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燈晚餐 8.11更新番外【已完結】

街燈晚餐 8.11更新番外【已完結】

徐萌一進辦公室就把防曬面罩扯下來扔在沙發上,整個人往沙發上一倒,腦袋枕著扶手,兩條腿晃盪在扶手的另一端,帆布鞋在半空中搖搖欲墜。梁循去飲水機那邊接了兩杯水,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一杯自己端在手裡站在辦公桌旁邊喝。

“累了嗎。”

“不累,就是有點無聊。你把《人民的名義》拿過來我繼續看吧。”

“那本書你不是說看到一半覺得情節太虐了不想看了嗎。”

“那再找一本別的。你桌上那堆書有沒有輕鬆點的,不要官場小說也不要黨史讀本。”

梁循走到書桌前掃了一遍那排書脊,抽出一本看起來最無害的、講沿海地區民俗文化的資料彙編,翻了兩頁自己都覺得無聊,又默默放了回去。徐萌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把杯子裡的水一飲而盡,到房間裡關上門,把帆布鞋襪子蹬掉,脫了在海邊被蹭髒的外衣外褲,只穿著內衣內褲。

“算了別找書了。過來。”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語氣跟剛才說“餓了”“累了”“無聊”明顯不在同一個頻譜上。梁循從書桌走到床邊站在她面前,

徐萌的腳趾在床邊上蜷了蜷又舒展開,今天在海邊走了不少路,腳有點累了。

“下午反正沒事幹。你們這棟樓除了張大爺又沒有別人,副鎮長不來,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現在你是我的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但梁循的回應方式顯然不可能是輕飄飄的,他在她腳邊跪下來了,腰背挺直,雙手搭在膝蓋上,姿勢標準得跟軍訓時練蹲姿一樣。

徐萌把一隻腳伸下去,腳趾在他鼻尖上點了一下。他皮膚表面涼涼的,但腳趾碰到他鼻尖的時候能感覺到底下的體溫比平時高一點。

“今天玩什麼呢,主人的狗,今天換了個地方,來點新花樣。”

“主人想玩什麼我都配合。”

“那可不行。你說一個,我看看你的提案水平。”

梁循跪在地板上認真思考了幾秒。思考的產物是,他的視線從她的臉慢慢移到她的腳上,然後釘在那裡不動了,那隻腳就在他面前,腳趾微微翹著,彷彿在等他把不敢說的話說出來。

“足交。主人用腳幫我弄,但是在我快射的時候停住。停到我說不行了為止。”

“怎麼變成你受罪的提案了。”

“因為主人問我的是提案,沒問我是想爽還是想受罪。”

徐萌把腳收回來,雙手撐在床上,歪著頭盯著他看了幾秒,邏輯性很強的一條鎮長。

“行,提案通過。但是寸止的次數由我決定,我說停才停。”

“明白。”

“躺平。”

梁循乖乖地從跪姿改成了仰躺,後背貼著的地磚是那種老式的水磨石,雖然被拖得很乾淨但還是有點硬,徐萌居高臨下看著地板上這個穿著整齊但躺得筆直的男人。他的襯衫下襬從褲腰裡扯出來了一點,露出小腹側邊一小截皮膚,皮鞋沒脫,襪子是深灰色的。

她伸出一隻腳踩在他胸口上,腳掌隔著襯衫能感覺到底下胸肌的輪廓和心跳的震動。然後腳掌慢慢往下移,滑過肋骨,滑過皮帶扣,最後踩在他胯間那團已經鼓起一大塊的褲襠上。梁循的呼吸在她腳底踩上去的瞬間明顯頓了一拍。徐萌沒有急著動,只是用腳掌壓著那團鼓包慢慢施力,感受它在腳底下隨著他越來越沉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搏動。

“你的身體比你的嘴誠實多了。提案的時候說得那麼正經,褲子裡倒是很急嘛。”

“那是因為主人的腳踩上來了。”

“你還怪我。”

“不是怪,是陳述事實。”

徐萌用腳趾夾住他皮帶扣旁邊的襯衫下襬,往上扯了扯。梁循識趣地自己解開了皮帶和拉鍊,把長褲往下褪到大腿中部,內褲裡支起的那頂帳篷已經大得有點不像話了,布料被頂出一個相當明顯的形狀。徐萌沒有讓他脫內褲,只用腳背隔著布料從根部往頂端慢慢地蹭過去,蹭到龜頭的位置時腳趾勾住內褲邊緣往下拉了一小截,陰莖頂端彈出來的瞬間打在她腳背上,龜頭已經從平時的肉色漲成了深粉色。

“顏色比上次又深了。你最近是不是都沒自己弄過。”

“上次主人說沒有指令不能擅自處理。”

“你還真聽話。”她把內褲拉得更低了一些,整根陰莖從布料裡完全釋放出來,貼著腹肌斜斜地立著,陰莖背面的血管突起在午後日光下清晰可見。徐萌用左腳的大腳趾抵住龜頭下面那道冠狀溝,輕輕地、慢慢地畫了一圈。梁循的大腿內側肌肉肉眼可見

地抽了一下,但他咬住了後槽牙,沒有出聲。徐萌對這很滿意,於是把另一隻腳也踩了上去,兩隻腳掌夾住陰莖,從根部開始往上搓,搓到龜頭時兩隻腳趾夾住龜頭左右輕輕擰了一下,然後鬆開,重新從根部開始搓。

這個節奏她之前用過,梁循在她的腳掌間撐不過幾個來回就會開始小腹一抽一抽地往上頂胯。果然,還沒到十個來回,他已經開始在每次她搓到頂端時抬起胯往她腳心裡送,呼吸聲越來越重,喉間不時漏出壓抑的悶哼聲。徐萌看準了時機,在他下一次頂胯迎上來的時候把雙腳同時收回去,陰莖在空氣中徒勞地搏動了兩下,龜頭前端已經滲出透明的黏液,順著冠狀溝往下淌,把腹肌打溼了一小片。

“主人的腳——”

“我沒說可以說話。”

梁循把嘴閉上了,但眼神裡的哀求成分比剛才多了一倍。他的胸口在襯衫下面起伏得厲害,西裝褲還掛在膝蓋上,皮鞋還在腳上,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得很有層次感。

重新開始的節奏更慢,慢到幾乎像是折磨。她用右腳腳背托住陰莖底部往上輕輕顛著,顛得他倒吸一口氣然後屏住呼吸;接著換成左腳大腳趾抵住龜頭正中央那個小小的馬眼口,用極輕的力道繞著圈子揉。梁循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身體兩側抬起來攥住了她的腳踝,但他沒敢用力,只是虛握著,拇指在她腳踝骨上來回摩挲。

“主人的腳,能不能多踩一下上面,就踩剛才那個位置。”

“你還有臉點菜。”

“不是點菜,是反饋。”

“反饋駁回。”

說完駁回的同時她的腳趾卻恰好壓在他說的那個位置上碾了一下,龜頭下面最敏感的冠狀溝被腳趾腹夾住前後搓動,梁循的胯骨猛地往上抬,喉嚨裡發出一聲被強行咽回去的低吼。徐萌在他快射的前一秒再次把腳收了回去。

足交再次開始的時候梁循已經快瘋了。額頭上浮著一層薄汗,襯衫領口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掙開了兩粒釦子,鎖骨窩裡全是汗。徐萌這次換了策略,不再來回搓動,是把右腳腳掌踩在陰莖根部壓住不讓它亂跳,左腳腳趾從龜頭開始往下一寸一寸地碾過去,碾到陰囊側面那條最粗的血管時刻意用趾甲輕輕颳了一下。這一下直接讓梁循差點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

“主人、主人求你了,快了,真的快了,讓我射——”

徐萌的腳趾停在馬眼口上方,剛好擋住他射精的通道。她俯下身,臉湊近他那根已經漲得發紫的陰莖。龜頭變成了深紫色,馬眼口一張一合地翕動著,整根陰莖在她腳掌下突突亂跳,陰莖根部的肌肉痙攣式地抽搐著。

她把嘴唇湊到離馬眼不到一寸的位置,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那口溫熱的氣流打在馬眼上的瞬間,梁循的腰劇烈弓起,小腹肌肉絞成一團,馬眼口猛然張開。白色的精液噴出來的那一刻徐萌已經用準備好的紙巾罩住了整個龜頭,一股、兩股、三股……全部打在紙巾上,量多得把好幾層紙巾都洇透了,溫熱的觸感透過紙巾傳到她手掌心。梁循倒回地板上的時候整個人都虛脫了,一條胳膊蓋在臉上,胸口劇烈起伏。

徐萌把包著精液的紙巾摺好扔進茶几旁邊的垃圾桶裡,拍了拍手,站起身來。

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

梁循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放下了胳膊,然後意識到自己還衣衫

不整地躺在地上,西裝褲掛在膝蓋上,陰莖雖然射過一次但還沒完全軟下去,襯衫皺得像一團抹布。他看向徐萌,眼神裡的內容從性慾的潮紅變成了某種更狼狽的恐慌。

“接電話。”徐萌已經抱著自己的衣服閃進了衛生間,速度之快彷彿剛才那個在他龜頭上吹氣的人不是她。木門關上之前她探出半張臉,壓低聲音補了一句,“褲子穿好再接,梁書記。”

座機又響了兩聲。梁循從地上爬起來,把內褲拉上,褲子提好,皮帶扣扣上,襯衫下襬重新塞進褲腰裡。他一邊扣袖口的紐扣一邊深呼吸,然後打開房間門,到辦公桌邊拿起聽筒。聽筒那頭傳來的聲音粗聲粗氣的,背景音裡還有菜市場喇叭喊“百香果十塊三斤”的吆喝聲。

“梁書記!我老黃啊!今天來鎮上趕集,順便想找你聊聊村裡種百香果的事,你在辦公室不?”

梁循用另一隻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恢復到了那個沉穩溫和的梁書記模式,只是尾音還帶著一點來不及收拾乾淨的沙啞。

“黃支書啊,我在辦公室,我等會兒跟門衛老張說一聲讓他給你開大門。”

掛了電話他衝進衛生間洗了把臉,對著鏡子把領口重新整理好,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鏡子裡的臉看起來基本正常了,只是眼睛裡還殘留著一點紅。他關上裡間的門之前,對著門縫裡說了一句。

“主人,別出聲。村支書上來談事,大概半個小時。”

“知道了。”徐萌的聲音從房間深處傳來,聽起來有點悶。

村支書老黃是個五十出頭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格子短袖,袖子捲到肘彎以上,手指上還沾著剛才在菜市場挑百香果時留下的果汁。他一進門就把一袋百香果放在茶几上,然後一屁股坐到那把木椅子上,椅子腿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梁書記啊,不好意思假期還來打擾你。主要是這個百香果的事,村裡幾個大戶都想繼續搞,但是技術上有好幾個問題弄不明白,我就想著乾脆來跟你彙報彙報,看看鎮裡能不能幫忙對接一下農技站的人。”

“不打擾,反正我值班也是在辦公室待著。”梁循在辦公桌後面坐下,從抽屜裡拿出筆記本和筆,神情專注得彷彿過去半小時裡什麼都沒發生過,“你說說具體哪些問題,我記一下。”

老黃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從土壤酸鹼度講到灌溉系統再講到銷路問題,講到激動處還從袋子裡掏出一個百香果剖開。梁循一邊記筆記一邊適時地插話問幾個要點,兩個人你來我往聊得相當投入。

裡間的木門並不厚,隔音效果只能用“聊勝於無”來形容。外面的每一句對話徐萌都聽得清清楚楚,包括老黃那個特別有穿透力的大嗓門。她一開始還坐在梁循的床上翻那本被他放回來的《人民的名義》,翻了幾頁就看不下去了。

因為膀胱在抗議。中午喝了粥,剛才從海邊回來,她喝了梁循倒的那杯水,然後又喝了幾口她自己帶的礦泉水。現在那些水已經完成了體內的循環,正準備往外走。

她坐回床邊把腿夾緊又鬆開夾緊又鬆開,腦子裡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問題:她在衛生間尿尿的聲音外面到底能不能聽到。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夾緊腿,把《人民的名義》翻到下一頁。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

對話終於進入了收尾階段。老黃的聲音從“梁書記我跟你說”變成了“好好好那就這樣”,然後是椅子被推開、腳步挪動、梁循說“我送你下去”以及老黃說“不用不用你忙你忙”,然後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遠,辦公室裡安靜了幾分鐘,然後是一個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是外面辦公室門上鎖的聲音。

梁循敲了敲門,說了句“是我”,房間裡傳來一聲咳嗽,然後解開了反鎖的鎖,梁循站在門口,外套已經脫了,襯衫袖子捲到手肘,看起來很從容,但鼻尖上還有沒擦乾的水珠。

“對不起,聊了大概四十分鐘,比預計久。他帶了自己種的百香果,要不要吃——”

“讓開。”徐萌站起來,繞過樑循,往衛生間方向走了兩步,發現他還杵在門口沒動。她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力道不算大,但態度很明確,讓開,我要上廁所。

她對上了梁循的眼神。那眼神裡有歉意,還有一種正在飛速運轉試圖找到解決方案的焦灼。

他開口,說:“主人,我知道錯了,請主人懲罰。”

梁循往後退了半步,膝蓋一彎就跪在了地板上。他跪得又快又幹脆,額頭差點磕到門框。

徐萌低頭看著這個跪在衛生間門口的男人,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剛才被村支書那四十分鐘的百香果話題折磨得快要炸掉的煩躁感,被他這一跪沖淡了不少。不愧是跟了她這麼久的小狗,不需要她開口就能猜到她在想什麼。

懲罰,對,現在就該用懲罰的名義。畢竟憋了半小時的尿還要當著外人的面裝作房間裡沒人,這份委屈不找個出口怎麼行。

她從他身邊閃進衛生間,走到洗衣機前面站定,雙手撐在波輪洗衣機的白色蓋板上,然後回過頭看向還跪在門口的梁循。

“那你過來給我當馬桶。”

梁循膝行著穿過衛生間的門,膝蓋從水磨石地板挪到白色瓷磚上,涼意透過褲子布料傳到皮膚,但他完全顧不上這個。

他爬到她身後停住,徐萌已經把褲腰往下褪了一截,連帶著內褲一起拉到膝蓋上方,蹲下,雙手撐著洗衣機蓋板,臀部微微往後抬起。這個姿勢讓她的私處正好對著他跪地時臉的高度。

梁循腦子裡閃過2020年秋天在江城某個酒店房間裡的畫面,那時候主人剛剛學會用這種方式懲罰他,第一次的時候他喝了一半嗆了一半,被她笑了整整一個晚上。後來慢慢熟練了,知道該怎麼調整角度、怎麼控制吞嚥的節奏,甚至能從她輕輕顫抖的大腿內側判斷出她大概要結束了。

徐萌也在想同一件事。重逢以來他們做了很多事,舔腳、遛狗、做愛、足交,但沒有玩過這個。倒不是刻意迴避,只是好像少了一個契機。今天這個契機來得恰到好處,被迫憋到快爆炸的膀胱、他主動跪下認錯的那份自覺,剛好湊成了一套完美的理由。

“自己貼上來。”

梁循把雙膝往前挪了最後一點距離,雙手輕輕扶住她的大腿外側,身體前傾,嘴唇準確地覆上了她的私處,包住整個尿道口周圍,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密封圈,然後捏了捏她的大腿,表示可以了。

這隻狗的嘴還是跟兩年前一模一樣,包得緊緊的,生怕漏出一滴。她深吸一口氣,放鬆骨盆底部的肌肉。一道溫熱的暖流從體內湧出,經過尿道口,穿過他嘴唇形成的圈,緩緩灌入

他的嘴裡。

液體的溫度比體溫高,在流經的路徑上留下一串溫熱又羞恥的酥麻感,微微發鹹、帶一點點苦,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用鼻子慢慢出氣,同時喉嚨有節奏地吞嚥。一下、兩下、三下,每一口都咽得乾淨利落。

原來這個技能也是肌肉記憶的一部分。跪在地上給別人當馬桶這種事,兩年不做居然還能這麼熟練,說出去大概沒人會信。但此刻他腦子裡沒有什麼“說出去”之類的念頭,他正忙著感受她大腿內側貼著他手掌的觸感,正忙著用嘴唇維持那個完美的密封圈,正忙著把每一滴都咽乾淨不讓主人失望。

比起兩年前,他現在更能體會到這件事裡藏著的信任。一個人願意在另一個人面前排洩,這本身就意味著某種極致的親密。

流出的液體漸漸變小,最後只剩下幾滴斷斷續續地落在他舌頭上。梁循感覺到她大腿肌肉微微收緊又鬆開了幾次,知道她已經排空了。他沒有立刻鬆口,用舌尖在尿道口周圍輕輕舔了一圈,把殘留的幾滴也捲進嘴裡,然後才慢慢退開嘴唇。

徐萌抽了張紙遞給他,他擦了擦嘴角,嚥下最後一口,然後額頭貼在地磚上,整個上半身伏下去,維持著一個標準的跪伏姿勢。

“謝謝主人。”

徐萌把褲腰拉上來整理好,轉過身靠在洗衣機蓋板上,她伸出一隻腳,用腳背在他肩頭輕輕碰了碰:“起來啦我的乖狗狗。不過,樓下的張大爺沒有聽你們牆腳的壞習慣吧?”

