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W+長篇戀愛小說《長安驛》,以絲襪付郵費的千年家書寄向何方?(更新第二十二章,但卡文暫停!)
徐博收斂了神色,轉身走到那臺主控設備前。他在鍵盤上敲擊了幾個指令,屏幕上的畫面從數據瀑布切換成了一幅全球衛星地圖,地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座標點和信號強度讀數。
他盯著屏幕看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他敲了幾個鍵,又等了五秒。
然後他又敲了幾個鍵。
碼頭上只剩下江風拂過設備的低頻嗡鳴聲,和徐博指尖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響。
洛勇沒有催。他看著徐博的背影,看著他肩胛骨在動作間微微聳起的弧度,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
蘇清晚也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滾動的數據上。
沈令儀雖然看不懂那些畫面,但她能感受到空氣中那種微妙的、緊繃的張力。她伸手,輕輕握住了洛勇的袖口,沒有用力,只是握著。
然後徐博停下了敲擊。
他轉過身來,表情有些複雜,像是同時被幾種不同方向的情緒拉扯著。他看了一眼洛勇,又看了一眼沈令儀,最後摘下護目鏡,撓了撓額頭。
“……有一個微弱的信號。“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完全消化的困惑。
“強度很低,像是被什麼東西屏蔽了一部分,但確實是那個核電池定位器發出的信號。頻段和編碼都對得上。座標嘛……“他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讀數。
“在北緯34度附近,東經108度左右。信號源深度大約在地下四到六米之間。精度嘛,我只能給個大概範圍,誤差不超過五十米——如果你要讓人挖的話,得帶鏟子。“碼頭上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洛勇沒有說話。他先是轉過頭,看向沈令儀。
沈令儀沒有在笑,也沒有在哭。她只是站在那裡,那雙杏眼在午後江水的反光裡亮得驚人。她攥著洛勇袖口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但她沒有追問,沒有催促,只是那樣看著他。
蘇清晚打破了沉默。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是
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在所有人心裡盪開了一圈漣漪。
“北緯34度,東經108度——那是關中平原。千年之前,那是王畿之地。”
“老徐,收拾東西,兩個小時之後集合,我們開車去“
“不是,你等會兒——“徐博摘下護目鏡,一臉“我剛才是不是聽錯了“的表情,手指頭指著自己的鼻尖,又指向洛勇,來回倒騰了兩遍,“你讓我——收拾東西——兩個小時之後——跟你——開車——去關中?!““開車幹嘛,坐飛機不就行了,我身份證你又不是不知道——““飛你大爺。“洛勇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阿儀哪來的身份證買票?“碼頭安靜了一秒。
徐博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他的目光從洛勇臉上緩緩挪到站在一旁的沈令儀身上——沈令儀正安靜地站裡,月白長裙在江風裡微微飄動,髮間一支銀簪,整個人乾乾淨淨、端端莊莊的,確實不像能掏出張身份證過安檢的樣子。
“……“徐博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換了一個角度繼續掙扎,“不是,你給嫂子取家書,管我蛋事啊?而且你這都幾天沒上班了?你上次打卡是上週二吧?週二!今天就又要跑關中,你工作不要了?““少囉嗦。“洛勇的回答短促而果斷,“跨時空寄送的物品你不回收分析嗎?數據不溯源嗎?那批禮物的質量、材質在穿越前後的變化、時間囊在千年環境下的表現——你不想知道?“徐博的嘴唇動了動。
作為一名物理學研究者,他確實想知道。
非常想知道。“還tm工作,你tm都拿諾獎了不會養你爹我嗎?“洛勇補了一刀。
徐博的表情在“你說得好有道理“和“我怎麼攤上這麼個玩意兒“之間反覆橫跳了大約三秒鐘,最終化作一聲長嘆,認命地彎下腰開始拔設備上的數據線。
“兩個小時。超時一秒我都不等了。“洛勇沒理他,轉過身,看向一直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這一段對話的蘇清晚。她的風衣下襬被江風吹起一角,雙手插在口袋裡,神情帶著一種看熱鬧看到滿意處的悠閒。
“姐,你幫忙找的非遺傳人,有沒有那邊的?“蘇清晚的眉梢動了一下。
“關中那邊的非遺名錄裡,我記得有一位做‘周秦漢唐禮樂復原’的老師傅,在省非遺中心有備案。“她說著,已經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如果走‘非遺傳承人異地認定’的信道,可以繞過戶籍所在地的初審,直接在項目所在地申報。順路的話——確實可以帶阿儀去拜訪一下。“她抬起頭,看向沈令儀,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溫和:“令儀,大啟的禮樂,你懂多少?“沈令儀微微一怔。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認真地想了想,才輕聲開口:“……周禮中的‘六儀’之節,母親教過笄禮和婚禮的完整流程。祭禮只觀禮過,未曾主持。燕禮和射禮……聽父親在宴席上論過,略知規矩。“她說完,略有些不安地看向蘇清晚:“姊姊,這些……夠麼?“蘇清晚看著她,目光裡翻湧著一種複雜的光芒——大約是欣慰,大約是驚歎,還有一種“我果然沒看錯人“的篤定。她沒有多說,只是收起手機,朝沈令儀露出一個極淡的、卻帶著溫度的微笑:“夠了。光是笄禮和婚禮這兩項,就夠你在非
遺那邊做一套完整的田野記錄了。“沈令儀站裡,江風拂過她的髮梢,她那雙杏眼裡亮起了一簇微弱的、卻明亮的光。
不是那種即將獲得合法身份的如釋重負,而是一種——她的存在,她所記得的那些規矩、那些儀節、那些她從千年之外帶來的、她以為已經無處安放的東西——終於被這個時代承認了。
徐博已經在身後把最後一條線絞進器材箱裡,拉好拉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接口道:“我收拾好了!——對了,先說好,到那邊你請客住宿,我不管。““我請。““還有油費過路費。““我出。““還有——““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在路上把你的數據盤格式化了。“徐博閉嘴了,做了個在嘴上拉拉鍊的動作,動作乾雲蔽日,然後彎下腰,扛起那臺最沉的設備箱,大步流星地往停車場方向走去。
沈令儀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又轉頭看向洛勇,安靜了片刻,輕聲問:“夫君,徐郎這是同意去了?“洛勇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彎了彎嘴角。
沈令儀沒有得到口頭回答,但她也彎了彎嘴角。
江風從碼頭上吹過,將遠處城市的聲音帶過來,又帶走。
兩小時倒計時開始得兵荒馬亂。
洛勇的車早就塞好了行李——後備箱裡一個黑色雙肩包,幾件換洗衣物,充電器,三件水,一箱壓縮餅乾,一個藥箱,一個工具包,帳篷睡袋,幾件登山裝備。那是他早幾天就準備好的“隨時跑路“套裝,此刻終於派上了用場。
所以當徐博還在碼頭上手忙腳亂地往設備箱上纏數據線時,洛勇已經拉開了副駕的車門,讓沈令儀坐進去,然後自己繞到駕駛座,點火,開空調,一氣呵成。
沈令儀坐在副駕上,繫好安全帶,透過車窗看著蘇清晚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彎腰對駕駛座裡的洛勇說了句:“我先回一趟公寓收拾行李,順便把租房合同簽了。你這邊——““我跟你去。“蘇清晚點了點頭,沒有多話,轉身往自己的車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坐在副駕上正襟危坐的沈令儀,目光裡帶著一絲“別擔心“的意味,然後才繼續走。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堪稱江城租房史上最高效的一次簽約。
蘇清晚早已跟中介打好了招呼,合同是電子版,條款之前就已經過了一遍。三人趕到那間即將成為新居的教師公寓樓下時,中介已經拿著鑰匙等在門口了。蘇清晚上樓檢查了一圈水電煤,拍了幾張照片,沈令儀站在客廳中央,環顧著那間比洛勇出租屋寬敞許多的房間,目光在新鋪的木地板和陽臺外那棵老樟樹之間遊移了片刻——她輕聲問了一句:“姊姊,咱們以後就住這兒了?“蘇清晚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捏著一塊抹布:“嗯,你住隔壁那間,窗戶朝南,光線好。“沈令儀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扇朝南的窗戶前,看著窗外那棵在風中輕輕搖動的老樟樹,安靜地站了很久。
等到蘇清晚提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從臥室裡出來時,沈令儀才轉過身——目光落在那隻行李箱上,似乎有些意外:“姊姊……就這麼些?““衣服夠穿就行。“蘇清晚的回答輕描淡寫,但那隻行李箱的分量,沈令儀不知道,那裡面裝著的,是蘇清晚早已準備好的東西——幾件換季衣物,洗漱用品,還有一本翻到卷邊的《罪
與罰》原本。彷彿她從很久以前就已經在等著這一趟出發了。
洛勇在樓下給前房東打了個電話,簡短地說了句“下個月不租了“。那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意外,但也沒多問,只說了句“押金回頭退你“。掛了電話後,他沒有回頭去看那間住了三年的出租屋的方向,直接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來。
蘇清晚把自己的行李箱放進後備箱,挨著洛勇那個黑色雙肩包放好,然後拉開後座的車門坐了進去。沈令儀坐在副駕上,從後視鏡裡看著她,兩個人在鏡中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然後車開了。
先殺回物理實驗室樓下接老徐。徐博已經等在路邊了,腳邊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和那個銀白色的設備箱。他看到洛勇的車牌,立刻像見到了救星一樣揮手,然後彎腰拎起那兩樣東西,大步走過來,拉開後座車門。
“蘇老師讓讓道誒。“蘇清晚默默地挪了一個座位。
徐博把那臺設備箱小心翼翼地放在腳邊,然後砰地關上車門,整個人往後一靠,長出一口氣:“請了十天假。實驗室那邊我跟副主任交接好了。要是你們到時候回不來,我就自己先回來。““烏鴉嘴。““你才烏鴉嘴。“車從物理樓下緩緩駛出,拐上主幹道,匯入午後的車流。導航已經開始工作,機械的女聲從手機裡傳出來——“沿當前道路繼續行駛,前方五百米處有測速拍照,限速六十。“沈令儀坐在副駕上,看著窗外的街景開始倒退——行道樹、路燈、公交站臺、騎電動車的外賣員、牽著小孩過馬路的老人、一家門前排著長隊的奶茶店——那些她來到這個時代後逐漸熟悉起來的、屬於這座城市的日常畫面,正一幀一幀地向後退去,像是有人在她眼前一頁一頁地翻著一本書。
“夫君。“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車內安靜了一瞬。
“關中……是在那個方向麼?“她伸手指了指擋風玻璃外西北方的天際。那裡有一片薄薄的雲,正被高空的風拉成一道細長的弧線,指向遠方。
洛勇還沒開口,後座的徐博先插了嘴:“嫂子,那個方向不是關中——那個方向是網吧。關中還遠著呢,得開十幾個小時的車。““十幾……“沈令儀的聲音有些發飄。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雙交疊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了一句:“那得走多久……““明天中午之前能到。“蘇清晚的聲音從後座傳來,不緊不慢的,“你困了就睡一會兒,醒了就到了。“沈令儀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蘇清晚——蘇清晚已經摘了眼鏡,正靠著車窗閉目養神,一縷長髮從耳後滑落下來,隨著車身的輕微顛簸輕輕晃動,姿態放鬆得像是在自家的沙發上一樣。
沈令儀沒有回答,但她攥著裙襬的手,悄悄地鬆開了一些。
窗外的城市天際線開始變得稀疏——樓房變矮了,天空變大了,遠處出現了山巒模糊的輪廓。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些山巒的影子開始變得清晰,才終於輕輕地靠在座椅上,合上了眼睛。
高速路面的接縫在車輪下有節奏地敲著鼓點,車廂裡安靜了好一陣子。空調出風口吹著微涼的風,混著座椅皮革和徐博那塊口香糖的薄荷味。副駕上的沈令儀已經徹底迷糊過去了,呼吸均勻,腦袋歪向車窗那邊。
徐博憋了大概四十公里,終於憋不住
了。他從後座探出頭來,下巴擱在駕駛座的頭枕邊上,壓低聲音,做出一副“嫂子睡著了那我可就敞開問了“的表情——“蘇老師。““嗯。““我是上輩子殺豬欠他的,這我認了。你呢?你怎麼也跟來了?“蘇清晚靠在左後座上,風衣領微微翹起,手裡握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從手機屏幕上移開目光,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洛勇,又看了一眼副駕上睡著了的沈令儀。
徐博見她沒答,以為她沒聽明白,又補了一句:“他還跟我說,你認我嫂子當妹妹了?怎麼回事啊?你一個教俄國文學的,怎麼就跟穿越來的……“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怎麼就處成親戚了?“副駕上的沈令儀沒有被這段對話吵醒。她只是含糊地動了動嘴唇,發出一聲極輕的夢囈,似乎聽到了“穿越“兩個字,又似乎沒有。她的頭往另一側偏了偏,又沉沉睡了過去。
“殺豬是什麼意思?“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徐博愣了半秒,才反應過來她問的是他那句“上輩子殺豬欠他的“。他嘿嘿一笑,朝駕駛座的方向努了努嘴:“就是說,你那賤種夫君上輩子是頭豬,我把他殺了,所以我這輩子活該倒黴被他欺負。明白不?“沈令儀眉心輕輕蹙了一下,似乎在認真地思考這個比喻的合理性。然後她鬆開眉頭,語氣認真得像在課堂上回答問題:“那徐郎上輩子……想必刀法很差。“徐博噎了一下。
不等他反擊,蘇清晚先開口了。她將手機鎖屏,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前排頭枕的間隙處——那道縫隙里正好能看見沈令儀半張安靜的睡臉。
“徐博,你覺得一段關係要複雜到哪種程度,才值得一個人毫無猶豫的請假,陪三個不算太熟的人去關中挖地?“徐博被她這個反問問得一愣。
蘇清晚沒有等他回答。
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課堂上講解文本分析,逐條展開,條理分明。
“最開始,是課堂。他坐在第三排,每次上課都帶著一本翻舊了的俄文原著。提問的時候從來不問考試範圍裡的東西,問的都是那種——你知道吧,‘書裡那個角色為什麼在雨裡走了那麼久’之類的問題。我教了這麼多年書,見過太多為了我來上課的,但他們很少真的對文學有興趣。。““所以我多看了他幾眼。“她頓了一下,目光低垂,像是在回憶那些年的某個片段。
“後來他出事了。被誣陷,被孤立,流言蜚語傳得到處都是。我知道那些不是真的。我清楚他的為人,但我沒有站出來。“她的聲音在那一刻變得很輕,像是剖開了一層許久沒有觸碰的痂。
“我那時候覺得,我一個老師,摻和學生之間的糾紛,不合適。會被人說閒話,所以我什麼都沒有說。“車內安靜了一瞬。
“……那之後,就很久沒見過他了。他畢業了,不選我的課了,偶爾在校園裡遠遠看到,他都不扭頭,我想,他大約是忘了我了。“徐博難得沒有插科打諢。他只是安靜地聽著。
蘇清晚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像翻過一頁書那樣自然地接了下去:“再見面就是前幾天的事了。他穿著博士袍來學校拍婚紗照,在校園裡碰上了。他帶著阿儀,給我介紹——‘這是我妻子’。“她的語氣在重複“這是我妻子“這四個字時,帶
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柔軟。
“我那時候才知道,他後來遇到了阿儀。他跟自己和解了,跟那些慾望和解了。他不再是那個坐在角落裡、眼神熾烈又剋制著不敢靠近我的學生了。““阿儀拉著我的手喊我姊姊。她說‘姊姊在大啟,想來也是名師高仕’。她看我的眼神沒有防備,更沒有嫉妒。“蘇清晚說到這裡時,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然後洛勇說,讓我帶著她。他說她的孃家回不去了,但在這兒可以有一個新的。他說,她的禮樂規矩,這世上除了我,大約沒有人能真正懂了。“她轉過來,那雙平日裡在課堂上冷到讓學生不敢對視的眼睛,此刻正平靜地看著徐博。
“徐博,我這一輩子都是一個人過來的。我沒有想過會有一個從千年之外來的女孩子,拉著我的手叫我姊姊,叫我名師高仕’。我也沒有想過,我有生之年還能再見洛勇——不是當年那個坐在角落裡、拿那種眼神看我的學生,而是一個終於能坦然面對自己所有慾望、並且仍然選擇忠誠的、堂堂正正的人。“她停了一拍,然後說出了那句讓徐博徹底閉嘴的話:“所以我來坐這趟車了。“車內很安靜。空調出風口的低鳴聲填補著對話間的空隙。副駕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吸聲——沈令儀動了動腦袋,換了個姿勢,依舊沒有醒。
過了好一會兒,徐博緩緩地靠回座椅裡,仰頭看著車頂棚,用一種認命般的語氣嘟囔了一句:“……媽的。你們一家三口,感情生活也太豐富了。“沒有人回答他。前風擋玻璃外,傍晚的天色正從灰藍過渡到一種帶紫調的橙紅。高速公路筆直地伸向遠方,像一根收容了所有方向的灰色琴絃,正在落日的餘暉裡微微發燙。
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車子已經過了隨州。窗外的景色從連綿的丘陵變成了開闊的平原,遠處的村落燈光像是撒在黑絨布上的碎米粒,零零星星地閃爍著。高速公路上的車流漸稀,對面車道的遠光燈時不時掃過前風擋,又消失在黑暗裡,像是一些匆匆擦肩而過的、沉默的問候。
徐博已經在後座扭了快四十分鐘了。
他先是把左腳盤到屁股底下坐了一會兒,然後又換成右腳,又換成雙腿併攏,又換回標準坐姿。他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他在刷學術論壇,但那些平時能讓他沉浸半天的拓撲學討論帖,此刻在他眼裡跟嚼過三遍的口香糖一樣索然無味。
“我受不了了。“他終於發出了一聲沉痛的宣告,整個人往前一探,雙手扒住駕駛座和副駕的頭枕,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終於開始撓欄杆的大型犬科動物:“老洛你歇會兒,我來開。我寧願握著方向盤也不想在後排乾坐著了。“他從洛勇手裡接過方向盤的時候,動作流暢得像是在實驗室接手一臺精密儀器——調整座椅、後視鏡、系安全帶,一氣呵成。然後他看了一眼油表,又看了一眼導航,終於把那個憋了半路的問題拋了出來:“行,三個問題。第一,今晚是三人輪班連夜趕路,還是找個地方睡一覺?第二,如果睡,是睡車上還是找個地方投宿?第三——“他頓了頓,目光瞟了一眼副駕上蜷縮著的沈令儀,壓低了些聲音:“旅店肯定不用想了,全他媽要身份證。嫂子那個身份還沒落地,總不能讓她蹲車裡等咱們辦入住
