周秀芳身後。她低頭看著周秀芳磕頭的背影——保潔服的後背上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汗漬,頭髮隨著每一次磕頭的動作在地板上拖過去又收回來。
磕到第五十的時候,周秀芳直起腰的速度明顯又降了一檔。她的腰腹在尖叫,每一次直起腰都需要用雙手撐著大腿才能把自己推起來。額頭上那塊暗紅色的區域顏色越來越深,中間的皮膚開始發亮。
何清沅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右腳,把靴底踩在了周秀芳的後腦勺上。不是那種猛地跺上去的踩法,是穩穩地、慢慢地放上去的,像是在踩一個臺階。
“太慢了。我幫你。”
她踩著周秀芳的後腦勺往下壓。周秀芳的額頭本來已經快碰到地板了,被靴底一壓直接貼在了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咚。然後何清沅鬆開腳,讓周秀芳直起腰。周秀芳用盡全身力氣直起來,還沒穩住身體,何清沅的靴底又踩了上
來——壓著她的後腦勺往下推,咚,又一聲。再鬆開,再讓她直起來,再踩下去。
咚。咚。咚。
何清沅的腳有節奏地運動著,像是在踩縫紉機的踏板。她的節奏不快,但很穩定——壓下去一秒,鬆開一秒,再壓下去一秒。周秀芳的額頭在木地板上磕出一聲接一聲的悶響,頻率比她自己磕的時候快得多。每一次靴底壓下來,周秀芳的脖子就承受一次外力——她不用自己彎腰了,何清沅的靴底替她做了彎腰的動作,但她需要自己直起來。直起來這個動作越來越難,越來越慢,她的腰背肌肉在尖叫,膝蓋在尖叫,脖子在尖叫。
一百五十。一百七十。一百九十。兩百。
周秀芳在心裡數到兩百的時候,整個人幾乎癱了。她的額頭已經分不清是什麼顏色了,汗水從下巴上滴下來,在地板上匯成一小攤。她的呼吸粗重而混亂,每一次喘氣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她趴在地上,等著何清沅說“好了”——兩百個到了,結束了。她的手指鬆開了地板縫隙,肩膀塌了下去,整個上半身貼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何清沅的靴底沒有從她後腦勺上移開。
“何小姐……兩百……兩百到了……”周秀芳趴在地上,聲音悶悶的,嘴唇蹭著木地板,說話的時候舌頭有點大。
何清沅低頭看著腳下的周秀芳。她的靴底還踩在周秀芳的後腦勺上,能感覺到那顆頭骨在微微發抖。她歪著頭想了想,然後腳踝又動了一下——靴底壓著周秀芳的後腦勺往下推,咚。又一聲。
“我看你還能磕。”何清沅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語氣很輕。“反正你都趴著了,多磕一百個也沒什麼區別。”
周秀芳趴在地上,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不是因為疼——當然疼,額頭疼,膝蓋疼,腰疼,脖子疼,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但讓她哭的不是疼。是她以為到頭了。她數到兩百的時候,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終於鬆了,她想好了接下來要做的事:去衛生間用冷水衝額頭,去廚房把晚上要做的排骨拿出來解凍,趁何清沅上樓的時候偷偷在保姆房的床上躺五分鐘。她已經把這些畫面在腦子裡排好了,像排課表一樣排得整整齊齊。現在何清沅說繼續磕,那張課表被靴底踩碎了。
何清沅感覺到了腳下的後腦勺在輕輕顫抖。她知道周秀芳在哭。她喜歡這個時刻——不是喜歡周秀芳哭,是喜歡周秀芳在以為自己解脫了之後又被重新踩回去的那個瞬間。那個瞬間裡,周秀芳的整個身體都在傳遞一種信息——不是憤怒,不是反抗,而是一種徹底的、全面的、從裡到外的無助。這種無助比眼淚更有意思。
“繼續,磕到我滿意了才能停。”何清沅說著,靴底又壓了下去。咚。
周秀芳沒有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了。她的腰背肌肉在劇烈地抽搐,大腿後面的肌肉群在不受控制地跳動。她試著撐起上半身,但胳膊剛彎了一下就塌了,整個人趴平了。她趴在地上喘了好幾秒,然後又試了一次——這次撐得高了一點,但膝蓋上的淤青在木地板上碾了一下,疼得她悶哼一聲又趴了下去。
何清沅低頭看著周秀芳撐不起來的掙扎,沒有催她,也沒有罵她。她只是把靴底穩穩地踩在周秀芳的後腦勺上,壓下去——這次她沒有鬆開。她踩著周秀芳的後
腦勺,讓她的額頭貼在地板上,停了好幾秒。周秀芳能感覺到後腦勺上的那隻靴底——冰涼的,結實的,靴底隔著頭髮硌著她的頭皮。她能聞到靴底的橡膠味和地板上她自己的汗水味混在一起。她趴在那裡,臉貼在地板上,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釘在木板上的蟲子。
何清沅把腳鬆開了一點點,但靴底沒有完全移開。周秀芳知道這個信號——松腳意味著讓她直起腰來,靴底還懸在那裡意味著隨時會再踩下去。她咬著牙,用手撐著地板,一點一點地把上半身推起來。胳膊在劇烈發抖,腰部的肌肉在抽搐,但她還是把自己撐起來了。她剛直起腰,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何清沅的靴底又踩了上來——咚。
接下來的磕頭,已經不是周秀芳在磕了。是何清沅用靴底踩著她在磕。周秀芳的腰背已經完全沒力了,她直不起來,只能趴在地上,讓何清沅的靴底一下一下地踩著她的後腦勺往地板上壓。她的額頭被反覆壓在木地板上——那塊皮膚已經麻木了,最開始是疼,然後是火辣辣的燙,現在是完全麻木,只感覺到壓力本身,感覺不到疼了。每次靴底壓下來,她的頭就被壓在地板上,咚的一聲。每次靴底鬆開,她的頭就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一點,然後又被踩下去。她趴在地上,何清沅站在她身後,靴底踩著後腦勺,節奏穩定地往下壓。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何清沅數到了三百,但她沒有馬上停。她又多踩了三十下——不是數錯了,就是想多踩幾下。多踩完這三十下之後,她低頭看了看周秀芳的後腦勺。頭髮被靴底踩得東倒西歪,中間凹下去一小塊,是靴底壓力的形狀。她滿意地把腳收回去。
“三百個磕完了。”