徐萌被手機震動吵醒,床尾的牆上正趴著一隻不知什麼時候溜進來的壁虎。她盯著那隻壁虎花了整整五秒才反應過來兩件事:第一,這不是她家,第二,屏幕上跳動的來電頭像是她媽媽。

窗外鎮政府後院的旗杆影子拉得老長,她接起電話的時候嗓子還有點啞,喂了一聲之後坐直了身體,然後越聽越清醒。媽媽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缺少鋪墊,直接通知她,他們一家三口,爸爸、媽媽、弟弟徐照,已經在高速上了,估計晚飯前到鬱州,來看看她。徐萌掛掉電話之後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對從辦公桌後面探進頭來的梁循說了句不太淑女的話。

梁循的反應比她預想的快得多,站起來拿起車鑰匙放兜裡,把他床上的被子重新疊回方塊,把茶几上那半個沒吃完的百香果扔進垃圾桶。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張大爺正巧從傳達室出來去上廁所,看到梁書記帶著表妹匆匆往停車場走,心想這表妹來玩了半天就要走了還挺捨不得的。

回縣城的路程梁循開得比平時快了一點,但也沒超速。

回到家徐萌指揮梁循把門口鞋櫃那雙深灰色拖鞋裝進塑料袋,衛生間的牙刷杯子套上保鮮袋,藏進她的小行李箱裡,收完之後她在家裡轉了一圈確認沒有任何男人存在的痕跡,然後靠在沙發上長出一口氣。

說起來,這隻狗在她家偷雞摸狗了快兩個月,屬於他的私人物品也就一雙拖鞋、一個漱口杯、一支牙刷。

梁循走之前幫她檢查了一遍衛生間的檯面,確認沒有遺漏之後在她額頭上飛快地親了一下,然後從消防梯溜了出去。

徐萌的父母下午六點剛過就到了,一輛灰撲撲的銀色轎車停在樓下,三個人陸續下車,她爸爸,一個在縣城供電局待了二十年、面容和善但話不多的人;她媽媽,一個教了半輩子中學生物、說話永遠開門見山

的大嗓門中年女人;她弟弟徐照,比她小兩歲,去年考上老家縣城的中學老師,個子比她高了大半個頭,戴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就像那種會在教師節收到一堆賀卡的年輕班主任。

徐照一見她就開門見山地說他看上了一隻暹羅貓,貓媽在鬱州生了五隻崽,貓主人發在閒魚上被他一眼相中,他想趁國慶假期親自過來挑一隻回去養。爸媽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跟著來看看她。

徐萌在樓梯上領著家人往上走的當口想起來,自己上次跟家裡打電話還是兩週前,聊了大概三分鐘就掛了,主要內容是媽媽說弟弟賽課評上了優秀,她說了句挺好的然後兩邊都陷入了不知道聊什麼的沉默。

晚飯是在縣城一家本地菜館吃的。媽媽一如既往地對她的工作提出了若干建議,爸爸一如既往地負責夾菜和點頭,徐照一如既往地在飯桌下面偷偷刷手機看養貓攻略。徐萌知道自己家就是這樣,彼此之間沒什麼深度共情,但逢年過節還是會坐在一起吃頓飯,像一臺運轉了二十多年的老機器,各個零件之間磨合得不算順暢但也散不了架。

她在心裡默默比較了一下,跟家人吃飯的沉默和跟梁循吃飯的沉默根本不是同一種東西,前者是沒什麼話好說,後者是不需要說。

貓主人的家在縣城另一頭的老居民區。姐弟倆吃過飯便打了個車過去,爸媽先去酒店休息。貓主人是個扎著低馬尾的年輕女人,客廳裡擺著貓爬架、貓砂盆和一堆貓玩具,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貓砂味和某種毛茸茸的生物特有的暖烘烘的氣息。

五隻小貓崽已經斷奶了,其中兩隻有了新主人,現在只剩三隻,三隻都是暹羅貓那種標誌性的挖煤工配色,白身子、黑臉、黑耳朵、黑爪子,三張小黑臉湊在一起看過來的時候效果相當震撼,跟三個小煤窯工蹲在貓爬架上開會似的。

徐照幾乎是一秒內就被其中一隻給勾走了魂。那隻公貓是所有崽裡最活潑的,直接從他蹲下的膝蓋跳上他的大腿,又從他大腿爬到他肩膀,在脖子旁邊找好位置穩穩當當趴下來。徐照當場宣佈就要這隻,起名叫咪咪。徐萌在旁邊看著弟弟跟那隻貓膩歪,心想這人開了大老遠的車過來接貓,結果起的名字跟在路邊撿了只流浪貓隨便安的一樣敷衍。

她本來打算坐在旁邊等弟弟挑完就走,但另一隻小母貓不知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腳邊,伸出前爪扒住了她的褲腳。她低頭,那隻貓抬起頭,兩雙眼睛對上了大概三秒鐘。貓主人的聲音適時地插進來介紹說這隻最乖,不鬧騰也不怎麼親人,就喜歡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裡。

徐萌想說我不養貓我工作很忙住的房子是租的,但那隻小母貓已經順著她的褲腳爬到了她膝蓋上,把下巴擱在她大腿面上,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喵,她心下一軟,拒絕失敗。

貓主人趁熱打鐵送了貓砂盆和半袋貓糧。徐萌用指尖碰了碰那隻貓的耳朵尖,軟得不像話,耳根後面有一小撮毛打了個卷。她嘆了口氣然後轉頭問貓主人掃哪個碼付錢。

坐上車之後徐照在後座逗他的咪咪逗得不亦樂乎,徐萌低著頭透過籠子的鐵絲網看自己那隻安安靜靜蜷在角落裡的貓,黑臉蛋上的眼睛半睜半閉,對她既不害怕也沒什麼興趣。

“尋尋,”她小聲說,“尋尋覓覓的尋尋,跟我

弟的咪咪剛好湊一對。”

貓的耳朵動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聽見了還是被風吹的。徐照一邊擼貓一邊補了一刀,說姐你起名字的水平也沒比我好到哪去。徐萌沒有反駁只是把貓籠往懷裡攏了攏,感覺到籠子底部貓爪傳來的微微熱度透過衣服布料貼在小腹上,像不小心粘上了快要耗盡的暖貼。

她在微信上給梁循發了條消息,寫著“你主人有貓了,從此你的家庭地位再降一個檔次”。對方秒回了一串省略號然後問她貓叫什麼,徐萌低頭看著那隻小貓,拿手機拍了張照發過去,說叫“尋尋”。

滴滴車在鬱州初秋的晚風裡拐過落了葉的街道,貓籠裡的尋尋打了個哈欠,露出針尖大的小虎牙,徐萌手機振動了幾下,梁循發來幾個誇張的狗狗流淚表情包:“主人都沒叫過我循循。”

“禁止跟我女兒搶名字。”徐萌回覆道。

徐萌把貓砂盆在衛生間角落安頓好的時候,尋尋已經從籠子裡自己溜了出來,正蹲在客廳正中央那塊淺灰色地毯上舔前爪。舔了兩下大概是嫌地毯纖維太粗,抬頭看了新主人一眼。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幾下,梁循發來好幾張張截圖,某電商平臺的訂單詳情頁,爬架、貓砂盆、貓砂、貓抓板、逗貓棒、貓罐頭、化毛膏、指甲剪、梳毛刷、寵物溼巾,還有一個造型很可愛的貓窩。

徐萌划著屏幕看完,正想打字說你是不是把寵物店搬空了,對話框裡又彈出來一條消息。

“這都是爸爸的愛,尋尋的戶口本上父親欄必須填我。”

她把打了一半的“別亂花錢”刪掉,重新打了一行:“你什麼時候自封的爹,我作為戶主兼母親怎麼沒收到申請。”

“現在申請。請戶主審批。”

“暫緩。等貨到了看質量再說。”

發完這條她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繼續拆貓主人送的半袋貓糧,往貓碗裡倒了一小把。尋尋聞著味走過來,低頭吃了兩口,然後抬起那張小黑臉看了徐萌一眼,繼續埋頭苦吃。

第二天上午,父母和弟弟的車尾燈消失在小區門口拐角之後,徐萌站在樓道里伸了個懶腰。國慶的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照得老居民樓的外牆一片暖白。她回到家裡,在拉窗簾準備換睡衣補覺的時候注意到一件事,這窗簾非常容易勾絲,在尋尋貓爪的霍霍下應該能很快變成流蘇。

花了大概兩秒鐘做決策,然後她拿出捲尺量了客廳和臥室的窗簾尺寸,把跟梁循的對話框當記事本記下,換鞋出門,去了窗簾店,老闆娘正蹲在縫紉機前縫簾頭,看到她進來便熟門熟路地指了指靠牆那排布料樣冊。徐萌先確認哪些布料適合養貓人,再翻了幾頁挑了款淺灰色的雪尼爾布料,老闆娘算好總價,她把收款碼拍下來發給了梁循,配文:“窗簾定金200塊,爸爸付。”

收款成功的喇叭在下一秒響起。緊接著又是一條消息。

“付尾款的時候叫我。這個顏色跟尋尋的毛色很搭,主人審美真好。”

“你拍馬屁的技術越來越生硬了。”

“因為已經超過12小時沒當面拍了,下週末過去打掃衛生的時候實戰提升下。”

尋尋在家的第一個週末,梁循拎了一堆快遞盒子準時出現在門口,深灰色拖鞋現在已經有了固定擺放位置,就在鞋櫃最下層右手邊。他把貓爬架從紙箱裡拆出來對照著說明書拼了快一個小時,期間

被尋尋踩了三次後背、兩次肩膀、一次頭頂。

徐萌盤腿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司法局帶回來的一沓會議材料,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材料上。客廳中央那個畫面實在太值得記錄下來了,一個一米八的男人盤腿坐在地板上,頭髮上沾著泡沫屑,手裡攥著六角扳手跟一根立柱較勁,而那隻據說“不親近人”的小母貓正穩穩當當地趴在他後頸窩裡,尾巴垂在他胸前晃來晃去。

“你們兩個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從她發現我會開罐頭的那一刻起。”梁循把最後一顆螺絲擰緊,貓爬架終於立了起來。尋尋從他肩上跳到爬架最高層,蹲在那個圓形小窩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兩個人,滿意地喵喵叫。

從此梁循的週末保潔工作量翻了一倍不止。原本的掃地拖地擦茶几換洗沙發套之外,新增了更換貓砂、用粘毛器滾沙發上的貓毛、用指甲剪給尋尋剪指甲等專項任務。剪指甲是難度最高的項目,需要徐萌先把貓抱在懷裡按住,梁循以超高的精準度迅速出手,每次剪完兩個人配合的默契程度都會上升一點,尋尋對他們的仇恨值也會上升一點,一般會在剪完後的半小時內拒絕跟任何人類對視。

十二月的某個週六下午,梁循在廚房洗菜,尋尋蹲在料理臺角上監督他幹活。徐萌從衛生間出來看到這個畫面,意識到,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隻貓對梁循的親近程度已經超過了對她本人。尋尋每天早上會蹲在鞋櫃上目送她出門上班,但梁循一來,這隻貓就像被磁鐵吸過去一樣黏在他身上。

梁循本人家庭地位的下降確實是肉眼可見的,多了個貓主子。

年關來得比預想的快。司法局年底各種總結匯報考核堆在一起,徐萌忙得連週末都抽不出完整的一天,等她把最後一本材料歸檔交上去的時候,離除夕還有四天。

梁循把車停在她樓下,後備箱裡塞著她的行李箱、一袋貓糧和一袋貓砂。從鬱州到徐萌老家大概三個小時車程,裝了尋尋的航空箱跟徐萌一起在後排,尋尋在航空箱裡叫了前二十分鐘,後來大概是叫累了,蜷在鋪了舊毛巾的箱底睡著了。車載音響放著一首很老的粵語歌,徐萌靠著副駕車窗看窗外掠過的農田和魚塘,梁循在方向盤上敲著歌的節拍。

“你回山東幾天。”

“打算初六回來。主人呢?”

“初五,安排我初六值班,我初五下午回來收拾一下。”

“那初五中午飛回江城,晚上我來找你。”

“還沒過年就預約年後了。”

“未雨綢繆是優秀幹部的必備素質。”

把徐萌和尋尋在老家的巷口放下之後,梁循沒有多停留。她家裡有人在等她,他在那種場合出現不合適,兩個人都很清楚這一點。他調轉車頭開上了去江城的高速,一個半小時後把車停在了省委大院的地下車庫裡。

省委的辦公樓他閉著眼都能摸清楚,電梯裡的地毯換了新顏色,走廊裡的綠蘿倒是還是他走之前那幾盆,長勢喜人。秘書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他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聲熟悉的“進來”。

秘書長姓孫,五十出頭,頭髮比幾年前白了不少但精神頭很足,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一份文件。看到梁循進來便摘了老花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他坐下。在秘書長面前梁循不需要像在鬱州那些應酬場合裡一樣端著,這是他真正

意義上的老領導。

當年他從北大直博畢業通過定向選調進入省委辦公廳,第一個帶他的就是孫秘書長,那時孫還是辦公廳副主任。手把手教他寫材料、帶他下基層調研、在他迷茫的時候跟他說過“年輕人彆著急出頭先把底子打紮實”。梁循這幾年在鬱州幹出的成績,某種程度上也是在回應老領導的教誨。

兩個人先聊了些近況,梁循把近半年在鬱州的工作簡要彙報了一遍,重點講了基層治理試點和鄉村振興項目的推進情況。孫秘書長聽得很仔細,偶爾打斷問幾個關鍵數據,聽完之後靠在椅背上點了點頭。

“年後有一次人事調整,你們鬱州縣委辦主任的位置要動了,你在鄉鎮待了也有快兩年了吧。”

“到五月底就滿兩年了。”

“差不多夠了,縣委辦主任這個位置需要一個既懂上面又懂下面的人,你之前在辦公廳待過,又在鄉鎮鍛鍊了兩年,正好是這個位置的最佳人選。”孫秘書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話鋒一轉,“但是光我推薦不夠,你自己的表現要跟上。年後這段時間有幾項重點工作,你好好把握。”

梁循立刻挺直了背,語氣誠懇但不過分熱切,把場面話回得滴水不漏。孫秘書長對這番表態顯然很滿意,臉上笑意加深了幾分,然後話鋒一轉。

“小循,你今年三十了吧。”

“到今年9月三十一了。”

“個人問題該考慮了。幹工作再拼命,後面得有個家撐著。在鬱州這幾年沒看上合適的?要是沒有,你嫂子在省衛健委,認識的人多,可以幫你張羅張羅,組織選人用人,幹部家庭的穩定性也是重要的參考啊。”

梁循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畫面是徐萌盤腿坐在沙發上看著尋尋趴在自己後背上幸災樂禍的表情,這畫面當然不能共享給老領導。他面不改色地接了話頭,解釋說之前鄉鎮工作千頭萬緒實在沒顧上,今年一定把成家工作放在優先位置考慮,感謝秘書長和嫂子的關心。

從省委大院出來之後梁循把車留在車庫,打車去機場。安檢排隊的時候他給徐萌發了條消息說“老領導問我個人問題,我說今年優先考慮”,後面跟了個狗狗叼著玫瑰花的表情包。對面大概在忙著跟家裡人吃飯,沒回。

飛機起飛時梁循靠在舷窗上看著逐漸變小的江城市區燈火,想到他幾年前兩手空空降落在江城機場的時候,既興奮,又迷茫,雖然人生地不熟,但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幾年過去,他事業有成,儘管在別人眼裡他孤家寡人,但他和徐萌知道他們有個穩定的小家。

至於孫秘書長說的“優先考慮”,他其實已經有了答案,只是這個答案暫時還需要藏起來。飛機穿過雲層之後窗外的天空乾淨得只剩一輪殘月和幾顆零零散散的星星,鬱州已經被拋在後面很遠很遠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那首去徐萌老家路上循環了好幾遍的粵語老歌的節拍,是王菲的《約定》。

“明日天地,只恐怕認不出自己,仍未忘跟你約定假如沒有死,就算你壯闊胸膛,不敵天氣,兩鬢斑白都可認得你。”

三月末的鬱州,回南天拖拖拉拉不肯走,空氣裡能擰出水來。徐萌每天都要開空調除溼,把趴在地板上攤成一張貓餅的尋尋撈起來檢查有沒有長貓癬。尋尋被她翻過來翻過去地檢查

也不掙扎,只是看著她,眼神裡寫滿了“我媽又犯病了”的冷漠。

六個月大的暹羅貓已經出落得十分標緻,淺棕毛底色配著黑臉黑耳黑爪子,像不小心把臉埋進了煤堆裡。跟小時候不同的是她現在摸起來手感紮實了不少,肚子下面晃著一小坨肉,跑起來的時候左右搖擺,完全不像網上那些暹羅貓視頻裡飛簷走壁的矯健身姿。

“你是不是投錯胎了。暹羅貓不是應該像狗一樣活潑嗎,你怎麼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爾起來走兩步還是為了換個地方繼續睡。”徐萌把貓翻過來揉她肚皮上那坨軟肉,尋尋打了個哈欠,用前爪把她的手推開,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墊子裡。

不過要說這隻貓懶也不完全公正,她確實不愛動,但腦子好使得很。上週梁循買了個新款的益智餵食器,說明書上說普通貓需要三到五天學會撥開擋板取食,尋尋花了大概十分鐘就破解了機關,然後把裡面藏的全部凍幹叼到地毯上一顆一顆慢慢享用。吃完之後她還回頭看了梁循一眼,梁循發誓那眼神裡的含義是“就這”。

對門老太太搬走的事是徐萌在樓道里聽二樓那個愛串門的退休會計說的。老太太的孫子今年初三,為了衝刺中考,一家人咬咬牙在學校附近租了套房子,這邊的老房子就空了出來。房東把鑰匙交給中介的第三天,小區告示欄的招租告示還沒貼熱乎,梁循就簽了合同。

“你是不是早就盯著這間房了。”

“從我聽說老太太的孫子快要中考那天起就在等了。”

“那萬一房東不租呢。”

“我就再等。反正這棟樓總有搬走的人。”

梁循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往對門新租的房子裡搬貓爬架的備用零件,語氣平淡得很,但徐萌還是從他走路時微微加快的步頻看出來他有多開心,畢竟他以後不用再爬五層樓梯從消防梯溜進溜出。

那套房子是兩室一廳的格局,比徐萌那邊多出一個房間。主臥的床是房東留下來的老式木板床,梁循躺上去試了一下,翻身的時候床板發出的嘎吱聲大概能傳到三樓。他跟房東商量能不能搬走,房東說本來就是打算換的舊傢俱,隨便處理。於是梁循花了兩個週末跑傢俱市場,最後挑了一張一米八的實木大床,床頭板是淺灰色軟包的,靠著看書很舒服。

次臥有現成的小床和大書桌,梁循沒動。客廳的舊沙發和茶几也留著,廚房的櫥櫃雖然款式老但擦乾淨之後也能用。反正對面徐萌那邊什麼都有,這邊只是他的一個據點,或者說是他的一個窩。徐萌來“驗收”的時候在新床上滾了一圈,尋尋也跟著跳上去踩了幾下床墊,在淺灰色床單上留下一串小梅花印。

“床墊硬度還行。枕頭呢。”徐萌把尋尋從枕頭上抱開,拍了拍沾到的貓毛。

“還沒買。主人喜歡什麼材質的。”

“乳膠的,不要太軟。你看著買就行,反正我又不在這邊睡。”她說這話的時候正在把尋尋試圖塞進夾縫的爪子掰開,語氣自然。梁循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和貓在新床上較勁,覺得這個畫面大概就是孫秘書長上次問他“個人問題”時他腦子裡浮現的那個答案。

人事調整的通知是在四月中旬下來的。

紅頭文件的措辭一如既往地嚴肅,免去梁循同志鎮長、黨委書記職務,任命為縣委辦公室主任。從鎮政府搬到縣委

大院的過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他的全部家當本來就集中在鎮政府二樓那間臥室兼辦公室裡,一箱書、兩箱衣服、一臺筆記本電腦、一個瑜伽墊和兩個啞鈴。張大爺幫他裝車的時候拉著他的手說了好多捨不得的話,末了還囑咐他以後有空常回來看看,表妹也記得一起帶過來。