吧?“洛勇坐在副駕上,調整了一下座椅靠背,整個人往後一仰,伸了個懶腰。他想了想,補了一刀:“後備箱裡有倆睡袋和一頂帳篷。要是真找不到地方住,可以讓兩位女士在車上睡得寬敞些——咱倆下車打地鋪。“徐博的手在方向盤上滑了一下。
“……你說什麼?““帳篷。睡袋。在後備箱。我早就準備好了。“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徐博的表情在車內昏暗的燈光下,經歷了極其複雜的三個階段的變化:第一階段是“你在逗我“,第二階段是“他好像沒在逗我“,第三階段是“我他媽怎麼就上了這條船“。最後他長出一口氣,用一種認命的語氣說道:“行。夜宿荒野是吧。可以。反正我今天已經驗證了時空隧道的存在,就算今晚睡在排水溝裡,我這輩子也值了。“坐在後排的蘇清晚一直沒參與這段對話。她正靠在自己那側的窗邊,藉著車廂內微弱的閱讀燈翻著一本薄薄的俄文詩集。聽到這裡,她翻頁的手指停了一下,目光沒有離開書頁,只是用一種極淡的語氣說了一句:“如果是露營的話,後備箱左邊那個側袋裡有一包火鍋底料——來之前順手塞進去的。“徐博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蘇老師,你是不是也對這種‘說走就走的旅行’早有預謀?““我只是習慣隨身帶點調味品。“蘇清晚翻了一頁,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大概十點半的時候,車子在一個服務區停了下來。
這個服務區不大——一座灰白色的主建築,外牆上掛著藍色燈箱招牌,亮著“隨州服務區“五個字。停車場裡停著七八輛大貨車,引擎在怠速中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偶爾有一兩聲氣剎放氣的動靜,在空曠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沈令儀在車子減速駛入匝道的時候就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車窗外明亮的白色燈光和那些比她整個人還要高出一大截的大貨車輪胎,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夫君?到了麼?““還沒。服務區,下來活動活動,透透氣。“沈令儀眨了眨眼睛。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一股屬於深夜高速公路服務區的、混合著柴油味和水泥地餘溫的、極其“現代“的氣息撲面而來。她站在車門邊,環顧四周:燈光刺眼的加油站、自動販賣機的藍白色發光面板、司機們蹲在車邊抽菸的剪影、遠處曠野裡一片深沉的黑暗。
她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向剛從另一側車門下來的蘇清晚,用一種帶著一絲猶疑的、好奇的語氣輕聲問道:“姊姊,此處……是驛站麼?“蘇清晚正彎腰從後備箱裡取出一瓶水,聽到這話,直起身來,看了一眼燈光下那些大貨車的輪廓,嘴角彎了一下:“算是吧。古代的驛站是給官差換馬歇腳的,這裡是給鐵馬歇腳加油的。““鐵馬……“沈令儀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目光落在那些比她高出許多的大貨車輪胎上,不知道在想什麼。大約是在把“鐵馬“這個詞彙,跟她眼前的實物進行腦內的匹配與校準。
而後,徐博已經鎖好車,大步流星地朝著服務區主建築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嗓子:“你們要不要上廁所?不要的話幫我看一下設備箱,我憋了一路了——“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服務區停車場上傳出很遠,驚起了不遠處路燈下
一隻正在覓食的鳥。
蘇清晚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看著徐博的背影消失在自動門後面,然後將水瓶放回後備箱,隨手拍了一下洛勇的車頂:“換我開會吧。你倆都開了一天了。“她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進去,調整了一下後視鏡——正好從鏡子裡看到沈令儀正蹲在服務區的花壇邊上,極其認真地觀察一株在夜風中搖晃的野草。蘇清晚沒有叫她,只是放下了手剎,發動了引擎,讓車燈照亮前方那一小片水泥地。暖黃色的燈光鋪開來,正好落在沈令儀的腳尖前。
沈令儀抬起頭,隔著那一片光,看到駕駛座上的蘇清晚正側過頭來看她,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急“的意味。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沾到的草屑,小碎步走回車邊,拉開車門,重新坐回了副駕。系安全帶的時候,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姊姊,那株草,大啟也有。“蘇清晚掛上擋,輕踩油門,將車子緩緩駛出停車位。
“嗯,它哪兒都有。這草活得比朝代久。“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快車道上。儀表盤的綠光在昏暗的車廂裡微微跳動,車燈在前方路面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扇面。蘇清晚握著方向盤,姿態從容,車速控制在一百一十碼左右,偶爾看一眼後視鏡,確認後排的情況。沈令儀坐在副駕上,整個人蜷在座椅裡,膝蓋縮起來,雙腳踩在坐墊邊緣,正透過右側的車窗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原野發呆。她似乎還在回味方才那個“睡在星空下“的提議,嘴角掛著一絲尚未完全散去的、淺淺的弧度。
後排。徐博的雙手搭在洛勇的脖子,沒有用力,只是搭著。他的表情在昏暗的車廂裡明滅不定,像是在醞釀一場醞釀了整整一路的風暴。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顫抖——那是積壓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時特有的頻率。
“洛勇。“他叫了他的全名。
“我來給你捋一捋啊。咱捋一捋。“他的雙手開始隨著話語的節奏微微收緊——不是真的掐,是一種表達強調的、象徵性的施力。
“上週,你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你說:‘老徐,你能幫我分析一樣東西嗎?’我以為是啥,一小時後你寄過來一塊紅布,是個蓋頭——蓋頭!“他的聲音在“蓋頭“兩個字上猛地拔高了一個調,又迅速壓了回去,像是怕吵醒什麼似的,但那股子情緒已經像高壓鍋裡的蒸汽一樣開始從縫隙裡滋滋往外冒。
“我當時以為你他媽的終於開竅了,學會搞點情趣了。結果我一分析——好傢伙,時空輻射特徵。你那蓋頭上殘留的輻射特徵跟我這輩子見過的所有輻射特徵都不一樣。我當時以為我的儀器壞了,我檢測了三遍,又開了兩臺備用機,還讓我手底下的研究生重新校準了一遍所有傳感器——最後我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那就是你那塊蓋頭,來自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時空。““行。這是課題。我接了。我他媽的這輩子沒見過這麼有意思的課題,我連著熬了三個通宵搭模型,瘦了四斤——四斤!“他的雙手開始輕微地搖晃洛勇的肩膀,像是想要通過物理震動把他腦子裡那些記憶晃出來。
“然後你人就失蹤了。兩三天不見人影,電話不接信息不回,我差點以為你被你那個時空穿越的老婆拐回古代去了——結果你隔了
幾天終於接電話了,開口第一句就是:‘老徐,過來喝喜酒,沒空也得說有空?’——不是,我他媽的在這邊算時空通道,你跟我說喝喜酒?“前排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聲——是蘇清晚。她沒有回頭,只是握著方向盤,嘴角的弧度在儀表盤的微光中一閃而過。副駕上的沈令儀聽到了“喜酒“兩個字,耳朵明顯動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徐博沒有理睬那聲笑,繼續他積壓已久的控訴。
“行。喜酒就喜酒。我認了。然後你開始每隔兩天給我追加一個需求——‘老徐,能做個跨時空定位器嗎?要核電池的,能用兩千年的那種’;‘老徐,幫我算一下下次窗口期是什麼時候,精確到分鐘’;‘兒子,給爹設計個能保存兩千年不腐的時間囊,要防水防火防高壓的’——“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我一個搞物理的,硬生生被你逼成了產品經理兼項目經理兼供應鏈管理兼質量檢測。我他媽的這輩子沒跟這麼多稀奇古怪的供應商打過交道。你知不知道那個核電池的封裝工藝我找了多少家才找到願意接單的?我打了十九個電話!十九個!“他的聲音在“十九個“那裡破了一個角,帶著一絲委屈。
“行。這些我都忍了。畢竟這課題值一個諾獎。然後呢?然後你不僅有了一個從天而降的老婆,你還把我校的校花女神拐跑了!“他的手指指向駕駛座的方向——沒有真的指,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蘇清晚的背影方向,壓低了聲音,但那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你他媽的到底是怎麼做到的“的複雜情緒。
“蘇老師!教俄國文學的蘇老師!我上大學的時候就聽說過她的傳說——多少屆學生都在傳她的事蹟,追她的老師學生能從江大排到西安。結果你呢?你不但讓她入了你的婚紗照合影,你還讓人家認你老婆當妹妹了?你還讓人家幫你老婆辦身份了?你還讓人家現在開車——開著你的車載著你們小兩口往關中跑?!“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等一個解釋。但洛勇沒有開口,於是他繼續說了下去。
“然後你說要去挖地。說走就走。兩小時出發,連個正經計劃都沒有。帳篷睡袋現成的,後備箱一拉就有。你管這叫——‘隨時跑路的準備’——誰他媽的會隨時準備著帳篷睡袋在車上放著啊?!“他的手終於鬆開了洛勇的肩膀,整個人往後一靠,重重地砸在座椅靠背上,仰頭看著車頂棚,像是一條被撈上岸的魚終於放棄了掙扎,用一種接近喃喃自語的、認命般的聲音說出了最後一句控訴:“……而且現在還要住帳篷。“車廂裡安靜了大約三秒鐘。前排傳來了沈令儀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猶豫的語氣,像是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夫君,徐郎方才說的‘拐跑校花女神’……姊姊就是那校花女神罷?“蘇清晚沒有回答,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
徐博在後排發出一聲悶響——他把自己的臉埋進了手掌裡,聲音從指縫間漏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我不想活了“的平靜:“嫂子,你關注的重點能不能不要這麼精準……“沈令儀似乎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輕輕地、帶著一絲真誠的困惑,又說了一句:“可是姊姊這般好的人,莫說夫君想拐回家,便是妾身見了,也是想一併帶回去的
。“徐博的手掌從臉上緩緩滑下來,露出半張生無可戀的臉,看著車頂棚,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們一家三口,就是存心來度我的罷。“沒有人否認他的話。
車子在夜色中拐下了高速匝道,輪胎碾過匝道與地面連接處那段粗糙的減速帶時發出了一陣沉悶的咚咚聲。導航屏幕上那條藍色的路線從高速主幹道上脫離,拐進了一條沒有路燈的、更窄的道路。路兩旁的行道樹在車燈的照射下投下快速掠過的陰影,枝葉間偶爾露出一片深藍色的、綴滿星星的天空。
副駕上的沈令儀原本已經有些迷糊了,但在車子減速拐彎的那一刻,她像是被什麼開關激活了一樣,整個人一下子坐直了——不是因為顛簸,而是因為她透過前風擋玻璃,看到了那片比城市裡廣闊得多的夜空。
“……夫君,咱們這是要露營了麼?“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像是小孩子發現了一大盒糖果時才會有的那種亮晶晶的期待。她甚至忘了保持那種大家閨秀的端方儀態,整個人幾乎是趴在了車窗上,雙手撐著座椅邊緣,鼻尖都快貼到玻璃上了,目光追著那片在樹影間時隱時現的星空,像是怕它跑掉似的。
徐博在後排發出一聲悠長的、像是認命又像是終於找到話題可聊的嘆息——他靠在自己的座椅上,雙手環抱胸前,看著副駕上那個忽然變得像只百靈鳥一樣活躍起來的沈令儀,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嫂子,你這一路睡了幾個小時,精神養足了是吧?一聽到露營就來勁了?“沈令儀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她那特有的、認真又帶著一絲天真的語氣:“妾身在大啟時,從未在野外露宿過。母親說出閣之前不可在外過夜,不合規矩。但妾身小時候讀過一本遊記——是一位遊方商人寫的,說他曾在月下的草地上鋪氈而臥,以天為蓋,以地為席——“她終於回過頭來,那雙杏眼在車廂昏暗的燈光下亮得驚人,看著後座的方向,不偏不倚地對上了徐博那雙寫滿了“我不是來聽這個“的眼睛。
“徐郎,那遊記裡說,露宿時能聽到草裡有蟲鳴,能看到銀河橫貫天際。是真的麼?“徐博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最終發出一聲介於無奈和認命之間的、帶著一絲好笑的聲音:“……真的。只要不下雨,確實能看到。“沈令儀得到了這個確認,像是收到了一份極其珍貴的禮物一樣,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揚了幾分。她轉回去,繼續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開闊的夜空,嘴裡輕輕地、不大聲地嘟囔了一句:“那妾身今晚便不睡了。““……你剛才在車上睡了幾個小時就是為了這個?“徐博的聲音從後排傳來,帶著一種“我發現規律了“的語氣。
沈令儀沒有否認,只是從後視鏡裡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駕駛座上的蘇清晚一直沒有參與這段對話。她正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況——車子已經徹底離開了主幹道,拐上了一條更窄的、鋪著碎石的機耕路。路兩旁的田野在車燈的照射下顯露出一片收割後的稻茬,在夜色中泛著淡淡的金色。遠處有一片小樹林的剪影,在深藍色的天幕下像是一排沉默的守衛。
她在一處相對開闊的、靠近樹林邊緣的空地前緩緩減了速,然後打了一把方向盤,將車子駛離了碎石路,開上了那片平整的草
地。車輪碾過草皮的聲音比柏油路面上柔和了許多,帶著一種沙沙的、屬於戶外的質感。她熄了火,拔下鑰匙,車廂內頓時安靜了下來——引擎的震動消失了,空調的風聲停了,只剩下車外那片更加廣闊的、屬於夜晚的寂靜,以及遠處隱約的蟲鳴。
“到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在這一刻的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這地方我前幾年來過,附近有一個廢棄的水庫管理站,這片空地平時沒什麼人來。視野開闊,離公路不遠不近,安全。“她說完,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推開車門,一股帶著草葉氣息和泥土味道的、微涼的夜風立刻湧了進來,瞬間填滿了整個車廂。那風中還夾雜著一絲遠處稻田裡特有的、溼潤的、屬於初秋的氣息。
沈令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像是被那口氣裡的某種東西激活了一樣,以她從來到現代以來從未展現過的麻利動作——迅速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推開車門,幾乎是跳下了車。她站在那片被車燈照亮的草地上,仰起頭,看到了那片沒有一絲光汙染的、完整地鋪展在她頭頂的璀璨星空。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一尊仰望星空的雕塑。
徐博從後座慢吞吞地爬出來,關上車門,繞過車尾,看到沈令儀那副模樣,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好了,以後露營不用帶氛圍燈了,帶嫂子一個人就夠了,她本人就是全場的氛圍組。“蘇清晚正打開後備箱,彎腰整理裡面的裝備——帳篷、睡袋、防潮墊、那包火鍋底料。聽到徐博的話,她頭也不回地、用一種帶著淡淡笑意的語氣回了一句:“徐博,你再說下去,今晚你的帳篷位置就安排在螞蟻窩上面了。““……蘇老師我錯了。“沈令儀沒有聽到這段對話,她正沉浸在那片星空帶來的極大震撼中。在她生活了十九年的大啟,夜晚的星空也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不是因為大啟的天空不夠乾淨,而是因為大啟的深宅大院裡,高牆四合,她能看到的天空只有四方天井那麼大一片。她見過月亮從屋簷上升起,見過北斗七星在院子正上方轉動,但她從未見過天空的全部——從東邊的地平線一直到西邊的地平線,完整地、沒有任何遮擋地,鋪展在她面前。
那是一種讓人想哭的遼闊。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直到蘇清晚走到她身邊,將一卷防潮墊塞進她懷裡,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比平時更加柔和:“別站著了,幫忙搭帳篷。不然今晚真的只能看星星看到天亮了。“沈令儀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懷裡那捲銀灰色的防潮墊,又抬頭看了看蘇清晚在車燈和星光交織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用力點了點頭。
“嗯!“沈令儀抱著那捲防潮墊,踩著碎步跑到洛勇面前時,裙襬邊緣沾著的幾根草屑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她仰起頭,那雙杏眼裡倒映著星光和遠處車燈暖黃色的光,亮晶晶的,帶著一種大啟閨秀面對新事物時特有的、認真又謹慎的神情。
“夫君,這帳篷要如何搭?妾身想學。“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透著一股子“我是認真的“的勁兒。
還沒等洛勇開口,蹲在地上正跟那一堆散落的帳杆和地釘做鬥爭的徐博猛地抬起頭來,用一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誇張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喊了一句:“嫂子!還
是你有良心!知道心疼我!“他說罷,一把抓起手邊那幾根最長的主帳杆,站起身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沈令儀面前,將那幾根銀灰色的鋁合金杆子鄭重其事地往她手裡一塞,然後退後兩步,拍了拍手上的灰,雙手叉腰,下巴一抬,擺出了一副監工般的姿態。
“來,嫂子,這是帳杆,穿頂棚那根布套用的。慢慢穿,不著急。“沈令儀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幾根比她手指略粗的金屬桿,又抬頭看了看徐博那張寫滿“老子終於不用一個人幹活了“的臉,認真地點頭應了一聲:“嗯。“然後她蹲下身,將那捲防潮墊放在草地上,開始研究那頂攤開在地上的、銀灰色的帳篷內帳。
洛勇正蹲在另一側,手裡握著一根地釘,正準備往土裡砸。