何清沅往後退了一步,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周秀芳。周秀芳整個人像一攤被擰乾了的抹布,身體還在抽搐,雙腿後面的大肌肉群在不受控制地跳動。她的額頭——整片額頭從髮際線到眉毛之間,是一整塊深紫色的淤痕,像一塊摔爛了的茄子。幾縷花白的頭髮粘在額頭的汗水上,分都分不開。
何清沅坐回沙發上,端起那杯水——已經涼了——喝了一口。她從茶几上抽了一張紙巾,彎下腰擦了擦靴底。靴底裡嵌著幾根頭髮,還有一些細小的頭皮碎屑。她用紙巾把頭髮拈出來扔進垃圾桶,然後把靴底擦乾淨。
“明天繼續。明天再磕兩百個。以後每天磕兩百個,直到你不用我踩著也能磕利索為止。”
周秀芳趴在地上沒有動。她大概聽到了,大概沒有。何清沅從沙發上站起來,繞過周秀芳趴著的身體,走到樓梯口,踩著臺階上樓去了。平底黑靴踩在樓梯上的聲音漸行漸遠。
客廳安靜下來了。只有周秀芳粗重的喘息聲。她趴在地板上,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是十分鐘。直到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她才試著動了一下。她先是把自己從趴著的姿勢翻過來——光是翻身就花了好大力氣,腰疼得像斷了一樣,膝蓋完全不能彎,一彎就鑽心地疼。她用雙手撐著地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撐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在發抖,大腿後面的肌肉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她扶牆走到一樓的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冷水衝了衝臉。額頭碰到冷水的時候疼得她嘶了一聲,但她還是用冷水
浸溼了毛巾敷在額頭上。
第十二章 踩襠
周秀芳發現何清沅今天換了一雙靴子。
早上她跪在玄關磕頭的時候,看見何清沅從樓梯上走下來,腳上穿的是一雙白色粗跟短靴。靴面是奶白色的牛皮,靴筒剛到腳踝上方,側面有一條金色的拉鍊。靴跟大概有五釐米高,粗粗的,像一塊方形的白色積木釘在靴底上。靴跟和靴底連接的地方有一圈不太明顯的泥垢,是上次下雨天穿出去踩了水坑之後沒擦乾淨的痕跡。這雙靴子何清沅不常穿,鞋櫃裡七雙鞋,這雙被拿出來穿的次數最少。周秀芳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上次大掃除她用舌頭擦過這雙靴子的靴底——粗跟的橡膠底紋路很深,靴跟和靴底連接處那一圈泥垢特別頑固,她用舌尖探進去裡反覆颳了好幾次才刮乾淨。
何清沅今天穿這雙靴子,走路的聲音和平時不一樣。平底靴踩在木地板上是沉悶的摩擦聲,粗跟靴踩在木地板上是清脆的咔咔聲。她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沒有翹二郎腿,而是兩隻腳踩在地板上,靴跟併攏,靴尖微微朝外分開。她的右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左手拿著手機在看什麼東西,眉頭微微皺著。
周秀芳端著早餐從廚房出來,跪在茶几前面把餐盤舉過頭頂。這幾天她的動作比以前更利索了——自從磕了那三百個頭之後,她的膝蓋似乎習慣了疼痛,彎腰直腰的流暢度也提高了。何清沅接過餐盤放在茶几上,沒有馬上吃,而是用叉子撥了一下盤子裡煎蛋的邊緣,然後把叉子放下。
“今天穿這雙靴子,”何清沅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白色粗跟短靴,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買了之後沒怎麼穿過。今天想試試。”
周秀芳跪在地上,不知道何清沅這句話是對她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她低著頭,視野裡只能看到何清沅那雙白色粗跟靴的靴尖,奶白色的皮革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何清沅把左腳靴子抬起來,靴跟在木地板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然後她把腳放回去,站起來,走到周秀芳面前。
“躺下。”
周秀芳抬起頭看了何清沅一眼。何清沅的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暴風雨前的陰沉,也不是那種找到新玩具的興奮,就是很平靜——像是在說“把桌子擦一下”那種平靜。周秀芳從跪姿換成了躺著的姿勢,仰面躺在茶几前面的木地板上。這個姿勢她已經很熟悉了——之前在圖書館何清沅踩著她的臉墊腳拿書的時候,她就是這樣躺著的。地板冰涼,隔著保潔服的薄布料滲進她的後背和肩膀。
何清沅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周秀芳,往前走了一步。白色粗跟靴的靴尖停在周秀芳兩腿之間的位置,離她的身體只有幾釐米。周秀芳本能地想把腿合起來,但她沒有——她知道合腿的後果是什麼。她的手指摳住了地板縫隙,肩膀繃緊了。
“腿分開。”何清沅說。
周秀芳慢慢把兩條腿分開。她的膝蓋微微彎曲,大腿內側的肌肉在發抖。何清沅低頭看著周秀芳兩腿之間的位置,那裡隔著保潔服的褲子,是一塊沒有任何防護的柔軟區域。她用靴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個位置,周秀芳的整個身體像被電擊了一樣彈了一下。
“別動。”何清沅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
她把右腳收了回去,然後抬起左腳——白色
粗跟短靴的靴跟對準了周秀芳兩腿之間的位置,穩穩地踩了上去。
靴跟踩下去的那一刻,周秀芳的整個上半身弓了起來。她的雙手猛地拍在地板上,手指死死地摳住地板縫隙,指關節白得發青。她的嘴張開了,但沒有發出聲音——不是不疼,是疼到喉嚨被堵住了。靴跟的面積很小,五釐米高的粗跟壓在人體最柔軟的部位,壓力集中在比一枚硬幣大不了多少的橡膠塊上。隔著保潔服的褲子,她能感覺到靴跟的每一個細節——橡膠底的硬度、靴跟邊緣的稜角、甚至靴跟上那一圈還沒擦乾淨的泥垢硌在褲子布料上的粗糙觸感。
