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結衣同學的心今天也在休息中
作者:[DELETED]
文/yu-e#1五點的鐘聲準時響起,教室裡的喧囂散盡,只剩零零星星幾個書包掛在課桌側邊的掛鉤上。操場上傳來棒球部“一、二、三、四”的口號,男孩子們的聲音洪亮而熱忱,穿過半開的窗,在空蕩蕩的教室迴盪。夕陽斜斜地鋪進來,把講臺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夠到宏野和真的鞋尖。
他本該是早就離開的那一個。歸家部的宏野,從來沒有在學校逗留的理由。可今天他卻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胳膊搭著椅背,下巴擱在手臂上,視線飄向窗外那片被暮色染紅的操場,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將他從神遊中拉了回來,他循著聲音望去。
來者是一位大約十五六歲的少女,白襯衫的領口端正地繫著紅白斜紋的領結,制服裙的裙長中規中矩,正好停在膝蓋上緣,底下是白色長筒襪勾勒出的筆直流暢的小腿線條。一頭黑髮像上好的緞子一樣垂到腰際,齊眉劉海下方,一雙微微吊梢的眼眸正望向他,左眼下方那粒淺淡的黑痣彷彿是為了中和那有些銳利的眉眼而刻意落在那裡。她懷裡抱著一摞足有半個手臂厚的材料,封面上貼著紅色的班級標籤。作為班長,她總是在課後幫老師跑腿,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宏野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她先笑了。
“宏野同學,很少看到您這麼晚還不回家呢。”她的聲音不大,音色清冽。她把材料放在講臺上,順手理了理邊角,才又抬起頭來。“是在等人嗎?”
“啊……松井同學……”宏野下意識坐直了身體,手不自覺地撓了撓後腦勺,“是……也不是啦……”
他嘆了口氣,視線垂下去盯著桌面上的木紋。對方站在講臺邊,逆光裡模樣優雅地不似真人。他承認,那一刻他心裡確實冒出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竊喜。這個學年第一、容貌秀麗,被整個年級稱作“高嶺之花”的松井結衣竟然主動和他說話了。可是這種情緒還沒來得及發酵,就被另一股更大的空虛壓了下去。她在同情他吧,大概是因為看見他這副魂不守舍的蠢樣子。
松井歪了歪頭,眉毛微微蹙起。“您看起來有煩惱的事情呢……不介意的話和我說說吧。畢竟作為班長,傾聽同學的煩惱也是重要的工作喔。”
她伸出食指晃了晃,動作帶著少女獨有的俏皮。宏野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忽然就理解了為什麼班上的男生會在背地裡用“完美”來形容她。聰慧,美麗,溫柔,還願意在自己本該回家的時間裡主動拖過一張椅子,面對面坐下來和不怎麼熟悉的同班同學談心。
他甚至沒留意她是什麼時候走過來的,等回過神來,她已經拉開了他前排的那張課桌,把椅子轉了個方向坐了下來。
“其實是和綾乃那傢伙吵架了啦……”他聲音有些發澀,視線落在桌面上的一小塊塗鴉上。不知道是誰用鉛筆胡亂畫的一隻仰天長嘯的狼,線條歪歪扭扭的,表情猥瑣,與其說是狼,不如說是一隻直立行走的鱷魚。他盯著那隻醜狼,像在給自己找一個不直視對方的藉口。
“啊,是隔壁班的綾乃同學嗎?”松井微微前傾,胳膊交疊著擱在桌面上。“我聽說你們兩人在交往呢。”
宏野愣了愣,隨即苦笑了一下。“你連這種事都知道啊。”
“不要小
看班長的情報網喲~”她的嘴角彎了彎,沒有否認。“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告訴我你們為什麼吵架呢?”
宏野的拇指捏了捏襯衫的衣角,“唔……因為是綾乃那傢伙先表白的嘛。昨天她突然說什麼‘從來沒有聽你說過喜歡我’,一定要我親口和她說喜歡。”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尾音有些含糊,“那個笨蛋……我當然是喜歡她才會和她交往的啊。只是當面說喜歡什麼的……總覺得很奇怪。根本說不出口。”
他說到這裡,才抬起眼看了松井一眼。她的神情很專注,沒有笑也沒有皺眉,只是那種認真傾聽的樣子,讓人覺得說什麼都可以。
“她看我說不出來就發了脾氣,回家後line不回,今天在學校碰見也是扭頭就走。”宏野又撓了撓頭,指尖插進發間,用力地揉了兩下。“我根本不懂這些。到底要怎麼做才好……”
這些話他從來沒和死黨們說過。倒不是因為難以啟齒,而是那些男生聽到一半大概就會拍著他的肩說“女人就是麻煩啦”,然後拉他去便利店買汽水。可現在,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個願意認真聽他的煩惱的人,話就像被擰鬆的水龍頭,自己流了出來。
松井輕輕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她的食指抵著下巴,像在整理思緒。“我能理解呢。男孩子有時候會要面子硬撐,其實您很喜歡綾乃同學的吧。”
“是呀……”宏野笑了一下,肩膀鬆了鬆。那笑容裡有些無奈,但比剛才坦然了很多。“要是綾乃也像你一樣善解人意就好了。”
“女孩子總希望能親耳聽到戀人對自己表白心意。”她託著下巴,指尖輕輕抵著臉頰。“所以,還是要鼓起勇氣向她表達比較好喔。”
她的目光落在宏野身上,然後像想到什麼好主意似的,眼睛裡蹦出了星光,嘴角的弧度微微揚起。
“對了,不如我來陪您做表白的練習吧?”
宏野愣了一下。“欸?那是要怎麼樣練習?”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松井不知什麼時候把椅子又拉近了幾寸,她的膝蓋幾乎要碰到他的了,他甚至可以聞到她身上一點乾淨的皂香。
“很簡單。”松井把胳膊撐在桌面上,表情認真得有些可愛。“把我想象成綾乃,然後說‘我喜歡你,綾乃’吧。”
她的臉貼得很近,近到宏野能看清她左眼下那顆小痣的輪廓,他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可是……”宏野的視線在桌面上遊移,手指不自在地摳著褲縫,“這也太……”
他嚥了嚥唾沫。當著綾乃的面他都說不出口那個句子,現在要他對著一個幾乎沒怎麼說過話的同班女生說“喜歡”?而且對方還是松井結衣……怎麼想都做不到啊……
“您很喜歡綾乃同學吧?就當作是為了讓喜歡的人露出笑容,努力試試看吧。”松井說完這句話便不再催促了,只是耐心地注視著他。
宏野深吸了一口氣。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就是說一句話,松井同學只是代替綾乃站在這裡而已,他努力在心裡說服自己。抬起頭,視線撞上松井的臉,她正微微歪著頭,等著他開口。
“我……我……x……”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下一個音節消失在了含混的氣音裡。
他看到松井的睫毛輕輕抖動了一下,那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盯著一個什麼樣的女孩子。她那雙微微
吊梢的眼眸在夕光裡呈現出琥珀一樣的流轉的金色,左眼下方那顆痣在她偏頭的角度下,正好落在光線裡,很小的一粒,卻讓整張臉看起來柔軟了許多。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點鼓勵的笑意,唇色很淡,像早春的櫻花。
宏野的耳朵發燙。他慌忙把視線移開,盯著她胸口的領結,又覺得不妥,只好再低頭去看桌上的那隻醜狼塗鴉。
“喜。”松井開口了,彷彿在教一個牙牙學語的孩子。
“喜……”他聽見自己跟著唸了出來,聲音乾澀。
“歡。”她接著說。
“歡。”
“很棒~連在一起說說看呢?”
宏野攥緊了膝蓋上的拳頭,努力把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喜……喜歡。”聲音小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松井點了點頭,像一位嚴格而溫柔的老師在糾正學生的發音。“要說完整的句子喔。”
“我……喜歡你……”他的聲音發顫,“綾乃。”
話出口的瞬間,他捂住眼睛向後一仰,耳朵燙得幾乎要冒煙。他甚至不敢去看松井的表情,只覺得自己心跳如雷。
“再連貫一點?”
宏野咬了咬後槽牙。他告訴自己這是練習,是為了綾乃。他盯著眼前笑容溫柔的少女,黑髮,吊梢眼,左眼下那顆小小的痣,白襯衫領口端正的領結……他晃了晃頭,在腦海裡拼命地想象綾乃的樣子——綾乃生氣時鼓起的臉頰、綾乃笑起來眯成一條縫的眼睛、一起和綾乃在週末去遊樂園約會的回憶。但不知道為什麼,那些畫面總是不太穩固,像水面的倒影,稍微一晃就散了。
“我喜歡你,綾乃。”這一次,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松井歪了一下頭,髮梢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她眯了眯眼:“氣勢上還有一些不足呢。再用更堅定的語氣向戀人表達吧。”
宏野把指甲掐進掌心,像是要用那點痛感把自己拉回現實。他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對面坐著的是綾乃,是那個會氣鼓鼓地走開不理他的綾乃。
“我喜歡你!綾乃!”他幾乎是憋著一口氣吼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蕩了一下,連窗外的口號聲都彷彿被蓋了過去。他喊完就愣住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耳朵裡嗡嗡作響。
松井先是怔了一下,然後“噗”地笑出了聲。她用手掩住嘴,眼睛彎成了月牙形。
“這不是能做到嘛~”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像是獎勵一般的輕快,“宏野同學,很厲害哦!綾乃同學聽到了的話一定會開心的。”
宏野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肩膀一下子垮了下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一樣癱在椅背上。他抬起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謝……謝謝你,松井同學。”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目光不敢在她的臉上多停留。
“不必客氣,宏野同學。期待您早些和綾乃同學重歸於好,我很看好你們喔~”
宏野抓起書包,匆匆和松井告了別,逃也似地離開了學校。回家的路上,那兩句“喜歡”的餘音一隻在他腦海裡盤旋。他說出口的時候,眼睛看的是誰……這個念頭讓他感到荒誕又心虛。
那之後的兩天,宏野在家反覆練習了幾次,終於鼓足勇氣約了綾乃在天台見面。
站到綾乃面前的時候,他深吸一口氣,看著她的眼睛。
“我喜歡你,綾乃。”
綾乃愣了一下,然後紅了眼眶,撲上來抱住了他。
可只有宏野自己
知道,他說出那句話的瞬間,眼前閃過的不是綾乃的臉,而是松井結衣坐在被夕陽染紅的教室裡,對他微笑的樣子。
他閉上眼,把綾乃抱緊了一些,告訴自己別想了。但那幅畫面卻像烙鐵一樣印在了視網膜上,再也無法抹去。
#2綾乃把最後一塊炸雞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囤食的小倉鼠,含含糊糊地繼續說著:“然後啊,我和小澪轉頭就跑,伊藤老頭在後面吼不許在走廊裡跑步!哈哈哈哈哈,你是沒看到他那張臉,真的太好笑了!”
她清脆的笑聲引來了鄰桌的幾位客人的注意,但綾乃毫不在意,用那隻做了裸色漸變長美甲的手捏起一根薯條,沾了番茄醬往嘴裡送。
宏野撐著下巴,嘴角掛著有一搭沒一搭的笑,適時地說“嗯”,或者“原來如此”。他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但視線像是穿過她落在了別處。
距離那天放學後的教室,已經過去了兩週。
松井結衣再也沒有主動找過他,偶爾在走廊上遇見時,她會點點頭,露出一個可愛的笑容,握拳比“加油”的手勢,像是在默默為他應援。
等察覺到的時候,宏野的目光已經在追隨她的身影了。上課時她坐在斜前方的背影,低頭寫字時垂下的髮梢,課間和同學聊天時的溫柔的笑容,左眼下方的那顆淡淡的小痣……他能清晰地回憶起那天放學後的每一個畫面,他反覆告訴自己那只是“練習”,可越想他就越覺得心虛。
“吶,宏野。”綾乃的聲音忽然切進來,帶著一絲不悅的尾音,“總覺得你最近很冷淡哦。”
宏野回過神,發現綾乃正在嘟著嘴看他,上面塗了現在女高中生中最流行的裸粉色唇釉。她生氣的時候表情很可愛,帶著點少女撒嬌般的嗔怪。
“人家和你說話的時候你好像在想什麼心事似的。”她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手臂,“到底有沒有認真聽?”
“什麼嘛……”宏野揉了揉被她戳過的地方,“笨蛋,我哪有。有在很認真地聽。”
“明明就沒有聽!”
“在聽的啦。”
“那你說說,我剛才和你說了些什麼?”
“呃……就是和小澪被教導主任伊藤老頭吼了,對不對?”
“再之前呢?”
“唔……”
宏野撓了撓臉頰,目光心虛地往旁邊飄了一下。老實說,他確實沒在聽。她來來回回說的無非就是和好友小澪的日常,今天買了什麼新眼影,明天要去哪家店做美甲。他喜歡看她興高采烈的樣子,可那些內容本身……他承認自己提不起太大興趣。
他其實更喜歡聊遊戲相關的事,曾經也試著拉她一起玩雙人成行,可遊戲裡她死了三四次之後就把手柄丟在沙發墊上,整個人往後一癱:“好難啊,不想玩了!我們看Netflix吧,最近有一部劇很火哦!”
他沒法不喜歡她那種坦率,不高興了當場就喊出來,高興了笑得整個餐廳都能聽見。和綾乃在一起,什麼都不用猜。
只是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的世界和綾乃的世界有一些遠。兩人的興趣愛好完全沒有交集,大部分的情況都是他在配合綾乃做她喜歡的事。
“看吧!果然沒有認真聽!”綾乃雙手拍在桌面上,震得裝薯條的籃子跳了一下。
“對不起嘛,”宏野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剛才有點走神了。”
綾乃眯起眼睛,用一種偵探般的審視目光盯了他三
秒。
“你這傢伙……”她壓低聲音,帶著一種故意裝出來的神秘感,“不會是在想別的女孩子吧?”
宏野知道她在開玩笑,她那張表情豐富的臉上寫滿了“逗你玩的”。可他的心臟還是猛地一縮,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怎麼可能!”他幾乎是搶著說出了這句話,聲音比預想中高了一截。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朵發熱,指尖冰涼。
綾乃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表情從調侃慢慢變成了疑惑。
“你幹嘛這麼激動,”她緩緩地說,聲音裡的玩笑意味退了大半,“我就是隨便說說……”
宏野想說什麼來補救,但喉嚨裡堵了一團,什麼都擠不出來。他只好低下頭假裝喝水,杯子舉到嘴邊才發現裡面早就空了。
綾乃盯著他看了幾秒,那隻塗著裸粉色唇釉的嘴唇抿了一下,隨即她忽然伸直了手,掌心向上攤開在他面前。
“手機。”她說,語氣裡已經沒有剛才的玩笑成分了。
“幹嘛?”
“給我看看。”
“笨蛋,我說了沒有那種人……”
“那你就給我看啊。”她歪著頭,聲音罕見地有點輕,可那種平靜反而比生氣更有壓迫感。“越不讓我看,我越覺得你有鬼哦。”
宏野看著她伸出來的那隻手,上面的美甲是他陪她去做的。那天,她在店裡坐了三個小時,拉著他的手說“你看這個顏色好看嗎?這個呢?”問了幾十遍,最後選了一個他覺得“都差不多”的顏色。他記得那天她開心了一整個下午。
他嘆了口氣。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在胸口翻攪著。他有什麼好藏的?他確實沒有和松井加過Line,也確實沒有做任何越界的事。可是在綾乃把手伸過來的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她要是翻到聊天記錄,會看到什麼?
什麼都不會看到。因為什麼都沒有。可這個念頭本身,就已經讓他覺得自己像在撒謊了。
“真的沒有什麼,”他低聲說,解鎖了手機遞過去,“要看就看吧。”
綾乃接過手機,低頭翻得很認真,染成了紅棕色的長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宏野看著她翻看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難過。她其實心裡也在不安吧?雖然平時總是大大咧咧的,嘴上什麼都說,可她會問出“是不是在想別的女孩子”這種話,就說明她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口。
幾分鐘後,綾乃把手機遞了回來,撇了撇嘴:“……什麼都沒有嘛。”
她把“嘛”拖得很長,像是在掩飾什麼。然後她抬起頭看他,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還是宏野先開口:“……我說了吧,沒有。”
“嗯。”綾乃應了一聲,低下頭用吸管戳杯子裡的冰塊,發出細碎的聲響。兩個人之間忽然安靜了下來。
“那個……”宏野看著她低垂的睫毛,想說點什麼來緩和氣氛,可最終只是變成了一聲乾巴巴的嘆息。
綾乃沒有抬頭,只是悶悶地說了一句:“我吃飽了。”
“綾乃……”
“回家吧。”她站起來拿起包,動作乾脆得沒有給他留商量的餘地。
宏野看著她把包甩到肩上的背影,忽然覺得胸口堵得發慌。
#3“宏野!伊藤老頭讓你去學生指導室一趟。”
青木從教室前門探進半個身子,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另一隻手衝宏野招了招。他剛從籃球
部晨練回來,運動外套敞著,裡面那件深藍色的訓練背心被汗洇出幾道深色的痕跡。一米八幾的個子往門口一杵,走廊的光都被他擋住大半。
青木是宏野的好兄弟,兩個人從幼兒園開始就在同一所學校,家裡住的又近。和宏野不同,青木才高二就已經是籃球部的Ace了,他身材高大,長相也不賴,在同校的女孩子們中很受歡迎。
“知道了——”宏野拖長了尾音應了一聲,把手裡的筆往課桌上一擱,站了起來。
青木衝他擠了一下眼:“你又犯什麼事了?”
“誰知道呢。”宏野聳聳肩,“最近老實得很。”
嘴上這麼說著,心裡還是忍不住回想了一番。沒逃課,作業按時交了,和綾乃也沒有在走廊上打鬧被抓到……伊藤找他幹什麼?