縣委辦公室主任這個職務聽起來好像不如鄉鎮一把手那麼風光,實際上卻是整個縣委日常運轉的核心樞紐,文件流轉、會議安排、領導日程、後勤保障,全都要從他手上過。更重要的是,這個位置離縣領導最近,是通往更高層級的必經臺階。老領導說得沒錯,這次人事調整確實把他的履歷往前推進了關鍵一步。

縣委和縣政府共用一片新建的樓群,主樓是兩棟並排的六層建築,中間連著空中走廊。梁循的辦公室在主樓四樓朝南的位置,窗外正好能看見司法局所在的輔樓,兩棟樓之間隔著一個不大的籃球場。

搬進新辦公室的第一天,梁循站在窗前往輔樓的方向看了一會兒。上午十點的陽光斜斜地打在司法局那棟樓的白色外牆上,三樓的某個窗戶正開著通風,窗簾被風吹得偶爾飄一下。他不知道徐萌具體在哪間辦公室,但大致方向是對的。他拿起手機拍了張窗外的照片發給她,附了兩個字。

“對面。”

兩分鐘後手機震了一下。徐萌回了一張照片,是她站在窗邊拍的,鏡頭裡剛好框住了主樓四樓的一排窗戶。配文也只有兩個字。

“看到了。”

這就是他們公開的關係,在同一個大院裡上班,從各自的窗口能看到彼此的辦公樓,偶爾在食堂碰面的時候點頭打個招呼說聲“梁主任好”“小徐你好”,周圍的同事不會覺得有任何異常。而到了晚上,樓道里安安靜靜,尋尋蹲在鞋櫃上左右看看確認沒有外人,梁循就可以從對門溜過來,或者徐萌趿拉著拖鞋走過去,兩邊的門鑰匙在對方手裡都備了一套。

徐萌大多數時候還是待在自己那邊。她的出租屋雖然不大,但那是她一手佈置出來的窩,尋尋也對她的專屬領地表現出了極強的歸屬感,對門那間兩室一廳在她看來大概屬於某種偶爾造訪的度假別墅,但沒必要天天去。

只有當她興致來了想在大床上滾幾圈的時候,或者當梁循做了海鮮粥而她正好懶得做飯的時候,或者當她某天晚上洗完澡換上新買的睡裙想試試他的那張床除了睡覺還能不能派上其他用場的時候,她才會趿拉著拖鞋推開對面的門。

五月的某個週五,梁循在下午三點接到了政府辦打來的電話。負責招商引資的副縣長在縣招待所組了個飯局,晚上六點半,接待從江城過來考察投資建廠的一位老闆。縣長和縣委書記這周都在省裡開會趕不回來,需要他代兩位主要領導出席。

這種代領導出席的飯局梁循已經應付過好幾次了,流程無非是寒暄、敬酒、聊政策、表決心、再敬酒。他把晚上的工作安排重新調整了一下,給徐萌發了條消息說今晚有應酬,讓尋尋替他多吃兩口罐頭。徐萌回了個“哦”然後補了句“少喝點”。

他盯著那個“少喝點”看了一會兒。主人讓他少喝點,意思就是她不喜歡他喝多。這條指令他決定今晚嚴格執行。

傍晚的縣招待所包間裡冷氣開得很足。梁循到的時候包廂裡已經坐了幾

個人,老闆姓陳,做的是食品加工生意,在江城有幾家廠子,這次想在鬱州搞一個分廠。江城城市銀行派了個客戶經理過來,姓林,看起來很年輕,應該不到三十歲,穿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套裙,頭髮盤得不苟,妝容精緻但不張揚,一開口就能聽出是長期跑業務練出來的那種不卑不亢的語調。司法局那邊來了兩個人,局長老鄭和分管副局長老覃,投資協議涉及的土地使用需要司法局參與審核。

劉副縣長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在鬱州待了十幾年,酒量跟他的地頭蛇人脈一樣深不可測,菜還沒上齊就已經張羅著開了兩瓶白的。梁循坐在他對面,面前的白酒杯被他不動聲色地往裡挪了兩釐米,打算今晚主打一個象徵性舉杯。

前半個小時還算正常,劉副縣長跟陳老闆聊著土地出讓金的優惠政策,林經理適時地插進來介紹江城商行的貸款額度,老鄭和老覃在邊上附和幾句,梁循偶爾補充一兩個數據。推杯換盞之間,白酒瓶裡的液麵已經下去了一小半,副縣長的臉紅得比外面的晚霞還快,老覃也不遑多讓,這兩個人喝到興頭上就開始跑偏了。

話題不知怎麼拐到了林經理身上,劉副縣長拿酒杯指著林經理,眼睛眯成一條縫,先誇她業務能力強,然後話鋒一轉開始點評她的外貌,用詞之粗鄙讓梁循在心裡默默翻了好幾個白眼。老覃在旁邊跟著起鬨,說林經理這麼好的條件怎麼不早點來鬱州發展,來了這邊的單身男幹部們可有福了。林經理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臉上始終掛著職業微笑,既給了面子又沒有多喝。

梁循正準備把話題拉回投資協議的正軌上,劉副縣長一拍桌子,轉頭對著老覃用一種自以為幽默其實完全不好笑的語氣說了一句讓梁循後背肌肉瞬間繃緊的話。

“老覃啊,你們司法局是不是去年剛進了個小姑娘,長得比林經理還漂亮,上次開會我在走廊裡見過一眼,叫什麼來著,姓徐對吧,新來的年輕人就該出來見見世面嘛,你打個電話把她叫過來。”

老覃已經喝得舌頭有點大了,掏出手機就翻通訊錄。梁循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腦子裡迅速組織了一句得體又不失立場的勸止語。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老覃的電話已經撥出去了。

第一次,沒人接。老覃嘟嘟囔囔地說年輕人下班了不看手機,又撥了第二次。

包廂裡的冷氣似乎在他撥第二次的時候降了幾度,梁循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布上輕輕叩了一下,面上波瀾不驚,心跳卻已經加速到了不體面的程度。

電話那頭這次接了。老覃把手機夾在肩膀上,簡單說了一下在場的人,幾位縣領導、投資商、銀行經理、縣委辦梁主任也在。他說話的時候劉副縣長還在旁邊大聲插嘴說讓她快點過來,年輕人要有活力。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梁循聽不到徐萌在那頭說了什麼,他只看到老覃放下手機之後朝他這邊擺了擺手,臉上帶著一種“搞定了”的得意表情。

“她說行,換件衣服就過來。”

梁循把面前那個被他往裡挪了兩釐米的酒杯拿起來,不動聲色地喝了一口。白酒又辣又嗆,他皺了一下眉,今晚這“少喝點”,怕是做不到了。

劉副縣長招呼服務員把桌上的殘羹撤下去,換上幾盤新擺的涼菜,白酒瓶也重新開了一瓶。梁循

趁眾人注意力集中在轉盤上的滷水拼盤時,把服務員叫到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我左手邊這兒加個位子。”

服務員麻利地搬了把椅子過來,正正卡在梁循和司法局局長老鄭中間。老鄭正夾著一塊豬耳朵蘸醋,偏頭看了一眼新加的椅子,沒說什麼,只是把面前那碟醋往旁邊挪了挪。劉副縣長倒是眼尖,酒杯停在半空中,嘴巴咧出一個“看穿了一切”的笑。

“梁主任對美女特別關照啊,我還沒說給誰加位子,你就先安排上了。”

梁循把面前的筷子重新擺正,語氣不鹹不淡的,臉上掛著那種在辦公廳磨出來的標準微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說了句“來的都是同事,總不能讓人家小姑娘坐角落”。劉副縣長哈哈兩聲沒再追究,轉頭繼續跟陳老闆聊土地出讓金的事。

老鄭把嘴裡那塊豬耳朵嚼完,偏頭看了梁循一眼。這位司法局局長以前是市檢察院的公訴科長,辦了半輩子案子,看人的眼光比看卷宗還毒。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服務員剛倒的那杯茶往梁循面前推了推,這輕描淡寫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梁循接收到了。

這個包廂裡除了他之外,大概只有老鄭是在認真吃飯而不是認真拼酒拼業務。

包廂門被推開的時候,梁循正在用筷子戳一塊涼拌黃瓜。他的筷子頓了一下,那塊黃瓜從筷尖滑出去掉在盤子裡,彈起一滴醋汁濺在他袖口上。他沒用紙巾擦,因為他的視線已經定格到在門口那個身影上。

徐萌穿了件很普通的白色衛衣,下面是條深灰色長褲,腳上踩著一雙樂福鞋,白襪子包著腳跟腳踝,跟上班一樣沒化妝,頭髮在腦後紮了個圓溜溜的丸子頭,整個人看起來跟在司法局辦公室裡接電話敲鍵盤一模一樣,甚至比上班時還更樸素一些。今晚這身打扮像是剛從家裡出來準備去小區門口拿快遞,結果莫名其妙被拐進了縣招待所的包廂。

但她的表情管理很到位。進門之後掃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在梁循臉上停了大概零點三秒就移開了,然後精準地找到老覃和老鄭的位置,朝兩位領導點了點頭。老覃已經喝得舌頭有點發硬,熱情洋溢地招呼她坐下,手指在空中揮舞的幅度大得差點打翻旁邊的酒杯。

“小徐來了!坐坐坐,鄭局旁邊那個位子就是留給你的。這個投資協議咱們司法局要過初審,陳老闆那邊法務可以跟你對接,正好先見個面熟悉熟悉。”

徐萌在梁循左手邊坐下,把隨身帶的小包掛在椅背上,然後偏頭看了一眼右手邊的老鄭。老鄭正在用溼毛巾擦手,對上她的目光之後微微點了點頭,說了句“來了就坐,不用緊張”。

徐萌回了句“謝謝鄭局”,聲音平穩,但梁循能從她尾音那一點點上揚的調子裡聽出她在憋笑。她當然不緊張,她只是在想今晚這個場面到底該怎麼收場。更確切地說,她大概在想該怎麼假裝自己其實酒精過敏,然後讓她親愛的小狗幫她擋酒。

劉副縣長果然不負眾望地開始查戶口。他端著一杯白酒,身體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種關心下屬的和藹口吻把徐萌從哪兒畢業、在哪個科室、負責什麼工作全問了一遍。徐萌一一回答,措辭簡潔得體,既沒有過分熱絡也沒有畏畏縮縮,問到有沒有對象的時候她十分自然地回答目前還單著。

“單著好啊,年輕

人先忙事業。不過小徐你條件這麼好,眼光別太高,找個差不多的就行了。你喜歡什麼樣的,跟叔說說,叔幫你留意著。”

梁循在旁邊默默地把一塊皮蛋夾進自己碗裡,心想劉副縣長這輩分漲得真快,升級成叔了。徐萌倒是沒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切稱謂噎住,她端起面前那杯還沒被動過的白開水,杯沿在指尖轉了半圈,語氣輕快得很。

“理想型這個不好說,主要看緣分。不過我對酒精過敏是真的,沾一口就渾身起疹子,上次喝了半杯啤酒進急診室的事我們覃局知道的。”

她說著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梁循的腳踝。力道不重,剛好夠讓他把筷子從皮蛋上移開,隱蔽程度只有坐在她正右邊的梁循能感知到,因為她的上半身紋絲不動。

梁循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那杯還沒怎麼動過的白酒,自然得好像剛才那個踢腳踝的動作是他自己腦補的一樣。他朝劉副縣長舉了舉杯,語氣裡帶著正氣凜然的誠懇,說出口的話卻滴水不漏。

“劉縣,小徐既然過敏,別為難人家了,咱們哥幾個也量力而行,主打一個借酒熱場,量力而行。年輕人剛參加工作,咱們還是以保護為主,我敬您一杯,她以茶代酒就行,林經理也隨意啊,要不給兩位女士來一瓶果汁?”

劉副縣長被這番話說得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酒杯在桌上敲了兩下。“梁主任你自己才喝了幾口,倒先替人家擋起酒來了。行行行,你替也行,不過你得喝雙份,你那份加她那份都得喝完。”

梁循二話沒說把那杯白酒乾了,五十二度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辣得他在桌子底下把膝蓋往徐萌那邊頂了頂,傳遞某種“我替你擋完了,你記得欠我一筆”的信號。徐萌面不改色地端起那杯白開水,說“謝謝梁主任和劉縣長關心”,抿了一小口,然後伸手拿來桌上的紙巾,給自己抽了一張,又抽了一張遞給梁循。

這在旁人看來大概是年輕科員體貼領導的小細節,只有梁循自己知道,那是“做得不錯”的意思。

陳老闆是個精明人,看出氣氛有些微妙,便適時地把話題岔到了林經理身上。他說林經理聲音好聽,說話跟唱歌似的,難得今晚聚這麼齊,不如讓林經理和小徐合唱一首湊個氣氛。

林經理端著酒杯推辭了兩句,然後偏頭看向徐萌,問她會唱什麼,能不能唱鳳凰傳奇,徐萌捏了捏手裡的紙,笑起來說了句很誠實的話。

“我唱歌不好聽,五音不全來著,大學合唱比賽的時候排位置都離話筒遠遠的,不過鳳凰傳奇的話,《荷塘月色》我熟悉,林經理帶帶我,我跟著和幾句,各位領導先聽聽看?”

林經理大概沒想到這姑娘會答應得這麼爽快,愣了一下之後笑著說好,然後清了清嗓子起了個頭。林經理的聲線確實對得起陳老闆那句誇,起音又穩又亮,一句“剪一段時光緩緩流淌”出來,連老鄭都停下了筷子。

徐萌在旁邊跟著張嘴,第一句還行,第二句就開始跑,跑到副歌部分的時候已經偏得連她自己都腳趾摳地了。但她沒停,認認真真地把整首歌唱完,跑調跑得理直氣壯,把林經理帶偏了好幾個音。

一曲終了,包廂裡安靜了幾秒,然後老鄭第一個鼓起掌來,巴掌拍得不緊不慢的,配上他那張鐵面無私的臉,這個畫面的喜感程度讓氣氛更

上一個臺階。陳老闆也笑,說小徐這性格好,做事情放得開,以後工作配合起來肯定順暢。

“雖然唱得不好,但氣氛沒冷下來就好,請各位領導和客人見諒。”徐萌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梁循趁著眾人注意力在陳老闆和林經理合唱的第二首歌上,悄悄拿起茶壺給她續了半杯熱茶。

過了一陣子徐萌起身說要去洗手間,把椅子往後推了推,從老鄭和梁循之間擠出去。包廂裡有洗手間,但徐萌還是出了包廂,去公共洗手間,她推開那扇貼著“女”字標識的門,站在洗手檯前擰開水龍頭,用涼水衝了衝手腕。鏡子裡的人臉有點紅,不知道是被包廂裡那幾杯熱茶蒸的還是被剛才那首《荷塘月色》跑調跑的,但表情還算正常。

女衛的門被推開,林經理踩著高跟鞋走出來,在水龍頭旁邊站定,從手袋裡掏出一支唇釉補妝。她藉著鏡子打量了徐萌一眼,開口的語氣跟剛才在桌上談貸款時不同,少了那種職業化的親和力,但也爽朗直接。

“小徐,我大你幾歲,說句實話你別覺得冒犯,你這樣的條件窩在鬱州可惜了。長相、談吐、還有剛才那種場面裡該捧的時候捧該收的時候收的分寸感,這些在縣城裡值幾個錢?頂多就是被領導叫來在飯局上當一盤菜。但放在江城,放在銀行業,放在對公業務部那種地方,這些就是你的資本。趁年輕,把美貌變現,別等到三十多歲才後悔。”

林經理抿了抿嘴唇,開始補唇釉,從鏡子裡看著徐萌的反應,然後補了一句,“江城銀行對公部隨時歡迎你這樣進退有度又機靈的年輕人,如果有天你想離開鬱州了,跟我聯繫,方便加個微信吧?”

徐萌把手從水龍頭下抽回來,抽了張擦手紙慢慢把指縫間的水吸乾,聽完這番話之後沒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也沒有露出被誇讚的羞澀,只是微微歪了歪頭,把那張用過的紙巾輕輕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後拿出手機打開微信。

“謝謝林姐,能認識您也是我的榮幸,江城銀行總部現在只招研究生了吧,來,我掃您。”

林經理笑了笑,收好唇釉,打開二維碼讓徐萌掃,又誇了她幾句:“也可以先到網點做對公客戶經理,攢攢客戶,像你這樣出眾,總有機會調到總部的。”

林經理去前臺結酒錢,徐萌又在鏡子前站了幾秒,把丸子頭旁邊松出來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然後推開洗手間的門,沿著走廊往包廂方向走回去。

她走到包廂門口的時候透過那扇半開的門縫看到梁循放在桌面上的左手,食指有意無意地貼著她那杯續上的熱茶,低頭在聽劉副縣長講什麼笑話,臉上掛著捧場的笑,但她能看得出來,他的心思不在桌上,而是在等她回來。

飯局的下半場其實沒什麼營養了。劉副縣長又開了瓶白的,跟陳老闆稱兄道弟地聊著鬱州的風土人情,從海鮮聊到稀土再從稀土聊到隔壁縣某領導的桃色新聞。老覃已經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嚕,老鄭一邊喝茶一邊看手錶。

徐萌把果盤轉到自己面前,用牙籤戳了一塊哈密瓜慢慢啃,上半身維持乖巧,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正在講話的劉副縣長,時不時點點頭,好像在認真消化領導說的每一個字。

但桌子底下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今天穿的是一腳蹬樂福鞋,脫起來方便得跟拖鞋

一樣,右腳不動聲色地從鞋裡滑了出來,裹在白色棉襪裡的腳尖先是在梁循的小腿側面輕輕點了一下,像貓用爪子試探水溫。

梁循正在喝今晚不知道第幾杯白酒,對面陳老闆已經幹了,梁循酒杯舉到嘴邊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面不改色地繼續喝。

徐萌用眼角餘光掃了他一眼。裝得還挺像。於是她決定加大力度,腳趾貼著他的西裝褲腿慢慢往上滑,滑過腳踝,滑過小腿肚,在膝蓋窩那裡停了兩秒,用大腳趾隔著褲料按了按他膝彎內側那塊軟肉。

梁循把酒杯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動作流暢自然,但花生米在筷尖滑了兩次才夾起來。

徐萌把哈密瓜皮放在碟子邊上,又戳了一塊西瓜,繼續用腳在他小腿上畫圈。她的白襪子在深灰色西褲上蹭來蹭去,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被包廂裡劉副縣長的洪亮嗓門完全蓋住。