徐博的目光立刻跟了過去。
“誒——老洛,沒吃飯啊?“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草地上空迴盪開來,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的響亮,“砸地釘用點力氣!別半夜刮陣風給你連人帶帳掀飛了!到時候嫂子和蘇老師睡到一半被吹跑了你負責啊?“洛勇沒有回頭,但握著地釘的那隻手明顯加了點力道。錘子落下,發出一聲沉悶的、帶著金屬質感的撞擊聲,在夜色中傳出去很遠。
徐博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又轉向帳篷的另一側——沈令儀正蹲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根主帳杆,正試圖將它穿過頂棚那道弧形的布套。她的動作非常認真,眉尖微微蹙起,嘴唇輕輕抿著,像是在完成一件極其精密的刺繡活計。但她的手法顯然不太熟練——帳杆在她手裡轉了兩圈,才找準了角度,緩緩地、試探性地往布套裡塞進去一截。
“對,對,嫂子,就這麼穿,慢慢來,不著急。“徐博的聲音立刻換了一副腔調,溫柔得像是在哄幼兒園小朋友做手工,“第一次穿都是這樣的,穿多了就熟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像某~些~人——穿個杆子僵得跟塊木~頭~似的,也不知道新婚才一~周~怎麼就虛~成~這~樣~了。“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洛勇的方向。
草地上傳來一聲悶響——那是第二根地釘被一錘砸進土裡的聲音。
蘇清晚正提著一個摺疊水桶,從不遠處那個廢棄水庫管理站的水龍頭方向走回來。她還沒走近,就遠遠聽到了徐博那洪亮的、帶著明顯愉悅的指揮聲,以及隨之而來的、被夜風稀釋過的地釘敲擊聲。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穿過夜色,看到了那個正蹲在帳篷邊、手握帳杆、一臉認真的沈令儀,以及那個正叉著腰站在一旁、活像一個包工頭的徐博。
她沒有出聲,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然後繼續提著那桶水,不緊不慢地走了回來。
帳篷在徐博的指揮和沈令儀的認真學習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充滿了儀式感的方式,終於立了起來。
徐博繞著那頂撐好的帳篷轉了一圈,檢查了一遍地釘的牢固程度,又拽了拽防風繩的鬆緊,最後滿意地拍了拍手,直起腰來,用一種像是完成了一項重大工程的、帶著滿滿成就感的語氣宣佈了他的下一個指令——“啊對對對,就這麼幹,對對!搭完帳篷給爺煮火鍋去!“他轉過身,目光越過那頂嶄新的帳篷,落在正從後備箱裡取出那包火鍋底料的蘇清晚身上,又迅速轉向蹲在另一側正在收拾錘子和剩餘地釘的洛勇
,雙手叉腰,下巴微抬,臉上掛著一個極其燦爛的、帶著翻身農奴把歌唱般的暢快的笑容——“風水輪流轉啊洛勇!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聲在空曠的田野上空迴盪開來,驚起了不遠處林子裡幾隻正在棲息的鳥。那幾只鳥撲稜著翅膀飛起來,在星光下盤旋了一圈,又落回了另一棵樹上。
蘇清晚將那包火鍋底料放在已經鋪好的防潮墊上,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用一種平靜的、像是在陳述天氣預報般的語氣,朝著那個正叉腰大笑的身影說了一句:“徐博,你去把那邊的枯枝撿一捆回來生火。今晚的火鍋——誰幹活誰吃肉,不幹活的吃白水面。“徐博的笑聲戛然而止。
那頂新搭好的帳篷在星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澤,兩盞露營燈被掛在帳前的防風繩上,在草地上投下兩圈暖黃色的光暈。光暈中央,沈令儀正蹲在那包火鍋底料旁邊,仰著頭,用一種期待的目光看著蘇清晚將那桶水倒進摺疊鍋裡。她的嘴角帶著一絲尚未散去的笑意——那是她學會穿帳杆之後、看著自己參與搭起的帳篷在夜風中穩穩站立時,留下的餘韻。
火鍋的香氣在夜風中瀰漫開來,紅油湯底在摺疊鍋裡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冒出一串串誘人的氣泡。蘇清晚帶來的那包火鍋底料是正經的重慶牛油老火鍋,此刻在野外煮開了,那股麻辣鮮香的味道順風飄出去老遠,連林子裡原本還在叫的蟲鳴都安靜了片刻——大約是也被這味道驚到了。
徐博正蹲在鍋邊,手裡握著一雙長筷子,以一種極其嫻熟的手法往鍋裡下料。先下耐煮的——土豆片、藕片、豆腐泡,再用筷子尖夾起一卷紅白相間的羊肉卷,在沸騰的湯底裡來回涮了幾秒,然後精準地撈起,放進了沈令儀面前那隻已經調好了香油蒜泥的碗裡。
“嫂子,你嚐嚐這個。不要急著吞,燙。先吹一吹,讓肉在嘴裡打個滾——對,就這樣——怎麼樣?“沈令儀正端著一隻白色搪瓷碗,碗沿被滾燙的羊肉卷燙得有些發燙,她小心翼翼地用嘴唇碰了一下那塊還在冒著熱氣的肉卷,然後輕輕吹了吹,咬下一小口。她的眼睛在那一刻微微睜大了,像是發現了某種極其重大的秘密——她嚼了好幾下才嚥下去,然後低頭看了看碗裡那片還剩一半的羊肉卷,抬起頭來,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對徐博說了一句:“徐郎,此物……甚美。“徐博得到這個評價,整個人像是中了彩票一樣,眉飛色舞地又夾起一筷子毛肚,在鍋裡七上八下地涮著:“是吧!我跟你說嫂子,火鍋這東西,是人類文明最偉大的發明之一。你要是早來一個月,我還能帶你吃江城那家老字號——那家店的毛肚是從重慶空運過來的,比這個脆一倍——“沈令儀認真地聽著,目光隨著徐博筷子尖那塊正在湯裡翻滾的毛肚移動,像一隻正在觀察獵物的、專注的小獸。她手裡的筷子握得端正,姿勢標準得像是握著毛筆——那是她在大啟學了一輩子的執筷之法,即便是夾起一片薄薄的土豆片,也不會發出任何與碗沿碰撞的聲響,是一種極具教養的、無聲的優雅。
蘇清晚坐在防潮墊的另一側,手裡端著一杯從保溫壺裡倒出來的熱茶,沒有急著動筷,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一幕,嘴角掛著一抹極淡的笑意。火
光映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橙色。
洛勇坐在沈令儀身側,看著她認真學吃火鍋的模樣,鍋裡的熱氣在夜風中升騰、散開,混著火鍋香辣的油脂氣和她髮間那股淡淡的、梔子花香。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看她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豆腐,輕輕吹了吹,送入口中,然後微微眯起眼睛,眉毛輕輕上揚,嚥下去,發出滿足的一聲輕嘆。
大約是不想讓她在辣鍋裡嗆著,他擰開一瓶礦泉水放在她手邊,然後伸手握住了她那隻放在膝蓋上的手。沈令儀正在專心對付碗裡那塊凍豆腐,被握住手時愣了一下,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立刻說什麼,只是握著她的手,抬起了另一隻手,指向了頭頂那片在火鍋熱氣上空顯得格外澄澈的夜空。
“阿儀。“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似的。
“你看那輪月亮。“沈令儀順著他的手抬頭。那輪月亮掛在中天,不是滿月,是一輪偏西的殘月,像一片被咬了一口的、薄薄的玉片,靜靜地懸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周圍的星子在它的光芒下顯得有些稀疏,卻依然在頑強地閃爍著。
“它也照過大啟的天空。也照過沈府的屋簷,照過你未出閣時住的梅竹小院,也照過你在閨中讀書、練字、想心事的夜晚。“沈令儀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握著筷子的那隻手不自覺地放了下來,碗擱在膝上。她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看著那輪月亮,目光裡的神色在火光和月光之間緩緩變化著。
“它也照著關中平原,照著那片爹孃可能在的土地上。“洛勇的聲音頓了頓,“現在那邊應該也是夜裡——爹大概正坐在油燈下,一臉嚴肅地捋著鬍子,讀那本我送過去的《硃批論語》。邊讀邊嘀咕:這上面的批註怎麼跟朝堂上的規矩不太一樣,但這些道理說得倒是挺有意思。“沈令儀的嘴角動了一下,她沒有笑出來,但唇角的紋路明顯地柔軟了。
“娘應該已經把那枚琥珀項鍊戴上了。她現在可能正坐在院子裡——你小時候常坐的那個石凳上——藉著月光翻那本婚紗照相冊。一邊翻一邊抹眼淚,嘴裡唸叨著:‘這丫頭怎麼就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了,畫中人長得倒是一表人才,就是這畫像怎麼把人畫得這般清楚——連他笑的時候眼角那條紋路都看得見……’“沈令儀沒有接話,但她握著洛勇的那隻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她沒有把目光從月亮上移開,過了很久很久,才輕輕地、像是怕驚碎了什麼似的呼出一口氣。
“……夫君覺得,娘會喜歡那冊子麼。““會的。““爹會覺得那書有用麼。““會的。“她便沒有再問了。只是繼續看著那輪月亮,看它靜靜地懸在天際,像一隻溫柔的眼睛,正跨越千年的光陰,凝視著這片草地上圍爐夜話的幾個人。
徐博在旁邊沉默了好一陣子,沒有說話,沒有下菜,連筷子都擱在了碗沿上,安靜地聽完了這段對話。等到那股子安靜的氛圍瀰漫開來,他終於忍不住打破了這片靜謐,用一種不大不小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某人聽的語氣嘟囔了一句:“媽的,天天跑去上文學課還真讓他學到文藝了。難怪我討不到老婆。“他又看了一眼身邊的蘇清晚,眼神裡帶著一絲狡黠的、試探性的光,悄咪咪地往她那邊挪了
半個屁股的位置:“姐,我也想學文學。給我也補補課吧?“蘇清晚端著那杯已經半涼的茶,目光從月亮上收回來,偏過頭,看了一眼徐博那張堆滿了諂媚笑容的臉。她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茶,然後才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課堂上的事實:“洛兒剛才講的不是俄羅斯文學。那不是我教出來的,是他與生俱來的感性。“她頓了頓,目光微微轉向沈令儀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淺淺地浮上來,又補了一句:“你要學的話,倒是可以——我正好帶著俄文原版的罪與罰,回來以後寫一份五千字的讀書報告給我““俄??五!?““順便一提。“蘇清晚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以一種完全不經意的語氣,從唇間吐出了一句叫徐博瞬間坐直了身子的話。
“洛兒剛才叫我‘姐’。你怎麼也跟著喊上了?“徐博的臉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僵住了。他機械地轉過頭,看向洛勇的方向,又轉回去看向蘇清晚,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變了調的聲音:“洛……洛兒?“他猛地把手裡的筷子往碗沿上一拍,整個人彈了起來,發出了一聲痛徹心扉的控訴——“姓洛的!我跟你拼了!!“他朝前邁出一步,還沒來得及做出第二個動作,沈令儀的聲音就從火鍋對面傳了過來,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帶著天然威儀的認真勁兒——“噓。徐郎,不可聒噪。“她的手指還指向天空,目光也沒有從月亮上收回來,整個人端坐在防潮墊上,姿態端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沈府裡訓誡一個不懂事的下人:“夫君在講故事,你且安靜聽著。“徐博整個人僵在原地,像一座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他保持著那個前傾的、正準備向前撲去的姿勢,僵了大約兩秒鐘,然後緩緩地、以一種極其機械的動作,轉過來,看向沈令儀的側臉,又看向蘇清晚那張帶著“我也沒辦法“表情的臉,又看向洛勇的背影,又看向那片被沈令儀的“不許聒噪“封印了的火鍋湯底。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用一種認命般的、帶著一絲絕望的平靜語氣,對天空中那輪月亮說了一句話:“……嫂子,你也叛變了。“沒有人回答他。
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夜風還在吹著,蟲鳴已經重新響起來了。
“蘇老師,水桶在哪?我去刷碗。我現在就去刷碗。我受不了了。“蘇清晚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說了一句:“水桶在後備箱左邊。“他彎下腰,撿起那隻銀白色的摺疊水桶,轉身朝著廢棄水庫管理站的方向大步走去。夜風中隱約傳來他的聲音,是他在用極小的音量、對自己說的、帶著一絲“我怎麼就上了這條賊船“的無奈——“媽的。姓洛的。我記住了。這個仇我記下了。“沈令儀忽然拉了拉洛勇的袖口,低聲說了一句——“夫君,等明日尋到了爹孃的回信,你能陪妾身在那棵樹下坐一會兒麼?妾身想在那處,給你彈一曲。“蘇清晚放下茶杯,看著徐博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這孩子其實挺有意思的,就是嘴太欠了。“徐博刷完碗回來,遠遠地揚著那隻洗得鋥亮的摺疊水桶,用一種得意洋洋的語氣喊了一聲——“我洗完了!還有什麼要洗的一併拿來!“
夜風裹著草葉的氣息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將火
鍋最後的餘溫帶走了。徐博鑽進後排座椅之前,搖下車窗探出半個腦袋來,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掃了一眼那頂銀灰色的帳篷和帳篷外那片鋪展的星空之間的區域,準確地找到了正坐在防潮墊上、握著沈令儀的手、正試圖指認北斗七星的洛勇,朝他豎了一根中指,然後用口型說了四個字——媽的崽種。
然後他把車窗搖上,關上車門,放倒座椅,將衝鋒衣往身上一裹,整個人縮成了一團,悶悶地嘟囔了一句“讓他跟嫂子星空下露天而眠吧,老子睡車上去了“,然後閉上眼睛,兩秒鐘之內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沈令儀對這一切毫不知情。她正仰著頭,目光沿著洛勇手指的方向,在星空中緩緩移動,像是在臨摹一幅極其漫長的畫卷。
“夫君,那顆星……很亮。“她的手指順著洛勇的指引,越過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天頂偏西的一顆極亮的星。“此星在大啟時,妾身也見過。母親說那是紫微星,主帝運。““那是織女星。“蘇清晚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她正坐在摺疊椅上,膝上攤著一本薄薄的俄文詩集,目光卻沒有落在書頁上,而是同樣落在了那片星空中,“牛郎星在銀河對面,最亮的那顆。“沈令儀的目光迅速地在銀河兩側來回梭巡了一下,找到了兩顆隔著銀河遙遙相對的明星,她的嘴唇微微張開——那是一種無言歡喜的、純淨的表情,像一個終於解出了一道謎題的孩子。
她就這樣坐著,仰著頭,時而問一句,時而靜靜地聽著,時而在洛勇和蘇清晚的指引下調整視線的方向,找到一顆新的星,然後發出一聲極輕的、滿足的嘆息。她的身體不知不覺地向後靠去,脊背先是抵住了洛勇的膝蓋,然後她的頭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來,靠在了洛勇的肩膀上——她的呼吸漸漸地變得均勻而綿長,睫毛在星光下投下極淡的陰影。
她睡著了。
洛勇沒有立刻動,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直到確認她已經完全睡熟了,才極輕地、像是怕驚碎什麼似的,將她整個人橫抱起來。沈令儀在睡夢中發出一聲含糊的呢喃,頭往他胸口歪了歪,沒有醒。
帳篷的拉鍊被極輕極慢地拉開——那種小心翼翼的程度,堪比拆彈專家在處理一枚引信極敏感的炸藥。他將她放進了已經鋪好的睡袋裡,將她露在外面的那隻手輕輕放回睡袋邊緣,然後將拉鍊拉到她下巴的位置。
月光從帳篷的紗窗透進來,在她的側臉上投下一道柔和的輪廓線。她的嘴唇微微合著,呼吸平穩,眉心的那個在白天偶爾會出現的、屬於大啟閨秀的、習慣性的微蹙,此刻已經完全舒展開來。她睡得很沉,像是今天的一切——穿越、火鍋、星空、那輪月亮——都在她的睡夢中被慢慢地、溫柔地消化著。
洛勇從帳篷裡退出來,蹲在帳門口,看著睡袋裡那張安靜的側臉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將帳門的拉鍊輕輕拉上,只留下一道半掌寬的縫隙透氣。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著的草屑,轉身走向後備箱的方向,去車裡拿幾件厚衣服,嘴裡輕聲說:“姐,你在哪睡?陪著阿儀還是去車上?車上暖和。“蘇清晚將膝上那本詩集合上,站起身來,走到帳篷邊,彎腰朝裡看了一眼——沈令儀睡得很沉,呼吸均勻,整個人的姿態在大啟標準
的睡姿規範中顯得極其規矩,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睡袋的拉鍊工整地拉到鎖骨下方。蘇清晚看著那張睡臉,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軟弧度,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不長不短地回答:“咱倆都陪著阿儀,帳篷裡擠擠好了。“洛勇的聲音從後備箱那邊傳來,悶悶的,帶著翻找東西的動靜:“好,睡袋給你,我去多拿點衣服蓋身上。“他果然很快拎著一件疊好的外套和一條從後備箱裡翻出來的薄毯回來。蘇清晚接過睡袋,沒有急著鑽進去,而是站在帳篷邊,看著洛勇將那件外套和薄毯放在防潮墊上,然後彎腰檢查了一下沈令儀睡袋外的拉鍊有沒有夾到她的頭髮,又伸手將那扇只留了一道縫隙的帳門調整了一下角度,不讓夜風直接吹到她臉上。他做完這些細緻到幾乎瑣碎的微調後,才直起身,轉向蘇清晚。
蘇清晚站在那裡,雙手環抱在胸前,夜風中她那截露在風衣袖口的纖細手腕被鍍上了一層月光。她沒有急著開口,停了一截呼吸的間隙,才用一種很輕的、像是怕吵醒帳篷裡的人似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洛兒。““嗯?““別老欺負小徐。“洛勇撓了撓後腦勺,用一種無辜中帶著一絲狡黠的、被家長抓住把柄的孩子般的語氣,輕聲回答:“姐,你不懂,男生父子情是這樣的。“蘇清晚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用一種帶著“你覺得我會信嗎“的目光看著他。
洛勇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沒有收回去,反而越說越來勁似的,補了一句:“不過你要真看不過去的話——姐,你們文學院妹子多,幫他物色一個唄。不說他三下五除二幫我解決這麼多事,更也不提他那即將到手的諾獎——但說他這股義薄雲天的勁兒,就配得上你們那兒最好的姑娘了。“他說完這一長串之後,頓了頓,像是對自己方才那段話的總結陳詞感到極其滿意似的,用一種極其自然的語氣,又接了一句,那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得意和自豪:“你想想,他是誰啊?那可是我的好~大~兒~啊~“他的最後四個字拉得很長,像是一句被輪唱出來的、帶著滿足意味的宣告,融進了那一片含著稻田氣息的夜風裡。