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索性不想了,踢踢踏踏地踩著走廊的舊木地板往學生指導室走去。
“篤”、“篤”、“篤”。沒人回應。
他又敲了兩下,側耳聽了聽,裡面靜悄悄的。猶豫了幾秒後,他握著門把喊了一聲“失禮了”,推開了門。
伊藤不在房間裡,靠窗的辦公桌上攤著一沓打開的文件,茶杯蓋倒扣在旁邊。
宏野鬆了口氣,正打算退出去改天再來,他的目光卻停住了。
辦公桌對面的那張椅子上坐著一個人。那人聽到開門聲也正抬起頭來,手裡的筆懸在半空中。
高高的馬尾將那頭平日裡散在肩上的柔順黑髮利落地束在腦後,露出一截潔白纖細的脖頸。額前原本齊眉的劉海被髮夾固定在一側,露出了光潔的額頭,讓那張臉上平添了幾分利落和英氣。
是松井。
宏野握著門把的手僵住了,身體像是被按了暫停鍵,整個人卡在門框裡進退不得。
她怎麼在這裡……不對……他為什麼心跳得這麼快?
自從那次餐廳的不愉快後,他和綾乃重新回到了正常的軌道上。放學後約會,週末一起逛街,Line上發一些無關緊要的日常,看起來什麼都沒變。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綾乃再也沒有提過“你那天為什麼那麼激動”這件事,可她看他的眼神像是隔著什麼透明的障礙物似的。
他看到松井時的心情也變得微妙了起來,每次和松井在走廊上擦肩而過時,他都會下意識地想避開視線,而松井依舊會對他點頭,笑著擺出“加油”的手勢。她的反應是那麼自然坦蕩,反而讓宏野更加心虛。
他有女朋友。他喜歡綾乃。他在心裡反覆默唸這兩句話。
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越軌行為發生,可是沒有做和沒有想是兩碼事。而現在,在最沒有防備的時候,他最不想單獨面對的人,偏偏就坐在他面前。
“宏野同學?”松井先開了口了,“怎麼了嗎?”
宏野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在門口杵了快十秒了。他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走進了指導室,順手把門帶上。
“伊藤老師讓我過來……”他指了指那張空著的辦公桌,“但他好像不在。”
“啊,伊藤老師的話,剛才被教務主任叫走了。”松井把紅筆擱在桌上,微微側過身來面對他。“好像是關於下個月文化祭的事情。你要不要坐在這裡等一會兒?應該不會太久。”
宏野的目光在她臉上掠了一下,又迅速移開。他本來想找個藉口開溜,比如“那我一會再來”之類的,可是話說出口卻變成
了:“……行。”
他拖了張椅子過來,靠著門邊的牆角坐下,刻意和松井保持了兩三米的距離。
坐下之後他才發現,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她側臉的輪廓。從這個角度看松井寫字,還是頭一次。她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得像一根竹尺,握著筆的手指纖長白皙,指尖因為用力而泛著淺淺的粉色。她低頭批改的時候表情非常專注,偶爾會微微蹙一下眉,用筆尖在某道題旁邊圈一圈,然後寫下分數。
宏野發現自己移不開眼睛了。
他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發呆。
“說起來……”
松井的聲音忽然又響起來。她好像把最後一張試卷也改完了,把紅筆插回筆筒裡,轉過身來坐正了,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
“您和綾乃同學,後來和好了吧?”
宏野的背脊一僵。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這個嘛……”他撓了撓後腦勺,目光飄向窗外那些快要落完的櫻花,“算是順利表白了吧。綾乃那傢伙還挺開心的。”
“那不是很好嗎?”松井微笑著。
“可是……”
“可是?”她歪了一下頭,馬尾跟著輕輕晃動了一下。
宏野猶豫了。他要不要跟她說這些?她只是同班同學,頂多算個幫他做過表白練習的“指導老師”,說這些心事似乎有點越界。可是松井的表情很認真,那雙微微吊梢的眼眸正安靜地注視著他,像是在等一個句子裡還沒說出口的後半部分。
宏野發現自己在她面前總是守不住嘴,那雙眼睛像是有什麼魔力似的,會讓他把所有堵在胸口的話都倒出來。
“最近總覺得……我和綾乃之間隔著一層什麼似的。”他說完又有些後悔,趕緊補了一句,“也可能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怎麼會這樣呢?”松井的聲音帶著一種關切的分寸感。
“我也不知道。就好像……”宏野把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拇指無意識地來回搓著,“明明兩個人在一起說話、吃飯、逛街,做以前一樣的事,可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我也說不上來。可能像我這種人就什麼都做不好吧,連哄女朋友開心都做不到。”
他自嘲道。
這是實話。他自知長相普通,成績中游,運動勉強及格,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特長。只要與好友青木一對比就可以輕鬆得出這樣的結論。好不容易有綾乃這樣的女孩子喜歡他,他卻連讓她安心都做不到,甚至還在腦子裡想著別人。
想到這裡,他又不受控制地看向松井的方向。他用力甩了甩頭,把練習表白時的那個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
“請不要這樣貶低自己。”
松井的聲音低了下去,甚至帶著一點罕見的嚴肅。宏野愣住了,抬起頭來看她。
“宏野同學,每天早上都是第一個到教室的吧。”
宏野的眼睛瞠大了,她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哦。”松井的聲音柔和下來,像是看穿了他內心的想法,“值日生總是偷懶,黑板擦得花花的,課桌也排得歪歪扭扭。可是第二天早上,一切又變得整整齊齊。有一次我特意提早來了,看到你在那裡擦黑板。”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宏野同學是那種會在別人不知道的地方默默付出的人,也是那種會因為無法讓女朋友開心而真心難過的人。”
松井笑了,那個笑和平時那種溫和的班長式微笑不太一樣。嘴角的弧度很淺,眼睛
裡蒙著一層水霧,像是有一點悲傷,又像剋制著某種情緒。
“綾乃同學有這樣的男友,一定很開心。”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語,“所以……請不要那樣說自己。”
宏野盯著她的臉,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一種混雜著多種情緒的浪潮從胸口湧上來,根本來不及辨認。他的嘴唇動了動,過了好幾秒鐘才擠出三個字。
“對不起……”
松井搖了搖頭,“沒事……我才對不起,說了奇怪的話……”
她低下頭去整理那沓卷子,把紙頁的邊角對齊。等她再次抬起頭來,又變成了平時那個得體溫柔的松井結衣,剛才那一瞬間的落寞的笑容彷彿只是宏野的錯覺。
“比起這個,”她說,“要不要嘗試買個禮物送給綾乃同學呢?”
宏野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些亂成一團的念頭從腦子裡推開。松井說的是對的,他現在應該想的是怎麼和綾乃和好如初。他用力攥了一下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那一點刺痛讓他從恍惚中稍微抽離了一點。
“這麼說來……”他順著她的話說下去,“確實沒有送過禮物給綾乃呢……”
他和綾乃是三月初開始交往的。春假之前,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在某一次放學的路上忽然變了,綾乃站在他面前,耳朵尖紅得透光,說了一句“我……我喜歡你!你到底要不要答應嘛!”。之後就是順其自然的約會、吃飯、line天天發膩歪的消息。可情人節已經過了,綾乃的生日在十月,他一直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送她什麼。
現在也許確實是個好機會。
“不知道送她什麼好呢……”宏野自言自語道,目光落在窗臺上那幾片被風吹進來的櫻花瓣上。
綾乃喜歡哪個牌子的口紅?她上次說想要的那款香水叫什麼名字?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腦子裡浮現的卻只有她做美甲時拉著他的手問“這個顏色好看嗎”的樣子。他當時說“好看”,其實根本分不清那和上一個顏色有什麼區別。
松井側著頭想了一下。“綾乃同學一直打扮得很華麗,平時戴的大多都是Osewaya的耳環,送她這個牌子的首飾她應該會開心吧?”
“確實……”他苦笑了一聲,“感覺你比我更瞭解綾乃啊,哈哈哈。”
“沒有這回事,宏野同學是綾乃同學最親近的人。我也只是提議而已。”
上課鈴尖銳地響起,伊藤到最後也沒有回來。
“啊……”松井像是被鈴聲拽回現實一樣,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然後把卷子抱進懷裡站起來。
“差不多該回教室了。”她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宏野聞到了一股像是洗衣液混合著什麼花香的味道。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微微側了側身給她讓路,視線不由自主地追著她的背影。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過頭來。
“對了。”
宏野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
“宏野同學。”
“……嗯?”
松井站在門口,逆光裡她的輪廓被窗外的日光勾出一層薄薄的金邊。
“不要再那樣看輕自己了。”她的表情很認真。
宏野愣了一下。
“……好。”宏野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
松井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約定好咯。”她笑著用小指在空中勾了勾,像是完成了兩人之間的秘密契約。然後她轉走出了辦公室,腳步聲在走
廊上漸漸遠了。
宏野站在空無一人的學生指導室裡,耳邊的上課鈴早就停了,走廊上傳來遠處學生悶悶的說話和某位老師趕路的腳步聲。可他的腦子裡只有她剛才的那個表情,那個笑容,那句”約定好咯”和那個轉身時馬尾劃過的弧度。
他抬手搓了一把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我在想什麼呢。”
#4“砰!”
重重的關門聲把宏野從混沌的泥沼裡猛地拽回水面。四周很安靜,只能聽見空調低沉的嗡鳴聲。
他低頭看著房間裡散落的兩個枕頭,一個掉在地毯上,一個靠在床頭,忽然覺得一陣恍惚,彷彿剛剛從一場冗長的夢裡醒來,喉嚨乾澀,四肢沉重。
他雙手抱頭,手指插進發根裡,慢慢地沿著牆壁滑坐到地上。
“怎麼會這樣……”
明明不該是這樣的。明明一切都應該很順利的……
那天聽了松井的提議,宏野破天荒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去了商店街的那家Osewaya。他在玻璃櫃前站了將近二十分鐘,燈光打在一排排亮晶晶的耳環和項鍊上,晃得他眼睛發花。他從來沒給女孩子買過禮物,根本分不清哪些可能是她會喜歡的。
“您好,需要幫忙嗎?”
一位穿著圍裙的店員小姐微笑著走過來,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幾歲。
“呃……”宏野撓了撓頭,耳朵有點熱,“我想……送人。”
“是送給女朋友嗎?”店員小姐眼睛一亮,語氣裡帶著那種“我懂”的默契。
“……嗯。”
店員小姐笑著轉身,從櫃檯下面的一個展示盒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對耳環,放在黑色絨布托盤上推到他面前。
“那我很推薦這款!是我們店剛到的新品。千紙鶴有祝福的寓意,很適合送給女朋友哦。”
宏野低下頭去看,和紙折成的千紙鶴被樹脂封住,保留著紙面特有的紋理和褶皺感,金色的細鏈從紙鶴的尾部垂下來,鏈子末端綴著一顆小米粒大小的紅珠。和紙是紅底白紋的傳統柄圖,很襯綾乃平時那種明快又張揚的風格。
他想象綾乃收到它時的表情。她大概會拽著他的袖子問“好看嗎好看嗎”,問好幾遍,問到他受不了地笑著說“好看”為止。
“就這個吧。”他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到綾乃家樓下,他按響了門鈴。對講機裡傳出綾乃“來啦——”的聲音,語氣帶著點意外的輕快。她大概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間突然出現。
門開了。綾乃穿著一件寬鬆的荷葉邊短袖上衣和配套的短褲,頭髮鬆鬆地紮在腦後,居家服的樣子比平時少了幾分華麗,卻多了一種輕鬆愜意的柔軟。
“……幹嘛呀,”她歪著頭看他,眨了眨眼睛,”怎麼突然跑來了?該不會又做了什麼虧心事吧?”
她嘴上這麼說著,眼睛裡卻沒有什麼責怪的意思,更像是在逗他。
宏野看著她的臉,忽然覺得有點緊張。明明只是送個禮物而已,他卻莫名其妙地覺得手心在出汗。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藏在身後的紙袋遞了過去。
“……給你的。”
綾乃愣住了。她的目光從宏野的臉上慢慢移到紙袋上,又移回他的臉上。
“這是……?”
“打開看看。”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去。宏野特地挑選了綾乃最喜歡的粉色作為絲帶的顏色,現在那條絲帶紮成的蝴蝶結被她慢慢地抽開,然後她翻開紙袋,打開了黑色絨
布的小盒子。
那對千紙鶴耳環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她盯著盒子裡的耳環,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睫毛低垂著,遮住了她大半的表情。
宏野緊張地觀察著她,試圖從她的沉默裡分辨出什麼信號。不喜歡?太土了?還是覺得太便宜了?
“笨蛋……”她的聲音啞啞的,帶著鼻音,卻努力要做出兇巴巴的語氣,“幹嘛突然送人家禮物啊……”
可她一邊說著“笨蛋”,一邊已經迫不及待地抬手摘掉了自己耳朵上那對經常戴的星星耳環,把新的耳環戴上了。然後她原地轉了一個圈,衣襬飄揚起來,露出一小截腰線,她踩在玄關的地板上,腳尖踮了一下,像一隻等到了春天的小鳥終於張開了翅膀。
“好看嗎?”她問他,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傾著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那一瞬間,宏野心裡一直擰成一團的東西似乎終於被鬆解開了。他無比確信他喜歡綾乃。他喜歡看她開心的樣子,喜歡她因為收到禮物而感動的真誠和坦率。他想要好好珍惜她。想要作為男友守護在她身邊。
之前對松井的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在夕陽裡做表白練習的悸動和緊張,在辦公室裡因為一句“約定好咯”就心跳加速的瞬間,大概只是錯覺吧。因為她幫了他,因為她看到了他好的一面,因為他從來沒有被那樣的人那樣認真地注視過。所以他把感激當成了別的什麼。
一定是這樣的。
他想通了,胸口那塊壓了他好多天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很好看。”他說,聲音是自己都沒料到的溫柔。
綾乃收斂起笑意,垂著眼睛,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耳垂上的千紙鶴,過了好幾秒,她才抬起頭看他。她的睫毛上沾著一點亮閃閃的東西,在暮色裡像碎鑽一樣。
“吶,宏野……”
“嗯?”
她咬著嘴唇,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
“這週末……我們來H吧。”
熱乎乎的氣流噴在耳廓上,宏野的耳根”轟”地一下燒了起來。
週六下午兩點,車站前的廣場上人來人往,廣播裡放著整點報時的電子音,鴿子在噴泉邊踱來踱去。
宏野提前到了二十分鐘就到了。他今天特意換了一件新買的深藍色條紋襯衫,用了平時不怎麼用的髮蠟把劉海抓了一下,對著鏡子反覆確認了好幾遍才出門。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揹包帶子,包裡裝著一包安全套和一小瓶潤滑油,是他特地去離家比較遠的便利店買的,還戴了口罩。結賬的時候他假裝對收銀臺旁邊的口香糖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收銀員是個面無表情的中年大叔,掃碼的時候甚至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3500円”大叔打了個哈欠,把東西裝進塑料袋。
宏野亮出早就準備好的二維碼,拿起東西逃也似地離開了便利店。
“宏野!”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宏野轉過身。
綾乃站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手還按在胸口上,像是小跑過來的。她今天穿了一條黑白格紋的連衣裙,領口綴著一圈白色的荷葉邊,腰側繫了一個同色系的蝴蝶結,勾勒出她纖細的腰線。白色的蕾絲過膝襪將她的腿修飾地飽滿而修長,最底下則是一雙黑色漆皮的圓頭瑪麗珍鞋。
她編了個側馬尾,頭髮似乎捲過了,軟軟地搭在肩上。妝容也和平時的約會不太一樣,眼影是溫
柔的橘粉色,腮紅淺淺地掃在眼下,嘴唇上塗著一層透明的唇蜜,整張臉看上去比往常更嬌俏可愛。
宏野愣了一下。
綾乃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微微偏了偏頭,腳尖在地面上輕輕蹭了一下:“……怎麼樣?”