梁循終於偏頭看了她一眼,但徐萌只是朝他微微一笑,甜得跟剛才跟劉副縣長說“謝謝關心”時一樣,然後把腳收回鞋子裡,鞋尖疊放在梁循左腳鞋面。

梁循深吸一口氣,轉頭對老鄭說了句“鄭局,這個投資協議的審批時限司法局那邊大概需要幾個工作日”。老鄭把視線從手錶上移開回答他大概需要五個工作日具體要看材料齊不齊全,但最後還要上縣委常委會。兩個人就這麼一本正經地討論起了工作。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點半了。劉副縣長被司機架著先走,老覃被老鄭塞進了同一輛車的後座。陳老闆有司機,林經理叫了代駕。梁循站在招待所門口,襯衫領口鬆了兩顆釦子,臉上掛著送客專用的微笑跟每個人握手道別。

徐萌一出門就跨上停在門口的小電驢,頭盔一戴,擰了油門就跑,梁循目送那輛小電驢的尾燈消失在縣招待所門口的樹影裡,然後掏出手機叫了輛網約車,他還沒打到車呢,徐萌就回到家了。

徐萌回到家先給尋尋開了個罐頭,尋尋蹲在貓碗前埋頭苦吃,尾巴在地板上掃來掃去。她拿上浴巾進了衛生間,熱水衝下來的時候才覺得腳趾有點酸,剛才在桌底下踩梁循踩的,也不知道他小腿上那片布料有沒有被她的白襪子蹭起球。

洗完澡,門外傳來電梯叮的一聲。尋尋比她的反應快多了,這隻平時除了吃飯和睡覺似乎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的貓瞬間從貓碗前彈射起步衝到門後,仰著黑臉蛋衝著門縫喵喵叫。

徐萌裹著浴巾走到貓眼後面往外看,對面那扇深棕色防盜門前站著個身形修長的男人,正低著頭跟手裡的鑰匙死磕。鑰匙頭對準鎖眼,懟進去,歪了,拔出來,再懟,又歪了。反覆了大概五次,中間還停下來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再繼續懟。

梁循醉起酒來的樣子倒是跟他平時的風格很像,鍥而不捨,屢敗屢戰。終於在大概第七次嘗試的時候鑰匙咔噠一聲插進去了,他擰開門把手的時候整個人差點跟著門一起往裡面倒,趔趄了兩步才站穩。然後那扇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對面的樓道重新陷入安靜。

徐萌把浴巾解下來擦了兩把頭髮,套上家居長裙,從鞋櫃上摸出梁循家的備用鑰匙推門出去。尋尋趁機從她腳邊擠出門縫跟著一起溜進了對面。

梁循正躺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說是躺其實不太準確,他的上半身歪在沙發坐墊上,兩條長

腿從沙發邊緣垂下來,皮鞋還穿著,一隻踩在地板上,一隻半懸在空中晃盪。眼鏡歪在臉上,襯衫下襬從西褲裡扯出來一大截。

尋尋蹲在梁循的皮鞋上舔爪,徐萌走過去彎腰拍了拍他的臉。臉頰熱熱的,皮膚上還殘留著酒氣蒸出來的溫度。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焦距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她,然後嘴角慢慢翹起來,露出一個喝醉了之後才會有的傻乎乎的笑。

“主人,我把自己運回來了,我棒不棒。”

“好棒棒哦,能起來嗎,先喝杯水。”

梁循用胳膊肘撐著沙發努力坐起來,徐萌從茶几上拿起他的杯子去廚房接了一杯溫水遞給他。他咕咚咕咚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後眨了眨眼好像在回憶什麼事情。

“電視櫃抽屜裡有解酒藥,口服液,以前熬夜應酬第二天還要開會就喝那個。”

徐萌拉開抽屜翻了一下,拿了一瓶插好吸管遞給他,梁循接過去含住吸管吸了兩口然後把空瓶子放在茶几上。大概過了幾十秒他顫顫巍巍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脫了皮鞋和襪子,扶著牆往衛生間走,嘴裡嘟囔著要去尿尿。

徐萌坐在沙發上聽著衛生間裡傳來水聲然後是衝馬桶的聲音然後是花灑被打開的水聲。又過了片刻她聽到他脫衣服時皮帶扣碰到瓷磚地面的脆響,然後是赤腳踩在溼瓷磚上滑了一下扶住牆的悶響。

徐萌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衛生間門口敲了兩下門:“你在裡面沒事吧?”

“沒事。就是拖鞋有點滑。”

“……你根本沒穿鞋啊,我開門進去了。”

衛生間裡水汽已經開始瀰漫了,梁循光著身子,赤著腳站在溼漉漉的白色瓷磚上,眼鏡摘了放在洗手檯上,頭髮被花灑濺出來的水打溼了一點貼在前額上。花灑正在往地面噴著熱水,水溫大概調得偏高,衛生間裡全是白濛濛的蒸汽。

徐萌伸出手指了指地板:“跪著洗,你現在這個狀態站著洗等下摔了還得送你去縫針。”

梁循低頭看了看溼瓷磚然後膝蓋一彎就直接跪了下去,跪在水流濺得到處都是的瓷磚上,熱水順著地面流過來浸溼了他的膝蓋和小腿,徐萌脫了長裙,走進淋浴間拿起花灑,試了試水溫然後對著他的後背衝下去。

熱水澆在梁循後頸上,他輕輕抖了一下,然後肩膀慢慢鬆弛下來,把梁循全身淋透後,她把花灑掛回支架上,從架子上拿下沐浴球擠了兩泵沐浴露搓出泡沫,把沐浴球按在他後背上開始畫圈。從後頸到肩胛骨到脊柱溝再到後腰,泡沫在他背上鋪開厚厚一層,浴室裡全是沐浴露的那股清淡的柚子味。

洗到腋下的時候他怕癢地縮了一下脖子,徐萌用沐浴球在他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別亂動。胳膊抬起來。”

梁循乖乖抬起胳膊讓她把泡沫塗滿整條手臂,從肩膀一路搓到手腕再到手指,把每根手指都裹上滑溜溜的泡沫。洗胸口的時候他從跪姿微微仰起上半身,徐萌拿著沐浴球從他鎖骨往下滑過胸肌滑過腹肌,在肚臍邊緣轉了一圈然後繼續往下。

她用沐浴球壓了壓那個半軟不硬的位置,梁循的腹肌在她手底下猛地繃了一下,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很悶的哼聲。

“原來男人喝多了真的會硬不起來啊。”徐萌笑道。

“主人……”梁循不知道該說什麼。

“要少喝點酒,萬一以後雞巴不好用了,我就不要你了哦

。”徐萌把沐浴球塞進他手裡讓他自己洗下半身,然後重新拿起花灑把他身上的泡沫慢慢沖掉。熱水衝過他的胸口他的後背,沖掉所有柚子味的白色泡沫,順著皮膚淌到地上匯進地漏。梁循跪在水流裡仰著頭讓她衝脖子和胸口,眼睛閉著,水珠掛在他的睫毛上。

徐萌關掉花灑,從架子上抽下他的浴巾抖開,擦了擦自己沾了水了小腿,浴巾從腦袋上罩下去,擦了擦他的頭髮和後背。

“自己擦乾,然後慢慢走出來。”

她穿上長裙,轉身走出衛生間,溼了的拖鞋踩在客廳地板上留下一串半溼的腳印,尋尋正蹲在茶几上舔梁循用過的水杯,看到徐萌出來立刻跳到地上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徐萌也當做無事發生。

梁循從浴室裡走出來,浴巾歪歪扭扭地圍在腰間,整個人像一隻剛被主人從水盆裡撈出來的大型犬。他赤著腳踩在客廳地板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溼漉漉的腳印,搖搖晃晃地從茶几旁邊繞過去。

徐萌站在沙發旁邊,雙手抱胸,看著他走完了從衛生間到臥室這段大概不到十米的直線距離,尋尋從他腳邊竄過去把他嚇了一跳,尋尋蹲在臥室門口,仰著那張小黑臉,看著他地從自己頭頂跨過去,尾巴在地板上不緊不慢地掃了兩下。

梁循爬到床上,臉朝下栽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嘆息,徐萌走過去幫他把浴巾抽出來晾好,把被子蓋好,手掌按在他胸口上試了試心跳,砰砰砰的,比平時快了一些,大概是酒精還在血管里加班加點地循環著。她正要起身,梁循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算大,但扣得很緊。

“主人不要走。”

聲音悶在枕頭裡,模糊得像是隔著門板傳出來的,跟剛才在飯局上說“來,我敬您一杯”時的利落勁兒判若兩人。

“我把尋尋帶回去,拿個手機就過來。”

“真的會回來嗎。”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梁循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看了她一眼,沒戴眼鏡眼神聚不上焦,大概看她的臉也就是一團模糊的輪廓。但他還是鬆開了手,乖乖把胳膊縮回被子裡,翻了個身蜷成一團,膝蓋幾乎頂到了胸口。尋尋在她家沙發上睡覺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四隻爪子縮在肚子底下,尾巴繞過來蓋住鼻尖。

她把尋尋從床尾撈起來的時候,這隻貓發出了一聲極其不滿的喵叫。顯然她對今晚的種種變動相當不買賬,先是媽媽去參加了一個神秘的飯局,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陌生人的菸酒味,現在還沒在床尾焐熱就被抱起來往回走。尋尋在徐萌懷裡扭了兩下以示抗議,但最終還是放棄了掙扎,黑臉蛋擱在徐萌的肩膀上看著床上的梁循。

關上自家防盜門,徐萌把尋尋放在沙發上,從收納箱的最底層翻出了一個小盒子,黑色皮革外殼,拉鍊有點舊了,邊角磨出了淺淺的毛邊。這是她搬來鬱州時從江城帶過來的。

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拉開拉鍊。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樣東西,兩副帶絨毛內襯的皮革手銬,一個透明材質的假陽具,一小瓶潤滑劑。這些東西安靜地躺在黑色海綿襯墊上,在客廳吸頂燈明亮的光線下看著有點突兀。

徐萌蹲在茶几前面看著盒子裡的東西發了幾秒鐘的呆,其實剛才在衛生間幫梁循洗澡的時候她就已經溼了,那個畫面在她這裡已經屬於

家常便飯級別了,溼的原因跟肉體無關,跟反差有關。

剛才在飯局上,他穿著白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端端正正地坐在劉副縣長對面,替她擋酒的時候語氣公事公,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幾個小時後醉得連鑰匙都懟不進鎖眼,跪在淋浴間地上讓她用沐浴球從上到下搓了個遍,全程乖乖的。

從“梁主任”到“主人的狗”之間的切換令她著迷,而催化這次切換的,是她答應來飯局,在桌子底下用穿白襪子的腳踩他的腿。

她站起來的時候順手從茶几上拿了手機,把盒子夾在腋下,去了對門。

梁循還維持著她離開時的姿勢,側躺著蜷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隻搭在枕頭邊上的手。床頭燈沒關,暖黃色的光圈剛好打在枕頭邊緣,把他手指上那道被文件夾割的淺淺疤痕照得清清楚楚。

聽到門響他動了動,但大概是酒精的麻醉效果還在,反應速度比平時慢了不止一拍,等徐萌都走到床邊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翻過身來。

“主人真的回來了。”

“說了會回來就會回來。往裡面挪點。”

梁循往床中間挪了挪,被子被他的動作扯歪了一大截露出半邊肩膀和鎖骨。徐萌把盒子放在床頭櫃上,在他讓出來的那片空間跪坐下來,床墊在她膝蓋下陷下去又彈回來,彈簧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尋尋大概是在對面聽到了動靜,徐萌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震了一下,她出門前在自家客廳開了監控,畫面裡那隻貓正蹲在茶几上盯著攝像頭,尾巴在鏡頭邊緣搖來搖去。

“剛才在浴室忘了說一件事。”徐萌把被子從他身上整個掀開扔在床尾。梁循下意識想抓被子但抓了個空,手指在空氣中徒勞地收攏了兩下然後乖乖放在身體兩側。他赤著的身子被床頭燈照得一片暖色,胸口到小腹的肌肉線條在側躺的姿勢下微微摺疊。

“什麼事呀?”

“你剛才在淋浴間跪著讓我給你洗澡的時候,特別乖,乖得我現在特別想欺負你。”

徐萌說完脫掉睡裙,跨過他的胸口,膝蓋分別落在他的頭部兩側,然後慢慢坐了下去。

梁循的視野本來就因為沒戴眼鏡而模糊一片,徐萌沒有坐實,只是虛懸在他臉的上方,兩腿之間的位置剛好對著他的嘴唇,她還穿著內褲,白色棉質布料上已經有了一小塊深色的溼痕,視線往上抬,只能看到徐萌平坦的小腹和渾圓的雙乳。

她低頭看著他,一隻手撐著床墊,另一隻手從床頭櫃上拿起那個盒子,拉開拉鍊的聲音在他耳朵裡聽起來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梁循聞到的是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還有內褲底下那種他再熟悉不過的私密氣息。他的大腦因為酒精還有點發暈,但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鼻尖往上湊了湊,隔著棉質布料碰到了那道柔軟的縫隙。

“今天不讓你隔著內褲舔,幫主人脫掉。”

他的手指抬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指尖勾住內褲腰側往下拉的時候還輕輕哆嗦了幾下,大概是酒精讓他的手眼協調能力下降了好幾個等級。徐萌配合地輪流抬起膝蓋,內褲被順利褪到腳踝然後踢在床尾。

她重新坐下去,這次沒有虛懸,陰唇貼上他嘴唇時,兩個人都同時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嘆息。梁循的嘆息是因為他的嘴唇終於碰到了他最想碰的東西,徐萌的嘆息則是因為,好燙

。他的體溫比平時高了不少,酒精把他的血管擴張開來,嘴唇的溫度比平時明顯高出一截。當他的舌頭伸出來從陰道口慢慢往上舔到陰蒂的時候,那種熱度讓她的陰唇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

不止是嘴唇,他的口腔比平時更溼更軟,舌頭動得也比平時慢,但每一下都拖得很長。從會陰那道細嫩皮膚開始,舌尖以極慢的速度沿著陰唇外側往上滑,滑到陰蒂的時候停頓幾秒,繞著那顆充血的小凸起打轉,然後再從陰蒂頂端滑回最底端重新往上。

這種節奏跟平時不一樣,平時他是個高效的舔狗,會在最短時間內用最快頻率把她舔到高潮然後抬頭等表揚。今天他像個被調慢了播放速度的舊式錄音機,每一下都黏糊糊的,但熱度把每一個觸感都放大了好幾倍,滾燙的舌尖裹著滾燙的口水在她陰唇間遊走,所到之處都留下一片暖融融的熱度,等她還沒適應上一片熱意的時候下一片又疊了上來。

她伸手抓住床頭的軟包靠背,腰微微往前挺了挺,把陰蒂往他鼻尖上壓。梁循的鼻樑剛好嵌進她陰阜上方那道縫隙,鼻尖頂在陰蒂下端,嘴唇則剛好含住陰道口周圍那圈嫩肉。他吸了一口,全是她體液的味道,帶著淡水汽的微咸和獨屬於她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體味。

這種味道混合著酒精在血液裡循環的暈眩感,讓梁循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錯覺,好像他正把頭埋進柳湖夏天的暖水裡,四周全是溫熱的水流,只有嘴唇和舌頭能觸到真實的肉體。

“舌頭伸進去一點,你上次舔進去的時候不是挺會找角度的嗎?”

他依言把舌尖探進陰道口。舌頭的長度畢竟有限,只能伸進去一小截,但滾燙的舌尖在陰道前壁的敏感區上來回刮過去的時候徐萌的大腿內側肌肉還是明顯地抽了一下。她的大腿夾緊了他的腦袋,小腿在他耳朵兩側繃出兩條好看的線條。

“對…就那裡…”

他的舌頭頂在那片粗糙的軟肉上,然後開始以極小的幅度快速顫動。這大概是他現在能做出的最快頻率了,放在平時他還能更快,但酒精褪去了他的協調性,只留下持續穩定的高溫和溼潤。

徐萌不在乎頻率,因為這種像被一塊滾燙的天鵝絨按在敏感點上反覆摩擦的感覺比她預想得還要好。她開始自己動腰,騎在他臉上前後晃動,陰唇在他嘴唇上碾過去碾回來,陰蒂每次撞到他鼻尖的時候都會讓她從喉嚨裡擠出短促的鼻音。

高潮比她預想中來得快。是某種更緩慢更溫暖的東西,從陰道深處慢慢升上來漫過小腹漫過胸腔,然後在陰蒂被他的舌尖最後一次狠狠壓住的時候潰散成四肢百骸的酥麻。她整個上半身伏下去,額頭抵著床頭,屁股壓在他臉上把全部體重都卸了上去。梁循的嘴唇和鼻子完全陷進她的陰部裡,呼吸通道被堵得只剩一條窄窄的縫隙,但他沒有掙扎也沒有推開她,只是用一種快要窒息的慢節奏繼續用舌尖抽插她的陰道,直到她自己從他臉上翻下來軟軟地倒在枕頭旁邊。

徐萌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撐起上半身,伸手從床頭櫃上打開盒子,拿出第一副皮革手銬。梁循偏頭看著她擰開手銬上的金屬扣,眼神還是渙散的,但嘴角掛著一種潮乎乎的滿足,嘴唇和下巴全被她的體液沾得亮晶晶的,在床頭燈下泛著潤澤的光。

“側過去。

背對著我。”

梁循翻了個身把後背朝向徐萌,手被銬在身後,腳腕也銬起來。皮革內襯有軟絨不會勒疼手腕腳踝,但活動範圍被徹底鎖死了,只能維持側躺的姿勢。這副手銬是他兩年前在某個線上店鋪買的,那時候他們剛實踐了幾次,徐萌說工具不夠用讓他自己挑幾樣寄到她那裡,他最後下單的時候手心全是汗,這兩副手銬已經用得很舊了,皮革上有些摺痕是他上次被銬在床頭掙扎時留下的。

徐萌把他銬好之後讓他轉過來,面對著她側躺,陰莖半軟不硬地貼在小腹上,龜頭從包皮裡露出半截。他今晚這個狀態跟平時完全不一樣,以前每次前戲開始之前他就已經硬得發疼了,今天折騰到現在還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真的硬不起來了啊。”徐萌低頭看了看他那根半死不活的雞巴,伸出手用食指指尖在龜頭上輕輕彈了一下。陰莖在她指尖下彈動了一下,但很快又軟回原樣。梁循把臉埋在枕頭裡,耳朵尖紅得能滴血。

徐萌把透明假陽具從盒子裡拿出來,沒有那潤滑液,她已經足夠溼了。她坐到梁循面前,腿大大張開,腿心正對著他的臉,留出半個頭的距離,近到他只要湊一湊就能親到她的陰唇,但他手腳被銬著夠不到。