蘇清晚站在那頂銀灰色的帳篷旁邊,夜風將她的一縷碎髮從耳後吹落下來。她沉默了片刻——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在一個恰到好處的停頓空間裡,讓那句“好大兒“的餘韻在空氣中多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口了,語氣不緊不慢地,像是一句課堂上的總結:“有道理。“她的回答極其簡潔,但那三個字裡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認真的語氣。
洛勇立刻接上了話茬,聲音裡帶著一種像是推銷產品成功後的、得意的微光,用一種極其篤定的、彷彿已經看到了結局的語氣,輕快地補了一句:“那可不,虎父~無~犬~子~“蘇清晚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彎下腰,拉開帳篷的拉鍊,鑽了進去,在沈令儀身側的位置躺下,動作極輕,沒有驚醒她。
沈令儀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感覺到身邊多了一個溫暖的存在,像是尋找熱源的小動物一樣,本能地往蘇清晚的方向蹭了蹭,額頭抵住了蘇清晚的手臂,然後發出一聲極其滿足的、含糊的鼻音,又沉沉睡了過去。
蘇清晚
沒有動,任由沈令儀的額頭貼著她的手臂。她側過頭,透過帳篷紗窗那道縫隙,看到外面洛勇正蹲在不遠處,將那件外套疊成一個簡易的枕頭,放在防潮墊的一端,然後裹著薄毯躺了下來。他躺下去的位置距離帳篷的縫隙不遠不近——既不會打擾到她們的休息,又能在夜間隨時察覺到帳篷裡的動靜。
他仰面躺著,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那片已經沒有人說話的、安靜下來的星空。
蘇清晚收回了目光。
她躺在睡袋裡,聽著沈令儀在她身側均勻的呼吸聲,聽著不遠處那個裹著薄毯的人偶爾翻身時衣物摩擦的窸窣聲,聽著帳外夜風吹過草尖發出的、那種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在那些聲音的交織中,閉上了眼睛。
夜半,沈令儀在睡夢中呢喃了一句只有大啟官話才能聽懂的囈語——“娘……莫哭了……“——蘇清晚在黑暗中睜開眼睛,沒有說話。
凌晨,星光轉淡的時候洛勇感覺到有一隻手,拽了拽他搭在身上的薄毯邊緣。
天快亮的時候,車上傳來一聲徐博的慘叫——他睡抽磕到腿了。
天矇矇亮的時候,第一縷光是從帳篷紗窗的縫隙裡擠進來的。不是那種熱烈的、噴薄而出的日出,而是一種薄薄的、像被稀釋過的水彩顏料似的、灰藍色的光,安靜地鋪在草葉尖上,把那些凝了一夜的露水染成淡淡的金色。
蘇清晚是第一個醒的。
她睜開眼睛,看到沈令儀還蜷在她身側,額頭抵著她的上臂,呼吸均勻而綿長,睡夢中眉頭舒展得像一片被熨平的綢緞。她沒有立刻動——只是安靜地躺了片刻,讓自己的意識從睡眠的深處慢慢浮上來。然後她極輕地將手臂從沈令儀的頸下抽出來,動作慢到幾乎看不出移動,像在拆一枚極其精密的引信。沈令儀在睡夢中發出一聲含糊的、不滿的呢喃,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睡袋的領口裡,又沉沉睡了過去。
蘇清晚鑽出帳篷,夜裡的寒氣還殘留在草葉之間,打溼了她的靴面。她看到不遠處的防潮墊上,洛勇正裹著那件薄毯蜷縮著,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她走過去,用靴尖極輕地碰了碰他的腳底。“起來了,天亮了。收拾東西,早點上路。“她的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沒有商量餘地“的平靜。
接下來的二十多分鐘,帳篷、睡袋、防潮墊、摺疊鍋、那包還剩大半的火鍋底料,被一件一件地收回後備箱。蘇清晚擰開一瓶礦泉水澆滅了灶坑裡的餘燼,看到最後一縷青煙在晨光中散盡,踩實了那片土,確認沒有任何火星殘留,才關上了後備箱蓋。
她走到車邊,屈起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敲後排的車窗。
車窗搖下來,露出徐博那張睡眼惺忪的臉——衝鋒衣的帽子還扣在頭上,帽簷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的眼睛,眼角還帶著一道壓出來的睡痕。
“第一班我開吧。“蘇清晚的語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決定好的安排,“我昨晚睡得睡袋,休息比較充分。你倆待會兒輪換。“徐博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介於“嗯“和“哦“之間的、含混的回應,然後整個人又縮回了座椅裡,以一種“既然有人開那我就繼續死了“的姿態,閉上了眼睛。
天色完全亮起來的時候,車子重新駛上了公路。車窗外的景色開
始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方式發生著變化——那些屬於江漢平原的、濃密的水網和翠綠的稻田,漸漸被更開闊的、更乾燥的地貌所取代。
沈令儀坐在副駕上,醒了。
她是被一種光喚醒的——不是城市裡那種被樓宇切割過的、碎片化的光,而是一種從地平線那頭毫無遮擋地鋪過來的、帶著泥土和植被氣息的、完整的光。她睜開眼睛,看到窗外的一切都在快速後退——行道樹的樹冠、遠處的山脊線、電線上停駐的鳥、路旁一閃而過的、寫著陌生地名的藍底路牌。那些景物的顏色正在從溼潤的深綠向一種更乾燥的、泛著金黃的色調過渡。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目光追隨著那一道道掠過的風景,像是在閱讀一本用大地書寫的、正在快速翻頁的書。
車子拐過一個彎道,前方的視野驟然開闊起來——一片廣闊的、微微起伏的平原在晨光中展開,天際線與地平線的交界處泛著一層淡紫色的薄霧。田壟的線條在大地上勾勒出規則的幾何圖案,像一幅被放大到無窮倍的棋盤。
沈令儀的目光落在那片遼闊的土地上,落在那些被晨光照亮的、泛著金色光芒的田野上,落在遠處那道被薄霧模糊了的山脊線上。她安靜了片刻,然後輕輕地、像是怕打擾了什麼似的,低聲開口:“……與妾身記憶中……已是不同了。“蘇清晚沒有轉頭,目光仍看著前方的路面,但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地、幾乎不可察覺地收攏了一下。
“是大不為相同了。“沈令儀的聲音沒有太大的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她已經默默消化了很久的事實,“大啟時,此地為京畿道。官道兩側植柳,五里一墩,十里一鋪。有驛卒騎馬往來,腰間鈴鐺響徹田野。春日有農人在田埂上焚草木灰肥地,炊煙從村落間升起,晨鐘從城中傳來——“她頓了頓。
“如今……那些都沒有了。“她在說出最後那五個字的時候,聲音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不是冷漠——是一層極薄極薄的冰面,冰面下的水流得極緩,卻帶著一種千鈞的重量。她望著窗外那片已經認不出舊時模樣的土地,沉默了片刻,在晨光中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不是苦澀的弧度,是一種很輕的、像是終於接受了什麼的弧度。
“……不過天地還在。山川的走勢,與妾身記憶中的,是對得上的。“她伸出手,指尖隔著車窗玻璃,遙遙地點了一下遠處一道模糊的山脊線。“那道山,妾身記得。大啟時,那山叫‘九嵕山’。“她的指尖停在那道山脊的方向。晨光正從山的背後漫上來,將整條山脊線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她的聲音在那一刻變得很輕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山還在。路不同了。但山還在。“車內安靜了片刻。蘇清晚沒有接話。她只是在前方一個平直的彎道上,極輕地打了一下方向盤,讓車子更穩地沿著道路的軌跡向前駛去。
導航屏幕上,那條藍色的路線已經離開了高速主幹道,正在通過一條匝道,向下方一條更窄的、沒有編號的道路延伸而去。周圍的綠色區域正在變得越來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土黃色和棕色——那是等高線密集的、尚未開發的山地地形的標誌。
他們正在往山溝裡鑽。
後排傳來徐博迷迷糊糊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嗯……到了?““還沒。“蘇清晚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快了。準備爬山。“後排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一聲悶響——那是徐博的腦袋向後砸在座椅頭枕上的聲音,緊接著傳來他拖長了聲調的、夾雜著剛醒的沙啞和認命般的複雜情緒的聲音:“……我就知道。“他把那臺銀白色的設備箱抱到膝蓋上,掀開箱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按鈕和一塊小小的、正在閃爍著綠色光點的屏幕。他盯著屏幕上的座標數據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在晨光中泛著土黃色和深綠色斑駁色彩的山巒輪廓。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清醒過來的、正式的、專業性的語氣:“定位點不在路網附近。入了村之後上山,大概還要走十公里左右的山路——沒有路,得靠腿。信號強度在接近,但精度還需要到現場才能校準。“他頓了一下語氣,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將定位精度又調高了一檔。“有的忙了。“他的語氣裡沒有抱怨,只有一種已經開始進入工作狀態的、專注的前奏。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旅途“姐,山路我來開吧。“這句話從後座傳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平靜的篤定。蘇清晚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沒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頭,打了右轉燈,緩緩靠邊停下。
後座傳來一聲悶響——那是洛勇的胳膊肘精準地捅在徐博肋骨上的聲音,帶著一句簡短得像暗號般的指令:“山路,開工。“徐博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了。
他沒有說話,但用一種極其麻利的動作回應了——他彎腰從腳邊拿起那臺銀白色的設備箱,然後推開車門,下車,動作行雲流水。他沒有立刻走向副駕,而是先繞到駕駛座一側,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藍牙,連上了車載音響。
下一秒,一陣低沉而宏大的、帶著金屬質感的管絃樂前奏,從車載音響的六個揚聲器中同時湧出,瞬間填滿了整個車廂的內部空間。
那是環太平洋的主題曲。
沈令儀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得座椅都在微微發顫的音樂嚇了一跳,整個人在副駕上微微一抖,下意識地隨著蘇清晚下了車,目光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困惑和警惕的神色,先是看了一眼音響的出風口,又轉向那個正站在車外低頭操作手機的徐博。
然後她看到了一幕讓她更加困惑的畫面——洛勇從另一側推開車門,下車。徐博從車頭前方繞過來。兩個人在車頭前方交匯,然後以一種近乎排練過的、同步的節奏,左右同時前行,同時伸手拉開各自的車門,同時抬腿跨入車內,同時落座,同時拉上車門——四聲關門聲疊成了兩聲,又疊成了一聲,最終匯成一道乾脆利落的“砰“。
然後他們同時拉下安全帶,同時扣入鎖釦,同時發出那一聲清脆的“咔噠“。徐博調整了一下那臺設備箱在腳邊的位置,洛勇調整了一下方向盤的高度。兩個人的動作沒有語言交流,沒有目光對視,卻帶著一種精準到令人髮指的同步率,像是兩臺被同一套系統同時喚醒的機器。
然後,在環太平洋那段標誌性的、銅號響起的重音節奏處——洛勇鬆開手剎,一腳油門,車子平緩起步。
蘇清晚坐在後排,感覺到那一腳油門的力道控制得極其精準——起步沒有頓挫,加速沒有突兀,整個車身的姿態平穩
得像是在冰面上滑行。她靠回座椅裡,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沒有說話。
沈令儀正在經歷一場認知系統的全面校準。她先是看了看側面方正在平穩後退的路面,又伸出頭去看了看駕駛座上的洛勇——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盤緣,正好又落在了一個鼓點上。她又轉頭看了看窗外,看到路旁那棵老槐樹正在以一種不快不慢的速度向後退去,又聽到了車內那首還在繼續播放的、帶著宏大管絃樂編制和沉重金屬節奏的音樂。
她終於找到了問題所在,轉過頭,用一種非常認真的、帶著學術探究般嚴謹的語氣,對坐在她正後方的蘇清晚提出了一個問題:“姊姊,這樂聲……是何意?為何忽然如此響亮?又為何夫君與徐郎方才下車再上車,便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蘇清晚靠在後座上,風衣的下襬鋪展在座椅邊緣,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聽到沈令儀的問題,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前風擋外正在變化的道路上,片刻之後,才用一種不緊不慢的、像是給學生講解一道文學賞析題的語氣,給出了她的解釋:“這樂聲,名喚BGM。““B……GM……?“沈令儀極其認真地重複了一遍這個發音。
“背景音樂。“蘇清晚說,“在這個時代,男子在某些特定的時刻——比如覺得自己即將要做一件很威風的事情的時候——會播放與之相配的音樂,用以烘托氣勢。“沈令儀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又鬆開,又蹙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音響的出風口上,彷彿在試圖透過那層格柵,去理解那些正在湧出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聲波的本質。“……烘托氣勢。“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在舌尖上品咂了一下這個陌生表達的滋味。然後她又轉過頭,看了看窗外的路,又看了看洛勇的側臉——那個坐在駕駛座上的男人,正隨著音樂的節拍,極輕極輕地用指腹敲打著方向盤。
她沉默了片刻。
“那確實……很是威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極其認真的、經過深思熟慮後的肯定。蘇清晚在後排聽到那四個字的評價,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一點點,但她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靠在座椅裡,目光投向前方正在變化的道路,像是一個正在觀看一場好戲的觀眾,不打算劇透任何即將到來的情節。
車窗外的風景,開始加速變化了。
先是寬闊的柏油路,黑色路面,白色標線,清晰得像一條在綠色大地上劃開的筆直的墨線。然後柏油路在一個不經意的拐彎處收窄了,變成了水泥路——路面的顏色從深灰變成了淺灰,路肩出現了細碎的裂縫,裂縫裡長出幾叢倔強的野草,在車輪碾過的氣流中輕輕搖晃。水泥路又變成了田埂——真正的田埂,只夠一輛車身的寬度,兩邊是已經收割過的稻田,稻茬在水面下露出參差不齊的尖角,偶爾有一隻白鷺從田間驚起,拍打著翅膀飛向遠處。
路在車輪下繼續變化著。田埂變成了穿村的土路——路面被農用車輪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中間隆起一道長滿草的脊線。洛勇沒有減速,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方向,讓車輪精準地卡在車轍裡,像是在沿著一條看不見的軌道滑行。村裡的老人蹲在自家門口的石墩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看到一輛掛著外地牌
照的車從村道穿過,目光追隨著車身移動了一會兒,又低頭喝了一口茶,像是在確認這輛車與自己無關之後,就把它從注意力中釋放了。
土路又變成了石子路。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從底盤下方傳上來,變成一種細密的、連續的沙沙聲。徐博坐在副駕上,膝蓋上攤著那臺銀白色的設備箱,屏幕上的綠色光點在實時更新著位置,他的目光在屏幕和前風擋之間快速切換著,偶爾開口,簡潔短促——“前方三百米右轉,有個岔路別走錯了““左側有水坑,靠右走““前面那段路窄,對面來車的話得找地方讓“。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極其精準,像是一臺人肉導航儀。
對面來車了。
一輛裝滿農用物資的藍色三輪車,突突突地從對面駛來,窄路相逢。洛勇沒有減速,也沒有慌張,他只是微微打了一把方向,將右側車輪騎上了一小片相對平整的草地——車身傾斜了一個極小的角度,然後以毫釐之差,與那輛三輪車擦肩而過。後視鏡與三輪車的後視鏡之間的距離,大約只夠插進去一根筷子。三輪車司機是一個戴著草帽的中年人,透過搖下的車窗,朝洛勇豎了一下大拇指,然後突突突地開走了。
沈令儀坐在後排,全程目睹了那次會車過程,她沒有說話,但她悄悄地、以一種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將原本微微繃直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山路繼續向上延伸。
他們在路過一個村口的小賣部時停了一次車——洛勇熄火,徐博跳下車,三步並作兩步跑進那間門面不大的小賣部,兩分鐘後就拎著一塑料袋東西出來了:三瓶礦泉水,一袋切片面包,一包火腿腸,還有一包沈令儀沒見過的、包裝袋上印著一隻卡通松鼠的零食。他把那袋零食從車窗遞進去,精準地落在沈令儀的膝蓋上——“嫂子,嚐嚐這個,松鼠小蛋糕,甜的。“沈令儀低頭看著膝蓋上那袋包裝可愛的零食,片刻後,輕輕地、認真地應了一聲:“多謝徐郎。“然後車子繼續向前。
日上三竿之時,前方的道路終於走到了盡頭。路的終點是一個不大的村子——或者說,是一片聚落。十幾棟房屋散落在山坡上,有磚房,有土坯房,屋頂的瓦片顏色深淺不一,像是被歲月染過的。村口有一棵極老的槐樹,樹冠遮出一大片濃密的蔭涼,樹幹粗得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樹下有一個廢棄的石磨,磨盤上長滿了青苔,縫隙裡鑽出幾株細小的蕨類植物。一條土路從村中穿過,繼續向前延伸——但不再能走車了。那是一條窄窄的、僅供人行的山路,蜿蜒著沒入村後的山林之中,消失在樹影和灌木叢的深處。
洛勇熄了火。發動機的震動消失之後,車內的安靜讓人一時有些不適應。山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還有遠處不知名鳥類的啼鳴。蘇清晚推開車門走下來,站在那棵老槐樹的蔭涼下,環顧了一圈四周的環境,說了一句:“到了。車只能停在這兒了。“徐博把他的設備箱抱下車,蹲在樹蔭下打開屏幕,看著那個綠色的光點,微調著天線的方向,嘴裡嘟囔著:“信號源在前方九點七公里——翻過這座山就到了。直線距離不算遠,但山路不好走,可能要繞很久。“蘇清晚看了一眼山路的走向,又看了一眼天色,目光轉向沈令儀,語氣裡帶著
一絲從容的安排:“離午飯還有一會兒。咱們分頭在村裡轉轉,看看有沒有認路的老人,順帶打聽打聽這附近有什麼跟以前有關的傳說、古蹟或者老故事。“她的目光最後落在沈令儀身上,帶著一絲溫和的徵詢意味——那意思是:你呢?你覺得怎麼樣?