“好可愛。”宏野脫口而出。
綾乃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抿著嘴唇笑了笑,往前邁了兩步,兩隻手主動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右手。
“走吧。”她仰著頭看他,聲音輕快。
他們去了遊戲機廳,玩了兩局太鼓達人,綾乃打得手忙腳亂,鼓槌敲空了好幾次,最後乾脆放棄,拉著宏野去抓娃娃機。她說要抓那隻粉色的兔子玩偶,花了五百日元也沒抓上來,宏野接手之後三次就夾到了,遞給她的時候綾乃高興得原地跳了一下,抱著兔子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兩人又去旁邊的機器照大頭貼,綾乃挑了一個有櫻花邊框的模板,擠在鏡頭前用手在臉頰旁邊比出一個愛心。宏野站在她身後,彎著腰配合她的高度。隨著快門的音效,綾乃伸長腦袋看著屏幕上的成片,然後嘟著嘴說“這張你眼睛閉上了啦”,又拉著他重拍了一次。
接著是逛商場。綾乃挽著他的胳膊,在一排排架子前流連,拿起一件又一件衣服比在身上問他“這個好看嗎”“這個呢”,宏野一一回答著,視線落在她耳垂上那對千紙鶴耳環上。
一切都和平常的約會一樣。可兩個人之間流淌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緊張感。綾乃挽著他胳膊的力度比平時稍微重了一些,說話的時候偶爾會忽然卡殼,宏野感覺自己手心一直在微微出汗,也分不清是綾乃的還是他的。
“那……我們走吧?”西餐廳裡,綾乃吃完最後一口巧克力巴菲,把勺子擱在空杯沿上。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沒有直視他的眼睛。
宏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啊,好。”他點了點頭,感覺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別人嘴裡發出來的。
他的腦子裡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想昨晚熬夜看的那幾篇指南。什麼“第一次要注意的七個要點”,“女生最喜歡的節奏”,“姿勢和時機都很重要”。當時還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了幾條,可現在那些東西在腦子裡攪成了一鍋粥,什麼都記不清楚了。
他只記得其中一篇的開頭寫了這麼一句話:”第一次最重要的是讓對方感到安心。”他深吸了一口氣,穩穩地牽住了她的手。她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輕輕地回握了一下。
兩人走過亮著霓虹燈的商店街,拐進一條稍微安靜一些的小巷,情人旅館暖黃色的霓虹招牌在不遠處閃爍著曖昧的光。
5#浴室裡嘩啦啦的水聲終於停了。
宏野坐在床沿上,原本挺括的床單已經被他捏出了皺褶。他穿著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領口鬆鬆地敞著。
室內的燈光被調成了曖昧的粉紫色,暖融融地籠罩著整個房間。床頭櫃上擺著一個木質的托盤,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兩枚獨立包裝的安全套、一小瓶潤滑劑,還有一包溼紙巾。再旁邊立著一瓶已經打開了的礦泉水。
宏野的視線掃過那個托盤,感覺呼吸變得困難了起來,他鬆了鬆浴袍的腰帶,伸手夠過那瓶礦泉水,仰頭咕嘟咕嘟灌了好幾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但沒有澆滅胸口那團越燒越旺的火。
浴室裡的水聲已經停了有一會兒了,隔著毛玻璃的
門,他可以看到裡面那個模糊的輪廓正在緩慢地擦身體,穿浴袍,然後是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宏野放下水瓶,深吸了一口氣。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綾乃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點點羞澀的沙啞。她推開磨砂玻璃門走出來的時候白色的蒸汽也一起湧了出來,一股沐浴露的甜香在曖昧的暖光裡緩緩彌散開來。
她穿著和他同款的白色浴袍,腰帶在腰側系成一個鬆鬆的蝴蝶結,水珠沿著她的髮尾滴落下來,在浴袍的肩部洇出幾枚深色的圓點。她的臉上還殘留著熱水蒸過的紅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整張臉粉撲撲的,像春天裡綻開的桃花。
她走到他身邊,在床沿上坐下來,兩個人的身體隔著大約一掌的距離。綾乃低著頭,手指絞著浴袍下襬的布料,像是在找什麼合適的開場白,但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宏野感覺自己的手心裡全是汗。他悄悄在浴袍上蹭了蹭,然後清了清嗓子。
“那個……”
綾乃側過頭來看他。
“我沒什麼經驗。”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感覺自己整個臉都在冒熱氣,“如果……途中有什麼做得不好的地方……你隨時和我說。”
綾乃先是愣了一下,接著笑出了聲。
“哈哈……你這個人,”她笑著緩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聲音裡還帶著沒褪盡的笑意,“真的是……”
宏野也忍不住跟著她笑了,那根繃了整整一下午的弦終於鬆動了一點。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她浴袍腰側那個鬆鬆的蝴蝶結上。他的手指伸過去的時候在微微顫抖,指尖捏住那根腰帶的一端輕輕一抽,浴袍的兩襟失去了蝴蝶結的束縛,向外滑開,露出了裡面年輕蓬勃的胴體。
粉色波點的內衣,邊緣綴著柔軟的白色蕾絲花邊。鎖骨在燈光下泛著一層細潤的光澤,順著往下是被內衣包裹著的一小片豐盈,再往下是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的小腹。腰肢纖細得讓宏野覺得自己的手掌剛好可以攏住。
他伸出手臂,輕輕摟住了她的肩膀。
“綾乃……很漂亮。”他低頭,吻住了她的嘴唇。
綾乃的手臂環上了他的脖子,更深地回吻了過來。兩個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室內只剩下紊亂的鼻息和舌頭在彼此口腔中攪動時發出的“噗呲噗呲”的聲響。
這是一個很長的吻,長到綾乃體力不支般身體軟綿綿地向後倒去了。宏野被她帶著,兩個人一起陷進了柔軟的床墊裡。
宏野撐在她的上方,低頭看著綾乃。她散開長髮鋪在雪白的枕頭上,因為剛才的親吻,嘴唇比平時更紅潤了一些,微微張著,露出一點點溼亮的齒尖。她的睫毛顫得很厲害,胸口急促地起伏著。
宏野俯下身,嘴唇落在她的頸側。
“嗯……好……好癢……”綾乃瑟縮了一下,肩膀微微聳起,身子不自覺地往旁邊扭。她的笑聲裡帶著一絲羞赧的顫抖,身體像觸電一樣躲閃著他的嘴唇。
宏野輕輕釦住她兩邊的手腕,將她的手壓在了她頭頂上方的床單上。綾乃掙了一下,但力氣不大,與其說是反抗,不如說是象徵性的扭動。
“不……不要……”她嘴上這麼說著,可聲音已經變了調。
“……綾乃。”。
“和真……”綾乃的眼底瀲灩著水光,輕聲回應道。
之前綾乃總覺得直接叫名字很羞恥,因此保留了“宏野”的稱呼,
遲遲無法說出“和真”,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宏野感覺自己的心跳猛地頓了一拍,然後又以更快的速度擂動起來。在第一次做愛時,第一次被喜歡的女孩用名字稱呼,這樣的體驗這輩子只有一回了。他騰出一隻手,摸索到她背後,指尖碰到了那排細小的搭扣,手指有點發僵,弄了好幾下才解開。
他直起身來,把那件粉色波點的內衣從她身上取下來。綾乃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擋住胸前,把那兩團飽滿的軟肉遮得嚴嚴實實。她的臉紅透了,偏著頭不敢看他。
“……別看。”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宏野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覺得喜歡的情緒幾乎要從胸口溢出,將他淹沒了。他垂下頭,輕輕吻了吻綾乃的鎖骨。
綾乃注視著他,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慢慢地移開了手。
白嫩飽滿的兩團軟肉在她手臂落下的瞬間被釋放了出來,微微顫動著,像夏日裡剛端出來的杏仁豆腐,在空氣裡輕輕晃動。乳房的正中央是兩枚淺粉色的乳暈,它們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頂端立著兩顆小小的肉粒,像草莓尖尖一樣,讓人看著忍不住想品嚐一口。
宏野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掌心覆了上去。那一瞬間的觸感讓他腦子裡一片空白。溫熱的、滑膩的、柔軟得不可思議的飽滿,像是有生命一樣貼在他的掌心裡,隨著綾乃的呼吸輕輕起伏。比他想象的要更沉。他試著合攏手指,指腹陷進那團柔軟的肉裡,多餘的乳肉從他的指縫間溢出來,像發酵好的麵糰一樣綿軟而富有彈性。
他想起了男生們私下裡流傳的那個說法,“把手伸出車窗,風的觸感就是女人胸部的手感”。以前他認為那是個挺有詩意的比喻,此刻他卻只覺得這個說法在真實的觸感下顯得有些可悲。
“不……不要一直這樣盯著看啊……”綾乃的聲音從下面傳過來,帶著一種又羞又惱的鼻音。
宏野低頭,吻住了其中一粒。
他的舌尖觸碰到的瞬間,能感覺到它在他的嘴唇之間迅速地挺立起來,從柔軟的花苞變成了一粒小小的硬果。他努力地回憶著指南的內容,用舌尖繞著它打轉,一圈,兩圈,然後輕輕含住,用嘴唇包裹住它,慢慢吮吸。
“啊……!”
一聲短促的呻吟從綾乃喉嚨裡溢了出來。
宏野沒有停止,這次換了另一側得乳首輕輕含住,像嬰兒吮吸母乳一般刺激著那敏感的一點。
“啊……啊……嗯……”綾乃的聲音變得甜膩而有節奏起來,雙腿也止不住互相摩擦。
宏野一隻撐在綾乃的身側,另一隻手順著她平坦的小腹向下滑去。綾乃似乎察覺道他要做什麼,猛地夾緊了大腿,不再讓他繼續動作。
“等……等一下……”她拔高了聲音。
宏野沒有停。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在她併攏的大腿之間順著縫隙擠了進去,指節推開那層柔軟的內側肌膚,一點一點地向前摸索,直到指尖碰到了那層薄薄的布料。
此刻它已經溼透了,黏黏地貼在她的身體上。手指按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層布料底下的柔軟和溼滑,有透明的液體順著內褲邊緣滲了出來。
宏野的手指停在那裡,心跳得厲害,他的指腹隔著溼透的布料輕輕揉了一下,綾乃的身體猛地向上弓了一下,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像是嗚咽般
的呻吟。
“和真……”她再一次喊了他的名字,帶顫巍巍著哭腔,分不清是難受還是舒服。
宏野抬起頭看她。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唇蜜早就被吻花了,眼尾泛著紅色。他看著那雙溼潤的眼睛,心裡湧上一股強烈的衝動,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儘量讓聲音聽起平穩一些。
“綾乃……可以嗎……?”
綾乃的睫毛顫了顫,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可以哦……要溫柔一點……”
宏野從她身上起來,跪坐在床墊上。浴袍的腰帶早就鬆開了,他三兩下就把那件白色的布料從身上扯下來丟到一旁,又去褪內褲。
然後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樣。
雙腿之間那根東西開始軟趴趴地垂下,像一根蔫掉的茄子,短小滑稽得可笑。
他感覺到自己的血液以極快的速度往下變涼。剛才還洶湧澎湃的慾望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癟了下去,什麼旖旎的念頭都聚不起來,只剩下一種無處可藏的尷尬。
“……怎麼了?和真?”
綾乃察覺到他的異樣,有些疑惑地撐著床墊坐起身來。她的目光順著他低垂的視線往下落,最後停在了那個位置。
安靜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綾乃輕輕地“啊”了一聲。那聲“啊”裡有驚訝、不解、還有一點她極力想壓下去但沒能完全壓住的失望。宏野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對……對不起……”他別過臉去,手不自覺地擋了一下小腹下方,“我太緊張了……”
他這句話說得斷斷續續的,心裡亂七八糟的情緒攪成了一團。之前做了那麼多功課,唯獨沒有料到會碰到這種情況。他感覺自己像是期末前複習了三週的考生,上了考場卻發現沒帶鉛筆。
“沒……沒關係。”綾乃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她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快一些,“我也很緊張……”
說著,她從床上挪過來,伸出手臂溫柔地環住了他的肩膀。“我們再一起努力吧。”綾乃的聲音貼在他耳邊,帶著小心翼翼的鼓勵。
宏野僵硬地點了點頭:“……好。”
綾乃鬆開了他,往後退了退,低頭看了看他那處依舊毫無起色的位置,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她伸出了手。
“綾乃……?你要做什麼……?”
“我也想讓和真舒服。”綾乃說這句話的時候臉已經紅到了耳朵根,目光落在他臉上又移開,像是怕看到他的表情,手指卻已經輕輕地覆了上去。
她的掌心綿軟溫暖,輕輕地包裹住那根毫無起色的器官,然後上下擼動了起來。綾乃的動作很笨拙,有時候拉動得急了,甚至會帶來一點點輕微的刺痛。她沒有經驗,完全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力道,只是憑著感覺在來回搓動。過了一會兒,她的手臂開始發酸,動作慢了下來,越來越慢,直到最後,完全停住。
鬆開手,那根東西依舊毫無反應,安靜地耷拉在那裡,像是對她所有努力的無情嘲諷。
宏野低下頭,又閉起了眼睛,不敢看綾乃的表情,也不敢看自己。
“對不起……”他開口,聲音嘶啞,“……對不起。”
“不要道歉呀。”綾乃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是我也沒有經驗。”
房間裡的空氣變得沉重起來,十幾分鍾前那種曖昧的氛圍已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安的寂靜。
然後宏野感覺到了一股溫
熱的包裹感。
他低頭看去,綾乃低垂著腦袋,長髮遮住了她的臉,只露出泛紅的耳尖和弓起的後頸。她張嘴含住了他的陰莖,舌頭生澀地纏繞上來,開始一上一下地吞吐起他的陰莖。
“唔……”
一陣從來沒有感受過的癢意從龜頭躥到了全身。那陣癢意順著脊柱一路往上爬,鑽進他的後腦勺,讓他忍不住從喉嚨裡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呻吟。他閉上眼睛,努力感受著綾乃口腔裡的溫度和柔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腦子裡拼命回想以前看過的A片畫面。
可越是想專注,注意力就越分散。那些畫面在他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去,沒有一幀能喚起他的反應。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手忙腳亂地想抓住什麼東西,但是每一次伸手都只撈到一把冰涼的水。
空調的風吹在他的後背上,他感覺自己渾身都涼透了。
綾乃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緩緩地退開了。她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絲水光,那雙平時洋溢著直率盛滿了喜歡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水霧。
她看了他很久,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地下床,把衣服穿上,離開了房間。
#6“松井,你來讀一下這段話。”
"Be not silent from any mistaken pity and tenderness for him; for, believe me, Hester, though he were to step down from a high place, and stand there beside thee, on thy pedestal of shame, yet better were it so, than to hide a guilty heart through life."是松井的聲音。
“很好,請坐。我們先從這句話的生詞開始說起……”
這是……哪裡……?
宏野的意識掙扎著浮出水面。他想睜開眼,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他晃了晃頭,努力讓意識匯攏,過了幾秒鐘,他的視線才終於清晰了一些。
一排排深棕色的金屬桌腿整齊地排列在視野兩側,同學的腳上穿著統一的室內鞋和各式各樣的襪子。有的腿上下交疊在一起,有的腿懶懶散散地岔開,還有的則是乖乖地併攏,坐姿端正。
……為什麼桌子這麼高?
不對。不是桌子高,是他太低了。
宏野的意識在這一瞬間徹底清醒了。他正躺在地上,躺在課桌底下。他想側過身子從桌子底下鑽出去,可剛一動,臉就撞上了什麼東西。溫熱的,還帶著一點似曾相識的肥皂香氣。
白色的襪子包裹著少女纖細的小腿,在小腿肚最飽滿的地方收攏,勒出了一道淺淺的痕跡。再向下是一雙白色的室內鞋,鞋頭稍微有一些舊了,鞋幫上有一小塊洗不掉的黑灰色汙漬,像是在哪裡蹭到的。靠近鞋尖的位置,有人用油性筆寫了主人的名字。筆畫清秀,工工整整。
松井結衣。
宏野的呼吸一窒。他想爬起來,可這個念頭剛升起的瞬間,那隻腳就動了。
白色的室內鞋毫無預兆地抬起來,一隻踩在他的小腹上,另一隻穩穩地踩在他的睪丸上。鞋底的橡膠紋路無情地硌著他的皮
膚,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全身赤裸著,什麼都沒有穿,背後皮膚正貼著冰冷的地板,地板接縫處嵌進他的肉裡,又疼又癢。
他猛地抬頭往四周望去,教室裡的同學們安靜地坐著,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裡發生的異常,好像他躺在這裡,躺在松井結衣的腳底下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松……松井同學……?”宏野試著出聲。
松井的眼睛望著黑板,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不緊不慢地寫著什麼,根本沒有低頭看腳下。她似乎完全不知道她正踩著一個人。她把他的身體當成了稀鬆平常的腳墊,就像是踩在一塊地毯上一樣自然。
宏野嘗試著扭動了一下身體,可那隻腳壓得太重了,他完全動彈不了分毫。鞋底冰冷而堅硬,硌得他小腹生疼,橡膠鞋底的巨大摩擦力死死地咬著他的蛋皮,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砂紙來回摩擦一樣帶來一陣陣鈍痛。
宏野疼得弓起了身體,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下來,可在那片劇痛之中,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被喚起。它來自他身體的最深處,像是被壓抑在最底下的監牢裡的某個不可示人的怪物。
一股陌生的熱流湧了上來,它和疼痛交織在一起,像在他的的每一根血管裡同時注入了冰塊和火焰。它們激烈地碰撞著、絞纏著,讓他的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
鞋子的主人似乎在想什麼問題。她的右腿交疊到了左腿之上,足尖順勢壓住了他的陰莖,然後開始有規律地上下輕輕點動。
鞋底摩擦著他的繫帶,快感從被觸碰的皮膚表面蔓延開來,從小腹到腿根,酥麻的細小電流沿著脊椎一路往上攀爬。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陰莖正在快速地充血。
他低頭看向自己和她鞋子的交合處,脹大的陰莖被鞋底和他的小腹緊緊夾在中間,龜頭已經充血成絳紫色。她白色鞋底的邊緣沾著一些灰塵,鞋跟處有一小道裂縫。他想知道她穿著它們走過哪些地方。走廊?廁所?學生指導室?
他想,如果可以變成了她的鞋子就好了。那樣他就可以貼著她的腳心,感受她雙腳的溫度和重量。他會記住她走路時先抬那隻腳,會在她蹲下時看見裙襬內側的光景,會在體育課之後品嚐到她腳上滲出的鹹鹹的汗液。
他只需要貼著她、被她踩著、以她的步幅丈量這個世界就好了。不需要再有顧慮,也不要再去思考。
他一下一下地挺動身體,追逐著她腳上的動作。鞋底摩擦的速度越來越快,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輕飄飄的,一股暖流自小腹向上翻湧,直到一束白光在眼前炸開。
宏野猛地睜開眼睛。
酒店房間的吊燈懸在頭頂,散發著粉紫色的光芒。綾乃身上那股沐浴露的香氣已經完全消散了,室內彌散著一股熟悉的腥臭。
他從床上彈坐起來,褲子裡一片黏膩。
他遺精了。
#7“綾乃……對不起……你安全到家了嗎?”
Line的對話界面還停留宏野發給綾乃的在最後一條消息上,發送時間是前天晚上十點四十分。從那之後,對話框裡再沒有新的氣泡彈出來。他向下劃了一下屏幕刷新,依舊沒有什麼都沒有。他嘆了口氣,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課桌上。
剛才他去隔壁班看了一眼,綾乃的座位空著,書包也不在,似乎還沒來學校。可就算她來了,宏野也知道會是什麼結果。她生氣的時候大概會
把他當作空氣,就算和她搭話也會被無視掉吧。
他撐著下巴,盯著窗外發愣。五月上旬的天已經亮得早了,操場上,棒球部的成員們正穿著統一的隊服晨跑,這樣的景象讓他恍惚間回憶起了和松井練習表白的那個放學後。
他不記得前天晚上是怎麼到家的了,只記得推開家門的時候母親在玄關處問了一句什麼,然後看到他灰敗的臉色後,愣在了那裡。她看著他換好鞋,一言不發地走上樓梯,把自己關進了二樓的房間裡。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問題在反覆打轉。為什麼我對綾乃無法勃起?