她把假陽具頂在陰道口,慢慢往裡推。透明的硅膠材質在她自己的體液的潤滑下很順暢地滑了進去,陰道口被撐開的畫面完全展現在梁循眼前。陰唇內側的顏色從淺粉變成充血之後的紅,陰道壁裡的褶皺隨著假陽具的深入被撐平,透明的硅膠上能隱約看到陰道內的顏色和紋路。

“嗯……嗯嗯……”徐萌閉著眼開始慢慢抽送假陽具。她的手指握著假陽具底部,進出的節奏跟她騎在梁循臉上時自己動腰的頻率差不多,推入的時候深深沒到底,退出的時候只留一個尖端在裡面再旋一下重新插回來。她的喘息聲從鼻子裡溢出來,聲音不算大,但在安靜的臥室裡聽起來格外清晰,抽送到舒服的位置時她會輕輕哼一聲。

“假雞巴比梁主任的雞巴差遠了。”她睜開眼看著梁循,語氣輕飄飄的,手上抽送的節奏沒停,“雖然現在你的雞巴也硬不起來就是了。剛才在飯局上替我擋酒的時候那麼帥,我還想說今晚可以好好獎勵你一下,結果你現在連硬都硬不起來,梁主任你太沒用了吧。”

梁循的陰莖彈了一下。是肉眼可見地彈了一下,從全軟的狀態跳成了半硬,龜頭從包皮裡完全露出來。他咬著下唇把臉悶在枕頭裡,耳朵紅得透明。陰莖又跳了一下,這次是整根從貼著小腹的角度翹起來了一點。

原來他吃這套。徐萌一邊繼續抽送著假陽具一邊盯著他那根正在努力起立的陰莖,覺得自己發現了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開關。以前調教的時候也罵過他,廢物、賤狗,這些話他都照單全收,但效果都不如剛才那句“梁主任你太沒用了吧”來得立竿見影。

或許是身份的切換,她把他在外面那層“梁主任”的殼子剝掉之後再用這個稱呼羞辱他,比用“小狗”羞辱的效果強了大概十倍。

“梁循你是不是有毛病,被罵反倒硬了。”她把假陽具從陰道里抽出來放在床頭櫃上,給了梁循兩個耳光讓他躺平,然後趴到他身邊,低頭湊近他那根還在掙扎中的陰莖,龜頭已經完全硬了,但根部那

段還是軟的。

“因為主人在叫我。”聲音悶悶的,從枕頭縫隙裡擠出來。

“叫你什麼。”

“叫我梁主任,還說我替你擋酒很帥,但是又說我沒用。”

“你這什麼亂七八糟的,到底是喜歡被誇還是喜歡被罵。”

“都喜歡,只要是主人說的都喜歡。”

徐萌盯著他那根還在努力支稜的雞巴看了幾秒,然後俯下身,張嘴含住了龜頭。

梁循整個腰都彈了一下,陰莖在她嘴裡跳了兩跳,然後以比剛才自己掙扎快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速度迅速膨脹,很快就填滿了她的整個口腔。她含得很深,嘴唇裹住冠狀溝下面最敏感的那一圈往下壓,舌尖抵在龜頭頂端那個小口上快速撥弄,同時一隻手握住陰莖根部那截還沒完全硬透的部分上下擼動。她的手指和舌頭配合著把它整根完全喚醒,從根部到龜頭都硬得直直的,陰莖背面的血管貼著她上顎怦怦跳動。

“主人,再含下去我就要射了。”

徐萌把嘴退出來,用手背擦了擦嘴唇上的口水,從盒子底下翻出一片避孕套,拆包裝袋的時候她故意放慢了動作,看陰莖在等的那幾秒裡在空氣中突突亂跳。套子戴好之後她跨到他腰間,對準了狠狠往下坐,陰莖填滿的充實感讓她仰頭吸了一口氣,陰道內壁剛才被假陽具插了半天總覺得哪裡不對,現在換了真傢伙才終於找回了那種被溫熱填滿的滿足感。

梁循手腳被銬著沒法扶她的腰,也沒法翻身把她壓在下面,只能仰面躺著被動接受她自上而下的全部控制。但這不代表他完全不能動,腰還是可以挺的。他很快就掌握了在這種束手束腳的條件下唯一能用的發力方式,每次徐萌往下坐的時候他就往上挺腰,恥骨撞上恥骨,陰莖整根沒入到底。她往上抬的時候他就落回去,等她再往下坐的時候又挺起來,兩個人很快找到了一套配合無間的節奏。

“你倒是挺會適應環境。”

“為人民服務。”

“你現在是為人民服務嗎,你是在為主人服務,”徐萌左手撐在梁循臉側,右手再賞了他幾個耳光,梁循下半身沒停下,狠狠往深處插,爽得徐萌叫出聲來:“嗯,太深了……”

但梁循沒有把那個深度收回去,維持著每次挺腰都插到最深的節奏,龜頭頂到陰道最深處的宮頸口,把徐萌操得整個人軟軟地伏在他胸口上,雙手揪著他的肩膀,嘴裡的喘息碎得連不成句子。她的陰道內壁開始痙攣,是高潮的前兆,那種從陰道壁四周往中間擠壓的收縮頻率越來越密集。

高潮來的時候她沒有叫,是張嘴狠狠咬住了他肩膀,虎牙陷進斜方肌。被銬住手腳的梁循在最後一輪衝刺中連續挺腰了好幾下,每次都把陰莖深深送到最裡面,陰道內壁劇烈收縮裹住陰莖絞緊,避孕套裡被灌滿了一道接一道的熱液。

徐萌從他身上翻下來,大口喘著氣,幫他摘下套子,用抽紙包好放在床頭櫃。天花板上的吸頂燈沒有開,只剩床頭燈在旁邊亮著。她偏頭看了看梁循,陰莖射過之後又完全軟掉了,但臉上的表情從羞恥變成了得意。

她伸手解開他的手銬和腳銬丟在床頭櫃,然後拉過被子蓋在兩個人身上。

“酒醒了沒有。”

“大半了。”

“那你還挺會裝醉的。”

“沒有裝,是真的醉了,但是主人的刺激比解酒藥管用。”

徐萌在被子裡踢

了他小腿一腳。梁循翻過身把臉埋進她肩膀窩裡,鼻樑蹭著她的鎖骨,他胸前全是剛才做愛滲出的汗,黏著她的後背,但她這會兒懶得把他推開。

“十分鐘後去洗澡,”徐萌懶懶說了一句,又改口,“五分鐘吧。”

“好,我抱主人去,這次我幫主人洗。”

“禁止醉漢逞強。”

兩人就這麼擠在一米八大床的中央,誰都沒再說話,鬱州的春夜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低頻嗡鳴和兩個人交疊的呼吸。

八月份鬱州承辦了一個全國級別的賽事,全縣公務員幾乎忙得人仰馬翻,賽後縣裡安排了集中公休。梁循和徐萌到了同一周,本來這種時間上的巧合在單位裡應該會引來些許好奇的視線,但這次公休的人太多了,名單貼出來密密麻麻一大片,兩個名字隔了大半個版面,沒有誰會無聊到拿著休假名單玩連連看。

徐萌轉正之後終於有了可憐的五天年假,她沒捨得一次用完,請了三天,連著週末一共湊出五天,這五天的旅遊計劃得比寫工作總結還認真,小紅書收藏夾裡塞了十幾篇攻略。

梁循把行李塞進後備箱的時候,徐萌正抱著尋尋下樓。尋尋被送到何琳家寄養一週,何琳接過航空箱的時候拍著胸脯說保證把貓養得白白胖胖的,梁循在駕駛座上皺了皺眉,被眼尖的何琳捕捉到了:“你這順風車司機怎麼這麼不耐煩呀,一會兒下車了給個差評。”

是的,徐萌的好姐妹何琳還被她矇在鼓裡,好一個冤種尋尋乾媽。

一個半小時前,他倆在鬱州高速路口加油站停車加油,徐萌正低頭拆一包話梅,副駕駛車窗被人從外面敲了兩下。她抬頭,一個穿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站在車外,手裡拎著剛從便利店買的礦泉水,臉上掛著驚喜的表情。梁循剛加完油從駕駛座那邊上車,看到這個人便降下車窗,笑著打了招呼。

“楊鎮長,好久不見。”

“梁主任,這是去哪啊?”

“休假,去江城機場坐飛機。”梁循語氣隨意,“帶了個蹭車的,司法局的小徐。”

徐萌把話梅伸出車窗,朝那位楊主任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問他吃不吃話梅。楊主任是梁循以前在鎮上的同事,副鎮長,四十出頭,人很和氣,拿了一顆話梅放嘴裡:“梁主任的車好蹭,我們鎮政府的幹部都沒少坐,不過捎了這麼多女孩子,怎麼沒一個成的,哎呀,這……”

“楊鎮長你這嘴,嫂子知道你這麼會說話嗎。”梁循笑了笑。

老楊似乎終於打算結束這場偶遇,擺擺手說了句“假期愉快”便拎著礦泉水往自己車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問了一句,問梁循休假去哪,梁循說回山東看家人,老楊點點頭說那應該的,然後拉開自己車門發動了引擎先走一步。

徐萌慢慢嚼著楊梅直到那輛車的尾燈徹底消失在高速路口,梁循系安全帶的時候手指在卡扣上滑了一下才插進去。

“剛才那位楊鎮長不八卦吧?”徐萌問道。

“還好,反正我們口徑一致,你是蹭車去江城的。”

“你專門說我是蹭車的,有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

“因為我要是不解釋,他回去之後自己琢磨出來的版本可能更離譜。”

江城機場的安檢排隊比平時短,大概是因為暑假剛結束,遊客潮退了一波。登機之後徐萌靠在舷窗邊上,看著機翼下的雲層慢慢變厚又變薄,梁

循坐在她旁邊,翻著座椅背後的航空雜誌,頁數很久都沒往後翻,她湊過去看了一眼,這人正在對著一頁航空公司航線圖發呆。

“你在研究什麼?”徐萌問他。

“在想從坐船大概要多久。”

“預訂頁面不是寫了,傍晚登船,第二天早上到。”

“我知道,就是覺得過夜輪渡這個主意很有意思,我還從來沒有坐過。”

“你不是山東人嗎,怎麼沒坐過。”

“山東人也不是天天坐船的,就好像你是南方人也沒見你天天劃竹排。”

徐萌無言以對,把遮光板拉下來一半,靠著窗戶閉上了眼睛,他們倆登機晚,梁循沒看到飛機上有熟人,於是戳了戳徐萌,讓她靠著自己的肩膀睡。引擎的白噪音和輕微的顛簸讓她的意識很快模糊起來,醒來的時候飛機已經快要降落了,舷窗外能看到海岸線在陽光下劃出一道灰藍色的弧線。

九月底的渤海黃海,風已經很涼了。

下飛機後,兩個人先一起住酒店,第二天一早梁循回家,高鐵只需要四十分鐘,徐萌睡夠了懶覺打算先去酒店附近的海濱步道走一圈,晚上找一家評價不錯的本地菜館吃海鮮,第二天上午如果無聊的話,也許可以考慮坐高鐵去梁循家那邊看看他小時候生活的地方。

酒店離海邊很近,走路不到十分鐘就能聞到海風裡那股鹹溼的味道,跟鬱州的海比起來,這裡的海更開闊,更藍,沙灘上還散落著幾個當地的小孩在撿貝殼,風也比南方乾爽得多。她在海濱步道上來來回回走了一個多小時,拍了一堆海鷗的照片發在只有何琳和餘悅能看到的朋友圈,她拍了張照片發給梁循,對面回了一張正在廚房裡幫他媽媽擇菜的現場圖,配文是“山東男人的假期兼職”。

第二天上午她睡到自然醒,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張梁循昨晚發來的擇菜照片發了幾秒鐘呆,照片角落的廚房窗戶外面能看到一棵結滿青棗的樹,是北方那種方方正正的老式院落,一個半小時後,後她坐上了去梁循家的高鐵。

梁循在出站口等她,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這個版本的梁循她差不多是第一次見,穿著件很普通的灰色短袖,下面是條洗得有些發白的牛仔褲,整個人看起來跟在鬱州時完全不一樣,看起來像個放了暑假回老家的研究生,頭髮沒抹髮膠,腳上踩著洞洞鞋,臉上還帶著一種只有在不設防的環境裡才會出現的鬆弛表情,對她說:“你居然真的來了。

梁循帶她逛了逛他小時候生活的地方。他家的房子在一條很安靜的巷子裡,紅磚牆,院子裡種了一棵棗樹和幾株月季。他指著院牆拐角處那塊被磨得光滑的矮牆說小時候從上面翻過去摔斷過手腕,又指了指巷口那家已經換了招牌的小賣部說以前在這裡賒過冰棍,被他媽知道之後罰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下午兩個人坐高鐵去了港口,先去酒店取了寄存的行李,然後打車到港口,這碼頭比鬱州的漁港大得多,白色的郵輪停在泊位上,船體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登船的隊伍不算長,大部分是趁著初秋天氣出來玩的老年團,戴著統一的紅色帽子,在舷梯前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

一等雙人觀景房的房門打開之後,徐萌把行李箱往牆角一丟,整個人撲到那張大床上打了個滾。床墊的軟硬度正好,白色床單有股淡淡的消毒

水味,混著從觀景窗縫隙裡飄進來的海風鹹味。觀景窗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窗外是港口的防波堤和正在慢慢往西沉的太陽,橘紅色的光鋪滿了整張床。

梁循把行李箱放好,拉上窗簾只留了一半,然後在她旁邊躺下來。兩個人並排躺在床上的時候,郵輪的汽笛低沉地響了一聲,船體輕輕晃了一下,發動機的震動從地板傳上來,沿著床墊傳到脊椎骨。徐萌偏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正在盯著天花板上的煙霧探測器發呆。

“你是不是在擔心這房間裡有攝像頭。”

“……沒有。但既然你提了,我現在開始擔心了。”

“梁主任,你這職業病有點重。”

“隱私保護是很重要的。”

徐萌翻了個身,把下巴擱在他胸口上,伸手戳了戳他的臉頰。在老家待了兩天,他臉上的疲憊感比在鬱州加班時少了很多,但眉頭那兩道淺淺的豎紋還在,大概是平時審文件時皺眉皺出來的肌肉記憶。

“上次我們在酒店實踐是什麼時候來著?”

“很久以前了,2021年4月,主人把我屁股打得腫了好幾天,之後再沒找過我,”梁循摸了摸她的頭,然後把她往懷裡攬:“主人那時候是不是沒考好。”

徐萌有一會兒沒有說話,梁循想轉移話題的時候聽她輕聲說:“二戰考復旦沒考上,參加了本科學校江大的調劑,也沒考上,就……決定不考了,收心複習省考。”

梁循沒有再問,徐萌2022年才來鬱州入職,他想象得到她這一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徐萌的手指從梁循臉頰上滑下來,落在他襯衫最上面那顆釦子上。指尖在釦子邊緣轉了個圈,沒解,反而往上移,輕輕按了按他的眉心:“別擔心攝像頭了,梁主任。”

話是這麼說,但梁循腦子裡那根弦顯然還沒鬆下來,徐萌乾脆翻身坐起來,從自己隨身的小包裡摸出一條深藍色的絲巾,本來是打算系在脖子上擋海風的,現在有了更好的用途。

“轉過去,趴好。”

梁循愣了一下,然後乖乖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海風鹹味,聞起來像某種奇怪的混合香水。徐萌跨坐在他腰上,用絲巾在他眼睛上繞了兩圈,在後腦勺打了個結。布料不厚,能透光,但足夠模糊掉所有清晰的輪廓。

“主人?”

“噓。”

徐萌的手指落在他後頸上,順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下按。梁循的背肌在她手下慢慢放鬆,呼吸也漸漸平緩下來。郵輪發動機的震動透過床墊傳上來,像某種低頻率的背景音,把房間裡其他細微的聲響都蓋住了。

她解開他牛仔褲的扣子,褲子褪到膝蓋,內褲也一併拉下來。梁循的屁股暴露在空調冷氣裡,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徐萌的手掌貼上去,從尾骨開始慢慢往下揉,揉到臀縫的時候故意加重了力道。梁循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後變得更沉。

“之前在加油站,跟楊鎮長說我是蹭車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在想主人那天穿的裙子很好看。”

“撒謊。”

徐萌的手在他臀瓣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啪的一聲,在發動機的嗡嗡聲裡不算響,但足夠讓梁循整個人繃緊。她俯下身,嘴唇貼在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要被髮動機的聲音吃掉。

“你在想,要是被他發現我們倆的關係,

下週全縣都會傳遍梁主任帶司法局女同事去度假,對不對?”

梁循沒說話,但喉結滾動了一下。徐萌看得清清楚楚,因為她的嘴唇就貼在他耳根下面。

“然後呢,傳遍了又怎麼樣。你會怕嗎?”

“……會。”

“怕什麼?”

“怕主人被說閒話。”

徐萌笑了一聲,溫熱的氣息噴在他耳廓上。她的手滑過大腿內側,最後停在膝彎。梁循的腿很直,肌肉線條因為常年跑步保持得很漂亮,膝彎那裡有一道小時候爬牆摔下來留下的疤,顏色比周圍皮膚淺一點,摸上去微微凸起。

“轉過來。”

梁循翻過身,絲巾還蒙在眼睛上,深藍色布料下面鼻樑的輪廓挺直。徐萌跨坐到他大腿上,手撐在他胸口。襯衫釦子剛才被她解開了三顆,胸肌露出來一片,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她低頭,嘴唇貼在他鎖骨上,舌尖舔過那道凸起的骨頭。

“楊鎮長回去之後,大概會跟別人說,梁主任車上坐了個漂亮姑娘,但梁主任說是蹭車的,別人會信嗎?”

“不知道。”

“那你希望他們信還是不信?”

梁循的呼吸又重了幾分。徐萌的手往下探,握住他已經半硬的陰莖,指尖在龜頭上輕輕颳了一下。梁循的腰往上挺了挺,陰莖在她手裡跳了跳。

“我……希望他們別亂猜。”

“可他們肯定會亂猜。猜你是不是在追我,或者猜我是不是在攀高枝,猜我們倆睡過沒有。”徐萌的手指圈住陰莖根部,慢慢往上擼,掌心貼著柱身摩擦,“那你告訴我,我們倆睡過沒有?”

“睡過。”

“幾次?”