沈令儀站在那棵老槐樹下,微微仰著頭,正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間隙,看著那些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她聽到蘇清晚的提議,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枝葉間停留了一會兒,像在那片斑駁的光影裡認出了什麼熟悉的形狀。
她終於低下頭來,轉向蘇清晚,輕輕地點了點頭。
村裡的陽光帶著一種被時間漂白過的燥熱,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細碎,鋪在那盤生了青苔的石磨上。洛勇牽著沈令儀的手,在土坯牆和紅磚瓦房交錯的小徑間穿行。空氣裡混合著乾草灰、陳年土煙和晾曬乾辣椒的辛辣味道。
沈令儀走得很慢,她的月白色長裙在滿是浮土的石子路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不時停下腳步,指尖輕輕劃過那些被風雨剝蝕得露出內裡麥稈的黃土牆,眼神裡透著一種深沉的、無聲的搜尋。在一個轉角處,她看見一個穿著對襟汗衫、牙齒已經掉光的老婆婆正蹲在竹笸籮旁翻弄乾豆角。
婆婆抬起渾濁的眼,看著這對打扮怪異的年輕人,尤其是沈令儀那一頭及腰的長髮和復古的姿態。沈令儀鬆開洛勇的手,上前一步,按照大啟的禮數微微欠身,語調溫軟:“婆婆,驚擾了。敢問此地在舊時,可曾有過姓沈的大戶人家?“老婆婆愣了半晌,顫巍巍地舉起指頭指向後山的方向,嘟囔了幾句帶著濃重關中口音的話。洛勇湊近聽了許久才辨認出來,她說姓沈的沒聽說過,不過山上以前有人挖出來過石板搬回自己家鋪路,可能有過大戶,但在她爺爺那輩兒,山裡發過一次極大的山洪,泥石流把山腰上的路都給埋了。從那以後山上就沒人去了,說是地氣斷了,主兇。
沈令儀聽到“地氣斷了“四個字,指尖不由得蜷縮了一下,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有些蒼白。洛勇感覺得到她手心的冰涼,輕輕捏了捏她的指節。
與此同時,蘇清晚和徐博也從村西頭繞了回來。徐博懷裡抱著那個沉重的銀白色設備箱,滿頭大汗,衝鋒衣的袖子高高挽起,而蘇清晚依然從容,雖然鼻尖沁出了細汗,但身姿依舊挺拔。
“上車,開會。“蘇清晚用指關節敲了敲車窗,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執行力。
車內空調的涼風迅速驅散了暑氣。徐博迫不及待地在大腿上支起顯示屏,“哥幾個,天眼上線了。都往這兒看。“隨著電機細微的嗡鳴聲,一個黑色的旋翼飛行器從車頂飛掠而起。沈令儀好奇地湊到屏幕前,當她看見屏幕裡出現了一個縮小了無數倍的村莊、甚至能看見老槐樹下那個石磨的頂端時,她的呼吸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抓住了洛勇的胳膊。
“夫君……這,這是在雲端俯瞰麼?這小方塊……莫非就是我們坐著的這車馬?“她的聲音帶著顫抖,對現代科技的驚悸再次翻湧上來,但更多的是一種對“神力“的敬畏。
“這是無人機,阿儀。你可以把它當成一隻聽話的蒼鷹,它的眼睛就是我們的眼睛。“洛勇耐心地解釋著。
徐博熟練地操控著搖桿,鏡頭掠過鬱鬱蔥蔥的林梢,直奔
後山座標點。屏幕上顯示出一段極其險峻的地貌:原本的山路在一處斷崖前徹底崩塌,巨大的岩石滾落在河灘上,荊棘和灌木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勒住了每一寸通往深處的路徑。
“老洛,你看這兒。“徐博指著一處被陰影覆蓋的緩坡,“這裡的輻射信號最強,深度大約在半米。但你看這路況,這兒有個塌陷點,咱們得架繩梯過去,或者繞行兩公里的原始叢林。按照咱們這‘一家四口’的體力,登山大約需要四個小時。如果要在現場挖掘、採樣、回執寄送,今晚大概率要在山上過夜了。“沈令儀盯著那片荒蕪的山嶺,那些密集的林木在她眼中像是守護陵寢的武士。她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洛勇,眼神中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堅定:“若是爹孃的回信便在那處,便是攀巖附壁,令儀也要去的。““好,開工。“洛勇從後備箱拽出兩個巨大的登山包。
沈令儀看著那一雙深灰色的馬丁登山靴,又看了看那條看起來極其粗糙、沒有任何紋飾的軍綠色帆布褲,顯得有些侷促。
“夫君……這,這褲腿是否太狹窄了?且……沒有裙襬遮擋,是否太過失禮?“她提著褲腰,腳尖在繡花鞋裡不安地摳弄著。
洛勇蹲下身,不由分說地握住她的腳腕,將她細嫩白皙的腳從繡花鞋裡剝出來,塞進透氣吸汗的厚棉襪,再利落地扎進登山靴裡。他一邊繫鞋帶一邊抬頭笑笑:“阿儀,山裡的草叢會‘咬人’,那些荊棘鑽進裙襬裡能把你掛在樹上。在大啟,這叫‘行軍裝’。穿上它,你就是這支隊伍的主帥。“蘇清晚幫著沈令儀套上粉色的衝鋒衣,細心地幫她扣緊袖口和領口的防風扣。“令儀,別聽他的,他就是想看你穿這種利落的樣子。不過山裡涼,這衣服雖然硬,但擋風。來,戴上這勞保手套,一會兒抓樹幹別劃破了手。“沈令儀在全身鏡裡看著那個陌生的自己——雖然沒有了廣袖流雲的仙氣,卻多了一份英姿颯爽的韌勁。她試著跳了跳,感覺到足踝被厚實的皮革保護得極好,那股子踏實感讓她慢慢安了心。
裝備分配完畢。洛勇揹著工具箱,腰間挎著醫藥包醫藥包,右手拎著一把剛開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的錳鋼柴刀。徐博最慘,揹著死沉的實驗設備和小型發電機,像個負重前行的老黃牛。蘇清晚則揹負著全隊的飲水和乾糧,動作乾淨利落,像個訓練有素的特種兵。沈令儀揹著最輕的繩索卷和帳篷。
洛勇走在最前頭,柴刀揮舞,劈開攔路的荒草和荊棘,發出“唰唰“的脆響。
“阿儀,踩著我的腳印走,別踩空了。“洛勇一邊觀察腳下的土質,一邊提醒。
沈令儀亦步亦趨地跟著,手心滲出的汗水很快浸溼了手套的內襯。蘇清晚走在阿儀身後,偶爾在坡度陡峭的地方託一下她的腰,或者指點她如何利用登山杖發力。
走在最後面的徐博氣喘吁吁,看著前方蘇清晚挺拔的背影,忍不住感慨:“蘇老師,我發現你這人……真是不入此山中,不識真面目啊。平時在學校清冷得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文學聖徒,怎麼一上了山路,這動作比我還專業?你這考古女的架勢,是從哪兒練出來的?“蘇清晚頭也不回,呼吸穩健異常:“讀萬卷書,也得行萬里路。俄國文學裡的西伯利亞凍土,可不是坐在空調
房裡能體會到的。徐博,你要是覺得累,我可以考慮把咱們現在的艱辛記錄下來。“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部小巧的運動相機,斜拉出一個自拍杆,鏡頭對準了正撅著屁股往上爬的徐博。“我準備幫你拍一段‘硬核科考vlog’,主題就叫《當時空漣漪在古宅聚焦》。回頭發給文學院那幾個天天抱怨‘理科男沒情趣’的小姑娘們,幫你推銷一下。你覺得怎麼樣?“徐博那張被太陽曬得通紅的臉,在那一瞬間竟然變得更紅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到了某種極其美好的未來,原本軟下去的雙腿猛地注入了一股腎上腺素。
“蘇老師!不,蘇導演!您以後就是我親姐!不,您是我再生父母!“徐博差點要在斜坡上給蘇清晚跪下了,聲音裡透著一股子獻媚的歡快,“您可得把我拍得深情一點,最好是那種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感覺。我這輩子能不能脫單,可全看這一條視頻了!“蘇清晚輕笑一聲,故意淡淡地回了一句:“洛兒剛才還在車裡提議,說要把文學院最好的姑娘介紹給你。不過,想給我下跪的隊伍排得有點長,你就免了吧。好好走路。““臥槽,老洛,你真是我親爹!義父在上,受孩兒一哎呦我去“徐博在後面興奮得直蹦躂,結果腳下一滑,差點摔個狗吃屎。
沈令儀被逗得咯咯直笑,回頭看了看那個狼狽又興奮的“小叔子“,原本緊張的情緒被沖淡了不少。她轉過頭,看著前方那個揮汗如雨、不知疲倦地為她開闢道路的背影,心裡滿是一股說不出的暖意。
“夫君。““嗯?“洛勇劈斷一根手腕粗的枯木,回過頭。
“咱們這……算不算是在行軍打仗?“沈令儀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眼神裡亮晶晶的,“你是先鋒大將,徐郎是殿後將軍,姊姊是糧草總管,那妾身……豈不是成了那個被你們捨命保護的主帥了?“洛勇靠在樹幹上喘了一口粗氣,笑著點點頭:“對啊,你就是主帥。要是主帥少了一根頭髮,我們這幾個人回去都沒法交代。“徐博在後面扯著脖子喊:“你們一家表忠心別帶上我,我是來挖諾獎的!我保證遇到危險第一個跑路!“洛勇打趣道:“阿儀。以前那些窮酸書生趕考,哪有咱們這種待遇?沒有天眼探路,沒有精鋼布甲護身,更沒有這種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排場。像這種技術力放在古代那也是一人千軍,如假包換的猛將,所以算下來我們有三千零一人的浩蕩大軍“沈令儀乖巧點頭,學起小時候孃親講的戲文裡的口氣“眾將聽令,隨本帥出征~“山勢愈發陡峭,林間開始出現一層薄薄的白霧,陽光穿過樹冠照進霧氣裡,形成了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座標點的距離,已經不足五百米了。
腳底的浮土隨著動作不斷下滑,撞擊在深谷下方的灌木叢中,發出細碎而令人心驚的沙沙聲。原本該是山徑的位置,被千年間的一場山洪徹底撕裂,形成了一道近乎垂直的斷層斜坡。裸露的黃土在烈日下泛著一種病態的蒼白,偶爾夾雜著幾塊尖銳的碎石,像是大地張開的嶙峋利齒。
洛勇抹了一把額頭上流進眼睛裡的汗珠,苦鹹的味道在眼眶裡炸開,刺激得他眯起了眼。他將手中的錳鋼柴刀反插回腰間的皮套裡,回過頭,對著正抓著樹根艱難調整呼吸的沈令
儀伸出了被勞保手套包裹的手。
“阿儀,抓緊我。這兒的土質太鬆,別踩那些看起來結實的石塊,那是虛的。“沈令儀大口喘著粗氣,粉色的衝鋒衣裡那截本該白皙如玉的頸子,此刻被山間的熱浪燻得粉紅,細密的汗珠匯成細流,順著鎖骨的凹陷處滲進貼身的內衣裡。她抬起頭,杏眼裡雖然透著疲憊,卻亮得驚人。她解下斜跨在肩上的那捲尼龍繩梯,那是洛勇專門準備的、帶有鋁合金踏板的輕量化裝備。
“夫君,是不是該用這個了。“洛勇點點頭,接過繩梯,動作利落地將其一端的合金掛鉤扣死在上方一棵兩人合抱的老柏樹根部。伴隨著鋁合金踏板撞擊崖壁的聲音,銀色的梯身如長龍般垂落。
“姐,你輕盈,先拉著主繩上去,我在下面託著。老徐,過來搭把手。“洛勇簡短地分配著任務。
蘇清晚沒有廢話,她拍了拍手掌上的泥土,眼神犀利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劍。她拽了拽主繩確認承重,然後一把拉住沈令儀的手臂。兩人的身體在狹窄的斜坡上緊緊貼合,衝鋒衣那種硬質的布料摩擦聲在山谷裡迴盪。沈令儀的身子在蘇清晚的牽引下向上攀升,登山靴的頭在黃土裡踢出一個個臨時的小窩。
到了最陡峭的一個斷點,沈令儀的腳尖在鬆軟的邊緣滑了一下,整個人猛地向後仰。
“小心!“洛勇低吼一聲,跨步上前,膝蓋死死抵住滑落的碎石,用寬厚的肩膀直接頂住了沈令儀的臀部和大腿根部。那種厚實而充滿爆發力的肌肉觸感隔著兩層布料傳來,沈令儀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臉蛋瞬間紅透了。
“抓緊。“洛勇低聲催促。
蘇清晚那雙由於常年握筆而顯得纖細、此刻卻充滿爆發力的手,死死扣住了沈令儀的手腕。兩股力量一推一拉,終於將沈令儀送上了那塊相對平整的巖臺。
緊接著是徐博。這個揹著幾十斤電瓶和儀器的理科男,此時已經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他兩手抓著繩梯,像只負重的烏龜一樣緩慢挪動。突然,一塊巴掌大的碎石在他腳下崩裂,他整個人失去平衡,原本就緊繃的肌肉瞬間痙攣。
“哎!哎!要掉下去了!“說時遲那時快,已經站穩的蘇清晚半跪在臺邊,探出半個身子,一把揪住了徐博衝鋒衣的領口,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扣住了他的虎口。
“抓穩,別慌。“蘇清晚的聲音冷靜得像一針鎮靜劑。
徐博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一股溫涼卻極有力量的感觸覆在了自己的手背上。那是蘇清晚的手,微幹,帶著一點登山後殘留的體溫。他就那麼傻乎乎地被拽上了平地,直到一屁股坐在地上,還在盯著自己的右手看。
“哎我操……剛剛蘇老師牽我手了。“徐博喃喃自語,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這要是說出去,江大半個學校的男老師得提著刀跑來找我拜師啊!蘇老師,剛才那段錄上了嗎?那絕對是我人生的高光時刻,聖壇級別的!“蘇清晚正慢條斯理地收回運動相機,聞言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修長的手指按下停止鍵。
“錄上了。不僅錄上了你被拽上來的畫面,連你剛才那段沒出息的話也錄進去了。“徐博的笑容瞬間僵硬在臉上,隨即爆發出殺豬般的慘叫:“這軲轆掐了別播!蘇導!蘇姐!親姐!那段掐了,只留我英勇攀爬的那
一秒就行!“沈令儀站在一旁,正用勞保手套輕輕拍打著褲腿上的黃土,聽到這話,有些困惑地看向洛勇:“夫君,徐郎此言何意?什麼軲轆?軲轆怎麼能掐呢?“洛勇一邊解開樹根上的繩釦,一邊打趣道:“他是想篡改史書。把他狼狽求救的一頁撕了,自己給自己寫一段‘單槍匹馬闖險關’的英雄傳。“沈令儀聽聞,臉色頓時變得肅穆起來。她認真地看向正對著蘇清晚求饒的徐博,語調嚴肅:“徐郎不可。史家據事直書,一字不改。在大啟,言一行皆有司職史官記錄,若是存了私心篡改,那不僅是欺瞞當世,更是愧對後人,是大大的罪過。“徐博愣住了,看著沈令儀那副“你敢改我就代表歷史判你有罪“的表情,憋了半天,突然拿著手中的登山杖,像耍花槍一樣挽了個劍花,裝模作樣地對著蘇清晚“惡狠狠“地齜了齜牙,一副威逼史官的佞臣嘴臉。
“寫!寫徐博風流倜儻,儒雅隨和,於萬丈深淵救蘇老師於水火!“蘇清晚面無表情地舉起相機,對準了他那個齜牙咧嘴的哈氣動作,“這段也錄上了。“沈令儀看著徐博像只炸了毛的公雞一樣在林子裡亂竄,無奈地搖了搖頭。她轉過身,發現原本茂密的灌木叢在前方出現了一個不自然的斷層。那裡有一些看起來不再是純天然的碎塊——半截風化的青磚,被盤根錯節的藤蔓死死纏繞。
空氣中,那股混合著腐殖土和沉年木材的陳腐味越來越濃了。
洛勇重新握住柴刀,撥開一叢人腰高的雜草。前方,信號發射器的鳴叫聲在寂靜的林間變得急促而連續,像是某種跨越千年的心跳,在催促著歸人。
“到了。“洛勇低聲說道。
四人同時屏住了呼吸。在濃密的原始叢林包圍中,一處原本應當是院落基礎的石臺,正由於山體塌陷,像一顆被撬開的蚌殼,露出了它原本被掩埋在泥土深處的秘密。
沈令儀走上前,指尖顫抖著覆在一塊殘破磚雕上。那上面,是一枝怒放的寒梅,筆觸生硬卻帶著獨有的風骨。
“……“她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無息地滑過臉頰。
徐博此時已經徹底進入了科研狀態,他收起了之前那副插科打諢的憊懶模樣。他先是從背囊裡取出幾個銀白色的感應柱,呈等邊三角形排布,釘入那片塌陷區四周的堅實土層。手持終端上的頻譜圖正劇烈跳動著,那些代表時空輻射殘留的紫色曲線,在屏幕上交織出一種極其詭秘的幾何圖形。
“姐,你往這兒拍。“徐博指著探測器頂端微微閃爍的藍光,聲音低沉而專注,“這就是定位設備工作的狀態,這些痕跡我做了可視化處理。你可以把它理解為歷史在這裡留下的一道摺痕。我現在劃定的這方圓十米的範圍,就是當年的位置。“他開口,卻隻字未提時空通道和核電池定位器的事情,而是模糊處理,以備後續剪輯。
蘇清晚舉著相機,步伐極其穩定,她繞著徐博的探測陣位緩緩移動。她並沒有使用那種矯揉造作的網紅濾鏡,而是選用了最純粹的紀實鏡頭。她開口了,知性的聲線被山間的微風帶向密林深處,像是在給一部跨越世紀的紀錄片配音。
“現在,徐博正在利用輻射定位技術,確定勘探地點。這片廢墟不僅僅是泥土和石塊,它是一本被燒掉了一半的史書。周圍這些輻射殘留,