何清沅低頭看著周秀芳弓起的身體和張大的嘴,嘴角彎了一下。她喜歡這個反應——比踩舌頭更強烈,比扇耳光更壓抑。踩舌頭的時候周秀芳會流淚,扇耳光的時候周秀芳會發抖,但踩這裡的時候,周秀芳整個人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所有的反應都被壓縮在身體裡,出不來也散不掉。
她把重心往前移了一點,靴跟往下壓得更深了。周秀芳的喉嚨裡終於擠出了一聲極輕的悶響——不是叫,不是喊,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胸口之後從嗓子眼裡漏出來的氣流聲。她的雙腿開始發抖,大腿內側在劇烈地抽搐,但她沒有合上腿。她的兩隻手死死地摳著地板,指甲在木地板上劃出了幾道淺淺的白痕。
何清沅把左腳收回去,靴跟離開周秀芳身體的時候,周秀芳的整個下半身都跟著彈了一下。她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但她還沒喘上兩口,何清沅的右腳又抬了起來——這次不是靴跟,是靴尖。她用靴尖對準同一個位置,輕輕地踢了一下。
這一踢比剛才的踩更讓周秀芳受不了。踩是持續的壓力,她可以咬緊牙關硬扛。踢是突然的衝擊,沒有任何準備,疼痛像一根針直接扎進身體裡,然後沿著脊椎往上竄。她的身體猛地縮了一下,雙腿本能地想合攏,但何清沅的靴子還擋在她兩腿之間,她合不上。
“別合腿。我說過多少次了。”何清沅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耐煩。她把靴子從周秀芳兩腿之間抽出來,往後退了一步。
周秀芳躺在地上,張著嘴喘氣,花白的頭髮散在木地板上。她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燈光在她淚水模糊的視線裡碎成了無數個光點。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大腿內側還在抽搐,被踩過的位置傳來一陣一陣脹痛。她試著把腿合起來,但何清沅用靴尖推了一下她的膝蓋,她又把腿分開了。
“還沒完。”何清沅說。
她重新站到周秀芳兩腿之間,低頭看著周秀芳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周秀芳的眼眶已經紅了,睫毛上掛著淚珠,但她沒有哭出聲。她的嘴唇咬得發白,下巴在微微發抖,額頭上那三百個磕頭留下的淤痕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了。
何清沅抬起右腳,靴跟再次踩在周秀芳的襠部。這一次她沒有馬上收回去,而是把靴跟壓在那裡,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碾了一下。不是那種猛地跺上去的碾法,是那種緩慢的、持續的、像是在用靴跟研磨什麼東西的碾法。靴跟在那個柔軟的位置上來回碾了小半圈,橡膠底和褲子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周秀芳終於叫出來了。
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慘叫,是一聲很短的、被壓扁的“啊”——像是被
人捂住了嘴之後從指縫裡漏出來的。她的雙手不再摳地板了,而是抬起來抓住了自己大腿上的褲子布料,把保潔服的褲腿攥成了一團。她的眼淚從眼角滑下去,順著太陽穴淌進了耳朵裡。
何清沅聽到那聲“啊”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她把靴跟從周秀芳襠部移開,低頭看著周秀芳的臉——眼淚、鼻涕、咬得發白的嘴唇、皺成一團的眉頭。她歪著頭端詳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疼嗎?”
周秀芳躺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個字:“疼。”
何清沅彎腰把靴跟上沾的一點灰塵拍掉——其實沒有灰塵,就是做了一個拍灰的動作。她直起腰,低頭看著周秀芳,臉上的表情沒有多少同情,也沒有多少殘忍,更像是一種評估——評估一件工具在使用之後的損耗程度。
“以後這雙靴子我會常穿。”何清沅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周秀芳,用白色粗跟靴的靴尖輕輕碰了一下週秀芳還分開著的膝蓋內側。她的語氣很輕,像是在通知周秀芳一件無關緊要的家事。“這雙靴子的靴跟是五釐米的,踩人比平底靴有勁。而且白色容易髒,以後每次穿完你都要擦——鞋底擦乾淨,靴跟也擦乾淨。靴跟上那圈泥垢今天早上我看了,還在。上次大掃除你沒擦徹底。”
周秀芳躺在地上點了點頭。她的腿還在發抖,被踩過的位置隔著褲子布料傳來一陣一陣鈍鈍的脹痛,從襠部蔓延到小腹,從小腹蔓延到大腿根部。
何清沅轉身走到沙發前面坐下來,端起茶几上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她翹起二郎腿——右腳白色粗跟靴的靴跟懸在半空中,在陽光下泛著奶白色的光。她靠在沙發靠背上,拿起手機繼續刷朋友圈。屏幕上還是那些內容——美食、自拍、雞湯、抱怨加班。她刷了兩下,然後抬起頭看了周秀芳一眼。
“還躺著幹什麼?起來幹活。今天二樓的窗戶要擦。”
周秀芳從地上慢慢爬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在發抖,大腿內側的肌肉在抽搐。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臉上的眼淚和鼻涕,然後彎腰把她剛才躺過的地板擦了擦——地板上有一小攤她的眼淚。她一瘸一拐地往儲物間走,去拿擦窗戶的玻璃刮和清潔劑。
何清沅坐在沙發上,喝了一口咖啡。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白色粗跟短靴——靴跟上沾了一點點周秀芳褲子上的纖維,是剛才碾的時候蹭上去的。她從茶几上抽了一張紙巾,彎下腰把靴跟擦乾淨,然後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窗外陽光正好。二樓傳來玻璃刮在窗戶上發出的吱吱聲,均勻而持續。何清沅靠在沙發上,把白色粗跟靴翹在茶几上,靴跟在陽光下反著柔和的光。她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第十三章