這個問題像蛇一樣纏在他腦子裡,越勒越緊,箍得他頭疼欲裂。緊接著的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問題。為什麼我會做那種夢?為什麼夢裡的女主角是松井?為什麼我會在那種夢裡……射出來?
從前天開始,他就被關在這些困惑裡,連打遊戲的心思都沒有了。
我難道是變態嗎?宏野把臉埋進臂彎裡,額頭抵著冰冷的課桌表面。他腦子裡不斷地閃回不同的畫面——他看過的那些指南、那個失敗的夜晚、綾乃在他面前沉默著衣服穿好的表情,還有松井坐在學生指導室的窗邊對他笑的樣子。
他到底該怎麼辦?嘆了口氣,他從臂彎裡抬起臉來。這種時候要是有個人可以商量就好了……
肩膀忽然被人從後面拍了兩下。
宏野整個人嚇得彈坐起來,他慌慌張張地扭過頭,視線對上了一張帶著淺淺笑意的臉。
“早上好呀,宏野同學。”
松井結衣站在他座位稍微靠後一點的位置,歪著頭看他。初夏的溫度已經爬上來了,她今天換上了短袖的制服襯衫,柔亮的黑髮被別在耳後,頭髮似乎短了一些。之前那頭長髮垂下來幾乎夠到腰,現在尾端乖順地貼在她的胸前。
“我看了你很久了喔,但你一直在看著窗外發呆。”松井捂著嘴笑道,“在想什麼事情嗎?”
宏野一下子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啦”一聲聲響。
“早……早安,松井同學……沒想什麼……”他說話有點結巴。“你……剪頭髮了?”他有點生硬地岔開話題。
“啊,是的。”松井順手攏了一下耳邊的碎髮,“天氣熱了,昨天去店裡修剪了一下。”
她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您好細心呢。”
大概是天氣的關係,宏野覺得臉上有點發熱。他低下頭避開她的視線,嘴上說著“哪裡……”,目光卻在她身上漫無目的地遊移了一下,然後落在了某個地方。
白色的室內鞋,鞋面上用黑色油性馬克筆工工整整地寫著四個字。
松井結衣宏野的腦子裡轟地一下炸開了。
和夢裡的一模一樣。字跡、位置、甚至墨水的濃淡全都和他記憶裡那個畫面嚴絲合縫地對上了。他整個人呆立在原地,然後更多的畫面湧了上來。他想起自己全身赤裸,像一條狗一樣地躺在她的課桌底下,那隻鞋的鞋尖點在他的陰莖上……
胯間有什麼東西在回應這個念頭,開始蠢蠢欲動。
宏野“啪”地併攏了雙腿,彎著腰用一隻手快速地捂住了褲襠。
“您沒事吧?”松井關切地問。她彎腰看了看他的臉,眉心蹙了起來,“臉色好像不太好……”
“我沒事。”宏野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在燒,咬著牙從嘴裡擠出三個字。他在心裡默默地背誦著元素週期表,祈禱著身
下那根抬頭的東西儘快疲軟下去。
“真是該硬的時候不硬,不該硬的時候亂硬”宏野小聲嘟囔。
“您說什麼?”
“沒……沒說什麼……”
他低著頭不敢看她。腦子裡在那一瞬間翻湧起無數個念頭。他想起前兩次她的雪中送炭,她教他說“喜歡”,她幫他想送什麼禮物給綾乃,她在辦公室裡對他說“不要再這樣看輕自己”,她站在門口回頭笑著說“那就約定好咯”。她總是在他需要幫助的時候剛好出現,又妥帖地給他建議。
那些困擾他的問題又開始翻攪了,他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生圈,彷彿是在困難時形成了依賴路徑一般,話就這麼從嘴邊滑了出去。
“那個——”
他抬起頭。
“……我可以……加你的Line嗎?”
話出口的瞬間他就後悔了。松井對誰都很溫柔,並不是因為他宏野有什麼特別,願意幫他大概也是出自於班長這個身份的責任感吧……他憑什麼一有事就找她?他跟她很熟嗎?他甚至對她做了那麼難堪下流的夢,在夢裡褻瀆了她,然後現在站在她面前若無其事地說“可以加你的Line嗎?”。
況且他還有綾乃。
他現在恨不得在地上找條縫鑽進去。
“嗯……”松井似乎在思考,然後很自然地笑了一下,“可以呀。我來加您。”
她說著,手伸進了制服裙的側袋裡,抽出了一部白色的蘋果手機。她低頭點了幾下,然後把二維碼舉到了他面前。
宏野愣住了。
“欸……好……”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對話列表裡已經多了一個新的頭像,是一隻穿著粉色洛麗塔裙子的小兔子,圓圓的耳朵上彆著一枚蝴蝶結,左眼下方畫了一顆小小的紅色愛心,和她本人左眼下方那顆小小的痣在同一個位置。
“那,”松井把手機收回去,抬起來對他笑了一下,“有什麼事情的話,隨時可以找我喔。”
說完,她朝他擺了擺手,轉身走了。水色的制服裙裙襬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髮尾在肩頭歡快地跳躍著。
宏野握著手機,心情突然變得輕鬆了起來。
“等回家了以後再發消息和她商量吧。”他在心裡默默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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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針指向了八點,宏野抱著手機躺在床上滾來滾去,從要到松井的Line之後,他就一直心神不寧。
第一句話要說什麼好呢?發一個貼圖嗎?
宏野想著,順手點開表情包。
會不會有一點太隨意了?
糾結中又點開鍵盤,在對話框裡叭叭打字“松井同學,我是宏野,請多…”
不行不行,太古板了……要不?單刀直入直接提問吧!
可要刪掉了上一句話,宏野的手指卻懸在半空中遲遲落不下去…
“我對女朋友硬不起來,然後夢到你穿著鞋子踩我興奮了,請幫我解惑!”這種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啊!
搖了搖頭,宏野心想:這也太沒禮貌了,會被松井討厭吧……
想到被她討厭或者疏遠,宏野莫名覺得自己的心揪了起來。
他盯著對話框上的系統提示良久,又嘆了口氣。“你已經添加Yui,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這行字都快不認識了。
五分鐘過去了,手機自動息了屏,然後屏保彈出來,大大的20:30醒目刺眼。再不快點發出去怕是要打擾到她休息了。
他斟酌著打出一行字,
想了想覺得不妥,又修改了幾個詞語,把那行字來回讀了幾遍,最後深吸了一口氣,閉著眼睛按下了發送鍵。
“松井同學,我是宏野,謝謝你加我的Line。其實我有一些事情不知道要找誰商量,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請你給我一些提議嗎?”
發完這些話,宏野的力氣像被瞬間抽乾了似的,手一鬆,把手機扔在一邊。
“不要看著手機等消息”,他在心裡默默告訴自己。人家有正事要做,又不是時時刻刻抱著手機看Line。她成績那麼好,在家裡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這會兒說不定在寫作業或者在和家人吃飯,總之不可能馬上回復。
宏野平躺在床上,不禁開始想象松井在家時的畫面。雖然她平時在學校的打扮十分端莊,是典型的優等生的模樣,但看她的頭像是隻穿著粉色Lolita裙的小兔子,說不定私服意外地是可愛類型的。可能是lolita風格的長款睡裙,底下穿著毛茸茸的兔子拖鞋,腳趾蜷縮在拖鞋裡……
鞋子……
宏野又聯想起了那個可恥的夢,他使勁晃了晃頭,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決定去拿手機刷tiktok分散注意力。她幫了他那麼多次,他不想用那些下流的想法去玷汙她的善意。
“嗡——”手機在他手裡震動了一下,隨後又持續震動了起來。宏野猝不及防,差點把手機扔出去。他點開屏幕低頭,屏幕正上方彈出了一條通知:Yui向您發送了語音請求。
“欸?!”他腦子超負荷地運轉著,松井給他打了語音?她怎麼回覆得這麼快?他要說什麼?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他得馬上接起來才行,不能讓松井一直等著。宏野的手指在接聽鍵上滑了三次才接起來。
“喂、喂?”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
“是宏野同學嗎?我是松井。”松井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像這樣聽松井的聲音還是第一次,似乎和在學校聽到的聲音不太一樣,電話裡的聲音更溫柔一些,離得也更近,彷彿此時她就坐在他的身邊,貼在他耳朵說話似的。
“是的,我是,我是宏野”宏野的聲音有點發顫,他下意識地站起來,挺直了身體,順手拉了拉皺巴巴的衣角。
“那麼晚打電話給您真的不好意思。我看到您的消息了,其實早上就發現您的狀態不太好,果然是有什麼煩心的事情吧?我有一些擔心,想著直接和您通話或許會更好,沒有給您添麻煩吧?”
“沒有的事!”宏野搶著說道,“謝謝你打電話給我……”他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掌心裡沁出了一層薄汗。
“那就好”她鬆了口氣似的笑道。“可以和我說說看嗎?”
“……”宏野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從何說起。這幾天一直翻攪在他腦子裡的念頭像打成了結的毛線,剪不斷理還亂。他試著說些什麼,可只能蹦出來幾個不成句子的詞語。
“那個……其實……就是……”越說不出就越緊張,越緊張就越說不出。
“是和綾乃同學相關的事情嗎?”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貼心。
“啊……是的……”
“不要著急,慢慢說就可以。上次您有沒有送綾乃同學禮物呢?”
宏野鬆了口氣,她並沒有對他的支支吾吾表示出不耐煩。剛才還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松井的問題像一隻手,從那團毛線
裡準確地抽出一根線頭,他順著那個方向說下去就可以了。
“嗯,送了她耳環,一開始還是很高興的……”他的心裡因為找到話說而多了一份安心的踏實感。話匣子打開了就再也停不下來,那些堵了幾天的話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他說起了那次約會,又說起了自己“在約會中做了一些讓綾乃失望的事”。他刻意選擇了這種模糊的說法,隱去了自己無法勃起的事實。當然,對那個淫亂的夢自然也是閉口不談。
“總之,她很不高興,從那天到現在都沒有回覆過我的消息。”
他停頓了一下,開始說起了別的,說起綾乃喜歡的東西和他差得太遠,每次她聊美甲時尚的話題時他總會走神,而綾乃對他喜歡的遊戲又毫無興趣。他說感覺綾乃有時候有些任性,從來不會問他在想什麼,而他卻總要圍著她轉,在後面哄她。
“我也知道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宏野的聲音低了下去,“可有時候我真的覺得她完全不瞭解我。她好像只喜歡她想象中的那個我,而不是真正的我。”
說完這些,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可這些藏在心底像黑泥一樣的從嘴裡吐出來的時候,他有一種奇怪的舒暢感。
宏野說完了,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原來如此……宏野同學,您說綾乃同學不瞭解您,那您瞭解她嗎?”
宏野沉默了,他發現自己答不上來。他了解綾乃嗎?似乎是的,他知道綾乃的生日,家住哪裡,知道她喜歡吃炸雞和巧克力巴菲,喜歡做美甲和所有可愛時尚的東西,喜歡和閨蜜小澪逛街。可這些算的上“瞭解”嗎?
他忽然想起綾乃和他表白的時候,是他們第3次還是第4次見面。隔壁班的漂亮女孩突然來找他讓他懵了一下,心底同時湧出一陣竊喜和得意,有一種“自己的青春終於要開始了”的夢幻感,自己彷彿成了校園戀愛輕小說的男主角一般。本著錯過就吃虧了的心態,宏野順其自然地答應了綾乃的表白。
“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小聲辯解道。“我真的不知道……”
“沒有人一開始就瞭解對方,都是隨著相處的時間增加而慢慢了解的。”
“所以,再多給自己和綾乃同學一些時間吧。”松井的語氣多了一點笑意和柔軟,“就像我一開始不瞭解宏野同學喜歡什麼,但今天和你聊天之後才知道,原來宏野同學也和我一樣喜歡打遊戲呢。”
“欸?”宏野忍不住叫出了聲,剛才還沉甸甸的情緒突兀地轉換成了驚訝。“松井同學那麼認真的人也會打遊戲嗎?好意外!”
“是喔~”松井笑道,“大概是受父親的影響,我小學的時候就開始玩JRPG了,女神異聞錄,伊蘇,空之軌跡……什麼的,每出新的一作我都會玩呢。”
“啊——!”宏野忍不住站了起來,“伊蘇8嗎?我超喜歡那部的!我開了二週目去打了白金的。”
“真的嗎?我也很喜歡那一部。前期的劇情雖然有點平淡,但後期慢慢揭露歷史的部分十分有趣。最後打到真結局,亞特魯看到女神丹娜的劇情我都哭了呢……”
然後,兩個人從《伊蘇》聊到《女神異聞錄》,從即時戰鬥聊到回合制,又從JRPG聊到了最近在Steam上很火的雙人合作遊戲。宏野發現松井玩的遊戲比自己想的要多得多,她甚至知道某款很冷
門的獨立遊戲,宏野只在YouTube上看過實況,連名字都記不全。
"那款遊戲我剛好一直想玩,"松井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遺憾,"但是需要兩個人合作才能通關,我身邊沒有合適的人一起。
"那個宏野幾乎是脫口而出,"如果你不嫌棄的話,下次、下次有機會的話可以一起……
說完這句話他就後悔了。這麼突兀地邀請松井,他自己都覺得尷尬可沒想到的是,松井馬上就答應了下來。好呀,"她笑著說,"那就說定了。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時針已經指向了十點。他愣了一下,不知不覺已經和松井聊了一個半小時。
"啊——都這麼晚了。松井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像是剛發現時間的驚訝,"我是不是打擾您太久了?
"沒有沒有,"宏野趕緊說,"我也聊得很開心……我這邊才是,今天又浪費你時間聽了我的感情問題,太麻煩你了。
“沒事,感覺好些了嗎?”電話裡傳來松井輕快的嗓音,“感情也要加油哦!”
“會的!”這半晚的聊天確實撫平宏野些許焦躁,他的腦海裡浮現出松井的笑臉。
"嗯。她的聲音輕了下去,"那,晚安,宏野同學。明天見。
"晚安,松……
語音掛斷的提示音響起,宏野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耳朵因為長時間貼著手機而微微發燙。
松井同學電話掛得也太快了。
他看著松井的小兔子頭像,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胸口有一種暖暖的輕飄飄的感覺。
然後他發現屏幕左上角有一條未讀消息。他退回列表,兩個小時之前有人發來了消息,發送者的名字是一顆星星的符號,備註寫著綾乃"。
"明天放學後,可以聊一聊嗎?
宏野握著手機的手指僵住了,心情猶如往枕頭裡灌冰水。
兩小時之前!
正好是他在猶豫著要發什麼給松井的時間!
綾乃竟然給我回消息了,明明到家時檢查過沒有消息的。在這之後,他完全忘記去看綾乃有沒有回覆他的消息,甚至今天在學校的時候也沉浸在加上了松井Line的喜悅裡,忘記中午再去隔壁班找綾乃了。
“糟了糟了,這下要完蛋了。”宏野喃喃自語。
他點開對話框,拇指停在輸入框上方。他該怎麼回?
他發現自己腦子裡一片空白,一個字都打不出來。剛才和松井聊遊戲時那種輕鬆愉快的、像羽毛一樣飄著的情緒已經被一種粘稠沉重的東西取代了。
他想起綾乃生氣的時候面無表情的臉,然後又變成了松井笑著的臉,忽然覺得一陣生氣。
“好”他簡單回覆了一個字,決定把問題丟給明天的自己去想。
#8宏野站在教室門口。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來的,只知道察覺到的時候就已經站在那裡了。
他向左邊看去。走廊向前無限地延伸,最後匯成一個針尖大小的消失點。牆面上掛著的公告欄不斷重複,每隔三米一個,每隔三米一個,一直排列到盡頭。
他向右邊看去。一模一樣的走廊,一模一樣等距排列的公告欄,像是複製黏貼出來的一樣。
他站在中間,感覺自己像是一面鏡子被放在了另一面鏡子前面,前後都是重複著的自己。
窗外的景色忽然開始切換了。先是清晨的操場,棒球部的男生們穿著統一的制服,喊著口號慢跑。然後畫面猛地一閃,變成了學生指導室,
一朵櫻花花瓣打著旋掉落在了窗臺上。接著畫面又一黑,他看見Osewaya的玻璃櫃臺裡,那對千紙鶴耳環靜靜地躺在絨布托盤上。
我在哪裡?我要往哪裡走?