正是這位姑娘千年前的祖宅。“蘇清晚看了一眼鏡頭裡徐博那張被汗水浸透、卻又寫滿了神聖使命感的臉,輕聲補充了一句:“這大約是物理學最浪漫的一次跨界——不是為了解釋宇宙的終結,而是為了尋找一個家的歸途。“徐博在那一瞬間挺直了腰板,眼神變得堅毅得像個聖徒。
而洛勇並沒有去打擾他們,他已經從沉重的登山包裡取出了一把可摺疊的工兵鏟。他低垂著眉眼,將鏟刃上的保護油輕輕擦拭乾淨,然後沉默地跟在沈令儀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沈令儀已經完全沉浸在了這片只剩斷壁殘垣的土地裡。她走在那些被藤蔓和苔蘚覆蓋的石條之間,步子極其細碎,每走一步都要停留許久。她伸出手,指尖劃過一顆被劈了一半的青色栓馬樁。那石柱上已經被風雨磨得平滑,唯有底座處還隱約可見一個極淺的凹槽。
“夫君,你瞧這兒。“沈令儀回過頭,眼角還帶著方才哭過之後的紅暈,聲音在寂靜的叢林裡聽起來極其空靈,“以前這兒……是東側的耳房。這栓馬樁是阿爹在妾身十二歲那年親手立下的,為了接那個送給我的汗血小馬駒。那天……天也是這般藍,阿爹就站在這石柱邊,揪著鬍子對我笑,說令儀以後出閣,也要騎著馬風風光光地走。“她說得極慢,彷彿那曾經的嘶鳴聲和父親的笑語依然在耳畔迴響。
洛勇沒有答話,只是安靜地陪著她繼續向深處漫步。她指著一片早已乾涸、被淤泥填滿的坑洞說,那是她曾經養過錦鯉的荷花池。指著一截被大樹根頂起來的斷壁說,那曾是她練琴的涼亭。在這個時代的人眼中,這不過是些毫無價值的土坷垃,但在沈令儀眼中,每一寸土都在瘋狂地吶喊著一段她曾鮮活走過的青春。
最後,沈令儀在一處平平無奇、長滿了茂密蒿草的平坦土坡前停了下來。
這裡的地勢比周圍略高,陽光穿過上方几株蒼老柏樹的縫隙,垂直地落在這片土地上,形成了一塊規整的金色方塊。在這方塊中央,有一塊露出地面半截的青石,形如一個天然的蒲團。
沈令儀在這裡站了很久。她閉上眼,雙手交疊於腹前,緩緩跪了下去。她的膝蓋陷入了鬆軟的腐殖土中,粉色的衝鋒衣褲腳迅速染上了一層深色的潮意。她微微揚起下巴,像是在感受那虛空中的某種氣息。
“就是這兒了。“她睜開眼,語氣平靜得如同一汪深潭,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再看徐博那個不斷滴滴作響的探測器。
洛勇走上前,蹲在她身邊。他知道這就是挖掘點了,這種來自血脈深處的直覺,比任何最精密的物理儀器都要準確千百倍。他將那柄已經展開並旋緊固定螺栓的工兵鏟雙手遞到了沈令儀面前。
“阿儀,我說過,就算找遍神州,掘地百尺也會把你的家書找出來。“洛勇的聲音沉穩且有力,在這一片死寂的遺址廢墟中像是一記定音鼓,“別怕,就在這兒呢。我們回家了,它丟不了了。我們一起把它請出來。“沈令儀看著面前那柄在陽光下閃著冷硬烏光的工兵鏟。那是她從未見過的鐵器——短小、沉重、鏟刃鋒利如刀。她深吸一口氣,顫抖著伸出戴著勞保手套的手,緊緊握住了那粗糙的木質手柄。
“妾身……自己來。第一鏟,得令儀自己來。“她咬著下唇,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
過的固執。
洛勇沒有勸她,他只是從側後方環抱住了她的肩膀,兩人的身體緊緊貼合在一起。他那雙寬大、佈滿老繭的手覆蓋在了沈令儀的小手上。
“好。我扶著你,發力的時候腰使勁,別隻用胳膊。“洛勇在她耳邊低語。
沈令儀咬緊牙關,在洛勇的引導下,雙臂猛地用力,將那鋒利的鏟刃斜斜地刺入了原本平靜的土壤中。
“噗嗤“一聲。
那是堅硬的鐵器切開腐爛的根莖和新鮮泥土的聲音。第一剷土被沈令儀竭盡全力地掀開。那是關中平原特有的黃褐色土壤,由於經年累月的掩埋,土壤的顏色帶著一種油潤的黑,混合著木頭腐爛後特有的陳腐香氣。
沈令儀喘著氣,沒有停留,繼續彎下腰。
“第二鏟……“她低語著,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
這完全不像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物理系博士和一群跨時代精英在尋找歷史遺蹟,這更像是一種極其原始、極其莊嚴的祭祀。
蘇清晚此時也走了過來,她關掉了相機上的補光燈,將其架設在三腳架上,調整到一個可以俯瞰全局的固定機位。她並沒有去搶沈令儀手中的鏟子。她蹲在泥坑邊,伸出白皙的手,去撥開那些沈令儀翻上來的、粘稠的溼土。她的動作非常細緻,像是在保護某種極其珍貴的醫學標本。
徐博也丟下了他的探測器,他半跪在深坑的另一側,用那把多功能摺疊鋸去切斷那些像巨蟒一樣橫在挖掘路徑上的老樹根。他甚至不敢大聲呼吸,只是用那種最沉默的配合,去守護這個女孩唯一的執念。
挖掘在繼續。一鏟、兩鏟、十鏟。
沈令儀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而粗重,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淌下,弄溼了她衝鋒衣的衣領。原本粉嫩的臉蛋此刻沾滿了黑色的泥點,活脫脫像是一個在工地幹了半輩子的勞工,可她的眼神卻越來越亮,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當坑洞深度達到約半米時,土層裡開始出現一些不自然的堅硬物。那是碎裂的瓦當,帶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雲紋;那是被壓扁的銅製飾品,已經鏽蝕得發綠。
沈令儀的手臂在劇烈顫抖,長期養尊處優的身體顯然已經達到了負荷的極限,她的手掌即便隔著手套,大概也已經被磨出了血泡。可當洛勇試圖接手主位時,她卻猛地甩開了洛勇的手,整個人近乎瘋狂地繼續往下挖掘。
“我可以。我可以的……爹爹就在底下。令儀不能求別人……不能求別人。“她一邊唸叨,一邊猛地向下按壓鏟柄。
空氣中突然響起了一聲極其清脆、極具金屬質感的迴響。
“當——!“那聲音在寂靜的後山叢林裡被放大了無數倍。
原本在徐博手中瘋狂鳴叫、頻率快得像是一條直線的聲音信號,在那一瞬間猛地停滯了。
沈令儀握著工兵鏟的雙手僵在了半空中。鏟刃的尖端,在坑底那片被汗水浸溼的黑土中,正抵在了一塊泛著銀白色、卻由於埋藏太久而略顯暗沉的金屬平面上。
在那金屬平面的一角,刻著一行即便隔了千年光陰依然銳利如新的防偽激光編號。
死寂。
叢林裡只剩下四個人交織在一起的、沉重的呼吸聲。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家書林間的風在這一刻似乎也凝固了,唯有幾縷從老柏樹虯枝間漏下的殘陽,像碎金般鋪在那具銀白色的金屬匣子上。土腥味混合著陳年腐殖質的氣
息鑽入鼻腔,洛勇能感覺到懷裡沈令儀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那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跨越千載歲月後,近鄉情更怯的極致緊繃。
他沒有放手,而是更緊地環繞住她的肩膀,右手覆蓋住她那隻隔著勞保手套、指尖還在泥土中摩挲的手。兩人的手重疊在一起,一點點地、極其虔誠地抹開蓋板上最後一層粘稠的黃土。
徐博在一旁利落地按下了手持終端的電源鍵,那種急促得讓人心臟停跳的“滴滴“聲戛然而止。他一屁股坐在土坑邊的腐葉堆上,抹了一把臉上的泥點子,也不顧形象地大口喘著氣,嘴裡像唸咒語似地嘟囔著:“成了……成了。諾獎年年有,家書就一封。老洛,這趟回去你得請我吃三頓,不,十頓,得去江城最貴的館子,把你們家阿儀心心念唸的那些甜食都給我上一遍。“洛勇沒理會他的貧嘴,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那具時間囊上。這具金屬匣子在大地的深處沉睡了千年,外殼上除了沾染了些許暗沉的土垢,竟然真的連一絲鏽跡都沒有,邊緣那道激光焊接的縫隙依然平整得令人心寒。現代工藝的冷硬在大啟的黃土裡,固執地守住了一方時空的淨土。
沈令儀的呼吸越來越粗重,她那雙杏眼裡蓄滿了淚水,搖搖欲墜。她顫抖著抬起左手,指尖已經觸到了金屬匣子邊緣那個指紋識別的凹槽——那是洛勇當初設定的開啟機關之一。
“阿儀,等等。“洛勇突然開口,聲音沉穩中帶著一抹甚至連蘇清晚都感到意外的嚴肅。他溫柔而堅定地按住了沈令儀想要開啟匣子的手。
沈令儀愣住了,淚眼婆娑地側過頭看向洛勇,眼神裡滿是困惑:“夫君……為何?爹爹和孃親就在這兒等我呢。““老徐,我有個問題。“洛勇沒有直接回答沈令儀,而是轉頭看向還癱坐在地上的徐博,眼神裡閃爍著一種極其超前的、近乎理性的光,“我們最好在開啟之前討論一下。這事兒,至關重要。“徐博愣了愣,扶了扶鼻樑上搖搖欲墜的眼鏡,皺眉道:“什麼事兒能比開箱子重要?這會兒輻射值都穩了,沒危險。““你剛剛說家書就一封,我看未必。“洛勇深吸一口氣,指著腳下的時間囊,“阿儀的爹孃既然拿到了這個匣子,在他們往後的餘生裡,完全可以把數十年間的家書都陸續存入。對於大啟來說,時間是流動的,那意味著只要沈府還在一天,他們就可能往這裡塞進新東西。“蘇清晚此時也半跪在坑邊,她原本正準備幫沈令儀清理蓋板邊緣的縫隙,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她是個聰明人,瞬間就抓住了洛勇話裡隱含的那個恐怖的可能性。
“洛兒,你是說……這裡面很可能存在‘未來的回信’?““對。“洛勇點點頭,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屬蓋板上輕輕劃過,“時空通道是週期性的。這意味著在未來的日子裡,我們可能會陸續給大啟寄送很多次物品。阿儀的爹孃在收到那些未來的禮物後,會寫回信,會告訴我們未來寄去的東西好不好用,甚至會提及還沒發生的瑣碎。“他看向徐博,語氣變得極其緩慢:“問題就在這兒。如果這裡面藏著橫跨幾十年的家書,我們會不會因為提前看到了‘未來的回信’,而窺視到了還沒發生的歷史?比如,信裡說謝謝我們明年寄去的藥材,可我們現
在還沒打算寄藥。那當明年到來的時候,我們是被這封信給鎖死了命運嗎?如果我們不寄,這封信是不是就會消失?還是說,因為信裡寫了,我們才‘不得不’寄?“徐博的表情僵住了。他作為物理學家,最怕的就是這種因果律的閉環。他站起身,走到坑邊,盯著那個時間囊,像是在盯著一個能把靈魂吸進去的黑洞。
“這……這是時空悖論。“徐博的聲音由於緊張而變得尖銳,“這已經進入哲學範圍了。老洛,你說得對。如果我們在這些家書裡看到了‘劇透’,那咱們以後寄送東西,就不是在由於愛而贈予,而是在‘履行某種既定的劇本’。那種自由意志被剝奪的感覺……哪怕是好事,也會讓人毛骨悚然。“沈令儀聽得懵懵懂懂,但她聽懂了“爹孃的未來“這幾個字。她看著洛勇,眼神裡多了一絲畏懼:“夫君的意思是說……若是我現在全看了,便知道了爹孃往後幾十年的壽數?便知道了大啟往後的變數?““是的,阿儀。“洛勇柔聲解釋,“知曉未來,往往是一種詛咒。就像那一副畫,如果我們不是先看到了那副畫,咱們在江大的相遇可能更像是一場隨性的浪漫,而不是由於宿命的按圖索驥。我不想讓我們的生活,變成完成某種指標的流水賬。“沈令儀沉默了。她那雙被汗水和泥水弄得有些狼狽的小手,緊緊地摳住了工兵鏟的手柄。身為大啟沈氏的女兒,她骨子裡對“命數“有著一種天然的敬畏。
蘇清晚在旁邊一直沒出聲,直到這時才緩緩開口,聲線一如既往的清冷篤定:“所以洛兒,你有什麼法子?既然已經挖出來了,總不能再埋回去。““兩個方案。“洛勇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如果我們待會兒開啟後發現裡面確實有很多封信,那麼我們一定要做一個約定。下一次寄送,一定在家書中嚴厲叮囑阿儀的父母,往後所有的回信裡,絕不要提及除了我們第一次寄去的那些‘具體有什麼’。他們可以寫心情,寫思念,寫爹讀書的感觸,寫娘戴項鍊的喜悅,但不要寫我們還沒做的事。““第二。“洛勇看著沈令儀,目光極盡溫柔,“我們要學會有節制地拆閱。阿儀,爹孃給你的回信,可能是他們攢了一輩子的。如果你今天一次性全拆了,那意味著從明天起,你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來自大啟的期待’了。那種感覺,就像是把一本書一口氣讀到了完結。我想,我們可以在信封上做文章。以後寫信告訴爹孃,請他們在信封上寫明開啟的日期——就用阿儀你出嫁後的年頭做尺度。“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上了一抹奇幻的構想:“比如,其中一封寫著‘令儀出嫁第二載開啟’,另一封寫著‘令儀二十一歲生辰開啟’。這樣,即便相隔千載,你每年生辰的時候,都能拆開一封爹孃給你的、新鮮的熱乎話。這樣,他們就一直陪著你在這個時代慢慢老去,而不是成了一堆冷冰冰的陳年舊稿。“沈令儀的眼睛亮了。那種由於窺探未來而產生的不安,在這一瞬間被一種極其宏大的、跨越時空的“長情“給治癒了。她用力地點了點頭,鼻尖上的一點泥垢也跟著顫了顫,顯得格外嬌憨。
“夫君的主意……真好。令儀想聽爹孃每年都跟我說說話,不想一下子就聽完了。“徐博在旁邊聽得直翻
白眼,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沒好氣地嚷嚷道:“說得倒輕巧。老洛,你這敘事邏輯確實牛逼,哲學滿分。但你有沒有想過我這個‘搬運工’的壓力?你以為跨時空快遞是發順豐啊?為了實現你那種‘分別送到’的效果,我得每次都精準錨定不同的時間戳。我他媽不僅要當快遞員,還得當你家的‘人生節點校準儀’啊!“他越說越氣,指著洛勇的鼻子,下巴上的汗珠甩得到處都是:“還有!每次都要送一個時間囊和核電池定位器,你知不知道那玩意的封裝工藝有多麻煩?你還想讓爹孃把它們埋在不同的位置……我操,老洛,你這是打算讓我在關中這幾百裡地裡玩現實版的‘尋寶遊戲’嗎?我可是未來的物理泰斗,不是專門給你家挖墳的土夫子!“沈令儀此時轉過身,粉色的衝鋒衣褲腳雖然滿是泥濘,但她依然在深坑中站穩了身子,雙手交疊於腹前,對著徐博行了一個極其端莊、極其標準的大啟仕女禮。
“令儀懇請徐郎……成全。此番恩德,沈氏合族,定當銘刻五內。“徐博那原本還在叫囂的嗓音,像被突然掐斷了電的磁帶,戛然而止。他看著沈令儀那副認真拜謝的模樣,又看了看蘇清晚在一旁似笑非笑的表情,最後把目光落回洛勇那副“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的無賴笑臉上。
“行了吧!算我倒黴!“徐博虛空跺了一腳,滿臉晦氣地擺了擺手,“這輩子的快遞和核電池我都包了!行了吧?每次你們來挖,我都陪著!但是——洛勇你給我聽好了,咱們必須得有個章程!你們不能每週都吵著要送,那樣的話我這日子沒法過了,我導師得把我塞進加速器裡當靶子!最勤也得兩個月一次!“他咬牙切齒地湊到洛勇面前,那張被太陽曬得黑紅黑紅的臉幾乎要貼上去了,聲音一字一頓,帶著某種悲憤的決絕:“還有!你答應我的事兒,必須、一定、千萬給我落實了!最高質量的女朋友!得是那種僅次於蘇老師和嫂子的那種——你要是敢給我介紹那種半拉子糊塗的,我就……我就把你們三個都扔回大啟跟爹孃團聚去!“洛勇哈哈大笑,一把攬住徐博那汗淋淋的肩膀,由於用力過猛,兩人的登山服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成交!好大兒,你放心,我一定在文學系給你物色一個能把你那顆‘物理腦袋’給感化了的奇女子。“徐博哼了一聲,掙脫開,雖然嘴上罵罵咧咧,但手底下的動作卻很誠實。他彎下腰,幫著洛勇一起從側面固定住時間囊的底座,準備進行最後的開封前清理。
蘇清晚此時也湊了過來,她從醫藥包裡取出一瓶醫用酒精和幾塊無菌紗布,細心地擦拭著時間囊頂部的邊緣。
“洛兒,既然方案定下了,那咱們就說好了。待會兒開啟後,只能先看那一封寫著‘今日開啟’或者最上層的信。其餘的,咱們得封存好,帶回去慢慢等日子。“沈令儀重重地點了點頭。她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緒,在洛勇和蘇清晚的注視下,重新將指尖按向了那個亮起微弱藍光的感應槽。
“爹,娘。令儀……來看你們了。“隨著指紋識別通過的輕響,那道困鎖了千年的金屬縫隙裡,傳出了一聲輕微的洩壓聲——那是大啟的空氣,跨越了無數生死輪轉,正由於此時此地的共振,重新
呼吸到了這片自由而乾燥的山風。
銀白色的蓋板緩緩滑開,露出裡面整齊疊放著的、由於特殊的惰性氣體保護而依然色澤如新的物件。最顯眼的,是幾個用紅綢帶繫著的素色信封,上面的字跡蒼勁有力,那是沈令儀在夢裡見過了無數次的筆觸:吾女令儀親啟——時歲:出嫁歸寧日。