何清沅今天心情很好。
不是那種興高采烈的好,是那種懶洋洋的、看什麼都順眼的愉悅。午覺睡到自然醒,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手機裡沒有人找她,公司裡沒有煩心事。她躺在床上伸了個懶腰,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然後慢慢坐起來,把腳塞進床邊那雙白色粗跟短靴裡。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很清脆,咔咔咔咔,從二樓走廊一路響到樓梯口。她今天不用出門,也不想出門。穿靴子不是為了搭配衣服——她身上還穿著睡衣——就是單純想穿。在
家穿靴子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舒服,尤其是這雙白色粗跟的,平時不常穿,今天腳感特別好。
周秀芳正在客廳擦電視櫃。她聽見樓梯上傳來靴跟敲擊木板的聲音,趕緊放下抹布,跪到茶几前面。何清沅走到沙發前坐下來,沒有像平時那樣翹二郎腿,而是兩條腿伸直,兩隻白色粗跟靴並排踩在茶几邊緣,靴跟懸在茶几外面,靴底朝外,正對著周秀芳。她歪著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奶白色的皮革在燈光下反著柔和的光,靴跟大概有五釐米高,粗粗的,方形的,踩在茶几邊緣穩得像兩塊積木。
“過來。”何清沅對周秀芳勾了勾手指。
周秀芳跪著往前挪到何清沅腳邊。她低著頭,額頭上的淤痕已經消退了大半,只剩一圈淡淡的淺黃色邊緣。何清沅用靴尖輕輕推了一下週秀芳的肩膀,把她往後推開一點,然後用靴尖指了指茶几前面的地板。
“躺下。臉朝上。”
周秀芳轉過身,仰面躺在茶几前面的木地板上。木地板冰涼,她後腦勺貼上去的時候頭皮一陣發緊。從這個角度往上看,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像一朵倒懸的花,何清沅的臉在吊燈的光暈邊緣若隱若現。她的呼吸開始變快,不是因為害怕——她已經不害怕躺下了,躺下這個動作本身已經變成了肌肉記憶,像磕頭和伸舌頭一樣自然。她呼吸變快是因為何清沅今天穿的是粗跟靴。上次何清沅穿這雙靴子的時候,把靴跟踩在了她兩腿之間。那種鈍鈍的、集中的壓力她還記得。
何清沅站起來,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周秀芳。周秀芳的頭髮散在木地板上,花白的髮絲像一小片褪色的扇面。她的眼睛睜著,看著上方,但目光沒有聚焦在何清沅臉上,而是落在何清沅白色粗跟靴的靴尖上。何清沅往前走了一步,靴跟踩在木地板上,咔的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裡聽得很清楚。
她抬起右腳,白色粗跟靴的靴底懸在周秀芳臉的正上方。靴底的橡膠紋路比平底靴更深更粗,凹槽裡嵌著一點走路時沾上的細灰。靴跟的位置正好對準了周秀芳的額頭——五釐米高的方形靴跟,橡膠包裹的硬塊,懸在額頭上方大概一掌寬的位置。周秀芳看著那隻靴底,閉上了眼睛。
何清沅踩了下去。
不是猛地跺下去,是穩穩地、均勻地踩下去。白色粗跟靴的靴底壓在周秀芳臉上,橡膠紋路貼住額頭、鼻樑、嘴唇和下巴,靴跟壓在額頭正中央,冰涼的觸感從額頭擴散到整個臉部。周秀芳的嘴唇被壓得變了形,鼻樑被靴底的紋路硌得發酸。她感覺到何清沅的重心正在往右腳上移——更多的體重通過靴底傳遞到她臉上,壓力從額頭蔓延到顴骨,從顴骨蔓延到下巴。
何清沅把左腳也抬了起來。現在她整個人都站在周秀芳臉上,兩隻白色粗跟靴並排踩在同一張臉上。五釐米的靴跟讓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壓力更多地集中在靴跟的位置。她能感覺到腳下的臉在輕輕發抖——不是那種劇烈的抖動,是那種被壓迫之後肌肉不自覺地微顫。她低頭看著靴跟邊緣露出來的周秀芳的頭髮,花白的,散在木地板上,被靴底壓住的那幾根動彈不得。
“你看,我穿粗跟靴站你臉上,比平底靴穩。”何清沅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語氣很輕鬆,像是在分享一個站姿心得,“平底靴站著腳後
跟容易懸空,粗跟靴有支撐點,站多久都不累。”
她說著調整了一下姿勢,重心從腳掌移到腳跟,又從腳跟移回腳掌。她的體重隨著重心的移動在周秀芳臉上來回碾壓——靴跟壓下去的時候,壓力集中在額頭和鼻樑上,像兩枚印章蓋在皮膚上;靴掌壓下去的時候,壓力擴散到整張臉,嘴唇被擠得貼在橡膠紋路上,下巴承受著靴底的硬度。周秀芳的呼吸從靴底縫隙裡擠出來,急促而紊亂,每一次呼氣都帶著微微的顫音。她的雙手放在身體兩側,手指張開,掌心貼著木地板,指甲在地板縫隙裡輕輕摳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何清沅低頭看了一會兒周秀芳被踩在靴底下的臉。然後她抬起右腳,踩下去。又抬起左腳,踩下去。她開始跺了。
不是那種猛地跳起來往下跺的跺法——她沒那麼無聊,也怕崴了粗跟——是那種雙腳交替的、快速而有力的踩踏。右腳抬起來大概十釐米,靴底砸在周秀芳臉上;左腳抬起來十釐米,靴底又砸上去。節奏不快不慢,雙腳交替的頻率大概是一秒兩下,和在跑步機上快走差不多。靴底踩在臉上的聲音悶悶的,咚、咚、咚、咚,均勻而持續,像一面被矇住了的鼓在反覆敲打。
周秀芳的臉在快速跺踩下不斷變形。靴底抬起來的時候,她的臉頰和嘴唇彈回原位;靴底砸下去的時候,整張臉又被壓扁。彈回——壓扁——彈回——壓扁,頻率快到她的皮膚來不及在兩次踩踏之間恢復原狀,整張臉始終處於被壓縮的狀態。她的鼻樑在橡膠紋路的反覆衝擊下發酸發脹,嘴唇被靴底碾得上下翻飛,下巴在靴掌的壓力下反覆撞擊木地板。
何清沅踩得很有節奏感。她的腳踝靈活地交替抬起落下,靴跟在砸下去的時候發出比靴掌更清脆的聲響——靴掌是悶的,靴跟是脆的,兩種聲音交錯在一起,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節拍。她聽著這個節拍,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開始用跺踩的節奏說話。
“今天——穿這雙靴子——腳感——特別好。”