“和真。”
左邊的走廊裡響起了綾乃的聲音。
他轉過頭去。綾乃站在大約十米遠的地方,穿著那件約會時的黑白格紋連衣裙,耳垂上懸著他送的千紙鶴耳環。走廊裡沒有風,可她的髮絲卻在飄揚,那對千紙鶴也跟著慢慢地旋轉、起伏。
綾乃表情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傷。
“上週對不起……”她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我沒說一句話就走了。和真也一定很難過吧。”她做了美甲的手指用力絞緊了裙子的下襬。
“是我太任性了,沒有考慮你的感受……”
“我不想就這樣和你冷戰,我們和好吧。”她抬起頭來看他,眼尾泛著一層紅色。
宏野看著綾乃,想起那天傍晚她拆開紙袋時的樣子。她一邊罵他笨蛋,一邊小心翼翼地拆開了禮物,然後又哭又笑地原地轉了一圈,仰頭問他“好看嗎”。他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我要好好珍惜她。
是啊,他在猶豫什麼?宏野朝左邊邁出了半步。
“宏野同學。”
他扭過頭去。
松井站在靠窗的位置,旁邊的窗外是一片無雲的藍天。她的頭髮別在耳後,整個人像是被一層暖融融的光裹住了。
“謝謝您找我談心,”她溫柔地笑了,“能幫上您,還和您聊遊戲相關的事情,我真的很開心。”
宏野覺得自己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塊。松井……她明明是那麼優秀、那麼溫柔、那麼高不可攀的存在,可她卻會關注到這樣平平無奇的他的情緒,會在電話裡聊《伊蘇8》的劇情,還會在自己需要幫助的時候及時出現在身邊,溫和地鼓勵他、支持他。
他扭過頭,往右邊走去。
“和真——”左邊的聲音叫住了他。
“可以的話,”綾乃的聲音盡力撐出一種開心的語氣,“我們週六下午兩點,還在老地方約會吧。”
他的腳步頓住了。是的,他有女朋友,他需要為她負責。不管他心裡在想什麼,不管他腦海裡浮現過誰的臉,他不能因為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就把她丟在一邊。
他的身子往左轉去。
“宏野同學。”
右邊的聲音帶著一點雀躍。“我知道一家主機遊戲體驗店,”松井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可以的話,我們週六下午兩點一起去玩吧?”
她的笑容裡帶著一點少女的、嬌俏的得意,像是在說“我可是很厲害的喲!”。
“和宏野同學一起的話,一定能很快通關。”
但是松井才是真正瞭解他的人。她能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焦慮與不安,她和他有同樣的興趣愛好,她甚至知道他每天早上起來打掃教室。
“和真。”
綾乃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低了下去,尾音帶著一點點顫抖。
“我們再來試試看吧。我做過很多功課了,這次一定會順利的,好嗎?”
宏野的心臟被什麼東西攥緊了。那個失敗的夜晚,浴袍的腰帶散開之後,他跪坐在床墊上低頭看著自己的陰莖毫無生機地垂在那裡,像一截枯了的枝條。
連女朋友的生理需求都滿足不了,像我這樣的人……
“請不要這樣貶低自己。”
松井的聲音從右邊傳過來,他抬起頭。她站在那片陽光裡,向他伸出了一隻
小指,指尖微微勾著。
“我們約定好的,對吧?”
宏野看著她,忽然就想起了那個夢。
教室,窗簾,白色的室內鞋,鞋面上“松井結衣”四個字。那隻鞋底有節奏地點在他的陰莖上,他醒過來的時候內褲裡一片黏膩的潮溼。他如此渴望被松井觸碰,以至於她只是在夢裡無意識地碰到了他,他就會立刻勃起,立刻射出來。而綾乃用嘴唇含住他的時候,他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有一片無力的空白。
“和真——”左邊的聲音變得急切起來。
“綾乃同學有這樣的男朋友,一定很開心。”
松井的聲音輕了下去,幾乎要消失不見。宏野扭過頭,她的嘴角還掛著那個一如既往的班長式的溫柔笑容,可那個弧度眼看著就要撐不住了。她的視線垂下去,落在自己的腳尖上,然後整個人開始向後退。
一步一步,她的身體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引著,往那片光的深處退去。
等等……
等一下……
“和真——!!”
綾乃的手從左邊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可宏野沒有看她。他看著右邊,松井已經退出了好幾步遠,她的臉在光裡越來越模糊,像是被慢慢拉遠的鏡頭。她抬起右手,對著他輕輕地揮了揮。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口型是兩個音節。
拜拜。
不要走!!
宏野猛地甩開了綾乃的手,他邁開腿,衝刺著朝右邊的走廊跑去。
#9宏野坐在家庭餐廳靠窗的卡座上,面前放著一杯檸檬氣泡水,玻璃杯身上已經凝出了一層細小的水珠,正沿著杯壁向下滑。
對面坐著一個人,纖細的手指捏著菜單,她的指甲修剪得整齊而乾淨,上面沒有塗任何顏色,但甲床飽滿,指尖泛著健康的粉色。
“您好,要一杯伯爵紅茶。”
說完,聲音的主人把菜單交給了一邊的服務生,靈動的雙眸轉而望向了宏野,左眼眼角下的淚痣給俏麗的五官增加了一點柔和的氣質。
“宏野同學?您怎麼了嗎?”松井歪了歪頭。
宏野這才意識到自己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盯著她看,他趕緊低下頭,慌亂地端起面前的檸檬水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讓他發熱的腦子稍微冷靜了一些。
“沒……沒事!”他放下杯子,想了想又怕冷場,趕緊補了句,“松井同學在這麼熱的天也喝紅茶嗎……?”
“唔……喝太多甜的飲料會發胖啦,”她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像是在說悄悄話,“夏天要是長肉的話可就太糟糕了。”說完,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像是在表達對放棄美食而感到的無奈。
宏野不自覺地笑了起來。原來班長也會有“擔心長胖”這種普通女孩子一樣的煩惱嗎?在他心裡,松井一直是完美的、無懈可擊的存在,像是漫畫裡才會出現的那種“成績優秀,運動萬能,才德兼備,家境優渥”的模板式優等生。可她現在居然就坐在對面,用這種聊家常的語氣和他說話,自己簡直像在做夢一樣。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落在他的肩上,宏野覺得自己整個人也彷彿被太陽曬化了。
嗡——嗡——嗡——手機突兀地震動了三下,屏幕亮了。
宏野拿起手機,最上方的橫幅連著彈出三條消息通知。他看清發送者名字的瞬間,心臟突突地跳了起來。
“和真,你到哪兒了?”
“爺爺身體還好吧?如果沒問題的話和我報平安哦!”
最後一
條消息是一隻貓貓流淚的表情包,圓圓的眼睛委屈地向下耷拉著,下面掛著兩滴眼淚。他以前覺得這個貼圖很可愛,每次綾乃發的時候他都會覺得就算她在鬧脾氣也很可愛。但現在他看著屏幕上小貓的眼淚,感覺像是落在了他的心上。
他僵了幾秒鐘,然後快速打出一行字:已經到了,一切都好,不要擔心。然後鎖了屏,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生怕它再次亮起來。
週一早上,宏野正在洗漱間裡刷牙。擱在洗手檯邊角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抬手點開消息,松井的頭像彈了出來。她發來一條定位,附帶一句話:“這家店我常去,您週六下午兩點方便嗎?”
宏野甚至沒來得及漱口,就用沾著牙膏沫的手指劃打了三個字外加一個感嘆號:“可以!”
等他洗完臉再看屏幕,松井已經回了:“那就說定了~🎶”
宏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音符傻笑了起來,當時的他完全沒有想到綾乃會在放學後約他同一個時間出來見面。
“我們再來試試看吧。我做過很多功課了,這次一定會順利的,好嗎?”綾乃說話的時候眼尾泛著紅色。她平時總是大大咧咧的,很少用這種小心翼翼的語氣說話,好像他隨時會拒絕一樣。
宏野看著她的樣子,胸口那團被他壓了好久的愧疚感猛地翻湧上來。他低下頭,視線不敢落在她臉上,只能盯著她耳垂上那對千紙鶴耳環。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好好說吧,說“好的”,說你也會努力,說你其實很抱歉。松井那邊的約定……之後在Line上和她解釋一下就推掉吧。
他張開了嘴,聽見自己說了一句話。
“抱歉啊綾乃……老家的爺爺生病了,週末我得和家人回一次鄉下。”
綾乃愣了一下,然後很快撐起一個笑容,朝他擺了擺手說:“沒關係的!家裡的事情重要嘛。那就下次再約好了,沒關係的……”
她說了兩遍“沒關係”,第一遍是說給他聽的,第二遍是說給自己聽的。
松井點的伯爵紅茶端上來了,白色的瓷杯裡盛著琥珀色的茶湯,她端起杯子在杯沿上抿了一小口。
“很好喝呢。”她放下杯子,對宏野笑了笑。
宏野看著她的笑容,用力閉了閉眼睛,把綾乃的臉從腦子裡揮走。
他沒做什麼虧心事,只是和一個同學出來打遊戲而已。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逾矩行為,更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他反覆這樣告訴自己。
松井所說的那家遊戲體驗店離車站不遠,說是步行十五分鐘左右就能到。
“跟緊我哦,不要走散了~”
出發前她回頭叮囑了一句,像是在跟一個第一次出門的小朋友說話。
宏野跟在她身後大約兩三步的位置,視線落在她的背影上。和她並肩走讓他覺得有些不自在,退後一點的距離反而讓他稍微鬆弛一些,至少可以偶爾正大光明地看她一眼而不被當場撞見。
他想象過鬆井私服的樣子,也許是像頭像那樣帶著蕾絲花邊的Lolita風格,也許是繼續保持學校裡那種乾淨妥帖的優等生穿搭,可她的打扮和他想象中任何一個版本都對不上。
她穿了一條黑色的一字肩連衣裙,露出的圓潤的肩膀和線條清晰的鎖骨,裙襬垂到小腿中部,隨著步子輕盈地飄動,底下踩著一雙黑色的漆皮短靴,靴筒的邊緣剛好卡在腳踝的位置。短靴和裙襬之間露出
了一小截黑色絲襪,在午後的陽光裡泛出一層油潤細膩的光澤,透過絲襪那些細密的縫隙,能隱隱看出下面白皙的膚色。
不知道被這樣的絲襪碰到的話會是什麼感覺……
他猛地甩了一下頭,幅度大到前面的松井偏了一下頭看他。
“怎麼了嗎?”
“有蚊子咬我!”他胡亂編了個藉口。
松井沒有追問,只是說了一句“小心一點喲”,又轉了回去。宏野跟在後面,在心裡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今天是和松井來玩的,不要想奇怪的事情。他們是普通同學,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他要是再像上次的夢裡一樣對人家動歪念頭,那和路邊那種盯著女生大腿看的猥瑣大叔有什麼區別?
宏野的視線掠過鬆井光滑的肩胛骨,趕緊移開了目光。不知道同校其他男生知道他在雙休日單獨和松井結衣出來玩會是什麼反應?大概會把他綁在木架子上烤吧……不過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心裡有一種齷齪的竊喜。
他又想到了綾乃,忽然覺得胃擰了一下。他撒謊說爺爺生病,然後轉頭就和別的女生出來玩,還在路上盯著那個女生的絲襪發呆……就算他們之間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但自己騙了綾乃也是事實。
就在宏野胡思亂想的時候,他們已經在巷子裡拐了兩個彎,最終在一扇不起眼的門面前停下了。門面不大,灰藍色的門框上亮著一塊橙色的電子屏,上面寫著:MAKICLUB 24hr OPEN。推開門之後卻發現裡面比想象中寬敞許多。裡面沒有工作人員,只有兩臺自助式的機器靠牆立著,旁邊擺著零食和飲料的自動販賣機。大堂左右兩側各延伸出一條走廊,走廊兩側排列著若干扇帶密碼鎖的木門,有些門楣上亮著紅燈,顯示正在使用中。
松井在屏幕上點了兩下,輸了一串號碼,機器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吐出一張印著二維碼和房間號的紙條。她把它抽下來看了一眼,轉身對宏野晃了晃。
“走吧~我們是117號房間。”
宏野覺得自己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幾拍。他本來以為會是像網吧那種開放式的隔間,旁邊還坐著其他客人,沒想到會是這種密閉的包間。
他跟著松井走到走廊盡頭的117號房間,門打開了,是一間大約四疊半的榻榻米房。門口有一個下沉式的玄關,旁邊擺著一隻矮鞋架和幾雙一次性拖鞋,方便客人去洗手間時使用。房間的正中央安置了一張桌子,上面擺著兩臺電腦,顯示屏的HDMI接口上連接著一臺PS5和一臺Switch,桌面收納架上整齊地放著幾對手柄。
“走過來還是有點熱呀。”松井用雙手扇了扇微微泛紅的臉頰,在換鞋凳上坐下,一隻腳抬起來,手探下去捏住了靴子側邊的拉鍊,把腳從靴子裡退了出來。她的腳型纖瘦,腳趾把絲襪頂得薄了一些,能看出圓潤的輪廓和指甲的顏色。
好想被她像夢裡那樣踩在地上……宏野腦子裡突然蹦出了一句話。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趕緊把粘在她腳上的視線拔下來,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這、這家店感覺很不錯啊,"他擠出一句話來,“我都不知道車站附近還有這樣的地方。”
松井把靴子規規矩矩地放在鞋架上,赤腳踩上榻榻米,轉身走到牆邊按下了空調的開關。機器發出一聲低低的嗡鳴,呼
呼地吹起了冷風。
“是呀。”她回過頭來看他,嘴角噙著一點笑意。“我有時候不開心就會跑到這裡來一個人打遊戲。沒有人打擾,感覺很放鬆。”
“松井同學不開心的時候會玩什麼遊戲?”宏野問,一邊低頭磨磨蹭蹭地解開鞋帶。脫了鞋子就意味著他要就和她近距離單獨待在這個與外界隔絕的小房間裡了。他在盡力拖延時間,好讓自己的心跳平復一些。
“唔……看心情”她在其中一臺電腦前正坐下來,背脊挺得筆直,足弓貼著榻榻米的紋路,飽滿的臀部緊貼著腳踝。
“有時候會玩星露穀物語這樣休閒放鬆的遊戲,不過大部分的時候還是在玩JRPG,最近在玩FF16,沉浸在故事裡的時候就會暫時忘記現實的煩惱呢。”
“您呢?不開心的時候會做什麼?”
宏野終於脫下了鞋子,走到松井身邊坐下來,和她的距離大約隔著一臂遠。
“我啊……”他撓了撓後腦勺,“好像就是打遊戲。沒有別的了。”
“……不過最近好像打遊戲也不太能讓自己開心起來了。”他又補充了一句。回憶起那天和綾乃不歡而散之後,他打開steam在遊戲庫裡翻找了半天,最終還是丟下了手柄躺回了床上。
松井點點頭,把一隻手柄朝他遞了過來。
“那今天試試看能不能讓您開心起來吧。”
她熟練地打開PS5,選擇了《雙人成行》,遊戲畫面漸漸亮起,一對吵架的夫妻被魔法變成了小人偶。宏野有點驚訝地扭過頭去看松井。以前他嘗試過和綾乃一起打這款遊戲,但她玩了一會兒就失去了耐心,原本以為已經不會再有機會通關了,沒想到今天能和松井一起玩。
“我來玩小梅,您就來玩科迪吧。”松井很自然地分配起了任務。
宏野點點頭,握緊了手柄。
她的操作出乎意料地流暢。角色的移動、跳躍、攀爬都得心應手,如魚得水。新手教程裡有一處需要兩人同時踩下機關,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松井已經操控著小梅跳了上去,等著他過來。
兩人很快通關了序章,來到了第一關的中段。
場景切換到了主角家中的棚屋,小梅需要跳上一個高臺,用錘子砸一下啟動裝置才能使平臺升起來。但啟動裝置後幾秒後平臺就會自動下降,嘗試了好幾次,從下面繞道高臺的時間根本不夠。
“卡關了啊……”宏野嘆了口氣,把手柄擱在榻榻米上。“要不我去youtube上找一下攻略吧?”
他剛掏出手機,松井的聲音就從旁邊傳來。
“等一下……”她側過身子,視線在兩個分屏之間來回移動。
“讓我看一下您那邊。”說著她放下自己的手柄,身體朝他的方向靠了過來。
距離一下子被拉得很近,宏野甚至能聞到她髮絲上洗髮水的香味。
好近……而且這是什麼味道……好香……宏野的大腦混亂成一團。綾乃也會用香水,但松井身上的味道和那種人造香精完全不同,更像是從她皮膚下散發出來的體香,沒有任何一種類似的香味能比擬。
宏野小心翼翼地呼吸著,像是怕被發現他在聞她。然後松井的指尖按在了他右側的搖桿上,帶著他的手轉了個角度,對準了某個位置。
“我知道怎麼過了”,她的聲音離得很近。“我啟動裝置了以後,宏野同學需要馬上射出一枚釘子,把跳臺
釘住,這樣它就不會降下去了。”
說完她就鬆開了手,退回自己的座位上,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
宏野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僵在原地。剛才松井碰到他了吧?她的手指怎麼會這麼軟……他感覺被她碰到過的地方一陣陣發燙。
他清了清嗓子,掩飾自己的慌亂。
“好、好的……”
他按照她說的做了。小梅用錘子砸下裝置的瞬間,科迪的釘子飛出去,精準地釘在了平臺的底邊,平臺被牢牢地固定在原地。松井操控著小梅,輕鬆地跳到了最高處。
“過了——!”宏野忍不住脫口而出。“松井同學好厲害,你是怎麼想到的?”
“是我們配合得好啦~”松井衝他眨了眨眼睛。
“而且……”她補充道,“感覺和宏野同學在一起打遊戲,比自己一個人玩的時候更開心呢。”
說完她就轉了回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手指已經重新搭上了手柄。
宏野還愣在原地。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她的側臉看起來很平靜,像是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不值得任何回應。
他們繼續前進,觀看了一段過場動畫後,遊戲裡的NPC變出了一臺打地鼠的遊戲機。
“歡迎來到你們的第一個夫妻挑戰!”
“你們必須一起完成。”
接著屏幕上顯示出一行小字:“暴打科迪”
“要玩玩看嗎?“松井提議。
“好啊。”宏野沒有多想。
他錯了。松井控制的小梅像打了雞血一樣,用錘子一下下砸在科迪腦袋上。宏野手忙腳亂地按著方向鍵躲避,可根本沒有用。松井的反應太快了,似乎每次都能預判到他會從哪裡出來。小梅的分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往上蹭蹭上漲,很快屏幕中央就彈出了大大的“小梅獲勝。”
宏野看著被打趴下的科迪和揹著錘子意氣奮發的小梅,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既開心又羞恥的感覺。他輸得毫無懸念,連一絲掙扎的餘地都沒有,但這樣被松井按在地上揍的感覺還不賴。
他扭過頭去,發現松井正對他筆著“耶”的手勢,嘴角勾起的弧度帶著少女嬌俏的得意,像是在說“我很厲害吧!”這個畫面似曾相識,宏野有一瞬間的恍惚。
“我去買一些喝的。”松井放下手柄,把腿從跪坐著的姿勢慢慢伸直。“順便看看——”
她站起來的時候突然頓住了,膝蓋軟了一下,整個人向側邊歪倒過去。
“小心!”