“數不清了。”

“在哪兒睡的。”

“主人家裡,我家裡……酒店,車上……”

“還有什麼。”

“還有我在鎮上的辦公室。”

徐萌手上的動作停了。梁循的陰莖在她手裡脹得更大了,頂端滲出一小滴透明的液體。她鬆開手,俯身下去,嘴唇貼上那滴液體,舌尖捲進嘴裡。鹹的,帶著他身體特有的味道。梁循的呼吸驟然亂了,手抬起來想抓床單,被她按了回去。

“手放好,不許動。”

她含住龜頭,舌尖抵著馬眼打轉。梁循的腰又往上挺,陰莖更深地滑進她嘴裡。徐萌沒讓他全部進去,含到一半就退出來,用嘴唇摩擦冠狀溝下面最敏感的那圈肉。梁循的呼吸聲粗重得像是剛跑完五公里,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

“主人……能不能……”

“能不能什麼。”

“能不能……深一點。”

徐萌鬆開嘴,手指在他小腹上畫圈。那裡肌肉繃得緊緊的,被汗水打溼。

“求我。”

“求主人……含深一點。”

“叫姐姐。”

梁循蒙著眼睛的臉轉向她這邊,絲巾下面的嘴唇抿了抿,然後張開。

“……姐姐。”

徐萌重新俯下身,這次吞得很深,陰莖頂到喉嚨口的時候她輕輕吸了一下。梁循整個人彈起來,又被她按回去。她開始用嘴巴套弄,從根部到頂端,舌尖繞著龜頭打轉,手也沒閒著,揉捏他下面的陰囊。梁循的手死死抓著床單,但真的沒動,乖得不像話。

射的時候他悶哼了一聲,精液衝進她嘴裡,一股接一股。徐萌沒嚥下去,退出來到洗手池吐掉,漱了漱口,走到梁循面前用指尖抹了抹嘴角。梁循癱在床上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絲巾被汗浸溼了一小塊。

徐萌解開他眼睛上的絲巾。梁循眨了好

幾下眼睛才適應光線,眼眶有點紅,不知道是憋的還是蒙的。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徐萌把絲巾扔到床頭櫃上,俯身親了親他的嘴角。

“現在,該我了。”

她跨坐到他臉上,手扶著床頭板。梁循的舌頭很熱,大概是因為剛射過一次。他舔得很認真,從會陰開始,一路往上,舌尖鑽進陰道口的時候徐萌輕輕哼了一聲。窗外的海面已經暗下來了,隔著紗簾,港口的光變成遙遠的、閃爍的小點。郵輪正在駛向深海,船體晃動得比剛才明顯,每次晃動都讓梁循的舌頭更深一點。

高潮來得很慢,像漲潮一樣從腳底漫上來,漫過大腿,漫過小腹,最後在胸口炸開。徐萌趴在床頭板上,額頭抵著手背,腿間溼得一塌糊塗。梁循從她身下鑽出來,嘴唇亮晶晶的,看著她笑。

“姐姐。”

“閉嘴。”

徐萌翻過身躺下,梁循湊過來摟住她的腰。兩個人就這麼躺著,什麼也沒做,聽著發動機的嗡嗡聲和窗外海浪的聲音。過了不知道多久,梁循的手開始不老實,從腰滑到屁股,手指鑽進臀縫裡。徐萌踢了他一腳。

“還來?”

“輪渡要開一整晚呢。”

“那你上來,這次慢點。”

梁循翻身壓上來,陰莖已經又硬了,頂在她大腿內側。他進去的時候很慢,一寸一寸往裡推,推到底之後停住,低頭吻她。吻得很深,舌頭纏在一起,帶著精液和體液的味道。徐萌的腿環上他的腰,腳跟在他後腰上輕輕敲著節拍。

做愛的節奏跟船體晃動的頻率慢慢合上了,徐萌被這種巧合逗得笑出聲,梁循也跟著笑,笑著笑著吻又落下來。這次比剛才激烈,但也沒激烈到哪去,更像是在玩,在試探,在享受這種可以毫無顧忌發出聲音的夜晚。

結束之後兩個人擠在狹小的淋浴間裡沖澡。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梁循從後面抱著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手在她小腹上輕輕揉,徐萌看著鏡子裡兩個人疊在一起的身影,熱水衝過兩個人的身體,在腳下匯成一股流向地漏。

徐萌轉過身,踮腳親了親他的下巴,泡沫沾到他臉上,她用手抹掉,懶懶地說道:“洗好快睡吧,明天還要早起看日出。”

說是早起,其實誰也沒定鬧鐘。徐萌睜開眼睛的時候,整個房間都是暖橘色的,她伸手拉開紗簾,觀景窗外,海平線上堆著一層厚厚的雲,雲縫裡漏出金光,把海面切成一片一片的亮斑。梁循還睡著,側臉被晨光照出一圈毛茸茸的邊。

她輕輕推了推他:“梁循,太陽。”

梁循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手臂把她摟得更緊。徐萌又推了他一下,他才睜開眼,眨了眨,看向窗外。然後他坐起來,連人帶被子把她抱起來,走到觀景窗邊。徐萌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抓住被子邊緣。

“你幹嘛!”

“看日出。”

梁循把她放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用被子裹好,自己蹲在她面前。從這個角度,太陽正好從雲層後面探出半個頭,金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郵輪破開水面,後邊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跡,海鷗追著航跡飛,翅膀尖也被染成了金色。

“好看?”梁循問道。

“好看。”徐萌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梁循的體溫透過睡衣傳過來,混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光,暖得讓人不想動。她就這麼靠著,看著太

陽一點一點從雲裡爬出來,把整個房間染成橘黃色。

下船之後,梁循租了輛車。手續辦得很快,他把行李箱塞進後備箱,拉開副駕駛的門,很自然地朝徐萌伸出手。徐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把手放進他手裡。他的手心很暖,握緊的時候稍微用了點力。

車門關上,車窗外的港口喧鬧被隔開。梁循發動車子,開出停車場,匯入沿海公路的車流。徐萌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這裡的建築跟鬱州不一樣,有點舊,但更高,路邊種的不知道什麼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

“先去哪兒?”

“不知道。”徐萌望著窗外,“隨便開吧。”

梁循真的就隨便開。車沿著海岸線慢悠悠地走,路過一個公園,他把車停進去。公園臨海,修了一條長長的木棧道,一直延伸到海里。兩個人下車,海風迎面吹過來,帶著鹹味和涼意。徐萌今天穿了條白色的連衣裙,風一吹,裙襬貼在小腿上,又揚起來。

梁循牽住她的手,手指扣進指縫裡,握得很緊。徐萌低頭看了看交握的手,又抬頭看他。梁循目視前方,表情自然得好像他們認識以來就這麼牽手走路。棧道上人不多,有幾個晨跑的老人,還有一對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妻。沒人看他們,就算看了,大概也不會覺得他們有什麼特別。

走到棧道盡頭,有個觀景平臺,梁循把她拉到欄杆邊,從後面抱住她的腰。徐萌靠在他懷裡,後背貼著他胸口,能感覺到他的心跳,穩而有力。海鷗在頭頂盤旋,叫聲被風吹散。

“你以前來過這兒嗎?”徐萌問他。

“沒有。第一次。”

“那你還裝得像本地人一樣。”

“我看了攻略的。”

徐萌笑出聲,轉過身,手搭在他肩膀上。梁循低頭吻她。吻得很輕,嘴唇碰了碰就分開,然後再次貼上來,這次深一點,舌尖碰了碰她的。海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把她的頭髮吹到他臉上。

親夠了,兩個人額頭抵著額頭。徐萌小聲說:“大庭廣眾的,梁主任。”

“現在不是梁主任。”梁循又親了她一下,“現在是你的小狗。”

他們在棧道上走了很久,走到徐萌腳痠,梁循就揹她。她趴在他背上,手臂環著他脖子,臉貼著他後頸。梁循走得很穩,一步一步,踩在木板上發出咚咚的響聲,陽光把海面亮得晃眼。

兩個人中午找了家小館子吃飯,點了一盤餃子,一盤炒蛤蜊,一碗海膽蒸蛋。徐萌夾了個餃子咬了一口,是鮁魚餡的,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梁循把蒸蛋推到她面前,說這個補腦。徐萌瞪他一眼,說我又不用考試了。梁循說那也補補,預防老年痴呆。

吃完飯繼續開車亂逛,路過一個海邊遊樂場,梁循把車停下,去買了兩支冰淇淋,香草味的,化得很快,徐萌吃得滿手都是,梁循用紙巾一點點幫她擦乾淨。擦完了也沒鬆手,就這麼牽著,在遊樂場裡漫無目的地走。旋轉木馬在轉,海盜船在晃,小孩子尖叫著跑來跑去,他們倆像兩個誤入兒童樂園的大人,但誰也沒覺得不自在。

傍晚的時候回到海邊,坐在沙灘上看日落。太陽落下去,把雲層染成紫紅色。徐萌脫了鞋,赤腳踩在沙子上。沙子被曬了一天,還是溫的,軟軟地陷下去。梁循也脫了鞋,跟她並排坐著,手臂搭在她身後的沙灘上,虛虛地環著她:“

明天傍晚就要回去了。”

“嗯。”徐萌像是沒聽清他說什麼。

“下次什麼時候能這樣。”

“哪樣?”徐萌把頭靠在梁循手臂上。

梁循的下巴抵著她頭頂,輕輕蹭了蹭:“像這樣光明正大地在外面做一對膩歪的小情侶。”

回鬱州的飛機是第二天下午,候機的時候,徐萌靠在梁循肩膀上睡著了。梁循沒動,任由她靠著,手裡翻著一本不知道從哪兒拿來的雜誌,翻得很慢。

飛機起飛,舷窗外,那座沿海城市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點。她轉過頭,梁循正看著她,眼睛裡有窗外的雲和她的倒影。

“看什麼呢?”徐萌笑著問他。

“看你。”

“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梁循湊過來,在她嘴角親了一下,“就是看看。”

空姐推著飲料車經過,微笑著看了他們一眼。徐萌有點不好意思,推開他的臉。梁循笑著坐直,手卻從座位下面伸過來,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十月下旬,鬱州的天氣總算涼快了。徐萌在辦公室對著電腦屏幕上的研究生報名系統發了好幾分鐘的呆,報考單位那欄填了江城大學法學院,非全日制碩士,專業方向選的是民商法。

確認信息無誤之後她點了保存,然後打印了那張需要單位蓋章的同意報考證明,拿著去找鄭局長。

老鄭正戴著老花鏡看一份材料,接過證明紙掃了一眼便從筆筒裡抽出簽字筆。簽字筆懸在紙上停了兩秒,他抬頭看了徐萌一眼,說小徐你這個方向選得不錯,好好考。說完落筆簽字,章子蓋得又正又清晰。

徐萌接過那張紙,跟老鄭說了幾句感謝的場面話,往回走時想起了幾年前坐在柳湖邊出租屋裡對著復旦報名確認頁面手抖的自己。那時候二戰考研,報完名焦慮得好幾天睡不著覺,最後約了梁循去酒店瘋狂做愛才把那股邪火發洩掉。

快三年過去,現在坐在司法局辦公室裡填報名表,心情平靜得跟填快遞單差不多。大概是終於想通了,考不上也不會死,如果考上了,週末往返江城上課雖然累,但總比一直窩在鬱州強得多。

十二月底的研究生統考只在江城有考點。

梁循那個週末要陪縣領導去臨省出差,走之前把考前注意事項整理成了文檔發到她微信上。文檔格式是標準的公文排版,內容包括:考場地址和公交路線、身份證和准考證務必提前一晚放進包裡、鉛筆橡皮中性筆各備雙份、早上不要喝太多水、中午在考場附近找家乾淨的餐廳吃飯不要吃路邊攤、如果緊張就給他打電話不管多晚都會接。

徐萌回了他一個狗狗摸頭的表情包,說你是不是把考前通知當成縣委文件來寫了,就差一個江城大學教學樓分佈圖了。對面秒回了一串省略號,然後是語音條:你現在嫌我囉嗦,到時候忘帶准考證別哭著給我打電話哦。

徐萌又把那個狗狗摸頭的表情包發了一遍,然後把文檔裡的公交路線截圖存進相冊。

考試第一天江城晴空萬里,第二天早上下了點小雨,溼冷空氣裹得人發抖,徐萌提前訂了校內的酒店,從酒店走出來撐著傘走進考場,考完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她熟門熟路地逛到食街買了杯熱奶茶邊走邊喝,像她大四那年考完試那樣。

手機裡躺著梁循三分鐘前發的消息,問她考完了沒,她說剛出考場。對面秒回了

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然後就沒再多問一個字。

回到家,尋尋正蹲在鞋櫃上等她。這隻貓已經一歲多了,成年暹羅貓的體型基本定了型,白毛底子配著黑臉蛋,四肢修長,尾巴尖的顏色跟耳朵一樣深。小時候的尋尋高冷得不行,除了梁循開罐頭的時候會主動蹭過去之外,對兩個人類的日常互動基本持圍觀態度。現在反而比小時候更粘人了,徐萌在沙發上坐下不出十秒她就會跳上來把下巴擱在她大腿上,晚上睡覺的時候也要擠在床尾盤成一個標準的圓形,有時候半夜還會用前爪踩徐萌的腳,把徐萌踩醒瞭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打呼嚕。

梁循出差回來那天晚上,兩個人正在沙發上蓋著同一條毯子看電視,尋尋擠在兩人中間把腦袋搭在梁循膝蓋上,尾巴在徐萌腿上來回掃。梁循伸手撓了撓尋尋耳根後面那撮打卷的毛,尋尋打了個哈欠露出幾顆小尖牙,然後翻了個身把肚皮朝上,四條腿叉開著睡成了攤餅狀。

梁循沒再她考試的事,她也沒提,反正成績要等到明年二月才出。

過年還是各回各家。徐萌在老家跟爸媽和弟弟吃了頓年夜飯,席間媽媽依然對她的工作提出了若干建議,爸爸依然負責夾菜和點頭,弟弟徐照抱著咪咪給她看尋尋小時候跟咪咪對峙的視頻,兩隻小黑臉隔著貓籠用尾巴互甩。

她看完視頻發了條消息給梁循,說尋尋和咪咪打起來了,對面回了一串山東方言表情包她一個都沒看懂。

過完年回鬱州梁循比她晚到一天,他拎著兩大袋子東西敲開她家門,尋尋比她的反應還快,從他進門開始就圍著他腳邊蹭來蹭去,尾巴立得高高的,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梁循把袋子放在茶几上開始往外掏東西,有山東煎餅、高粱飴、真空包裝的德州扒雞,還有一瓶他姐親手做的辣椒醬。

梁循蹲在地上把辣椒醬和飴糖塞進她廚房的儲物櫃裡,尋尋蹲在他肩膀上監督收納,窗外鬱州的二月依舊是回南天,空調除溼嗡嗡響著。

把梁循從地上拽起來按進沙發裡,自己也在他旁邊窩下來,扯過毯子蓋住兩個人的腿,兩個人加一隻貓,尋尋立刻從梁循肩膀上轉移到毯子中央最暖和的位置盤好。

電視裡重播著過年的小品節目,笑聲罐頭一陣一陣的。她靠在梁循肩膀上拿出手機翻了翻日曆,距離二月底考研出分,還有不到半個月。

二月底那個週一的下午,鬱州縣司法局的辦公室瀰漫著一股午睡剛醒的慵懶感。窗外的回南天還沒散盡,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把外面街道上的車流聲濾得模糊不清。

徐萌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她放下杯子,指尖在鍵盤上敲出那個熟得不能再熟的網址,敲回車。頁面加載的進度條轉了兩圈,跳出來那個藍白配色的查分界面。

手指放在鍵盤上,輸入准考證號的時候她甚至沒去核對第二次。身份證號也是。驗證碼填完,鼠標移到“查詢”按鈕上。點擊。

頁面刷新了,彈出了分數表格,總分比她上次考復旦的成績低了十來分。但穩穩超過了江城大學法學院非全日制去年的分數線,還高了二十多分。

哦,夠了。

徐萌盯著那幾個數字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拿起手機對著屏幕拍了張照,關掉網頁,打開微信,把照片發給了何琳,何琳秒回了一連串放鞭炮的表

情包,說等她回來請她吃大餐。徐萌回了個“好”,然後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重新點開桌面上那份還沒寫完的社區普法活動簡報。

走廊那頭局長辦公室的門開了,老鄭端著他的紫砂壺走出來溜達,看見徐萌還在打字,便踱步過來說了句小徐忙啊。徐萌抬頭笑了笑說鄭局我不忙,總結快寫完了。老鄭點點頭,哼著不成調的京劇又晃回了自己辦公室。

一切如常。

梁循那邊就沒這麼平靜了。

他下午三點有個書記辦公會,兩點五十的時候他還在對著電腦屏幕上的彙報材料做最後一遍校對。微信裡某個教育類公眾號的推送,標題用加粗紅字寫著“今日考研成績公佈!查分通道點擊這裡”,梁循的手指在鼠標上頓住了。

查分了啊。

他點開微信,手指在徐萌的對話框上懸了半天。最後打了一行“主人查分了嗎”,刪掉。又打“成績怎麼樣”,刪掉。再打“需要我幫你查嗎”,想想她之前說過不用,也刪掉。最後發出去的是一個看起來毫無關聯的表情包,一隻貓用爪子拍另一隻貓的腦袋。

徐萌沒回。

大概在忙吧,或者還沒查,又或者……梁循不敢往下想。他把手機屏幕按熄,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那份關於鄉鎮集體經濟試點工作的彙報材料上。第三段第二行的數據好像有點問題,得再核對一下縣統計局發來的表格。對,工作,工作最重要。

但眼睛還是會不自覺地往手機屏幕上瞟。

會議開到了將近六點。散會之後梁循收拾筆記本往外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徐萌還是沒回那個表情包,倒是工作群裡跳出來幾條消息,關於明天省裡下來調研的接待安排。他一邊低頭看群消息一邊往辦公室走,差點在樓梯拐角撞上抱著一摞檔案盒的法制辦小姑娘。

“梁主任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小心點別摔了。”

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梁循坐在椅子上盯著手機屏幕發了好一會兒呆。要不打個電話?不行,萬一她考得不好,打電話過去豈不是火上澆油。發微信問?她要想說自然會說的吧。可是她已經兩個小時沒回消息了,這不符合她平時的風格,平時就算再忙也會抽空回個句號的。

難道真的考砸了?