每頓一下,靴底就砸在周秀芳臉上。周秀芳的眼眶在反覆衝擊下開始發紅,眼淚不是流出來的,是被砸出來的——每次靴底砸在眼眶上方,淚腺就被擠壓一下,淚水從眼角被擠出去,順著太陽穴淌進頭髮裡。她的鼻子開始發酸,不是因為想哭,是鼻樑被反覆敲打之後鼻腔裡的黏膜受了刺激,鼻子不聽使喚地開始流清鼻涕。清鼻涕從鼻孔裡淌出來,和眼淚混在一起,糊滿了她的臉。
何清沅又踩了大概十幾下,然後停了下來。她站在周秀芳臉上喘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一層薄汗。跺踩也是一項運動,小腿肌肉和腳踝都在用力。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周秀芳還躺在地上,眼睛閉著,臉上的皮膚從額頭到下巴全是靴底紋路的印子,一道一道的波浪紋和格紋交錯重疊,紅白相間,像一張畫壞了的人臉面具。
“這雙踩夠了。”何清沅把右腳從周秀芳臉上移下來踩在地板上,然後是左腳,“換鞋。”
她走到玄關,蹲下來打開鞋櫃。鞋櫃裡的靴子排得整整齊齊,上次大掃除擦過的七雙都放在原位,皮革在燈光下反著各色光澤。何清沅把白色粗跟短靴脫下來放回鞋櫃裡,手指在幾雙鞋之間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那雙平底白色長靴上。這
雙靴子上次大掃除的時候周秀芳用舌頭擦過靴底,但靴面還沒穿過。她把靴子從鞋櫃裡拿出來,坐在換鞋凳上套上腳。靴筒一直拉到膝蓋下方,奶白色的皮革緊緊裹著小腿,平底的橡膠底踩在玄關瓷磚上悄無聲息。
她穿著平底白色長靴走回客廳。周秀芳已經從地上坐起來了,正在用袖子擦臉上的眼淚和鼻涕。她看見何清沅換了一雙靴子走過來,擦臉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又擦了兩下,把袖子從臉上移開。她沒說話,只是重新躺回地板上,仰面朝上。她知道自己不用等何清沅開口——躺下就行了。
何清沅走到周秀芳面前,低頭看了看她的臉。平底白色長靴的靴底是淺灰色的橡膠,紋路是細密的波浪紋,比粗跟靴的底更軟更薄。她抬起右腳,靴底懸在周秀芳臉上方——平底靴沒有靴跟,整個靴底是一個平面,踩上去的觸感會和粗跟靴完全不一樣。周秀芳看著那隻淺灰色的靴底,閉上了眼睛。
何清沅踩了上去,然後開始跺。平底靴的聲音比粗跟靴更悶——沒有靴跟的清脆撞擊聲,只有橡膠底砸在皮膚上的鈍響,像一本厚書反覆拍在桌面上。平底靴更輕更軟,何清沅跺踩的頻率可以更快,雙腳交替的速度從一秒兩下加快到一秒三下,靴底在周秀芳臉上快速而密集地落下,咚咚咚咚咚的聲音連成一片。
周秀芳的臉在平底靴的快速跺踩下變成了一個被反覆敲打的軟墊。平底靴沒有靴跟,壓力分佈更均勻,整張臉承受的壓力更平均——從額頭到下巴,從左邊顴骨到右邊顴骨,每一個部位都在承受靴底的衝擊。嘴唇被砸得發麻,鼻樑被砸得發酸,眼眶被砸得流淚,下巴被砸得反覆撞擊地板。
何清沅踩了好一會兒,節奏從快到慢,又從慢到快,像是在用周秀芳的臉打拍子。她低頭看著周秀芳的臉在平底白色長靴下面不斷變形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跺踩一張臉——她在用靴底給這張臉按摩。當然,是力度大了點的那種按摩。
“平底靴踩臉比粗跟靴舒服,”何清沅一邊跺一邊自言自語,“粗跟靴力道集中,踩久了腳累。平底靴軟,踩著不累,可以踩更久。”
她又踩了好幾下,然後把腳收回去。平底白色長靴的靴底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溼氣——是周秀芳臉上的眼淚和鼻涕蹭上去的。她從茶几上抽了張紙巾彎腰擦了擦靴底,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然後走回玄關。
“乾脆每一雙鞋子都試試看,最後看看你臉上鞋印會是什麼樣的畫面。”
第三雙是馬丁短靴。深棕色的厚橡膠底踩在臉上的感覺和前兩雙完全不一樣——更硬、更厚、紋路更深。格紋的凹槽在每一次跺踩的時候都會在臉上留下更清晰的印子,周秀芳的額頭和顴骨上浮現出一道一道深格紋的紅印,邊緣分明。何清沅踩著馬丁靴在周秀芳臉上跺了一會兒,覺得這雙靴子的腳感最紮實——厚底帶來的回彈感很足,每次跺下去都像踩在一個微微反彈的橡膠墊上。
第四雙是黑色平底長靴。這雙是何清沅最常穿的,靴底的波浪紋路周秀芳的舌頭最熟悉,但臉是第一次被這雙靴底踩。黑色橡膠底在臉上跺踩的聲音比白色靴底更沉更悶,每一次落下都帶著一種沉穩的鈍響。何清沅踩著這雙靴子跺的時候,低頭看著周秀芳的臉在波浪
紋路下面變形,忽然想起來這雙靴子第一次讓周秀芳舔的時候,周秀芳的舌頭還在發抖。現在周秀芳的舌頭不抖了,臉也不抖了。
第五雙是棕色平底長靴。這雙靴子放了大半年沒穿,靴底的灰上次大掃除被周秀芳用舌頭清理乾淨了,現在靴底乾乾淨淨,斜格紋的橡膠還帶著一點皮革保養油的味道。何清沅踩著這雙靴子在周秀芳臉上跺了一會兒,覺得斜格紋的印子比波浪紋好看——波浪紋是橫的,斜格紋是斜的,印在臉上有一種幾何圖案的美感。
第六雙是JK小皮鞋。這雙鞋不是靴子,是平底的圓頭丁字搭扣皮鞋,鞋底很薄,幾乎感覺不到厚度。何清沅穿著JK小皮鞋踩在周秀芳臉上的時候,鞋底的蜂窩紋路在臉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六邊形印子,像是給周秀芳的臉蓋了一層蜂巢圖案的印章。薄底踩上去的感覺和厚底完全不同——沒有回彈,沒有緩衝,就是硬邦邦的鞋底直接壓在臉上,腳掌的輪廓通過薄底清晰地傳遞到周秀芳的顴骨上。第七雙是瑪麗珍小皮鞋。漆皮的鞋面在燈光下反著光,鞋底是白色的橡膠,上面還有上次沒徹底洗掉的油印子。何清沅把這雙鞋的鞋底踩在周秀芳臉上的時候,注意到周秀芳的眉頭皺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來上次大掃除用舌頭擦這雙鞋底時那股油汙和口香糖的混合味道。何清沅穿著瑪麗珍在周秀芳臉上跺了好幾下,白色的鞋底在周秀芳臉上印下了一道一道的白印——不是壓痕,是鞋底本身的顏色蹭在了皮膚上。
何清沅把最後一雙鞋從腳上脫下來,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她把瑪麗珍放回鞋櫃裡,然後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往後一靠,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腳踝有點酸,小腿也有點酸。她用雙手揉了揉腳踝,活動了一下腳趾——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的感覺很涼快,剛脫下來的腳在靴子裡悶了一個多小時,終於透了口氣。