宏野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接住了她。松井的肩膀撞在他的胸口上,頭頂的髮絲掃過他的下巴,那股獨一無二的香味一下子湧進他的鼻腔。她的手下意識地撐向地面尋找平衡,但最終的落點不是榻榻米上,而是他的大腿上。隔著薄薄的牛仔褲,他很清楚地感受到松井手掌的溫度和壓力。
“對……對不起!”她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收回了手,整個人彈起來向後撤了一步。
宏野看到她的臉迅速紅起一小片,她抬起手,把垂到眼前的髮絲別到耳後。
“腿麻了……”她說,聲音帶著一絲不太常見的窘迫。“我出去一下……”
說完,她快步走到玄關門口,穿上一次性拖鞋,拉開門邁了出去。
宏野一個人留在榻榻米上,他的大腿上還殘留著松井手掌按過的觸感,那片皮膚現在微微發燙,熱量順著他的血管一點點往上蔓延,燒得他身上癢癢的。
她走了,房間裡只剩下他一
個人,還有一絲她殘留的味道……
……和她的靴子。
它們被脫下後被她整整齊齊地並排擺在鞋架上面。他想起她剛才彎腰脫鞋的時候,指尖捏著拉鍊頭慢慢往下拉的動作,靴筒滑落時露出裡面被絲襪包裹著的小腿。那個畫面在他腦子裡一遍遍地循環播放。
他又想到了那個夢……松井的室內鞋踩在他的褲襠上的時候,他在夢裡射了出來。那個畫面和眼前的靴子重疊在一起。唯一和夢裡不同的是這是她剛剛穿過的靴子,裡面還留存著她腳的溫度和形狀。
他閉上了眼睛,努力驅趕那些猥褻的想法。可閉上之後更糟了,他能更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下面那根東西正在以完全不受控制的速度膨脹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像是身體的某個開關被打開了一樣。
他試著想點別的,想綾乃,想那天在酒店裡她沉默著把衣服穿好的樣子,想他低頭看到自己那根東西毫無生機的垂在那裡的狼狽。可越是想那些,他的身體就越像是要反駁什麼似的膨脹得更加厲害。
他吞了口唾液,心虛地四周張望了一下。門鎖得很緊,走廊裡沒有腳步聲,屏幕上的遊戲畫面暫停著。他的視線又落回了那雙靴子上。
只是看看而已……松井同學又不在,我湊近一點看看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他心裡這麼勸說自己,膝蓋已經動了起來,朝著靴子爬了過去。
“你有綾乃了,對著女朋友本人硬不起來,卻看著別的女生的靴子發情,你惡不噁心啊?”另一個尖銳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了起來。可那個聲音被他身下那根快要衝破褲子彈跳出來的東西壓了下去,他的膝蓋又往前挪了一步。
等察覺到的時候,他已經跪在了鞋架前面了。他伸出手,捧起了鞋幫,心臟跳得快得像要撞破胸膛。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把臉埋進了靴口裡。
黑色的靴口像一個小小的黑洞一樣,把他所有的意志力和理智都吸進去了。他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裡面有一股皮革的味道和非常淡的汗味。他想到松井穿著絲襪的腳曾經就被包裹在這雙靴子裡,那雙腳在靴子裡會是什麼樣的形狀?也許腳後跟會因為壓力而泛紅,也許腳趾會在落地的瞬間擠壓在一起,也許會因為天氣炎熱,靴筒裡會蒸騰出一股帶有她體香的熱氣。
下面那根東西已經漲的發痛,褲子被頂起一個難堪的形狀。宏野忍不住伸進褲子裡握住了它,上下擼動起來。
不行啊……我在幹什麼……松井同學快要回來了吧……被她看到了怎麼辦……而且我有綾乃了……
那些聲音在他腦子裡呼嘯,可他的手完全停不下來。越是想停,動作就越快,粗糙的摩擦力把痛感和快感攪在一起。他的臉深深埋在靴口裡,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深,缺氧讓他整個人開始有點發昏,像是喝醉了一樣。
不行了……要射了……
他感覺後腰一陣痙攣,一股熱流從精囊噴湧而出,射在他手心裡,又順著指縫流下去,在內褲裡蹭出一大片粘稠的溼潤。
哈……哈……哈……
宏野把臉從靴口拔出來,趴在地板上大口喘著氣。他看著糊在自己掌心和指縫之間的精液,理智慢慢地迴歸了。那些被快感壓在底下的情緒一塊塊浮上來,懊悔、羞恥、還有壓在胸口的負罪感向他撲來。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宏野絕
望地想。複雜的心情擰在一起,讓他的身體像是被抽乾了一般脫力。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坐了起來,伸手抽了幾張紙巾,胡亂地擦乾淨手上和褲子裡的粘液。紙張很快被浸透了,他又抽了幾張紙包裹住這團罪證,將它捏成一團塞進了自己的褲子口袋裡。
他小心地捧起松井的靴子,將它們放回原處。與此同時,門鎖咔噠一聲響了。
宏野趕緊站起來,假裝在調節牆壁上的空調面板的溫度。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松井的臉從縫隙裡探了進來。她手裡提著兩瓶飲料,一瓶是寶礦力,一瓶是無糖的麥茶,瓶身上還凝著剛從自動販賣機裡取出來時帶著的涼氣。她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往常那種溫和而平淡的從容,剛才撲倒在他身上的那一幕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回來了。”她走了進來,順手帶上了門,把手裡的寶礦力朝他遞了過去。
“謝謝……”宏野說,眼神飄忽著不敢直視她。
“那我們繼續吧~”
宏野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努力讓自己的精神集中在遊戲上。畫面裡的科迪和小梅還站在原地,等著他們繼續前進。
松井操控著小梅跳上了一根橫木,輪到宏野的時候,他按跳躍鍵的時機慢了半拍,角色從木頭上滑了下去,在高空墜落的過程中散成一團光點,然後在小梅身邊的復活點重新凝聚成形。
“啊——抱歉。”
“沒關係,不要著急。”松井說,她控制小梅停在原地等了他兩秒。可宏野重新操控科迪跳上去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又掉了下去。
第三次。第四次。科迪在同一個位置連續墜落,光點散開又聚攏,散開又聚攏。
松井那邊停了下來,小梅停在原地不動了。她偏過頭來看他,那種溫和而鼓勵的視線他見過很多次,可這一次他覺得那視線裡多了一層什麼,彷彿松井能穿透他的皮囊,直接讀取到他的思想。他害怕她發現他剛才做的事,害怕她發現靴子的位置和離開的時候有所偏差,害怕她聞到空氣裡殘留的那一點淡淡的腥味。
“宏野同學,”她說,“要不要休息一下?”
“沒事!不用!”他立刻心虛地回答。
後面的兩個小時宏野幾乎不知道是怎麼過去的。他的手指按著手柄,眼睛盯著屏幕,可畫面裡的內容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雖然他的身體坐在那裡,但是靈魂已經出竅了,他反芻著剛才松井回來時的畫面。
松井偶爾會提醒他“這邊要助跑跳”或者“你射歪了”,她的語氣始終沒有變化,不急不躁,溫和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可正因為太正常了,反而讓他更加不安。她是不是已經知道他做了什麼,只是沒有說出來?她之後會不會默默地和他拉開距離,然後兩個人之間就再也沒有交集?
不安和焦慮在宏野心裡逐漸擴大,握著手柄的掌心裡沁出了一層汗珠。他已經完全無心繼續遊戲了,但又只能裝出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他從來沒想過打遊戲的時間居然會變得如此漫長而煎熬。
晚上七點,屏幕上彈出“第四幕通關”的字樣。松井放下手柄,輕輕呼出一口氣,舒展了一下肩膀。
“今天玩得很開心,宏野同學的水平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好呢。”她站起來,走到玄關處彎腰穿上靴子,轉過身來看著他,嘴角帶著那個她標誌性的微笑,和平時一模一樣,和她在
學校裡對任何人說話時一模一樣。
宏野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繃斷了。
雖然自己一直以“和松井同學之間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事”來說服自己,但他內心深處隱約地以為他是那個“稍微有一點特別的人。”否則松井為什麼會注意到他每天早起來學校打掃?為什麼會一次次在他需要的時候出手相助?為什麼在學生指導室和他定下“不要貶低自己”的約定?為什麼說和他一起打遊戲比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更開心?
他在這個房間裡碾碎了自己所有的理智和道德,把自己的羞恥攤開,他跪下來直面自己的慾望與真心,而對她來說,這只是一次“玩得很開心”的普通週六下午。
“我差不多要走了。那我們週一在學校見。”說完,她擺了擺手,手指在空氣中劃過一道輕巧的弧線。
“拜拜。”
宏野坐在榻榻米上,手心還攥著那隻手柄。屏幕上的小梅和科迪還站在一起,身體捱得很近。他想起下午剛坐下時,他們之間只隔著一臂的距離。可現在她就要走了,就像她在夢裡和她說告別時逐漸消失在光裡一樣。她會越走越遠,遠到他怎麼也追不上。
他想起綾乃。想起她說“沒關係的,下次再約”時眼眶紅紅的樣子。想起自己發出去的那句“可以!”時,手上還沾著牙膏沫。
他什麼都沒有了。他欺騙了綾乃,背叛了感情。他誤以為自己是特別的,但松井根本沒有那樣的想法。
他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只是不願意承認。
“等一下——!”
他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來,大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松井停住了,偏過頭來,那個角度讓她的側臉被走廊射進來的光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淚痣隱沒在陰影裡,表情看不太清楚。
宏野站了起來,膝蓋在發抖,手心裡還攥著手柄,塑料外殼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那些複雜糾結的情緒像岩漿一樣翻湧著,他來不及處理,來不及分析,來不及思考後果。他只是不想讓她走,他只是害怕她走出那扇門之後,他就再也抓不住她了,就像那個夢一樣。
“我——”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緊。
“我喜歡你。”
嗯~我對宏野的設定是有點隨波逐流(被漂亮女孩表白了就隨口答應),牆頭草(在綾乃和松井之間反覆橫跳),主體性不強(沒有參加社團活動,無任何目標或夢想)的男高。他骨子裡有m的傾向,但出於面子/不想被同齡人認為自己是變態而在潛意識裡選擇了壓抑自己的性癖。他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是m,看影片時也可以對著正常向的內容擼出來,不過實踐就不行了。
他對松井做的夢可以說是自己真實慾望的表達:1️⃣我喜歡松井 2️⃣我是m。在這個夢之後他才逐漸接受並解放了自己的天性(開始和松井接觸&聞鞋子)。因此和綾乃做愛的時候沒有提出過m向的玩法。不過我之後會寫這一塊的內容的!w
#10“……但是宏野同學已經有綾乃同學了吧。”
宏野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翻來覆去地換了好幾個睡姿。眼睛早就適應了黑暗,他盯著天花板糊成一團的吊燈看了很久,看到眼皮沉重、眼睛乾澀,但腦子裡紛亂的想法攪得他無法入睡。
距離那次衝動表白,已經過去了一週。這一週裡,他身邊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讓他有一種“自己是不是穿越到別的平行時空”了的不真實感。
首當其衝的是松井對他的態度。週一早上他進教室之前,餘光看到她從走廊那頭走了過來。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準備迎接她熟悉的溫和笑臉,然而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半秒後很自然地別開了,彷彿他是陌生人一樣。
他一開始還以為這只是巧合,可是松井再也沒有主動找他說過一句話。他嘗試在Line上發了一條“松井同學,晚上好。之前你提到的那款遊戲出了新的DLC了。你玩過了嗎?”,對面只回了“晚上好”三個字,沒有接話,顯得客氣而疏離,好像不願意再花時間與他交流,只是在保持著最基本的禮貌而已。
這種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宏野陷入了深深的不安與懊悔。
難道是對著她的靴子做那種事情被發現了嗎?還說說上次果然不應該那麼唐突地向她表白?連他自己都搞不懂為什麼當時會在那樣的氣氛下對她說出“我喜歡你”這種話,更為重要的是他已經有綾乃這個女友在了,這不是明擺著在說“我想腳踏兩條船”嗎?她大概覺得我根本沒把她當回事吧?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煩躁地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腦子裡又浮現出了和松井表白後的畫面。
她站在門口,背對著走廊的光沉默了幾秒,目光裡沒有驚訝、厭惡或者抗拒,而是露出了那時在學生指導室時一樣落寞的笑容。
“……但是宏野同學已經有綾乃同學了吧。”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再看他,轉身推開門離去了。
宏野閉上眼睛,試圖從那個畫面裡摳出更多的細節來。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前面省略的“雖然”指的是什麼?
他的記憶在這個畫面和另一個畫面之間來回擺盪。那個夜晚,117號房間,榻榻米,他把臉埋進那雙黑色漆皮靴子的靴口裡,呼吸急促地擼動著陰莖。每一次回放那個畫面,他都會本能地把被子拉過頭頂,像是這樣就能假裝它不存在。
他明明害怕和松井的距離拉遠,但結果卻親手導致了現在的局面。這一切都應該怪誰呢?只能怪自己吧。怪自己在沒有和綾乃說清楚的情況下就傾心於別的女生,還做了那樣齷齪的事情。以前看戀愛輕喜劇的時候,他還偷偷羨慕裡面左右逢源的男主角,覺得“流轉於好幾個女生之間一定很爽吧。”但這種事情輪到自己頭上的時候他才發現根本不是這樣,只有煎熬、痛苦和焦慮而已。
“說到底,我這個人從性癖上來說就徹底out了。”宏野喃喃自語。
他想起來之前和青木、山田、雨宮他們聊的那些成人話題。幾個人圍著手機看新出的番號,有人指著一個封面說“這個看起來不錯”,有人吹口哨說“這個胸超大,好色情!”他總是跟著點頭附和。他確實會看那些AV,也會自慰,可是他的目光總是會不自覺地追隨著畫面裡女優的裸足。看著她們腳踝的線條、腳趾的弧度、腳背上的血管,而不是她們的胸部或者臀部。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因為他覺得這太奇怪了,他害怕被朋友們嘲笑,害怕被說“你怎麼這麼噁心。”
可他現在不得不面對了。他本來就不是一個正常性癖的男生,也許他對松井有那樣的感覺,僅僅是因為他做了那個奇怪的夢,後面
又恰好有機會聞到了她的靴子。也許換一個人穿著靴子站在他面前,他也會同樣起反應。也許他喜歡的並不是松井這個人,而是鞋子這樣東西。
他發現自己並沒有那麼抗拒這個結論。他心裡一直隱隱地察覺到了自己特殊的癖好,只是一直在逃避它而已。
宏野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那我有沒有可能對著綾乃的鞋子也起反應?如果能的話,那我是不是還可以正常地繼續這段關係?我不需要去追求松井,不需要面對那些愧疚羞恥和不安,我還能回到之前的軌道上,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嗯……沒錯。”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種奇怪的安慰,他覺得自己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我的性癖的問題。下次見到綾乃的時候,如果能夠對她的鞋子起反應,那就能證明我其實是正常的,我只是需要一點特殊的刺激而已,然後所有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了。”
他拿起手機,屏幕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眯著眼打開了Line,找到了和綾乃的對話框,然後打了一行字:“綾乃,後天下午你有時間嗎?”