梁循腦子裡開始不受控制地編排各種可能性。最壞的情況是沒過線,那她會怎麼樣?會不會覺得自己克她,不要他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梁循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抬手搓了把臉,吸了口氣,然後抓起車鑰匙起身往外走。管不了那麼多了,先回家看看。

打開徐萌家門的時候,屋裡飄著一股淡淡的檸檬味洗潔精的味道。玄關的燈亮著,尋尋藏在沙發後面,看見他進來便喵了一聲,尾巴尖慢悠悠地晃了晃。

客廳裡,徐萌正拿著那根頂端掛著彩色羽毛的逗貓棒,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半空中畫著圈。尋尋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躥到沙發邊抬起前爪去夠那根羽毛。

“我回來了。”梁循一邊說一邊彎腰換鞋,眼睛卻緊緊盯著徐萌的臉,她看起來……挺正常的,沒有哭過的痕跡,表情也很平靜,甚至有點過於平靜了。

“嗯。”徐萌應了一聲,手腕一抖把逗貓棒往上提了提,尋尋撲了個空,在地上打了個滾又爬起來繼續追,她平靜地說道:“今天出分了。”

梁循換鞋的動作停住了

,心臟在胸口裡咚咚亂跳。

徐萌繼續用那種平靜到有點隨意的語氣說,目光還追著跑來跑去的尋尋,“今年大概能考上了,比江大法學院去年非全的分數線高了二十多分。”

空氣安靜了兩秒。

然後梁循連拖鞋都沒換好,左腳還穿著皮鞋就衝了過去,一把抱住徐萌的腰,把她整個人從沙發上拔了起來,原地轉了好幾個圈。徐萌手裡的逗貓棒掉在地上,尋尋撲上去用爪子按住羽毛,抬頭看著兩個人類轉圈,眼神裡寫滿了“你們在搞什麼”。

“放我下來!梁循你發什麼瘋!”

“主人好厲害!我就知道主人一定能考上!主人是最棒的!”

“你鞋子都沒換!地板剛拖過的!”

梁循這才把她放下,但手還摟著她的腰不肯松。徐萌站穩之後第一件事就是低頭看他腳上,地板上留下了幾個清晰的腳印。

“拖地。”徐萌指著那幾塊印記,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淡淡的命令口吻,“現在,立刻,馬上。”

“收到!”

梁循幾乎是蹦著去陽臺拿拖把的。尋尋跟著他跑過去,又跟著他跑回來,看著他吭哧吭哧地趴在地上擦腳印。拖把杆有點短,他得彎著腰,這個姿勢讓他的襯衫下襬從褲腰裡跑出來一截,露出後腰一小片皮膚。

徐萌重新坐回沙發上,抱起尋尋放在腿上,看著梁循賣力拖地的背影。這人拖個地總是一副“為主人服務是無上榮耀”的氣勢,連擦地的動作都透著一股虔誠。

“主人,”梁循一邊擦地一邊側過頭看她,“我們晚上慶祝一下吧?想吃什麼?我去買菜?或者叫個外送?”

“都可以。”

“那就水煮肉片?再炒個青菜,點個臘味煲仔飯。”

“嗯。”

拖完地,梁循又乖乖去浴室把拖把洗乾淨晾好,然後才重新回到客廳,在徐萌旁邊坐下。尋尋立刻拋棄了徐萌的膝蓋,跳到他腿上蜷成一團。

“主人真的考上了,太好了。”

梁循伸手把徐萌摟進懷裡,下巴蹭了蹭她的頭頂。徐萌沒推開他,靠在他肩膀上,手指無意識地玩著他襯衫的領口。尋尋被夾在兩個人中間,不滿地喵了一聲,從梁循腿上跳下去,跑到貓爬架頂上俯視這兩個佔用她地盤的人類。

晚上那頓酸菜魚他們吃得很香,徐萌吃了滿滿一碗飯,最後捧著碗把湯都喝光了。

洗碗的時候梁循一直在哼歌,調子跑得十萬八千里。徐萌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哼著歌刷鍋,心想這人高興起來怎麼跟尋尋吃到罐頭的時候一個德行。

睡前該有的慶祝儀式當然也沒落下。梁循今晚格外賣力,舔她的時候比平時更仔細,舌尖繞著陰蒂打轉的節奏慢得讓人心癢,徐萌抓著他的頭髮把他往下按,他才加快速度,嘴唇含住整片陰唇吸吮,舌頭鑽進陰道口往裡頂。

進去的時候兩個人都舒服地嘆了口氣,梁循今晚沒急著動,先在她身體裡停了一會兒,低頭吻她,吻得很深,手也沒閒著,揉著她的乳房,指尖撥弄著乳頭。等到徐萌不耐煩地用腿勾他的腰,他才開始慢慢抽送,每一下都推到最深處,碾得她腳趾都蜷起來。

高潮來得又慢又重,一層一層漫上來,最後在腦子裡炸開一片酥麻。徐萌咬著梁循的肩膀沒讓自己叫出聲,腿緊緊夾著他的腰。梁循又挺了幾下,射了出來,然後癱在她身上喘氣。

洗完澡重新躺回床上,梁循從

後面抱著徐萌,手掌貼在她小腹上。尋尋已經盤在床尾睡著了,發出細微的呼嚕聲。

“主人,我想在江城買套房。”

徐萌愣了一下,偏過頭看他。梁循的臉在床頭燈暖黃色的光線下顯得特別認真。

“買房幹嘛?”

“你九月就要開學了啊,週末要去江城上課,總不能每次都住酒店。不如買套房,你週末過去住,平時……平時我要是去江城開會什麼的也能住。”

徐萌沒說話。梁循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帶著一種規劃重大項目時的嚴謹。

“最好一步到位買個學區房,雖然我們現在用不上,但將來……呃,我是說萬一將來用得上呢。不過只剩半年主人就要入學了,現在買新房裝修肯定來不及,要不還是看二手房吧,裝修好點的那種,拎包入住。我明天就開始留意江城的房源,地段要好,離江大稍微近一點的,地鐵方便……”

他說得越來越細,從戶型說到樓層,從物業費說到附近菜市場的距離。徐萌聽著聽著,眼皮開始發沉。梁循的聲音在耳邊嗡嗡的。她往他懷裡縮了縮,腳背蹭了蹭他的小腿。

“……或者也可以考慮稍微遠一點但面積大一點的,江大那邊還是有點擁擠,新城區開闊,到時候給主人買個車……”

徐萌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梁循說到一半,低頭看了看懷裡已經睡著的徐萌,嘴角翹了翹。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好她的肩膀,關掉床頭燈。

黑暗中,他又在她頭頂親了一下。

“晚安,主人。”

三月的鬱州,空氣裡開始有了點暖意,徐萌把最後一份法律援助的卷宗歸檔,點開了桌面上那個不起眼的文件夾。

裡面是她這幾天收集的複試資料。江大法學院非全日制的複試一向來得早,在三月中下旬,結構化面試的題目五花八門,從“你為什麼選擇讀非全日制”到“如何平衡工作與學習”,專業問題則更讓人頭疼,去年甚至有人抽到了民法典擔保制度的最新司法解釋。

徐萌咬著下唇,把往年真題的文檔打開,滾動著鼠標滾輪,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顯得格外專注,很久沒有經歷過這種正式的、被人審視的場合了。上次面試還是考公務員的時候,那時候緊張得手心冒汗,答得亂七八糟,不知道怎麼考上的,現在想想都覺得好笑。

“小徐,週五了,還不下班啊?”分管副局路過,在門口問了一嘴。

徐萌手忙腳亂地把窗口最小化,抬起頭露出一個無辜的笑容:“馬上就走,整理點材料。”

徐萌確認領導同事都走了,用打印機把真題打印出來,關掉電腦,把桌面上的筆記本和筆收進包裡。筆記本的扉頁上寫著“江大法學院複試往年題”幾個字,旁邊用熒光筆畫了個小小的星星,旁邊這大概是她最近做過最少女心的事了。

週末的陽光很好,透過樑循書房那扇朝南的窗戶灑進來,把書桌照得亮堂堂的。徐萌推開門的時候,差點笑出聲。

梁循不知道從哪裡搬來了一張摺疊桌,放在他原本的書桌對面,兩張桌子遙遙相對,他甚至還弄來了一塊小黑板,靠在牆邊,上面用粉筆工工整整地寫著“江城大學法學院非全日制研究生複試模擬面試”,字跡端正,一筆一劃。

“你這是把縣委組織部的考場搬回家了嗎?”徐萌把資料放在門邊的椅子上。

“

模擬就要有模擬的樣子。”梁循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也梳得不苟,鼻樑上架著那副細框眼鏡,整個人看起來……非常像那麼回事。如果忽略他眼睛裡那兩簇快要跳出來的小火苗的話。

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徐萌同學,請坐。”

徐萌忍住笑,走過去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這個姿勢讓她想起小學時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談話的場景。梁循在她對面坐下,拿起一支筆和一個筆記本,翻開。

“首先,請你用三分鐘時間做一個自我介紹。”他的聲音刻意壓得低沉平穩,但尾音裡還是能聽出一點點上揚的調子。徐萌抬眼看他,發現他的視線正落在自己臉上,亮晶晶的,像尋尋看到貓罐頭時的眼神。

“各位老師好,我叫徐萌,本科畢業於江城大學法學院,目前就職於鬱州縣司法局政府法律事務股……”她按照準備好的稿子開始講,語速不快不慢,重點突出了工作經驗和實務積累,略去了她備考那兩年空窗期。

梁循一邊聽一邊點頭,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徐萌瞥了一眼,發現他寫的根本不是字,是一堆毫無意義的波浪線和圓圈,這人根本就是在瞎畫。

三分鐘到了,梁循放下筆,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非常好!邏輯清晰,重點突出,特別是基層法治實踐那一段,說得太棒了!我覺得面試官一定會給高分的!”

“……梁老師,請你嚴肅一點。”徐萌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還有,你的筆記本上畫的是什麼?”

梁循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堆鬼畫符,耳朵尖有點紅。他趕緊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重新拿起筆,努力板起臉:“咳,那我們繼續。下一個問題,你認為在基層司法行政工作中,最大的挑戰是什麼?”

這個問題徐萌前幾天剛寫過總結。她思考了幾秒鐘,從法律條文與地方實際的落差,講到群眾法律意識的培育難點,再談到資源有限下的工作創新。說到一半,她發現梁循又走神了。他的視線從她的眼睛滑到嘴唇,再從嘴唇滑到脖子,眼神裡的讚賞都快溢出來了。

“梁循。”徐萌停下來,雙手抱胸,“你的眼睛在看哪裡?”

“在看……在看考生優秀的表達能力。”梁循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謊,但迅速把目光移回她的眼睛,“請繼續。”

後面的專業問題抽到了民法典合同編的修改亮點。徐萌一邊回答一邊在心裡吐槽,這人肯定是故意挑了他自己擅長的領域,梁循聽完之後,這次倒是真的進入了狀態,他推了推眼鏡,從學理基礎和實務影響兩個層面做了補充,甚至還提出了一個徐萌沒想到的視角。

“這裡可能還需要注意一下與《九民紀要》的銜接問題。”梁循的筆尖在紙上點了點,語氣是那種標準的、在會議上發言時的平穩腔調,“雖然是非全日制面試,但如果你能提到這一點,會顯得功底更紮實。”

徐萌趕緊在筆記本上記下來。這個時候的梁循,倒是很有幾分大學教授的風範了,認真、嚴謹、不帶私人感情。她覺得,如果當年考研調劑複試的考官是他,說不定自己就不會那麼緊張了。

模擬面試結束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經斜斜地照到了書櫃上。梁循合上筆記本,摘下眼

鏡揉了揉鼻樑。

“整體表現很好。結構化部分沒問題,專業部分稍微注意一下幾個爭議點的表述,不要說得太絕對。”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就算說絕對了也沒關係,主人怎麼答都是對的。”

徐萌把最後一筆筆記寫完,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甜得有點過分的笑容。

“謝謝梁老師今天的指導。”

她故意把“老師”兩個字咬得很重。梁循愣了一下,然後耳朵更紅了,徐萌合上筆記本,站起身。

“請梁老師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回對面拿個東西,馬上回來。”

“拿什麼?”

“秘密。”

徐萌帶上門,腳步聲消失在走廊裡。梁循坐在書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那支筆。剛才裝模作樣當考官的時候,腦子裡其實一直在跑火車,主人今天穿的家居服是淺灰色的,領口有點松,彎腰記筆記的時候能看見鎖骨。不對,不能想這些,現在是嚴肅的模擬面試。可是主人回答問題的時候嘴唇一張一合的,聲音又冷靜又好聽,讓人忍不住想湊過去親一下。啊,這到底是什麼變態想法。

他趕緊搖搖頭,把筆放回桌上。筆記本上那些鬼畫符真是沒眼看,下次得裝得像一點。

徐萌回到自己房間,打開衣櫃。那套正裝掛在最裡面,白色的長袖襯衫,深灰色西裝外套和同色半裙,前兩年買來面試穿的,她從抽屜裡拿出未拆封的黑色吊帶絲襪,又從底下抽屜裡拿出一雙黑色尖頭細高跟鞋。

剛才梁循那副樣子真好玩。表面上板著臉問問題,筆記記得煞有介事,結果一低頭髮現他在畫圈圈。眼睛還偷偷往她臉上瞟,被發現的時候耳朵都紅了。這種反差,像極了尋尋明明想偷吃桌上的魚,卻要裝成一臉“我才不感興趣”的樣子蹲在遠處。

換衣服花了點時間,襯衫釦子一顆顆扣好,西裝外套有點緊,包裹著胸部的線條。裙子長度剛好到膝蓋上方,坐下來的時候會往上縮一點,絲襪的觸感滑溜溜的,吊帶扣在大腿根部,輕輕勒著皮膚。高跟鞋穿上之後整個人拔高了一截,腳背弓出好看的線條。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挺像那麼回事,如果忽略黑色絲襪和高跟鞋帶來的那點微妙暗示的話。徐萌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書房的門被重新推開的時候,梁循正在研究小黑板上的粉筆字要不要擦掉重寫。他抬起頭,整個人僵住了。

白襯衫,灰西裝,半裙。很正式。可是腿上是薄薄的黑色絲襪,腳上一雙尖頭高跟鞋,黑色的漆皮在陽光下反著光。她就這麼站在門口,一隻手搭在門框上,表情自然得像只是換了件普通衣服。

“梁老師,”徐萌走進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我覺得剛才的模擬還不夠正式,所以換了一身衣服。我們再來一次吧,換一套題。”

梁循的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從她的臉滑到脖子,滑到胸口,然後停在腿上。黑色絲襪包裹著的小腿線條筆直流暢,膝蓋骨微微凸起,薄絲襪下的皮膚似乎白得晃眼,高跟鞋的細跟讓她腳踝的骨頭顯得格外清晰。

“好、好啊。”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結巴。

徐萌在對面坐下,雙腿併攏斜向一側,手放在膝蓋上,這個坐姿讓她裙襬又往上移了一點。

“請開始吧,梁老師。”

梁循深吸一口氣,努

力把注意力拉回面試本身。他從抽屜裡抽出另一套準備好的題目,都是網上找的往年真題改編的,聲音儘量保持平穩地念出問題。

徐萌回答得很流暢,比剛才更放鬆。可是梁循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的眼睛盯著她說話時微微開合的嘴唇,盯著她襯衫領口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膚,盯著她絲襪包裹的膝蓋。高跟鞋的鞋尖偶爾輕輕點一下地面,像在打拍子。黑色絲襪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能想象出底下皮膚的觸感,應該是溫熱的,帶著她身體特有的柔軟。

模擬結束得比預計快。梁循甚至沒注意到自己問了幾個問題。

“整體……整體不錯。”他清了清嗓子,筆在紙上點了點,其實根本不知道點什麼,“結構化回答很完整,專業部分……嗯,那個侵權責任的構成要件說得很清楚。”

就這?徐萌挑了挑眉。剛才還能滔滔不絕補充《九民紀要》銜接問題的人,現在就只剩這麼幹巴巴的兩句話了?

“梁老師,”她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您剛才眼睛在看哪裡?”

梁循的臉瞬間紅到耳朵根。

“在聽考生回答。”

“是嗎。”徐萌站起來,高跟鞋踏在地板上,一步一步繞到桌子這邊。梁循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她,這個角度能看見她西裝的扣子緊緊繃著胸口,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徐萌停在他椅子邊,後腰靠著桌沿,雙手往後一撐,輕盈地坐到了桌面上。這個姿勢讓她的裙襬完全縮到了大腿根部,黑色絲襪包裹的整條腿都暴露在他眼前。吊帶的扣子清晰可見,蕾絲邊緣貼在皮膚上,再往上就是絲襪盡頭那一截白皙的大腿內側。

“梁老師好像有點心不在焉呢。”徐萌翹起二郎腿,上面那條腿的鞋跟輕輕晃了晃,鞋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膝蓋,“是因為我穿得不夠正式嗎?”

梁循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他的陰莖在褲子裡已經硬得發疼。眼睛死死盯著那隻晃動的黑色高跟鞋,鞋尖又尖又細。

“很、很正式。”

“那老師為什麼不看我的臉,一直盯著我的腿看?”

徐萌把翹著的那條腿放下來,尖細的鞋跟直接踩在了梁循的大腿上,隔著褲子,他能感覺到鞋跟堅硬的觸感,還有她腳掌壓下來的重量,足夠讓他全身的血液往同一個地方湧。

“老師是不是在想什麼不健康的事情?”

鞋底在他大腿上慢慢碾磨,從大腿正面滑到內側。梁循的呼吸變得又重又急,手緊緊抓著椅子扶手。

“沒、沒有……”

“撒謊。”徐萌的腳挪到他的胯間,鞋底輕輕踩在已經勃起的陰莖上。隔著褲子,她能感覺到那根東西又熱又硬,在她腳下跳了一下:“老師這裡,可不是這麼說的。”

梁循悶哼一聲,腰往上挺了挺,讓陰莖更緊地貼著她的鞋底。黑色漆皮鞋底冰涼光滑,壓著滾燙的陰莖,這種溫差刺激得他頭皮發麻。

徐萌用鞋底慢慢摩擦他的陰莖,從根部到頂端,再滑回來。動作很慢,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玩弄意味。梁循的呼吸越來越亂,眼睛盯著她踩在自己身上的那隻腳,黑色絲襪包裹的腳背繃直,高跟鞋的繫帶繞過腳踝,在側面打了個精緻的結。

“老師喜歡這樣嗎?”