沈令儀的手在看到那行字的一瞬間,便僵在了半空中。淚水,終於像斷了線的珠子,噼裡啪啦地打在了冰冷的金屬艙室內。
時間囊的金屬蓋板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銀光。沈令儀跪在坑邊,雙手懸在那疊素色信封上方,指尖顫抖如風中蝶翼,久久不敢落下。
徐博蹲在一旁,正想說點什麼俏皮話來緩解這凝重的氣氛,目光卻突然掃到了信封邊緣那幾行極小極小的墨字——那是用蠅頭小楷寫就的日期。他湊近一看,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那些信封上寫的不是“千年之後啟封“之類的空泛祝語,而是極其具體的年號、月份、甚至具體到“望日“和“朔日“。最關鍵的是——每一個日期都在今天之前。換句話說,阿儀的爹孃在兩三個月的時間裡連續寄出了三封家書,而按照時間落點,這三封信早就在等著她了。
“諾獎年年有……家書就一封。“徐博喃喃重複了一遍自己方才說過的話,然後猛地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整個人向後仰倒,四仰八叉地攤在泥地上,像一隻被翻了殼的烏龜,“……我他孃的是在做什麼春秋大夢!才他孃的是三封!就三封啊!老洛!我跟你拼了!我這輩子就得綁死在你們老沈家的快遞專線上了!“他的哀嚎在密林深處迴盪,驚起幾隻歸巢的烏鴉。但沒有人搭理他。沈令儀的目光已經完全被那三封信吸住了。
她認出了那些字跡——那是父親親手所書的信封,每一道筆鋒都是她看了十幾年的熟悉弧度。那墨色雖因歲月而略顯黯淡,卻依然透著一股沈氏特有的剛正清正。信封的邊緣微微泛黃,像是被反覆摩挲過,帶著大啟特有的、混著松煙墨與蘇合香的書卷氣息。
她終於伸出手,按照信封上寫的日期順序,輕輕抽出了最上方的那一封。
信封封口處是一道工整的火漆,印著一枚沈府的徽記——那是她父親的書房專用章,紋樣是一枝斜出的寒梅,正是她閨房窗外那株老梅的寫意。沈令儀的指尖在火漆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猶豫了幾息,終是小心翼翼地挑開了封口。她沒有撕扯,而是用指腹沿著摺痕輕輕一劃,像在對待一件絕世的瓷器。
她展開信紙的動作極其緩慢,像是在掀開一層薄薄的、千年凝成的霜。紙張在空氣中發出輕微的脆響,那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箋在她掌間舒展開來。那是沈父慣用的花箋,素白底,淺銀色的暗紋是幾竿修竹,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映入眼簾的第一行字,是那道她認了十幾年的筆跡——筆鋒剛正,骨架清癯,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書卷氣。但此刻那道筆跡卻顯得有些凌亂,有幾處的墨跡甚至微微洇開,像是有人在寫信時指尖不穩,又像是在某個字上停頓了許久,筆尖的墨在紙上暈開了一小片。
沈令儀的目光落在開頭那兩個字上,鼻頭一酸,眼眶中蓄了許久的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在素白的信紙上洇開一小團溼潤的痕
跡。
“儀兒吾女:見字如面。
自汝失蹤之日,闔府上下,幾近傾覆。汝母三日不食,淚盡而泣血;為父遣盡家僕,搜遍京畿四野,竟無片影蹤跡。趙府迎親隊伍空返,趙家公子面色如土,府中議論如沸。為父與汝母相對枯坐,一夜白頭。”
沈令儀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抬手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努力辨認著那些熟悉的筆畫,繼續往下讀。
“三日後,趙府遣人來問。為父實言相告——女已失蹤,非沈家悔婚,實乃天降橫禍。趙家本欲退聘,聲勢洶洶,幾欲對簿公堂。然翌日,趙府老太爺親至,屏退左右,與為父密談半日。臨行前,老太爺只留下一句話:‘此事另有天意,非人力所能為。沈公勿慮,趙家自此絕口不提。’““為父打開那匣時,見那‘休書’為你親筆,字字泣血;見那‘聘書’文辭懇切,字字如金石。更令為父心驚者,是那匣中一幅畫卷——那畫上女子,分明是我兒儀兒,卻著此世之嫁裝,立於彼世之樓前。身旁有一年輕男子,著黑紅異服,英氣勃發。“沈令儀的淚落得更急,一滴滴落在紙上,將那墨跡洇得更開。她彷彿能看見父親枯坐在書房裡,對著那隻銀白色匣子,久久沉默的模樣。
再往下翻,信紙的筆跡漸漸變得從容了些,似乎是在經過最初的混亂之後,沈父終於找回了他那份屬於士大夫的沉穩。他開始用一種更加細密的筆觸,去描述那些他從未見過的、來自遙遠時空的物品。
“汝遣人送歸之禮,為父與汝母已細細觀覽。其物之多,其意之重,令為父惶愧不已。
《沁園春·雪》一闋,氣勢磅礴,吞雲吐日,非胸中有山河萬象者不能為也。‘欲與天公試比高’一句,直教為父拍案擊節,連讀數夜,不敢自矜能盡解其妙。然汝婿隨信註明,此詞非其手筆,乃其敬仰之先賢所作。為父讀後,沉吟良久——能以此等胸次為師者,其人品性,當可託付。雖然,亦有憾焉:不得與此先賢生於同世,把酒論道,實為生平恨事。”
沈令儀看到此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想象著父親捋著鬍鬚,反覆吟哦那闋詞的模樣——那是他遇到真正的好文章時才會有的、那種近乎痴迷的專注。
“《論語集註》一冊,批註精妙,持論中正,於孔孟舊說多有發明,卻不出其藩籬。且版刻之精良,紙墨之潔白,非我朝所能及。為父已將其置於案頭,每日晨起誦讀數頁,以為日課。然其中引據之史實,竟有我未見之篇章,疑是後世補遺。為父百思不得其解,然愈讀愈覺其味醇厚,不忍釋卷。唯有一疑:此書之注者,不具姓名,只署‘後學敬錄’。汝婿既言此書為彼世通行之本,則此注者當為彼世之大儒。為父深羨之——彼世之士,竟能得見如此完備之遺編,何其幸也。“沈令儀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幾乎是憑著本能繼續往下看。她能想象父親坐在書案前,藉著油燈微弱的光,一頁頁翻著那本她從未見過的《硃批論語》的模樣——他的眉頭一定是微微皺著的,手指輕輕捻著書頁的邊緣,讀到一個令他驚異的地方,就會停下來,捻一捻鬍鬚,沉默良久。
“《明史》一冊,尤為駭人。為父初閱時,手顫不能持卷。我朝之後,竟有如此更迭?其興也勃焉,其亡也
忽焉。為父且讀且嘆,掩卷不能語者久之。書中所載典章制度、人物事蹟,與我所知者迥異,卻又自成體系,首尾完具。為父不敢盡信,亦不敢盡疑。反覆思之,大約此乃後世史官據遺編所修,其中容有耳食之談,然其大端當不謬。讀史至此,方知天命無常,人事難料。我沈氏一門,苟能於大變之中保全宗祠,已屬萬幸。汝婿以此相贈,殆有深意焉。“沈令儀的視線已經完全模糊了。她能想象父親在讀完那本《明史》之後,是如何在書房裡踱步到深夜,燈花爆了又爆,茶涼了又添,卻始終無法入睡。那一部跨越千年的史書,對於一個飽讀詩書的士大夫來說,不只是一本書——那是一面鏡子,照出了他無法觸及的未來。
她深吸一口氣,顫抖著將信紙翻過一頁,看到父親的筆跡在此處停頓了一下,換了一支更細的筆,字跡也變得柔和了些許。
“《戰爭與和平》一冊,字細如蟻,紙薄如蟬翼。為父初時大惑不解——何為‘羅剎文’?既非漢文,亦非契丹女真諸文字,宛似天書。然蘇氏附有漢譯一卷,為父讀之,方知乃是一部極宏大的故事。書中人物動輒數十,情節盤根錯節。為父讀得極慢,每日不過十數頁。然每掩卷,必悵然若失良久。這泰西之人,竟也有如此深沉之作,竟也思考著與吾輩同樣的困惑——何為國,何為家,何為人此生當行之義。為父雖未能盡懂其中奧妙,然已深感其厚重。“沈令儀的嘴角終於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她幾乎能看見父親皺著眉頭、對著那本豎排的漢譯《戰爭與和平》苦苦思索的樣子——他的書桌上一定攤著好幾張寫滿了批註的紙條,那是他的習慣,讀到深有感觸處,必錄之於紙,以備日後重讀。
“至於那‘博士畢業證’,為父反覆端詳,只認得其上‘洛勇’二字。其餘文字鬼畫符一般,非篆非隸,非楷非草。然既是彼世朝廷認證之‘博士’,當是極高等之學問。為父不識其字,然觀其字跡端方周正,筆力沉穩,可知其人非輕浮之輩。儀兒,以此性情分析,為父雖未見其人,已可知其大概——能以此等奇物為禮,且不矜己功,推功於先賢者,其人胸襟,當非俗子。“沈令儀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她幾乎能聽見父親的聲音在耳邊迴響,帶著那種長輩特有的、含蓄的肯定。
“汝在信中提及,除卻婿君,尚有一位‘義姊’,乃汝婿之師,姓蘇氏,待汝如親妹,收容照拂,無微不至。為父與汝母初聞此事,既驚且慰。驚者——吾兒流落異世,竟能得遇如此貴人,實乃天眷。慰者——我沈氏女雖遠在千里之外,然有長者護持,不至孤苦。汝母聞之,垂淚良久,連稱‘此女乃我沈家再造之恩人’。為父已令人在東廳設長生牌位,日日焚香,為蘇氏祈福。“看到此處,沈令儀的淚水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她能想象母親站在那塊新設的牌位前,焚香祝禱的樣子——母親一定會在香爐前站很久很久,久到丫鬟來催她去用飯,她才會恍然驚醒,擦一擦眼角,起身離開。
“然則,汝於聘書中附言一事,令為父與汝母困惑甚深。其言曰:‘絲襪聘夫,婦為夫主。’為父反覆斟酌此語,猶覺難以置信。何為‘襪聘’?何為‘婦為夫主’?我大啟從未聞此等顛倒倫常之
禮!儀兒,汝若是在彼世受了委屈,或是被人逼迫,切莫隱瞞。我沈家雖然遠隔千載,然庇護女兒之心,從未有半分衰減。若那洛家小子當真自賤身價,抵命求襪,汝當疏之,我沈家不要這等女婿!“沈令儀看到這裡,突然破涕為笑。她能想象父親在讀到這段時,一定是吹鬍子瞪眼的模樣——他那雙寫慣了奏摺的手,大概把信紙捏得皺巴巴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母親一定在旁邊勸他,說女兒既然特意寫明這是彼世之俗,想必自有她的道理。父親則會“哼“一聲,說“再是彼世之俗,也不能如此顛倒陰陽!““這聘禮果然還是讓父母見笑了.....。“沈令儀輕聲呢喃,面頰微微泛紅,也不知是羞的還是笑的。
她繼續往下看。
“那‘嫁衣相冊’,為父與汝母反覆觀覽,不忍釋手。相冊中,儀兒著嫁衣,容色如昔,與汝婿並肩而立。那婿君著黑紅異服,雖古怪,然身形挺拔,眉目端正,與儀兒站在一起,竟是出奇的般配。
另有一圖,乃蘇氏立於汝二人身側,執儀兒之手,作送嫁之狀。汝母觀此圖,久久不語,末了只長嘆一聲,曰:‘此女待儀兒,是真心的。’又數日,復觀此圖,又曰:‘這送嫁之人,若是為孃親,該有多好。’言罷,淚下沾襟。
為父睹此,亦覺酸楚。然轉念一想——我兒雖遠在異世,卻未失人間的溫暖。有此姊相伴,有此婿相托,為父與你母,縱使心頭千般不捨,亦可稍減憂慮了。”
沈令儀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又緩緩鬆開。她彷彿能看見母親坐在庭院裡,就著夕陽的餘暉,一遍遍地翻看那本相冊——母親的指尖會輕輕劃過相冊上她的臉,像是在隔著那層薄薄的紙頁,撫摸她的面頰。
“至於那‘琥珀墜子’——儀兒,你孃親收到此物後,便日日戴在頸上,從不取下。夜間沐浴時解下,必要用細軟的綢帕包好,置於枕邊。如此珍重,像是在戴著一片活生生的女兒的心意。““草莓種子三包,已按汝所附《種植法》細圖,闢東園半畝,令老圃依式整畦試種。汝母每日清晨必親往查看,見苗出則喜,見葉黃則憂。前日第一枚果實成熟,汝母摘下後,先供於祖先牌位前,然後才分與為父同嘗。其味清甜甘美,迥異於尋常果品,為父食之,亦覺耳目一新。然此物畏寒畏旱,侍弄頗費功夫,老圃已記下竅要,來年當可廣植。“沈令儀看到這裡,嘴角終於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她能想象母親蹲在那片草莓田邊,用指尖輕輕觸碰那些小小的白色花朵的樣子——母親會輕聲跟花兒說話,就像很多年前,她蹲在沈府後花園的芍藥叢邊,輕聲哄著摔倒的小令儀一樣。
信紙翻到最後一頁,筆跡忽然變得更加蒼勁了些,帶著一種洗盡鉛華後的平靜。沈父的筆觸在此處明顯放緩了,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
“儀兒,為父寫這封信時,窗外正落著今冬的第一場雪。你孃親方才從你院裡回來,說那幾株梅樹已經結滿了花苞,大約再有十來日便要開了。
為父望著她站在廊下拍落肩上的雪,鬢邊已經有了白髮,這才驚覺——那個趴在書案邊,捏著毛筆在紙上畫烏龜的小丫頭,是真的不在了。
然則,不在身邊,不等於不在心上。沈氏的家訓,從未侷限於一
方水土、一代光陰。只要為父與你孃親還在世一日,你便永遠是沈府東院梅竹小院裡那個會爬樹摘花的小丫頭。管你是在千里之外,還是千年之後,這個身份,誰也奪不走。
紙短意長,難盡萬一。惟願我兒——保重身體,勿以父母為念。你過得好,便是為父與你孃親在此世最大的慰藉。”
信紙的最後一行字,有些微微的歪斜,似乎寫到這裡時,沈父的手已經不似開頭那般穩了。但那字跡依然盡力保持著端方,像是要用最後一絲力氣,把這封信寫得工工整整,讓女兒在千年之後,也能看到父親最體面的樣子。信的末尾,沒有落款,只有一個極淡的墨點,像是握著筆的人,在寫完最後一個字後,對著信紙沉默了很久,才輕輕放下了筆。
沈令儀的肩頭劇烈地聳動著,她整個人蜷縮在漫天夕陽與泥土的氣息中,泣不成聲。那薄薄的幾頁信紙被她緊緊攥在胸前,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泛白。“爹……娘……“她的聲音破碎不堪,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嗚咽,“女兒不孝……女兒不孝……“蘇清晚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身後,沒有開口,只是蹲下身,將手輕輕搭在沈令儀顫抖的肩頭。徐博那方才還在抱怨的嘴也閉上了,他默默別過頭去,假裝在研究一旁的時間囊壁——雖然他其實什麼都沒看進去,只是在給那個泣不成聲的姑娘,留下最後一點體面的空間。
洛勇半跪在她面前,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眼睛,把自己寬厚的手掌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掌心暖意透過皮膚一點點渡過去,直到她緊繃到極致的肩胛骨終於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噠“聲,緩緩鬆弛下來。
過了很久很久,沈令儀才止住了哭泣,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那動作已經完全拋開了什麼大家閨秀的儀態,倒像個受了委屈、在父母面前放聲大哭了一場的小孩。
她用依然有些哽咽的聲音,輕聲請求:“夫君,幫我把剩下的兩封,也念一念罷。妾身自己看……怕是看不清了,淚水糊得厲害。“說著,她將第二封遞過去,又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好意思的笑意,“妾身想聽夫君的聲音來讀。“蘇清晚剛才一直在用目光細細掃描時間囊的內壁,那裡面除了三封疊放整齊的信件之外,邊緣處似乎還塞著什麼柔軟的東西。她輕輕探手進去,指尖觸到了一片細膩柔滑的織物——那手感絕非現代的布料,帶著一種極古老的、手工織造的溫潤感。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物什從匣底托起。那是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雲錦,在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中,那雲錦的顏色就像天邊將熄未熄的晚霞一般,從最淺的緋紅漸變成最深的紫棠,恍若一片凝固的霞光落在了她掌間。
隨著那疊雲錦被取出的動作,匣底傳來一聲極輕的玉石碰撞聲——那是一枚通體瑩白的玉墜,墜子被打磨成半朵含苞待放的梅花的形狀,花蕊處有一點天然的胭脂紅,像是造物主在雕刻時不小心滴落的一滴心頭血。玉墜的絲絛已經有些褪色,但那枚玉墜依然溫潤如初,帶著被人長久摩挲過的、溫潤的光澤。