發送鍵按下去之後,他把手機放在胸口上,感受著屏幕的餘溫慢慢散掉,終於掙扎著沉入一片黑暗。
週日中午,宏野坐在床沿對著手機刪刪點點。他和綾乃約在下午一點,還有一小時就要見她了。他抓了抓頭髮,心亂如麻。
前天晚上,他躺在黑暗決心要向綾乃坦白自己的癖好。那時候他覺得這是一個解決方案,可現在真的要面對這件事情了,他才發現自己有一點退縮。
“萬一我對著綾乃的鞋子也沒感覺怎麼辦?”他在心裡問自己。那意味著他的問題不在於癖好,而在於對象,意味著他只能對松井的東西才能其反應。這樣他連最後一條退路都沒有了,他無法繼續騙自己只是性癖使然,他必須承認自己不喜歡綾乃。如此一來,不僅松井對他置之不理,連和綾乃的關係也會徹底走向破滅。
“萬一綾乃聽了以後無法接受,覺得我是變態要和我提分手呢?”想到這裡,宏野感受到了一種塵埃落定的輕鬆。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以為自己會很難過,很掙扎,會去盡力挽回綾乃。但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小聲地說:如果她主動離開,就不需要我來做這個決定了。
他甩了甩頭。要不索性說自己感冒了?他拿起手機,在輸入框裡打了一行字:“抱歉綾乃,我今天有點不舒服……”然後他頓住了。上次他用“爺爺生病”當藉口拒絕了綾乃,她沒有生氣,只是用很勉強地笑容回覆他說“沒關係的。”
不行,上次已經騙過綾乃一次了,他不能再放她一次鴿子。
而且……他欠她的。松井走路時飄揚的裙襬,和她一起坐在那家遊戲店的榻榻米上打遊戲,對著她的鞋子做的齷齪的事,還有那個表白……他沒辦法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每次面對綾乃的時候,這些畫面就會浮上來,壓得他喘不上氣。
好好和綾乃說清楚吧,無論結局如何,都比現在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況要好上很多。
宏野下定決心,把手機鎖了屏,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
#11宏野遠遠地就看到了綾乃坐在車站前小廣場的長椅上,她撐著一把粉色的遮陽傘,大半張臉沉入了傘投下的陰影裡,只露出一抹
白皙的下巴,遠遠地看不清表情。
以前和綾乃約會,幾乎每次都是宏野先到,綾乃總是一路小跑著向他奔來,一邊喘氣一邊說著“抱歉抱歉,化妝稍微花了點時間”,或者“今天這雙鞋子太難走了啦!”她說這話的時候總是帶著理直氣壯的可愛笑容,這種明媚大方的感覺也是宏野最喜歡她的地方。
可是今天她卻一反常態地先到了。宏野走近了才發現,她沒有化濃妝,臉上只撲了一層淡淡的粉底,嘴唇上塗著淺粉色的口紅,連衣服都不再是她喜歡的那種招搖時髦的可愛少女風,而是穿了一條白色的亞麻上衣,底下配著水洗色的牛仔短褲。她的頭髮隨意地散在肩上,平時那些叮鈴咣啷的小飾品都被摘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宏野送給她的千紙鶴耳環。
“綾乃……”宏野出聲叫她。綾乃沒有馬上回應,她停頓了一下,過了幾秒後才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們走吧。”她說。
他們一前一後無言地走向情人旅館,明明去的是同一個地方,做同一件事情,可兩人的狀態和關係卻和當時完全不一樣了。上一次去的時候宏野的心情是興奮的,但這一次,內心只有不知道未來會如何的緊張和不安。
房間裡亮起了粉紫色的燈光,綾乃在床沿上坐下,雙手撐在身體兩側,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
“……最近我想了很多。”綾乃的聲音低低的,語速也比以往都要慢。
“感覺和真一直在配合我做我喜歡的事情,我卻沒有問這些是不是你想要的。”
“和真是很溫柔的人,是我仗著你的包容和喜歡就得意忘形了。做了許多很任性的事情。”
綾乃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是囁嚅著說出來的。
“上次真的很對不起……”
宏野張了張嘴,想講點安慰的話,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綾乃確實一直是這段關係裡主動的一方,很少會問自己想做什麼。以前他的內心總隱藏著一些不滿,覺得綾乃不夠理解自己,每次都是他在遷就她。可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他一直習慣於做被動配合的那一方,不管是表白,交往,親吻,約會還是做愛,都是綾乃先提出來的。她說什麼他就跟著做,因為這樣最省力。他不用想去做什麼,不用承擔“我選錯了”的風險。他以前覺得那是遷就,但他發現那可能只是懦弱。
這樣下去不行……今天來和綾乃見面不就是為了給自己和她一個交代嗎?無論如何,總得先邁出這一步。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也有一件事想跟你說。”他艱難地開口了。
“上次……在酒店裡的那次……我硬不起來,不是因為你的問題。”
綾乃沒有打斷他。她安靜地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是我自己的問題。”他的停頓了很久,最終用手搓了一把臉。
“我……可能有些特殊的性癖。”
終於說出來之後,他發現自己更不敢看她的表情。
“我之前在網上看過一些東西,然後發現自己對某些特定的……東西會有反應。”
“特定的東西是指?”綾乃問。
“就是……腳……或者鞋子之類的……”宏野每說一句話都感覺自己的力氣被抽走了一分,“想被女孩子用腳踩什麼的……總之是那種不太常見的……“宏野說完,認命般地閉起了眼睛,心跳大得像是在胸口擂鼓,他等著綾乃說“好惡心”
,或者站起來拿起東西走人,或者直接和他提分手。
過了幾分鐘,不,可能不只幾分鐘,在宏野的體感來說好像有幾十分鐘那麼漫長,綾乃終於開口了,聲音貼得很近,她好像往他這裡挪了一些。
“那……”她說,“要來試試嗎……”
宏野驚異地睜開眼睛,和他預想的所有反應都不同,綾乃此時臉有些紅,側過頭來看著自己。她的表情裡沒有厭惡或者難過,只有包容的理解。
“我不覺得有什麼不正常……”綾乃說,“你知道嗎,那次回去以後我在網上學了……”她說話突然變得有點支支吾吾的,“嗯……那種……能讓男朋友舒服的技巧什麼的。”
她低下頭,“比起性癖不性癖的,我更加希望宏野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也能享受到。”
說著,她彎下腰,慢慢脫下腳上那雙綁帶的白色涼鞋,把它們推到宏野面前的地毯上。
“如果這樣能讓你開心的話……”
宏野伸出手,小心翼翼拿起其中一隻。鞋墊上有一些汗漬,綾乃的走路時的重量在上面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他握著它,感覺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綾乃比他想得更善解人意、溫柔大方,更願意接納那些他自己都覺得羞恥的東西。可正因為她這樣,那種湧上來的情緒才尤為加複雜。他發現自己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感動,而是愧疚。她越是寬容,他的背叛就越顯得骯髒。她在用一顆完整的心接納他,而他心裡卻還裝著別的女孩。
“宏野……”綾乃在一邊認真地注視著他,像是在鼓勵他下一步的動作。
他就在這雙真摯的眼睛的注視下,慢慢地把鞋子舉到了面前。
涼鞋的鞋口很淺,裡面沒有什麼特殊的味道,只有一絲淡淡的綾乃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香氣。宏野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努力讓自己專注在這個瞬間,這間粉紫色燈光下的房間裡,專注在這隻被他握在手裡的,屬於綾乃的鞋子上。
他覺得有些興奮,這興奮似曾相識。
然後下一秒,他腦子裡浮現的,是榻榻米的氣味、手柄的觸感、空調的低鳴,以及那雙黑色的漆皮短靴整整齊齊地擺在鞋架上面的畫面。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這隻涼鞋,它們潔白而乾淨,就如同綾乃本人。但它只是一隻鞋,不會像那隻靴子一樣,讓他想到被它的主人看到、關注,踩踏。它只是一隻鞋而已,最多是帶來愧疚的一隻鞋。
他的心跳突然被攥緊了,剛剛燃起的火苗瞬間被掐滅。苦澀如涼水,從心底漫過,滲入四肢百骸,只餘神經末梢一片冰涼。褲子裡的東西同樣一陣冰涼,依舊軟趴趴地垂著。
預想中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了,甚至比綾乃直接摔門走人更加糟糕。他不知道現在該如何勃起,面對他以為會性喚醒的鞋子時,本來信心滿滿地拿了起來,以為可以重燃雄風,但現實澆了一盆涼水,把興奮澆滅。
他依舊毫無起色。
不……不可能……一定是哪裡搞錯什麼……
他咬了咬牙,決定孤注一擲。
“綾乃……能……能讓我……舔一下你的腳嗎?”
這是他的最後一搏了,他別無選擇。如果連這個都無效,他就會在綾乃面前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無法勃起的ED男。
宏野低著頭,強迫自己不去想這最糟糕的結局,死死盯住床單的紋理,等待命運的發落。
床墊輕微晃動了一下,
綾乃往後退開,宏野的心也漸漸下沉。
“我……我先把襪子脫了……”她的聲音有些猶豫,重新纏繞住宏野的希冀。
說完,在宏野有些急促的呼吸裡,綾乃開始低頭脫腳上的那雙白蕾絲襪子,手上的動作稍微有一點慢。接著她把白色的短襪疊好放在一邊,縮了縮腳趾,好像暴露在空氣裡讓它有一點不自在。她沒有把腳伸過來,而是縮在床邊,等他靠近。
宏野感覺到自己呼吸變得粗重了起來。他深吸一口氣,低頭靠近,然後顫抖地伸出手,托住她的腳後跟。眼前的蓮足盈盈可握,大小剛剛適合他微微有些發粘的掌心。彷彿下意識地,他的嘴唇不由自主碰到了她的腳背細嫩柔滑的皮膚,一路順著弧線遊移到了腳趾。鼻翼一張一歙,啜進一些少女出汗後微微的酸味。
綾乃的腳趾形狀圓潤,上面塗著淡粉色的甲油,和他記憶裡的風格一致。他的胸口隨著腳的氣息鼓起陣陣激盪,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一口,嚐到了鹹味。綾乃似乎被他舔得有些癢,腳趾略微向後撤一下。
宏野感覺自己的身體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沉寂了許久的陰莖終於有了微弱抬頭的趨勢,這個認知讓他欣喜不已。
“我還有救,我還能回到從前的軌道上。”
可那個欣喜的念頭還沒來得及在胸腔裡膨脹起來,眼前的蓮足卻又縮了一下。
“癢……”彷彿是道歉一般,綾乃輕聲解釋著,又急急忙忙拿腳往前送了送,卻一下子蹬上了宏野的鼻子。
正中靶心,疼痛突然在臉上綻開,把宏野內心亂撞的小鹿給蹬掉了一半。
“對不起,宏野,對不起……痛嗎?”
耳邊是綾乃慌慌張張道歉的聲音,下面的血液卻往臉上湧。
“如果是松井在,現在這雙腳是松井的呢?不會有這樣磕磕絆絆的經歷了吧。”
他強忍疼痛,動作停了一下,嘴唇還貼在她的皮膚上。
“好想再體會一下那次的感覺嗎?如果眼前的腳是松井,可能已經射出來了吧?”
他的腦子裡開始播放另一個畫面:他彎下腰,臉埋進松井的靴口裡,那種幾乎要讓他失禁的快感如同劈里啪啦作響的閃電貫穿他的全身。一瞬間,彷彿眼前的腳真的是松井的一樣。
從小到大涌出的血液重新從大到小湧回,宏野的腦子一片空白。“……成了!我這次要成了!啊,松井……”
然而下一秒,松井重新縮回白皙的嫩足,用綾乃的聲音說道:“對不起,弄疼你了,宏野,我先給你揉揉……”聲音裡滿是歉意和無措。
變回綾乃了啊。
他愈發慚愧,慚愧裡摻雜著委屈,剛才那一點驟起的反應正在以他能夠清晰感知的速度消退下去,像是一簇小火苗被澆上了一杯冷水,速度快到他來不及做任何事情來留住它。
宏野順勢鬆開了她的腳,苦著臉,慢慢直起身來。
“沒事,我不疼。”
“那……我們繼續?”
“好!”
……
反反覆覆嘗試了很久,松井沒有再出現,一臉懊喪的宏野也沒有再勃起。
汗味從鼻尖消散,空調突然神經質地降下溫度。
“好像快到時間了”綾乃的聲音有點啞,雙手環抱著縮在床角。
宏野沒有說話,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剛剛生出的勇氣與決心在事實面前化為虛無,剛剛湧起的幻覺和希冀也被另一
具身體沒收,他好像又被一拳打回了原形,變回了那個只能等待別人為自己做出選擇的懦弱的宏野。
“宏野……你下次……應該不會約我了吧。”
綾乃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像是已經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發生一樣。
他說不出任何話。下次見面還能說什麼,做什麼呢?繼續測試自己能不能對她起反應嗎?還是坐在她旁邊沉默著,假裝一切都還有救?
“對不起……”
“這樣呀……我知道了……”綾乃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勾起一個很淡的笑容,那個笑容裡有他識別不了的某種情緒。
“可惜,之前學到的東西今天沒用到……”
她緩緩下了床,宏野出神地看著地毯上的某個點。她輕輕捏了捏他的手,一如平日裡約會時做的那樣,但他沒有給出任何反應。
“再也用不上了呢……”
她穿好鞋子,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宏野最後一眼。
“那我先回去了。”
門合上,腳步漸漸走遠,直到完全消失。
#12綾乃沒有再聯繫他。
以往他和綾乃的Line對話框總是被她各處轉來的內容塞得滿滿當當——Twitter上看到的搞笑推文,ins上的刷到的飾品、美甲、穿搭、餐廳推薦,TikTok上那些電波系的舞蹈和搞笑挑戰。她總能找出東西來填滿兩人無法相見時的空缺,嘰嘰喳喳地說著自己的日常,像是在說“就算不在身邊,我也一直陪著你喲!”
手機就這麼忽然安靜了下來,再也沒有響起來過,這讓宏野有點不習慣。對話框仍停留在了最後她發的那句話:好的,那我們明天見。
然而明天見之後卻是再也不見。
宏野開始頻繁地看手機,他會時不時地滑開屏幕,點進Line,看到沒有新消息,再鎖屏。如此反覆個把小時之後,他才驚覺自己的異狀,腦子裡才清楚明白地想起綾乃已經和他分手了,只有身體卻還忠誠地遵循著原本的慣性運作。
有意無意地,他好幾次在課間遇見綾乃,她總是側著頭和同班同學說笑,表情和神態看起來都很正常,完全不像是失戀之後的樣子。他偷看著她,心裡酸酸地鬆了口氣,說不清楚是希望她難過還是慶幸她釋然。他當然盼著她能過得很好,畢竟自己有愧於她,但當他真的發現“原來沒有我她也能過得很好”的時候,心裡又湧上來一陣失落。
如此熬得數十日,綾乃確實再也沒有聯繫過他。
同樣安靜的,還有和松井的對話框。每次打開綾乃的Line前,他的視線總會不受控制地掃過置頂那個小兔子頭像,期待右上角能亮起一個紅點。
“松井……”
宏野痛苦地閉上眼睛,得不到關注的他就像被攆出家門的狗,毛髮亂糟糟的,縮在角落,更提不起主動靠近的勇氣。
空氣悶熱潮溼,卻只有夢裡才能聞到令人懷念的酸澀香味。
……
宏野的心也跟著酸澀起來,搖了搖頭,睜開眼睛揮別夢境,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體育館的另一側。學校發的白色體操服、紺色的運動短褲、為了方便活動而扎的低雙馬尾,黑色的髮絲在空中肆意飛舞。
“松井同學!給你——!”二傳手喊了一聲,球從網前劃出一道弧線。
少女的目光追隨著球的軌跡,運動鞋在體育館的木質地板上踏出短促有力的迴響,也重重踩上了宏野的心尖。她起跳
的時候小腿肌肉崩出一條利落灑脫的曲線,然後身體在空中舒展開來,手臂後襬,手掌在最高點中了排球。
球如同歸巢的信鴿,壓著底線躍衝下來,發出“咚”的悶響。宏野的心也一同落在了底線上。
“好球——!”旁邊的隊友紛紛圍了過來和她擊掌。松井微微喘著氣,亮光閃閃的碎髮被汗水粘在額頭上,她順手撥開它們,明媚地微笑著向隊友們回應。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後的視線,她忽然朝宏野的方向轉過頭來。宏野卻像中了麻醉一樣,完全來不及收回目光。
視線對上了。
隔著半個體育館的距離。
“糟糕……被發現了……”他慌亂地側過頭,假裝在看旁邊的記分牌。
正尷尬時,教學樓的鐘聲敲了四下。
“時間差不多到了!”體育老師渡邊拍了拍手喊道。“大家記得認真做好拉伸,別馬上喝水。”
“知道啦知道啦——!”學生們嬉笑著稀稀拉拉地回答道,“知道啦知道啦,渡邊兄。”
吵吵嚷嚷的人群隔開了視線,宏野暗自鬆了口氣,卻彷彿做了虧心事一樣,不敢再看向那邊。幸虧正好下課了,不然他真的不知道怎麼面對松井。
“你們這幫臭小子,說一遍就可以了。”渡邊無奈地笑了一聲,他和學生們的關係很好,像個好脾氣的哥哥。
“宏野!”渡邊環視了一下四周,衝宏野喊道。
“是!”宏野被嚇得一激靈,迅速站直了。
“你是值日生吧?去把排球都收到體育器材室裡,放好了以後記得鎖門。鑰匙等會兒放在我的辦公桌上。”說完,他從口袋掏出一把鑰匙,隨手朝他拋了過來。宏野下意識地接住,這才回想起來今天自己是值日生。最近一段時間發生了太多事情,他感覺每天都過得渾渾噩噩昏昏沉沉的,腦子裡像被蒙上了一層霧。
……
器材室在體育館西側盡頭,他推開門時,被瀰漫著的濃烈橡膠味和灰塵嗆了一大口。由於他們班是最後一節課,收球用的鐵推車早上不知被隔壁班哪個壞小子藏在了深處。宏野只得捂著鼻子,一邊咳嗽一邊把它推了出來,開始繞著場地彎下腰撿球。
一隻,在記分牌下面…
兩隻、在網下…
三隻、在底線外面……
不知道是不是剛才被松井拍過的是那一隻球?
他鬼鬼祟祟舉起來,側過頭偷偷抽了抽鼻子,再轉身正要尋找第四隻球的時候,一雙白皙的手臂從他身側伸過來,輕輕抱起地上的球,放進了他面前的推車裡。
“欸……?”宏野還來不及反應,一陣香風就已經吹向下一個球了,只留下一個扎著雙馬尾的背影。
“咳咳…”宏野像被嗆到了一樣,脹紅了臉。
是松井?她為什麼……?宏野又羞又疑,一時間竟呆呆地立在原地。
他以為她不會再理睬他了。
“……但是宏野同學已經有綾乃同學了吧……”
那次表白以後,他感覺到距離被默默地拉開了,於是這句話便時不時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直到現在。
“但是”前面的“雖然”到底是什麼呢?結合松井之前對他的幫助,甚至主動邀請他出去玩,難道松井其實也……?他忍不住想:如果沒有綾乃的話,她會不會給出不一樣的回答?如果是這樣的話,是不是意味著他還有機會?還是說,這句話只是她拒絕他找的一個體面的理由?