周秀芳還躺在地上。她的臉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整張臉從額頭到下巴,從左耳到右耳,全是一層疊一層的靴底紋路印子。波浪紋、格紋、斜格紋、蜂窩紋、粗跟的方形印、平底的弧形印,各種紋路交錯重疊,像一塊被反覆拓印的畫布。臉上糊滿了眼淚和鼻涕,幾縷花白的頭髮粘在溼漉漉的臉頰上,嘴角在微微發抖,嘴唇被踩得有點腫,但沒有破皮。眼眶紅得像塗了一圈胭脂,睫毛上掛著還沒幹的淚珠。
何清沅靠在沙發上,低頭看著周秀芳的臉。她歪著頭端詳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看一件剛完成的作品。然後她伸手從茶几上抽了幾張紙巾,彎腰放在周秀芳手邊。
“擦擦臉。今天運動量夠了,晚飯早點做。”
她穿上拖鞋站起來,走到樓梯口,光著腳踩在臺階上,一級一級地往上走。腳底板還帶著剛脫靴子的餘溫,踩在冰涼的木樓梯上很舒服。走到二樓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看客廳——周秀芳正從地上慢慢坐起來,手裡攥著那幾張紙巾,往臉上按。何清沅收回目光,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第十四章 追星
何清沅最近迷上了一個女明星。
林芝微。一開始是在短視頻上刷到的,一個舞臺直拍,林芝微穿著黑色連衣裙在臺上跳舞,頭髮絲都在發光。何清沅盯著屏幕看了三遍,然後點了關注。之後幾天,她的手機像是被林芝微綁架
了——打開是林芝微,往下翻是林芝微,點個贊還是林芝微。她加了粉絲群,關注了超話,連朋友圈背景都換成了林芝微的自拍。周秀芳擦茶几的時候不止一次聽到何清沅對著手機自言自語“怎麼這麼好看”“這腰是真實存在的嗎”“我要是有這張臉我天天不卸妝”。
普通人追星,最多買張專輯、蹲個機場、舉著燈牌在現場尖叫。何清沅追星不一樣。她爸認識林芝微經紀公司的副總——商業上的關係,具體什麼合作她也沒問,反正就是有關係。她給她爸打了個電話,說想見林芝微一面。她爸問了句“要簽名還是合影”,她說都不是,就是想近距離接觸一下。她爸說行,安排。
兩天之後,何清沅收到了一條微信,是經紀公司那邊發來的,上面寫著林芝微明天下午在城郊影視基地拍廣告,有一輛專屬房車停在片場旁邊,車牌號和具體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微信末尾加了一句:林老師說歡迎何小姐來做客。
何清沅看到“歡迎”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住。她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站起來在客廳裡走了兩圈,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靴子。明天穿哪雙鞋去見林芝微?這是一個值得認真考慮的問題。她走到玄關把鞋櫃打開,蹲下來一雙一雙地看。黑色平底長靴——這雙最常穿,腳感最舒服,百搭。平底白色長靴——這雙買回來之後穿得不多,但白色配什麼衣服都好看。她拎著兩雙靴子比了好一會兒,最後決定穿黑色平底長靴。常穿的那雙,踩著舒服,見偶像不用穿新鞋,穿最熟悉的鞋才有底氣。
她把這件事告訴了周秀芳。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林芝微。”何清沅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黑色平底長靴在半空中輕輕晃著。
周秀芳正跪在旁邊擦茶几腿,聽見“林芝微”三個字的時候手停了一下。她知道這個名字——何清沅最近天天在手機上看這個女人,客廳電視上也放過她的綜藝節目,一個瘦瘦白白的小姑娘,唱歌跳舞的。周秀芳不太懂明星這些東西,但她知道何清沅很喜歡這個人。她說好的何小姐,然後低頭繼續擦茶几腿。
第二天下午,何清沅帶著周秀芳出了門。車開到影視基地的時候已經快三點了,保安看了何清沅手機上的通行證,放她們進去。影視基地很大,裡面全是仿古建築和綠幕棚,路上來來往往全是扛著器材的工作人員。何清沅按照微信上的位置找到那輛房車的時候,一眼就認出來了——白色的車身,窗戶上貼著防窺膜,停在兩棵大樹中間,安靜而私密。
何清沅站在房車門口,用手理了理頭髮,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黑色平底長靴——靴面擦得鋥亮,靴底早上讓周秀芳用軟布擦過。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門從裡面打開了。開門的不是林芝微,是她的助理,一個扎著馬尾的年輕女孩。助理笑著說何小姐請進,林老師在等您。何清沅上了車,周秀芳跟在她身後也上去了。
房車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大。裡面是一個小型的休息室,有沙發、茶几、化妝臺,角落裡還擺著一臺加溼器在吐白霧。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種花果調的,甜絲絲的。林芝微坐在沙發上,穿著一件奶白色的寬鬆毛衣,頭髮披散在肩膀上,皮膚白得跟奶油似的。她看見何
清沅進來,站起來笑著伸出手。
“何小姐吧?你爸上次幫了我們大忙,一直想當面謝謝你。”林芝微的聲音和電視上一模一樣,輕輕的,帶一點點鼻音,聽著就讓人覺得舒服。
何清沅握住了林芝微的手。那隻手又小又軟,手指細得像筷子,指甲塗著透明甲油,在燈光下亮晶晶的。何清沅說:“老師客氣了,我是你的粉絲,能見到你太高興了,叫我小名燕燕就好。”林芝微笑了一下,那種舞臺上練出來的標準笑容,但不招人煩,反而讓人覺得親切。
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下來聊了一會兒。林芝微問何清沅平時喜歡看什麼類型的劇,何清沅說喜歡看你演的。林芝微捂嘴笑了一下,說何小姐嘴真甜。聊天的氛圍很好,像兩個普通的女孩子在喝下午茶,只不過一個是大明星,一個是董事長的千金。周秀芳從上車開始就安靜地站在角落裡,兩隻手交叉搭在肚子前面,低著頭,像是房車裡的一件擺設。林芝微聊了一會兒注意到她,看了她一眼,問何清沅這位是?