蘇清晚將那疊雲錦和那枚玉墜輕輕放在沈令儀膝邊,聲音裡帶著一絲少見的柔和:“看來爹孃給你準備的,不只是幾封信呢。這是‘添妝’——女兒出嫁後
歸寧,孃家要給女兒再添一份嫁妝,寓意‘長長久久,歲歲年年’。“沈令儀低頭看著那疊雲錦和那枚玉墜,剛剛止住的淚水再次湧了上來,但她這次沒有哭出聲,只是咬住下唇,用力點了點頭,將那些東西緊緊摟在懷裡——彷彿摟住的不是布料和玉石,而是孃親最後一次擁抱她時,那溫暖的、顫抖的懷抱。
第二封家書的信紙一取出來,沈令儀就認出了那筆跡——不是父親那剛正端方的館閣體,而是一種更柔軟、更圓潤、帶著一點不經意的連筆的簪花小楷。那是母親的字。她寫給孃家的信札、她記在賬本邊角的備忘、她偶爾在女兒的詩稿上留下的批註——全是這種溫婉而靈動的筆觸,像一汪春日裡被風拂過的池水,雖無波瀾壯闊,卻透著說不盡的細膩與暖意。
沈令儀展開信紙,目光剛觸及第一行,方才好不容易止住的淚又湧了上來,但這一次她沒有哽咽,而是任由淚水無聲地滑落,嘴角卻彎起了一道上揚的弧度。
“儀兒吾寶:孃親收到你寄來的那枚琥珀墜子了。那日陽光正好,孃親對著光看那琥珀,裡面有兩條極細的、紅得像石榴籽的紋路。孃親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你的頭髮,和那孩子的頭髮。你們把自己的頭髮編在一起,封進了這琥珀裡。孃親拿著那墜子,在窗前站了整整一個下午,陽光透過琥珀,把那兩條紅紋映在孃親手心裡,像是兩條小小的、永不分離的溪流。”
沈令儀的指尖輕輕撫過那幾行字,像是在隔著一千年的時光,觸摸母親的手背。她能想象母親站在窗前,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的畫面——母親一定會把琥珀墜子舉到眼前,微微眯起眼睛,透過那層金色的透明樹脂,去辨認那兩縷頭髮的紋路,然後嘴角浮現出一抹女兒最熟悉的、溫柔的笑意。
“孃親將那琥珀墜子貼身戴著了。你爹爹還笑我,說這般珍重,倒像是戴著一件稀世珍寶。孃親回他說——這便是稀世珍寶。我兒從一千年後寄來的頭髮,難道不比什麼和氏璧、隨侯珠來得珍貴?你爹爹被我說得啞口無言,只好摸著鼻子走開了。“看到此處,沈令儀的鼻翼微微翕動,但嘴角的笑意卻更深了。母親那副帶著三分得意、三分調皮的口吻,隔著千年的光陰,依然活靈活現地躍然紙上,讓她幾乎能聽見母親說這話時那輕快的語調和尾音微微上揚的弧度。
“說到那本‘畫冊’——儀兒,那紙究竟是何物?薄如蟬翼,卻堅韌如絲帛。孃親初見時,只敢用指尖輕輕碰一下,生怕一用力就給翻爛了。可後來發現,任你如何翻折,它竟是一絲裂痕也無。孃親這才放了心,每日晚間必坐在燈下翻看幾遍。你那身嫁衣穿得端正,那黑紅袍子的孩子站在你身邊,倒也不顯得突兀。只是——儀兒,那畫冊裡為何有如此多你與那位‘蘇姐姐’的影畫?你二人牽著手站在橋邊那張,孃親看了又看,總覺得這位蘇家姑娘看你的眼神,像是看著自己的親妹妹一般。“沈令儀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溫暖的笑意,低聲自語:“姊姊她……待我,確實如親妹妹一般。“再往下翻,信紙的內容忽然變得更加輕鬆了。母親大約是寫完了正經的思念,開始進入那種母女之間的閒話家常模式——而母親一旦進入了這種模式,字裡行間就會透出
那種沈令儀最熟悉的、帶著三分寵溺三分調侃的調子。
“儀兒,你在信中說,你是用一雙‘絲襪’聘了那洛家小子為夫,還說自此之後,咱們沈家女兒便是夫主,那洛家小子甘為僕從。孃親初讀此信時,正端著茶盞,讀到此處,一口茶直接噴在了你爹爹的衣襟上。
你爹爹擦拭衣襟時還在唸叨:‘這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可孃親卻越想越覺得有趣——我生的女兒,竟有這般本事,能讓一個男子甘願被絲襪所聘、以妻為主,這在咱們大啟,可是聽都沒聽過的稀罕事。
不過儀兒,孃親私下問你一句——那‘絲襪’,究竟是何物?是襪子麼?是絲線織成的襪子麼?那洛家小子收到這聘禮時,又是何等表情?孃親實在想象不出來,你務必在下回信中細細道來。”
沈令儀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她能想象母親寫信時那副既好奇又憋著笑的模樣——母親一定是在書房裡一邊寫一邊笑,寫到“噴茶“那一段時,筆尖都在發抖,那兩個字旁邊還有一個極小的墨點,大約就是笑得太厲害時筆尖不小心磕在紙面上留下的。
“娘……“沈令儀輕聲呢喃,聲音裡帶著一種又羞又笑的複雜情緒,“那絲襪……可不是大啟官家做衣裳那種絲綢……那是尼龍……“她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臉頰更紅了,搖搖頭沒有繼續解釋。母親既然好奇,那便讓這份好奇多保留一陣罷——反正下回寄信時,她總歸是要解釋的。
“另有一事,儀兒務必替孃親轉達那位蘇家姑娘。“此處母親的筆跡忽然變得格外鄭重,筆畫一絲不苟,顯然是專門換了一張乾淨的紙重新謄寫過的。沈令儀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神情也隨之莊重起來。
“蘇家姑娘在上,妾身沈門章氏,謹以最誠之心,拜謝姑娘收容照拂小女之恩。儀兒自幼嬌養,未曾經風歷雨,驟臨異世,必多惶恐。妾身與拙夫雖有護犢之心,然隔世如隔天,縱有千般牽掛,亦難施寸力。幸得姑娘以師長之尊,行慈母之事,收留於側,教導於旁,令小女不致孤苦無依。妾身與拙夫無以為報,已在東廳為姑娘設立長生牌位,日日焚香,為姑娘祈福。若姑娘不棄,妾身願以小女生辰八字為憑,遙認姑娘為沈家義女。自此而後,姑娘與儀兒,便如親姊妹一般。沈家雖遠隔千年,然香火不斷,門楣不倒。日後若姑娘有需沈家效力之處,但憑一紙書信,沈家闔族必傾力以助。“信的落款處,母親又恢復了那種輕快的語調:“儀兒,孃親寫了這麼多,手都酸了。你爹爹方才在外面喊,說那草莓地裡又熟了幾顆果子,問孃親要不要一起去摘。孃親自然是要去的——那草莓可是你從一千年後送來的,每一顆都金貴著呢。孃親給你留了一小壇釀的草莓醬,埋在桂花樹下,待日後有機會,再託那‘時間囊’寄與你。你且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莫要總是貪涼吃那些冰鎮之物——你那腸胃,孃親是知道的,小時候偷吃冰湃西瓜,夜裡鬧肚子,哭得整座院子都聽得見。
千萬珍重,勿念。
孃親章氏手書”
沈令儀將信紙輕輕摺好,貼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隔著那千年的光陰,還能聞到母親衣袖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她將信紙仔細地放回信封中,然後才顫抖著手,拆開
了第三封。
第三封信的材質與前兩封截然不同。信封是用一種極厚實的楮紙製成的,顏色發黃,邊緣有些毛糙,像是被人從某個舊書函中翻找出來的。封口處沒有火漆,只貼著一張褪了色的紅籤,上面用極工整的楷書寫著幾個字:“沈府轉趙府呈太爺親啟。“沈令儀在看到那個“趙“字的瞬間,整個人立刻僵住了。
她拆開信,抖出信紙。那字跡一入眼,她便知這絕非父母手筆——那是一手極老到的行草,筆畫間帶著一種閱盡世事的圓融與從容,雖不至於像名家法帖那般驚絕,卻自有一種久經風霜的骨力。每一個字都落筆沉穩,收鋒乾脆,透出一股子“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的從容不迫。沈令儀一眼便判斷出,這是趙府老太爺的親筆。她萬萬沒有想到,趙府老太爺竟然會來信。
“沈公親家如晤:古人有云,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老朽活了大半輩子,本以為已經見夠了天下的奇事,直到收到你家送來的那封‘休書’。
老朽當時正在後院逗鷯哥,下人呈上來一隻精美的銀匣,說是沈府遣人送來的。老朽還以為是沈公客氣,給老朽送了什麼時令賀禮。打開一看——是一封信,信上說,沈家大小姐因故不能履行婚約,特此休書一封,請趙府另聘淑女。
老朽活了六十八年,頭一回見到女方休男方的休書。
老朽當時那鷯哥都不逗了,捧著那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第一遍以為是有人偽造;第二遍發現那字跡真是沈家大小姐的筆跡,筆意工整,措辭得體,竟是一封比許多老學士起草的文書還要正經的休書;第三遍——老朽便開始笑了。笑得我那鷯哥在籠子裡亂蹦,罵我‘老糊塗’。”
沈令儀看到“老糊塗“三個字時,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兒對著一隻鷯哥愁眉苦臉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老朽那兒子——你家大小姐原本要嫁的那小子——起初也是暴跳如雷,揚言要帶人去沈府討個說法。老朽讓他去了。他去了半日,回來時卻像換了個人似的,只悶悶地丟下一句:‘爹,這事兒……算了罷。’老朽問他為何,他也不說,只是搖頭。老朽後來私下打聽,才知道那小子去了沈府之後,隔著簾子見了一面沈家夫人——你那岳母。也不知道你家夫人跟他說了什麼,那小子回來之後便再不提報仇雪恨之事,只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讀了三天書。第四天出來,便對老朽說:‘爹,兒子想通了。這事兒是咱們趙家高攀不上,您別再提了。’老朽至今不知道你那岳母究竟對他施了什麼法術。但能讓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在盛怒之下幡然頓悟,這份本事,老朽佩服。”
沈令儀的眉心微微蹙起,有些困惑地歪了歪頭,低聲自語:“孃親……跟趙公子說了什麼?“她搖了搖頭,百思不得其解,但孃親的信中從未提過此事,想必是什麼她不知道的舊事,便也不再深究,繼續往下看。
再說那幅‘博士證書’——恕老朽直言,老朽活了大半輩子,也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憑證。上面的字,老朽一個也不認識,既非篆書,亦非隸書,更像是某種極古老的、失傳已久的文字。老朽端詳了半日,只認出‘洛勇’二字,其餘皆如觀天書。然而——這反而引起了老朽的興趣。
老朽年輕時曾遊歷西域,見過一些景教的僧侶,他們的經典上用的便是一種彎彎曲曲的文字。老朽雖然讀不懂,卻知道一個道理:越是看不懂的東西,背後往往藏著越大的學問。
老朽通過你父親轉述,得知這位洛郎君在彼世是一位‘博士’。老朽不知‘博士’在彼世是何種品級,但觀其談吐——通過書信分析——此人言辭懇切,不卑不亢,胸中有丘壑,卻又不妄自尊大。更難得的是,他在那拜帖中坦承那闋《沁園春·雪》並非己作,而是先賢手筆。在那些稀世奇珍面前,他不曾冒名攬功,光是這一份誠實,就已勝過世間許多浮誇子弟。
而沈公對這位洛郎君的評語,只有四個字:‘可託付者。’老朽與沈公相識數十年,深知他從不輕許人。能讓他說出這四個字的人,老朽信得過。
沈令儀讀到這裡,眼眶又是一熱。爹爹對她的夫君給出了這般高的評價,這比任何物質的饋贈都更讓她感到安心。
最後,老朽還有一言,煩請轉告沈家大小姐:你沒有嫁進我趙家,是我趙家沒有這個福分。但你敢在出嫁當日做出自己的選擇,而不是像尋常女子那般逆來順受,光憑這份膽魄,就比我那兒子強。年輕人敢作敢為,何錯之有?若我趙家為此遷怒於你,那才真叫丟人現眼。你且放心與那位洛郎君好好過日子。若日後有機會跨越千年來我趙府做客,老朽定以貴賓之禮相待,還要當面敬你三杯,敬你敢休我趙家的兒子!
沈令儀看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淚水與笑容混合在一起,整張臉又是哭又是笑。
趙家趙伯淵頓首沈令儀放下信紙,輕輕吸了吸鼻子,將那三封信小心翼翼地理好,放進自己衝鋒衣內側的口袋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一直在旁邊豎著耳朵聽動靜的徐博,此時終於按捺不住,伸長脖子湊過來,一臉期待地問:“嫂子,那趙府老太爺有沒有提到我?那個……論文掛名?我可是在禮單上鄭重其事地寫下了我的名字和貢獻的!“沈令儀聞言,低頭重新翻了翻趙府老太爺的信,又翻了翻父親的信,又翻了翻母親的信,仔細搜索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用一種非常認真、卻又帶著一絲尷尬的眼神看著徐博,輕聲說道:“徐郎……爹孃和趙府老太爺的信中,似乎……都沒有提到你。“她頓了頓,又很努力地補充了一句,“爹爹在信中提了一句‘另有徐生贈禮一件,名曰論文掛名,老朽再三揣摩,未解其意,然禮輕情重,一併謝過。’“徐博愣住了。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從頭頂到腳底板都僵住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試圖說些什麼,最終發出了一聲極其悲憤的哀嚎:“不是!我好歹也是未來的諾獎得主!我給你們提供了全套的時空通道技術支持和導航支持!你爹就一句‘未解其意,禮輕情重’?還有那趙老太爺,連提都不提我一句?我這是被千年的時空給屏蔽了嗎?我這存在感就這麼薄弱嗎!!“蘇清晚在一旁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徐博,禮輕情重——這句評語在古人書信中已經是很客氣的措辭了。至少,你沒有被歸類為‘可疑物品’一併退回。“徐博捂著胸口,整個人緩緩蹲了下去,像一隻受了重傷的巨獸,在暮色的森林中發出沉悶的、
帶著哭腔的低吼:“我回去就要發論文……我要發一篇震驚世界的論文……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跨時空通訊是我老徐一手搞定的……我要把那篇論文的標題刻在時間囊上寄回大啟去……我要讓沈老爺子和趙老爺子在油燈下讀到我的名字讀到眼睛發光……“然而並沒有人理他。沈令儀將那三封信用一塊乾爽的手帕仔細包好,小心翼翼地放進衝鋒衣內袋,拉好拉鍊,確認不會掉落,才終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站起身,膝蓋由於久跪而發出“咔噠“一聲輕響,但她沒有在意。她望著最後一抹餘暉沉入山脊線以下的天際,那深藍與橘紅交織的地平線,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遼闊而溫柔。她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經過淚水和笑意洗濯過的透亮——“爹,娘,儀兒回家了。“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局暮色如同一層厚重的紫色天鵝絨,正沿著九嵕山的脊線緩緩下沉,將這片荒廢了千年的遺蹟徹底拉入黑夜的懷抱。林間的風變得冷冽起來,夾雜著新鮮泥土和陳年腐殖質的味道。
洛勇緊了緊懷裡那個顫抖的身軀,沈令儀的哭聲已經漸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脫的抽噎。他能感覺到這姑娘整個人都像是一根拉到了極限後鬆開的弦,軟綿綿地靠在他胸口,雙手還死死攥著那幾封揉皺了的家書。
“阿儀,不急。“洛勇的聲音在靜謐的廢墟上空低低響起,溫潤得像是一道擋風的屏障,“天太晚了,山路陡,咱們這幅樣子下山不安全。今晚咱們就在這兒駐營,守著這片院子,多陪爹孃說說話。他們等了你一千年,不差這一晚。“沈令儀在他懷裡輕輕蹭了下鼻尖,仰起那張沾著淚痕與泥點的臉,杏眼裡滿是溫順與依賴。她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得讓人心疼:“……都聽夫君的。“洛勇安撫好阿儀,轉頭看向蹲在一旁忙碌的蘇清晚。姐姐正利落地從登山包裡抽出野營燈,“啪“的一聲,冷白色的光柱瞬間刺破了黑暗,將周圍的斷壁殘垣照出嶙峋的剪影。
“姐,有個事我想諮詢一下。“洛勇幫阿儀擦了擦臉上的泥,眼神卻落在那個銀亮的時間囊上,語氣裡帶著一種讓蘇清晚停下動作的嚴肅。
“你說。“蘇清晚拍了拍手上的浮土,挑眉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