“……喜歡。”

“那要好好說出來。”

梁循閉上眼睛,又睜開。臉頰燒得厲害,但下面被踩著的快感像

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那點羞恥。

“喜歡……被徐萌同學用高跟鞋踩……”

徐萌笑了,她收回腳,梁循失望地看著那隻腳離開自己的陰莖。

但下一秒,她又把兩條腿都抬起來,腳伸到他面前:“麻煩老師幫我把鞋脫了吧。”

梁循的手有點抖,他握住她的一隻腳踝,絲襪的觸感滑溜溜的,帶著她的體溫。手指找到高跟鞋後面的搭扣,解開,小心翼翼地把鞋脫下來,然後是另一隻,兩隻黑色高跟鞋被並排放在地上,像兩個小小的藝術品。

現在她腳上只剩黑色絲襪了,梁循捧著那隻腳,指尖隔著絲襪摩挲她的腳心。絲襪很薄,清晰勾勒出腳的輪廓,腳趾的形狀,腳弓彎曲的曲線。他把她的腳抬起來,嘴唇隔著絲襪吻上她的腳背。

舌頭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絲襪傳過來,溼潤的。徐萌輕輕哼了一聲,腳趾在他手心裡蜷了蜷。梁循吻得很認真,從腳背到腳踝,再到小腿。舌尖沿著小腿的線條往上舔,絲襪被唾液沾溼,顏色變深,緊緊貼在皮膚上,透出底下白皙的膚色。

徐萌歪著頭看他,腳趾在他手掌裡輕輕勾了勾:“梁老師舔得挺認真嘛。”

“……應該的。”

應該個鬼,他現在腦子裡哪還有什麼師生禮儀。嘴唇碰到的絲襪滑溜溜的,底下的小腿線條繃得筆直,舔過膝蓋骨,再往上就是被裙襬遮住的大腿了。該死,不能想。

徐萌把腳抽回來,重新踩回他大腿上,這次是兩隻腳並排。絲襪腳掌軟綿綿地壓在他褲襠處,那裡的帳篷還支稜著。

“老師這裡,”她用腳尖點了點那團鼓起,“好像越來越不對勁了哦。”

梁循的臉又開始發燙。何止不對勁,簡直是快要爆炸了,但他還是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可能是……坐久了。”

“那學生幫老師放鬆一下?老師先把拉鍊拉開。”拉鍊拉到一半,裡頭的內褲也繃不住了,深色布料包裹著勃起的陰莖,頂端那塊已經被前液打溼,顏色更深。

徐萌用腳趾夾住內褲邊緣,往下扯了扯,讓那根東西完全彈出來。又粗又長,柱身上血管凸起,龜頭紅得發亮,正對著她的方向微微顫抖。

“老師平時上課的時候,也會這麼精神嗎?”

“不會。”

“那現在是為什麼呢?”

因為主人你穿著高跟鞋和絲襪踩我啊,梁循在心裡吶喊,但嘴上只能含糊地說:“可能是太緊張了。”

徐萌笑了。她抬起右腳,用絲襪包裹的腳掌貼上去,從根部開始,慢慢往上推。絲襪的質感很奇妙,滑的,又帶著細微的摩擦感,別舔過的腳心柔軟溫熱,壓著滾燙的陰莖上下滑動。龜頭從她腳弓處冒出來,頂端滲出的透明液體沾溼了絲襪,留下一小片深色水痕。

“舒服嗎,老師?”

“舒服。”

“那要多說幾個字哦,剛才點評的時候不是很能說嗎,梁老師。”

梁循深吸一口氣,眼睛盯著那隻在自己陰莖上活動的絲襪腳。黑色布料襯得她的腳型特別好看,腳趾修長,腳弓彎出的線條優美,而現在這件藝術品正在他胯間來回摩擦,每一下都爽得他脊背發麻。

“徐萌同學的腳……很軟……很舒服……絲襪……滑滑的……”

“還有呢?”

“很靈活,踩得老師好舒服……”

前液不斷滲出,混合著她腳心的薄汗,把絲襪浸得半透明,能隱約看見底下粉嫩的

腳底皮膚。徐萌加快了腳上動作,兩隻腳輪流擼動,像在玩弄什麼有趣的玩具。腳掌包住柱身從上到下摩擦,腳趾偶爾刮過龜頭下方最敏感的那圈肉,每一次刮擦都讓梁循的腰不受控制地往上挺。

要射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徐萌的腳就停下了。

“老師是不是想射了?”

梁循咬著嘴唇點點頭,陰莖在她腳心裡急切地搏動著。

“不準哦。”徐萌把腳拿開,腳尖在他小腹上輕輕劃圈,“學生還沒允許呢。”

梁循感覺像是從雲端被拽下來,陰莖脹得發痛,卻得不到釋放。他可憐兮兮地看著她,眼神裡寫滿了“求求你”。

徐萌卻好像沒看見,她調整了下坐姿,把腿分得更開些。裙襬往腰間堆,黑色絲襪一直延伸到大腿根部,吊帶釦子勒進肉裡,蕾絲邊緣若隱若現。再往上,是淺膚色內褲,中間那塊已經溼透了,布料緊貼著陰唇形狀,能看見隱隱的凹陷。

“老師剛才說想舔,是吧?”

“……是。”

“想舔哪裡?”

梁循的視線從她絲襪腿一路往上,最後定格在那片溼潤的內褲上。喉嚨幹得厲害。

“想舔徐萌同學的小穴。”

“那還等什麼呢。”

梁循幾乎是撲過去的。他跪在桌前,雙手握住她的腳踝,從那裡開始吻起。嘴唇隔著絲襪親吻腳踝骨,舌尖舔過小腿肚,一路往上。絲襪被唾液浸溼後緊緊貼在皮膚上,透出底下白皙的膚色,溼漉漉的布料摩擦著嘴唇,觸感微妙地色情。

他吻到大腿時停頓了一下,鼻尖蹭到吊帶釦子。黑色蕾絲邊緣勒著大腿根部豐腴的軟肉,再往上就是內褲了。梁循用牙齒咬住內褲邊緣,往下扯。

徐萌配合地抬起臀部。內褲脫下來,一股淡淡的腥甜味飄散出來。她的陰唇完全暴露在空氣中,微微分開,露出裡面溼潤粉嫩的穴肉,陰蒂已經充血挺立,像顆小紅豆。

梁循把臉埋進去的時候,深深吸了一口氣。全是主人的味道,混合著沐浴露的清香和情動時特有的甜膩。他伸出舌頭,從會陰開始往上舔,舌尖分開陰唇,準確地找到陰蒂,繞著那顆小肉粒打轉。

“嗯……”徐萌輕輕哼了一聲,手指插進他頭髮裡,“梁老師舌頭挺靈活嘛。”

梁循沒回答,專心舔弄。舌頭在陰蒂上快速撥弄幾下,又往下滑,鑽進陰道口。裡面又溼又熱,軟肉緊緊包裹著舌頭,他往裡頂了頂,嚐到更多愛液的味道,鹹鹹甜甜的。

“舔深一點……對,就是那裡……”

徐萌的腰微微拱起,大腿夾住了他的腦袋。梁循聽話地把舌頭往更深的地方探,同時用手指撥開陰唇,讓陰蒂完全露出來,然後用嘴唇含住,輕輕吸吮。

“啊……老師好會舔……”

徐萌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喘息,她低頭看著跪在自己腿間的男人,西裝革履的“梁老師”正滿臉虔誠地舔著她的陰戶,眼鏡早就不知道掉哪兒去了,頭髮被她抓得亂糟糟的。她小腹一陣發緊,又一股愛液湧出來,直接流進他嘴裡。

梁循全部嚥了下去,喉結滾動,他抬起眼看她,嘴角還掛著亮晶晶的液體。

“徐萌同學的小穴……好好吃……”

“怎麼個好吃了?”

“……甜的,很溼,裡面還會吸我的舌頭。”

徐萌笑了,手指在他髮間揉了揉:“那老師再多吃點。”

梁循重新埋下頭,這次舔得更賣力。舌頭在陰道

裡進進出出,偶爾吸吮陰唇,把整個陰戶舔得水光淋漓。徐萌的呼吸越來越急,抓著他頭髮的手也越來越用力。

“要到了……老師……繼續舔……”

梁循加快了舌頭的速度,手指插入陰道,配合著舌頭攪動。兩根手指在裡面彎曲,找到地方的時候徐萌全身一僵,然後劇烈地顫抖起來。

高潮來得又猛又快,愛液像失禁一樣噴出來,澆了梁循滿臉。他全部接住,舌頭持續在她顫抖的陰戶上舔舐。

等徐萌癱在桌上喘氣時,梁循才抬起頭,整張臉溼漉漉的,全是她的體液。他用手背擦了擦,然後撐著桌子站起來。

陰莖還硬著,直挺挺地對著她。

徐萌看著他那副樣子,伸腳勾了勾他的後腰:“老師教學這麼好,學生該給點謝禮了。”

梁循會意,他上前一步,站在她雙腿之間,雙手扶著她的腰,陰莖頂端抵在還在微微張合的穴口,那裡溼得一塌糊塗,愛液順著大腿往下流,把絲襪都浸溼了。

“進來吧,老師。”

梁循慢慢推進去。

陰莖整根沒入,裡面又溼又熱又緊,層層軟肉緊緊包裹著柱身,每一寸都被完美地容納。徐萌的腿環上他的腰,被絲襪包裹的腳跟打他後腰上。

梁循開始抽送,一開始很慢,每一下都推到最深處,桌子被撞得微微後移,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老師……教學生教得這麼賣力……”徐萌一邊喘一邊說,手解開他襯衫的扣子,把衣襟往兩邊扯開,露出胸膛。她低頭,舌尖舔上他左邊的乳頭。

梁循倒吸一口氣,乳頭被她含住舔弄的感覺太刺激了,電流一樣竄遍全身。他忍不住加快了下身的速度,陰莖在溼滑的陰道里快速進出,帶出咕嘰咕嘰的水聲。

“徐萌同學的小穴,好緊,吸得我好舒服。”

“還有呢?”

“……又溼又熱,每次插進去都像被吸住,出來的時候還會夾緊。”

“老師喜歡嗎?”

“喜歡,最喜歡了!”

梁循的呼吸越來越亂,抽插的速度也越來越快。他緊緊抱著她,臉埋在她頸窩的白色衣領,聞著她身上混合著汗水和情慾的味道。徐萌的舌尖還在他乳頭上打轉,偶爾用牙齒輕輕啃咬,另一隻手撫摸著另一邊的乳頭。

“老師要射了嗎?”

“快了。”

“射在裡面吧。

梁循又狠狠頂了幾下,陰莖在陰道深處劇烈搏動,精液一股接一股地射出來,填滿了她最深處。徐萌幾乎同時達到了高潮,陰道劇烈收縮,像無數張小嘴緊緊吸吮著還在噴射的陰莖,把每一滴精液都榨出來。

高潮持續了好一會兒。

等兩個人終於平靜下來,梁循還埋在她體內,陰莖半軟著,但捨不得退出來。徐萌靠在他肩膀上喘氣,腿還掛在他腰上。

書房裡只剩下兩個人交錯的呼吸聲,牆邊那塊小黑板還在,上面“模擬面試”四個粉筆字工工整整,在午後的陽光裡靜靜看著這一切。

下午的鬱州縣委大院,辦公室裡瀰漫著打印機的熱氣和咖啡因過剩的味道。

梁循盯著電腦屏幕上那份《市領導班子植樹節活動保障方案》,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市領導要來鬱州植樹,這事兒聽起來挺綠色環保,實際準備工作能讓人脫層皮,從路線規劃到工具準備,從媒體接待到後勤保障,每一行字都得反覆掂量。

他做了幾個深呼吸,覺得縣委辦主任這個職位最大的福利

可能就是早衰,他覺得自己前額的頭髮已經逐漸稀疏了。

縣委書記辦公室在走廊另一頭,梁循檢查好打印的頁碼,起身往外走。路過窗邊時瞥了眼外面,天氣不錯,沒再下雨了,下午的陽光把院子裡那棵老榕樹照得油亮,這麼好的天,領導們不去江城打高爾夫跑來鬱州種樹,也算是一種行為藝術吧。

方案遞上去,書記戴著老花鏡翻看,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面的鳥鳴。梁循站在辦公桌前,腦子裡開始自動播放可能被挑刺的環節:下雨的預案還不夠全面,午餐菜單裡海鮮會不會太多,萬一有領導過敏怎麼辦。這些念頭像彈幕一樣刷過,直到書記抬起頭說“我看可以,就按這個辦”。

走出書記辦公室時梁循鬆了口氣,轉身往洗手間走。剛推開隔間門,手機就震了,是他親姐姐打來的。

“爸又住院了。”姐姐的聲音在電話那頭有點發緊,“胃出血,昨晚送進來的,醫生說這次比較麻煩,他那個肝也……”

梁循靠在隔間門板上,瓷磚冰涼透過襯衫傳到背上。老爺子愛喝酒,勸過無數次,每次住院都答應戒酒,出院沒兩個月又喝上了。

“我請個假就回去。”梁循突然覺得有點累,出了洗手間,在陽臺遠遠望向徐萌的辦公室,看到她在用杯子接水。

“你也別太急,現在情況穩定了。就是我想著,咱們姐弟倆一起跟醫生聊聊,再一起好好勸勸他。我說話他不當回事,你這個當官的兒子說的,他可能還聽點。”

掛掉電話,上完洗手間,梁循對著洗手池鏡子看了看自己。臉色還行,就是眼睛下面有點青,他打開水龍頭衝了把臉,然後轉身回書記辦公室。

請假過程順利得讓人意外,書記聽完立刻批了,但也叮囑他把工作交代清楚,植樹節活動馬虎不得。梁循回辦公室把副主任和兩個科員叫來,事無鉅細地交代了一遍,從雨具準備到媒體通稿的審核流程,說得口乾舌燥。

小林拿著筆記本猛記,抬頭問:“梁主任,要是當天有村民圍觀堵住領導告狀怎麼辦?”

“好問題。那天公安和信訪辦都在,預案在溝通會上講過了,他們會把人帶到信訪辦安撫溝通,但你要注意這種事不要被其他群眾拍視頻傳到網上。”

“那萬一……”

“沒有萬一。”梁循把車鑰匙揣進口袋,“真出了事打我電話。”

梁循下樓時給徐萌發了條微信,說家裡有事回去幾天,徐萌回得很快:“要加班不回去送你了,需要幫忙就說。”他盯著那兩行字看了會兒,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然後關掉手機屏幕,回家拿了個包,買了晚上江城出發的機票,去對門徐萌家裡給尋尋餵了貓糧、鏟了屎。

山東老家的醫院走廊裡永遠飄著一股消毒水和飯菜混合的味道,梁循昨晚半夜才回到家,眼下的黑眼圈又重了一些。他在病房門口站了會兒,看見父親躺在靠窗那張床上,臉色有點黃,但精神還行,正跟鄰床老頭吹噓自己兒子在南方當領導。

他推門進去,老爺子立刻收聲,換上一副“我沒事別大驚小怪”的表情。

“怎麼又喝?”梁循板著臉。

“就一點點……”父親抬起頭,嘴硬得很。

“一點點喝到胃出血?”梁循走到床邊,繼續問道:“我這次回來要不去把墓地也看好吧?老家現在不讓土葬,我們在村裡沒地

,你只能埋墓園了。”

姐姐在旁邊使眼色,梁循把帶來的水果放下,拉椅子坐下,父親沒再接話,鄰床老頭都被父子倆這冰冷的氣氛嚇得噤了聲。醫生過來查房的時候,姐弟倆一起跟了出去,走廊盡頭,主治醫師推了推眼鏡,說得很直白:再喝下次可能就是大出血救不回來,肝功能已經非常不好了,指標都沒法看。

回到病房,梁循還沒開口,父親先嘟囔:“知道了知道了,戒還不行嗎。”

這話聽了不下五遍,他是真的不敢信,但他也沒法在身邊盯著。

第二天是植樹節,梁循在醫院陪床,手機一直很安靜。他刷了刷工作群,看到小林發的現場照片:領導們揮鍬剷土,笑容滿面,背景是鬱州那片標誌性的海岸防護林。

他鬆了口氣,切到抖音的本地頻道想看看有沒有相關推送,第一條是旅遊vlog,第二條是美食教程。看起來一切順利的樣子。

晚上八點多,手機響了,是縣委辦的小林,電話那頭的聲音慌得像被人踩了尾巴:“主任!出事了!”

梁循嘆了口氣:“慢慢說。”

“植樹現場那塊牌子……被人拍了放網上了!”

梁循一臉懵:“什麼牌子?”

“額,現場不是有塊比較平整的地嘛,劉副縣長讓插了個牌子,寫著‘處級幹部植樹處’,不知道怎麼就被拍下來發抖音了,現在評論很難看……”

梁循閉上眼睛,劉副縣長這個好傢伙,分管招商引資最愛搞排場。梁循在溝通會上明確說了不要搞特殊化,方案里根本沒這項。

“牌子誰放的?”梁循問。

“咱們辦公室小趙,”小林快急哭了,“我都不知道他從哪弄的牌子,沒跟我和蔣主任通過氣啊。”

小趙是劉副縣長的表妹的老公,這下樑循是整明白了,劉副縣長背地裡趁梁循不在非要摻一腳,又想著在領導面前獻殷勤呢。

這下完了,要是鬧大,妥妥的官僚主義典型案例。梁循深吸一口氣,先問最關鍵的:“現在熱度怎麼樣?”

“已經上同城熱榜了,還在往上爬,蔣主任聯繫網信辦那邊壓了幾次,又冒出來新的轉發……”

“繼續聯繫網信辦,讓他們繼續控,我馬上回來。”

掛掉電話,梁循打開購票軟件,最近一班飛平城的機票是晚上十點,得轉機一次,半夜能到江城,快的話明天一早能到鬱州。

他買好票,然後打電話給他姐叫她過來替班陪床:“工作上的急事,得馬上走。”

姐姐愣了下:“去吧,爸這兒有我和媽呢。”

“姐你多費心,我處理完就回來。”梁循抓了抓頭髮,覺得後腦勺有點疼,他回到病房,老爺子還在睡,他看了眼那張蒼老的臉,轉身輕輕帶上門。

去機場的出租車上,梁循給徐萌發了條消息:“出事了,回鬱州處理。”發完就把手機揣回口袋,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夜景,路燈連成一條黃色的線,遠處高樓上的霓虹燈牌一閃一閃,像在嘲笑什麼。

要是這事處理不好,別說升遷,現在的位子都可能保不住。劉副縣長肯定不會認賬,大概率會把鍋甩給“經辦人”,而作為活動方案的總負責人,他梁循的名字會出現在每一份檢討材料的第一行。

徐萌回了個摸摸狗頭的表情包:“視頻被轉到我們局的工作群了,大家心裡都清楚是誰的鍋,但還是得梁主任來擦屁股。”

梁循忽然很

想聽聽她的聲音,但他沒打過去,只是回了句:“等我回去。”

他給辦公室蔣副主任打了個電話,問問現在縣領導班子的態度,蔣主任說縣委書記要他擬一份情況說明,爭取明天上午上班時間發了,立正捱打。

飛機起飛時,他從舷窗往外看,地面的燈火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片模糊的光點。機艙裡燈暗下來,空姐開始發毛毯,梁循把座椅靠背往後調了調,閉眼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落地之後得先去省委辦公廳蹲他老領導。

然後他收起手機,拉下遮光板,準備在發動機的嗡鳴聲裡醞釀那份“情況說明”要怎麼寫。

凌晨的航班顛簸得厲害,梁循在座位上眯了不到兩小時,腦子裡全是那份還沒動筆的情況說明。落地江城時天剛矇矇亮,機場大巴晃晃悠悠把他送到柳湖附近。清晨的湖邊空氣溼冷,帶著水草和未散盡的夜霧味道,早起的老人已經在慢悠悠打著太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