“我家保姆。”何清沅說著對周秀芳招了招手。周秀芳走過來跪在何清沅腳邊,動作熟練而安靜。林芝微看著周秀芳跪下去的樣子,眼睛裡有好奇但沒有什麼不適——在娛樂圈待久了,什麼樣的場面都見過,一個保姆跪在地上不算稀奇事。何清沅低頭看了周秀芳一眼,然後對林芝微露出了一個笑。
“老師,我平時在家有個小習慣。”何清沅說著把自己的右腳抬起來,黑色平底長靴的靴底在半空中晃了晃,“我喜歡踩著人玩。今天帶她來,就是想讓她給你也當一回腳墊。你不介意吧?”
林芝微低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周秀芳,又看了看何清沅翹起來的靴子,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和剛才不一樣——不是標準的營業笑容,而是那種被勾起了好奇心之後真心實意的笑,像是收到了一個沒拆過的禮物。
“怎麼踩?”林芝微問。
何清沅站起來,對周秀芳指了指房車地板中間一塊空地。周秀芳從跪姿換成了躺著的姿勢,仰面躺在房車地板上。房車的地板鋪了一層薄薄的地毯,比家裡的木地板軟一些,但隔著地毯還是能感覺到車底的金屬框架。她躺下去的時候後腦勺正好對著沙發邊緣,花白的頭髮散在地毯上。
林芝微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周秀芳旁邊,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這個女人。她的表情不是噁心,也不是同情,就是一種純粹的好奇——像一個第一次去動物園的人站在玻璃前面看一隻沒見過的動物。她在舞臺上踩過紅毯,踩過升降臺,踩過高跟鞋走秀,但從來沒踩過人的臉。
“你就站上去就行。”何清沅說著先做了示範。她走到周秀芳面前,抬起右腳,黑色平底長靴的靴底穩穩地踩在周秀芳臉上。靴底的波浪紋路壓在額頭和鼻樑上,周秀芳的嘴唇被壓得變了形。何清沅把左腳也踩上去,兩隻平底黑靴並排站在周秀芳臉上,靴底覆蓋了從額頭到下巴的整張臉。她站在上面,轉過來對林芝微笑了笑。
“你看,很簡單的。她習慣了,不會動。你踩上去就行。”
林芝微猶豫了一秒。不是不忍心,是沒試過,不知道腳感如何。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靴子——一雙平底白色長靴,奶白色的皮革,靴筒一直裹到膝蓋下方。這雙靴子是拍廣
告穿的,造型師給她搭的,靴底還是新的,橡膠紋路乾乾淨淨,只在地毯上走過幾步。她抬起右腳,白色平底長靴的靴底懸在周秀芳臉的上方,然後慢慢地放了下去。
白色靴底踩在周秀芳臉上的那一刻,林芝微輕輕吸了一口氣。腳底傳來的觸感出乎她的意料——軟的,但不是海綿那種軟,是有骨頭有肉的軟。隔著靴底的橡膠,她能感覺到一張臉的輪廓:鼻樑是一道微微凸起的硬條,嘴唇是一小塊更軟的區域,下巴是一塊硬骨頭。這些細節通過靴底傳到她的腳掌上,清晰得像是用手在摸。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白色靴底和何清沅的黑色靴底並排踩在同一張臉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麼樣,腳感不錯吧?”何清沅問。
“好奇怪的感覺。軟軟的,但又不是完全軟,能感覺到骨頭。”林芝微一邊說一邊用靴底輕輕碾了一下週秀芳的顴骨。白色靴底的橡膠紋路在周秀芳臉頰上微微移動,周秀芳的呼吸從靴底縫隙裡擠出來,熱熱的,帶著一點溼氣。林芝微感覺到了那股熱氣穿過靴底傳到腳底,又驚訝地吸了一口氣。“她在呼吸。我能感覺到她呼吸。”
“當然會呼吸,又不是死人。”何清沅被她的反應逗笑了。林芝微也從鼻子裡笑了一聲,然後開始活動腳踝——她的白色靴底在周秀芳臉上慢慢地、輕輕地前後碾了一下,像是在測試一塊新地毯的腳感。周秀芳的嘴唇被靴底的波浪紋路擠得變了形,鼻樑被壓得微微發酸,但她沒有出聲。她的眼睛從靴底邊緣露出一點點,看著房車天花板上那盞柔和的黃色燈光。
何清沅說我們換個姿勢吧,兩個人一起站上去。她先把自己的兩隻腳都踩在了周秀芳臉上——兩隻黑色平底長靴並排,靴底覆蓋了周秀芳的額頭到下巴。然後她對林芝微說,你站我旁邊,一隻腳踩她臉上,一隻腳踩地上,這樣我們倆都能站上面。
林芝微照著做了。她把左腳踩在地板上保持平衡,右腳白色平底長靴踩在周秀芳臉上——何清沅的黑靴佔據了周秀芳臉的左半邊,林芝微的白靴佔據了右半邊。一黑一白兩隻平底靴並排踩在同一張臉上,靴底的紋路一深一淺,顏色一明一暗。周秀芳的額頭被何清沅的靴底壓著,下巴被林芝微的靴底踩著,整張臉被兩隻靴子分成了兩個半區——左半區是黑色的波浪紋,右半區是白色的細格紋,中間有一道分界線,正好從鼻樑中間划過去。
林芝微低頭看著腳下的畫面,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她轉頭看了何清沅一眼,何清沅也正看著她。兩個人站在同一個人的臉上,這個畫面本身就有點荒誕——一個是身家過億的千金小姐,一個是千萬粉絲的當紅明星,她們腳下的這塊“地毯”是一個四十七歲的保潔女工。“燕燕,你家保姆平時都這樣給你踩嗎?”林芝微問。經過剛才那一會兒的相處,她已經從“何小姐”改口叫“燕燕”了,女孩子之間的親密感建立起來就是這麼快。
“天天踩。”何清沅說著用靴底碾了一下週秀芳的左邊臉頰,“在家沒事就踩一會兒。看電視的時候踩著,刷手機的時候也踩著。她臉挺平的,踩著穩。有時候我穿粗跟靴踩,那個更有勁。”
林芝微聽著,用白色靴底也碾了一下週秀芳的右邊臉頰。她的動作比何清沅更輕更試探
,像是在學習一項新技能。她一邊碾一邊低頭觀察周秀芳的臉在自己靴底下面的變形過程——顴骨被壓下去,嘴唇被擠得往上翻,鼻翼被壓扁。這些細微的變化讓她覺得很有趣,比玩解壓玩具還有意思。
“這比做SPA還解壓。”林芝微笑了一下,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你要不要換個姿勢?我們倆一人一隻腳踩她臉上,然後另外一隻腳踩地上,這樣聊聊天。我覺得踩著人聊天特別放鬆,像在家裡踩地毯一樣,但比地毯暖和。能感覺到溫度。”
何清沅笑了。她覺得林芝微比她想象中更有意思——屏幕上那個甜美乖巧的女明星,私下裡踩人踩得還挺開心。她把左腳從周秀芳臉上移下來踩在地上,右腳繼續踩著周秀芳的左半邊臉。林芝微也換成右腳踩臉左腳踩地的姿勢,兩個人的姿勢對稱了——何清沅的黑色靴底踩在左邊,林芝微的白色靴底踩在右邊,周秀芳的臉被兩隻靴子均勻地瓜分。
她們就這麼踩著聊了起來。林芝微說她最近在拍一部古裝劇,每天戴著頭套脖子都快斷了。何清沅說公司最近在談一個新項目,她爸讓她參與,煩得很。林芝微說娛樂圈那些男明星臺上帥得發光,臺下一個個皮膚差得要命。何清沅說學校裡追她的男生排成隊,她一個都看不上。兩個人聊得很投機,時不時笑出聲來,腳下輕輕碾著,像兩個閨蜜一邊喝奶茶一邊用腳蹭地毯。只不過這塊“地毯”是活的,在她們腳下微微起伏著,偶爾從靴底縫隙裡擠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林芝微低頭看了看周秀芳的臉。何清沅的黑色靴底和自己的白色靴底把那張臉蓋得嚴嚴實實,只能從靴底邊緣看到幾縷花白的頭髮散在地毯上。她忽然想仔細看看被踩了這麼久的臉是什麼樣子,就對何清沅說我們把腳移開一下,我想看看她的臉。何清沅把右腳從周秀芳臉上移開,林芝微也移開了自己的右腳。
周秀芳的臉重新暴露在房車的燈光下。那張臉上橫七豎八地印著兩隻靴底的花紋——左邊臉是黑色波浪紋,右邊臉是白色細格紋,中間有一道從鼻樑劃過的分界線,涇渭分明。鼻樑上橫著一道被壓出來的紅印,嘴唇微微腫起,嘴角糊著一圈口水印。她的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淚珠,但沒有哭出聲。她的眼睛半睜著,目光落在車頂上,眼神空空的,像是被踩得太久暫時回不了神。
林芝微歪著頭端詳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何清沅覺得特別可愛的話:“兩邊花紋不一樣哎。”
“你那邊的紋路比我這邊細,你的靴底紋路密一點,我的粗一點。”何清沅蹲下來湊近看了看,像是在分析一件藝術品的細節。
林芝微也蹲下來,伸出食指,隔空指了指周秀芳左邊臉頰上那道最深的黑色紋路印子。她的指尖沒有碰到周秀芳的臉,就那麼懸在半空中指了一下,然後站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白色平底長靴,靴底的紋路印子在燈光下一覽無餘——確實比何清沅那雙更細更密。
“我忽然有一個想法。”林芝微看著何清沅,眼睛亮亮的,“不如我們再踩一會兒?踩完了合個影——不是和我合影,是和你的靴子、我的靴子、她的臉,一起合個影。”
何清沅覺得這個主意簡直天才。她站起來重新把右腳踩在周秀芳左半邊臉上,林芝微也重
新把右腳踩在周秀芳右半邊臉上。兩個人又踩了好一會兒,這一次她們一邊踩一邊聊天,聊得更隨意了——林芝微說她下次開演唱會要不要送何清沅幾張VIP票,何清沅說她可以帶一幫朋友去捧場。腳下的周秀芳安靜地躺著,臉被兩隻靴子反覆碾著,黑白的紋路在她臉上不斷重疊加深。
末了,何清沅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林芝微接過手機舉起來,鏡頭對著地面。畫面裡是一黑一白兩隻平底靴並排踩在一張中年女人的臉上,靴底紋路清晰可見,臉的邊緣露出幾縷花白的頭髮。林芝微按下了快門。
“拍好了。我發給你。”林芝微把手機還給何清沅。何清沅看了看照片,滿意地點了點頭——角度完美,光線剛好,兩隻靴子的顏色對比鮮明,腳下的臉也夠清晰。
林芝微低頭看了看手錶,助理剛才在角落裡已經暗示了好幾次時間差不多了。她說燕燕我得走了,待會兒還有個媒體採訪。何清沅說好,今天謝謝你,我追星追到踩偶像的靴子了,也算追星成功。林芝微被這句話逗笑了,用手背掩著嘴笑了好一會兒,說燕燕你太逗了。然後她低頭看了周秀芳一眼——周秀芳還躺在地上,臉上的靴印一時半會兒消不掉。
林芝微彎下腰,對著躺在地上的周秀芳說了一句話,語氣輕輕柔柔的,像是主人在跟家裡的老狗告別:“辛苦了哦阿姨,回去好好休息。”
她直起腰,又跟何清沅說了幾句下次約的客氣話,然後帶著助理下了房車。白色平底長靴踩在房車門口的金屬臺階上,發出幾聲清脆的聲響,然後漸行漸遠。
何清沅站在房車門口目送林芝微走遠。然後她低頭看了看錶——不早了,也該回家了。她轉過身看著還躺在地上的周秀芳。周秀芳正用手肘撐著地毯慢慢坐起來,臉上的靴印在燈光下紅白分明,比剛才更明顯了。
“起來吧。回家了。”
周秀芳從地上站起來,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口水和眼淚,低著頭跟在何清沅身後下了房車。回家的路上何清沅一邊開車一邊哼歌,心情好得不得了。等紅綠燈的時候,她拿起手機又看了看林芝微發來的那張照片,把照片放大,仔細端詳了一下週秀芳臉上黑白分明的靴印紋路,然後把照片存進了加密文件夾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