宏野一邊撿球,一邊用
餘光偷瞄松井的身影,他發現自己沒辦法從過去的蛛絲馬跡中確認任何一種回答。他想問明白她的想法,但是和她的關係已經很尷尬了,今天又糗態百出,他不願意再冒險說任何惹她討厭的話,怕最後連普通同學都做不成。
就在他猶豫著該說什麼的時候,松井走了回來,懷裡抱著最後一顆球,輕巧地投進推車裡,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又惹得他一陣咳嗽。
她看了宏野一眼,似乎想起了什麼,低下頭,從運動短褲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小條淺藍色的東西,放在了頂端的排球上。
“咳嗽的話吃這個會感覺舒服一些。”
宏野張了張嘴,剛想道謝,她卻轉身就走了。
走出球場,穿過移門,走進夕陽裡。隔著體育館的玻璃,宏野張著嘴巴,目送她的身影慢慢變小、變淡,直到拐進了教學大樓裡,消失不見。
宏野這才拿起那包東西,是一盒龍角散,塑料殼上面還殘著一點松井的體溫。他感受著那片溫熱,感覺有一股暖流漸漸漫過胸口。
然後強忍住打開Line的衝動。
……
等宏野把鑰匙放到渡邊的辦公桌上時,學生們已經走得七七八八了,只留下了一些要參加社團活動得人。他在教學樓的樓梯拐角處遇到了青木。他剛要去籃球部訓練,身上套著隊服。
“宏野,你這傢伙最近很冷淡哦!”青木說話的口吻有點揶揄,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找你出去玩也不回Line,是不是每天都和綾乃親親我我的,把兄弟都忘了?”
“說什麼呢你,沒有的事。”宏野含含糊糊地反駁了一聲。在整理好心態和情緒,想好自己應該怎麼做之前,他不打算立刻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青木。
不過……
青木這傢伙和他打小就認識,估計已經察覺到了自己最近的狀態不對了,只是沒有直接說。而且他很有女人緣,在戀愛方面的經驗也很豐富,說不定能給他點不同的視角和提議?
“……如果……我是說如果。”宏野猶豫著開口了。“有個女孩子,日常挺關心你的,和你有共同語言,還主動約你出去玩……你覺得她是什麼意思?”
剛說完他就有點後悔了,這種說法聽起來太具體,明擺著就是現實發生的事。
青木沉默了兩三秒,臉上露出一種像是憋笑的表情。
“你小子傻了吧,那肯定是喜歡上你了啊。”他的語氣輕描淡寫的,像是在說意見理所當然、顯而易見的事情。
“咋了?最近又有新行情?”青木朝他的方向靠了兩步,用手摟住他的肩膀。“你上高中了以後桃花多起來了嘛,小心綾乃吃醋。女人生氣可是很可怕的!”
喜歡……嗎?
一種甜蜜的酸楚在宏野心理蔓延開來,戀愛經驗豐富的青木應該不會猜錯。松井一次次幫他,分出學習和休息的時間和他聊遊戲聊到很晚,甚至主動約他出來。這些碎片零碎地散落在記憶裡,他一直不敢把它們拼在一起,可是青木的話讓那些碎片組成了一副完整的拼圖,指向一個答案。
喜歡。
如果青木說的是對的,那麼松井之前在門口說的那句“但是你有綾乃同學了吧”,就是一個被現實攔住的選擇,而不是一個被拒絕的可能。如果那時候他是單身,她也許就會給出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他站在樓梯間裡,夏日涼爽的晚風從窗口灌進來,可他卻覺胸口
滾燙,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燒。
他必須和她說清楚!他必須把“但是”前面的空白填上!
胸口燃燒的火焰開始向身上蔓延,等察覺到的時候宏野發現自己已經在跑了。風往他臉上拍打,樓梯臺階在他腳下快速後退,走廊兩側的教室門一扇扇向後掠去。
“喂!你小子!話還沒說完去哪兒呢!”青木的聲音遠遠從樓梯間傳來。
“謝了兄弟,改天再約你!”
他一路風馳電掣地朝教室的方向跑去。
松井……
松井……
她也許還在……!
宏野猛地拉開教室的門,夕陽將一切染成金黃,從體育館那會兒開始就不曾離去。松井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攤著一疊講義,正在低頭整理,教室裡只剩下她一人。
聽到門被拉開的聲音,松井抬起頭來,看到有人站在門口,頭髮有些凌亂,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上滲出一層薄薄的汗。
“宏野同學?”她的語氣帶著一絲詫異,像是沒預料到他會以這種方式出現。
“……您怎麼……”
“松井!”
宏野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
“我……上次我說了那種話,很對不起……明明還在和別的女生交往,卻說那種話,你生氣也是應該的……但是!”
他深吸了一口氣,目不轉睛地看著松井。松井的眼眸蒙著一層霧氣,像疑惑又像期待,閃動著點點暖光。宏野一下子得到了莫大的鼓勵。
“但是我真的喜歡松井同學,我沒辦法對自己的心情說謊。”
“我和綾乃已經分手了,你不用回答我也沒關係,我只是……想把這些話告訴你。”
他一股腦說完了,微微喘著氣。教室裡的空氣安靜了好幾秒,窗外有風吹進來,把她面前的講義紙張吹得輕輕捲了一下邊。
松井慢慢站起來。她的手撐著桌面,站直的時候低著頭,髮絲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表情。
然後她走過來,低著頭,一步一步,用力走到他面前。她沒有看他,只是低下頭,然後伸出手,輕輕地摟住了他。她的身體微微有些顫抖,彷彿壓抑著內心的喜悅,她的臉頰貼在他的肩窩裡,軟軟熱熱的,髮絲蹭在他的下巴上,酥酥麻麻的。
宏野聞到了香味,那股自從在117號房間聞到過後再也無法忘記的香味。
“……我等您很久了。”
#13松井的嘴唇幾乎貼上宏野的耳廓,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垂。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漏出來的氣音,帶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松井……
松井她那麼開心嗎?
這個念頭讓宏野的心跳加快了。他抬起手,準備回抱住她,然而下一秒,松井就從他肩窩裡抬起頭,後退了一步。她用手捂住了嘴,那雙眼睛彎成了一對月牙,裡面亮晶晶的,像夜晚的湖面倒映著碎星。
“噗”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從她的指縫間漏出來,先是斷斷續續的,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響,像是積蓄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清脆的、尖銳的、毫不掩飾的笑聲在空曠的教室裡碰撞迴盪。她彎著腰,另一隻手撐在膝蓋上,笑得整個人都在發顫,連發梢都在搖晃。那副模樣完全不像平時溫柔得體的班長。
宏野呆呆地愣在原地。
“你……你笑什麼……”
她抬起頭來看他,眼睛裡還泛笑出來的水光。
“
現在這副蠢樣——”
“真的非常適合你喔~”
“宏.野.君.”
宏野站在那裡,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他不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麼,也不確定自己應該怎麼理解此刻正在發生的畫面。眼前這個笑到姣好的面容都變得有些扭曲的少女,和剛才靠在他肩窩說“我等您很久了”的松井,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什麼意思……?”宏野完全無法正常思考了,喉嚨裡滾出一句滑稽的提問。
松井看著宏野茫然的臉,又爆發出一長串的笑聲。最後像是終於笑夠了,才直起身來看他。她的臉頰滲出兩團興奮的潮紅,呼吸因為剛才的大笑而急促,胸口一起一伏。她低下頭在制服裙的口袋裡找了找,取出一塊手帕,輕輕按了按眼角。
“什麼意思?就是玩你的意思咯。”
“明明已經有女朋友了,稍微撒了點餌就馬上上鉤,搖著尾巴跑過來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卻立馬收斂了所有的笑意,嘴角的弧度迅速垮了下去。她的表情消失地毫無過渡,讓宏野有一種怪異的不真實感。
“你……騙我……?”他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破碎的不可置信。
“是呀。你現在才反應過來?”
宏野的嘴唇開始劇烈地發抖。
“那你為什麼要一直幫我,找我聊遊戲……還約我出去……你不是說了不要貶低我自己,還說綾乃……綾乃有我這樣的男友一定很開心?”
“那當然是看你這種廢物動搖的樣子很好玩吶。”松井走近一步,仰起頭來看他,眼睛裡閃爍著調皮的光。
“那天在教室裡幫你練習表白的時候。你對著我說‘我喜歡你',聲音在發抖,耳朵紅得快要燒起來。我當時就在像:啊~這個人可真好懂啊。”
“後來我稍微給了你一點關注,你果然馬上就動搖了。在走廊上遇見我的時候眼神飄忽,Line上發消息的時候我這裡顯示的一直是“對方正在輸入中”,但要過好幾分鐘才會收到一條消息。”
“和我發消息需要想那麼久嗎?”
她笑了起來,露出八顆整齊的貝齒。那個笑容純粹而快樂,但她說的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讓宏野背脊一層層地變涼。
“然後我在遊戲店裡拒絕了你,你回去之後,是不是整晚都在想那句話?”
“是不是覺得……‘松井同學說不定也喜歡我'?”
“不是……”宏野後退了一步,後腰撞上了課桌的邊沿。
“不是嗎?”松井歪了歪頭,接著她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跳躍著三步兩步跨到講臺邊上,轉過身來面對他,清了清嗓子。
“好~接下來是快問快答的時間喲~🎶”她的聲音突然拔高,聲線像綜藝主持人般充滿了活力。
“提問——!歸家部的沒有任何一技之長的宏野,相貌平平成績一般的宏野,從性格到人格都爛到根的廢物宏野,究竟是為什麼有勇氣向松井結衣表白呢?”
她舉起一隻手,像在等觀眾搶答。
“答案當然是——因為他覺得松井對他有意思,自己有概率能成功啦!”
“不是!!”宏野大聲喊道,“我是真的喜歡你!”
松井跳下講臺,一步步走進他,宏野本能地向後退,直到背後抵上了門框。
“哦~喜歡我什麼?”
“你……很溫柔……會注意我的情緒……甚至知道我每天起來打掃。”
“還有呢?”
“你和我有共同愛好
,我們還一起玩了遊戲……”
“嗯嗯,然後呢?”
“你會一直鼓勵我,讓我不要看輕……”
“停停停——!第二問——”松井舉起了一隻手。
“以上都是松井結衣提供給宏野和真的‘好處’和‘價值’而已,關於她這個人本身呢?”
宏野停住了。他發現他說不出來了。他拼命地想再多說一條,可腦子裡浮現的全是“她是年級第一”、“她長得漂亮”、“被這樣的女生喜歡肯定很有面子”。
“看吧。你連我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你看到的只是一個能滿足你所有齷齪需求的,我演繹出來的皮套而已。你只是覺得要是能和松井結衣這樣的人交往,一定很爽吧。”
她皺著鼻子,像是聞到了什麼腐敗的臭味。
“你喜歡的根本不是我。你喜歡的是‘已經有女朋友了卻還是有別的異性關注我的感覺,是‘連高嶺之花都被我拿下了的成就感,是‘原來我也值得被最好的人喜歡的自我安慰。”
宏野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攥住了,越來越緊,緊到無法跳動。
“你也不喜歡綾乃,只是因為她主動向你表白就答應了,反正自己也不吃虧。一碰到問題你就逃避,等著別人來救你,或者乾脆等著對方受不了自己走掉。你以為這樣你就可以繼續扮演一個無辜的受害者,自己什麼都沒做錯,對不對?”
“不對!!我才沒你說的那麼——”宏野大聲吼道,可他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因為下一秒,松井突然抬腳踹上他的胸口。
這一腳力道極重,宏野覺得胃酸混著中午還沒消化的食物一起往喉嚨上湧。他毫無防備地向後倒去,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後腦勺撞上門框發出一聲悶響,然後跪趴下來乾嘔了好幾聲。
松井踏著輕快的步子向他走來,下一腳毫不留情地踹在他的下巴上,宏野的腦袋隨著那股力量猛地向後仰去,突如其來的疼痛讓他四肢脫力,完全無法站起來。
“真是條沒教養的狗……”她雙手抱胸,一隻腳踩在他的胸口上,慢慢把重心壓下來。胸骨被擠壓的窒息感讓宏野出於求生的本能想推開她的腳踝,手腕卻被她用鞋尖輕巧地踢開了。
她的表情很溫柔,是那個他熟悉的班長,但語氣確是徹骨的寒冷。
“你剛才想說什麼?你才沒有我說的那麼不堪?”
“但你明明只喜歡自己,只關注自己能得到些什麼。”
“所以當我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只要稍微施捨一點好處,稍微說兩句好聽的話——”
她彎下腰,和他之間的距離近到宏野能在她的瞳孔裡看見自己的倒影。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她瞳孔深處翻湧,嘴角翹起的弧度越來越大。
“——你就像一條聞到肉味的狗一樣跟上來了。”
“像你這樣的朝三暮四!”
松井的聲音變得高亢而尖銳,她把腳抬起來,換了個位置,下一腳落在他的臉上。鞋底正中鼻樑,鼻腔裡湧上一股酸脹的疼痛。
“懦弱無能!!”
她彷彿把所有體重都壓了上來,臉頰因為興奮而泛起兩片潮紅。他的顱骨抵著地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的響動。宏野感覺自己的眼球快要彈跳出眼眶了,他想起起身抵抗,但她的腳把他牢牢地釘在了原地。
“齷齪下流的垃圾!!!”
她的表情填滿了一種近乎癲狂的愉悅,鞋底在他的臉上狠很
地反覆碾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踩滅一截被消耗殆盡的菸頭,確保它不會再死灰復燃。
“你配嗎!!!!”
最後這一句話在空曠的教室裡迴響了幾次才消散。
宏野感覺自己的牙齒嵌進了口腔內壁的肉裡,嘴裡很快嚐到了一股鐵鏽味。
她似乎終於盡興了,把腳從他臉上挪開。
宏野的眼眶開始泛紅。眼淚湧上來的時候他完全控制不住,順著臉頰滑下去,一滴、兩滴,洇在校服的領口上。
“不過呢,你倒是讓我這段時間過得挺開心的。所以……”
“給你欣賞一下好了。”松井低下頭,拿出手機,屏幕亮起,上面是一張照片。117號房間裡,他的左手伸進褲子裡,整張臉埋進松井的靴口。
宏野的臉在這一瞬間褪去了全部血色。松井的眼睛盯著他的臉,看著他的表情從震驚變成恐懼,從恐懼變成被扒光了的赤裸,然後她愉悅地笑了。
她收起手機,重新彎下腰,湊近他的耳邊,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程度:“從今以後也請繼續讓我開心吧~”
“宏.野.君.”
她直起身,又變回那個溫婉得體的班長模樣,衝他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那就約定好了哦。”她勾起小手指,在空氣中揮了揮。一如那次在學生指導室門口的情境一樣。
宏野坐在地板上,看著她轉身走出教室。她的腳步輕快而從容,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曲。走廊盡頭的光很快吞沒了她的背影。
他蜷縮在那裡,全身都在發抖。然後他感覺到了褲子裡的一片粘膩。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射精了。
#2-0“喂,瑛太,阿空,明天放學有一個學習會,你倆和我一塊兒去唄。”雨宮嘴裡塞著一大口炒麵麵包,講話含含糊糊的,嘴角還沾著一點醬汁。
青木愣了下,臉上慢慢浮現起一個誇張的表情。他轉過頭,衝旁邊的山田笑得肩膀直抖。“喂喂喂,你聽見沒?阿司說要去學習會!這小子想做學霸了,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校園後方的小花園裡迴盪,旁邊幾個高年級的女生被引得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是青木之後又紅著臉壓低了聲音興奮地交談起來。
“滾滾滾!”雨宮把嘴裡的麵包嚥了下去,抬手作勢要揍他。“是風花醬找我去的!伊藤老頭不是說這次開紅燈的話暑假也得留下來補課?我可不要在高中美好的暑假和老頭子呆在一起啊!”
“哦——!原來是女朋友大人發話了。”青木揶揄道。
“反正她們幾個女生就搞了個學習會,期末考試之前惡補一下。對了……”雨宮好像想起了什麼,“風花醬說好像有個女同學點名要你也來。”
“哦?”
青木挑了挑眉,嘴角向上揚了揚,但沒有追問是哪個。這種話他聽多了。
“可愛女朋友的請求我怎麼可以拒絕呢!”說著他掏出了手機,獻寶似的把屏幕舉到兩個人面前。壁紙是他和小林風花的合照,她留著齊劉海,丸子頭,眼睛大而明亮。兩個人各伸出了一隻手在鏡頭前比了個愛心,背景是遊樂場的摩天輪。
剩餘兩個人看著他犯花痴的樣子,心照不宣地相視而笑。
“不過……”山田不知道什麼時候繞到了他旁邊,一把勾住了青木的脖子。他剃著個光頭,家裡是開寺院的,平時總是被教育“你以後是要繼承家業的,要修身養性。”不知道是不是起了反
效果,他本人總表現地極度飢渴。
“說是有女同學要點名你欸,頭牌。”他有點嫉妒似的陰陽怪氣道。
“你這臭小子桃花運還是一如既往地超強!之前那個三年級的學姐是不是也沒幾天就搞定了?”果不其然,他開口就是說兩性方面的事情。
“輕鬆拿捏!”青木表面裝得不動聲色,其實很吃兄弟這套奉承。
“靠!你們已經搞上了?”雨宮聽到了以後也馬上湊了上來,完全忘記了剛才還在擔心暑假補課的事情。
“跟之前的女人比怎麼樣?我看她很……”山田用手在胸前比出一個誇張的弧度,擠眉弄眼。
青木兩隻手臂交疊在胸前,閉上眼睛像是在回味什麼似的。
“那可是……絕品……!”
“可惡!太他媽令人羨慕了!”山田仰天長嘯。“老子也想處男畢業啊——!”
“你先想辦法搞定你這顆光頭吧,不然這輩子都不會受歡迎!”雨宮毫不留情地補刀,青木笑出聲,抬手在山田那顆鋥亮的光頭上拍了一巴掌,山田反過來錘他肩膀,雨宮也加入戰局,三個人嬉笑著扭成一團“欸,瑛太,放學後別忘了啊!在圖書館集合!”雨宮被山田按著腦袋的時候還不忘叮囑青木。
“放心吧,女人可以換,但兄弟不能辜負,大哥我不會讓你難做的。”青木爽快地一口答應了下來。
雨宮愣了一下,然後笑著錘了他一拳:“誰他媽是你小弟啊!”
青木大笑著把手插回兜裡,往教學樓的方向走去,路過體育館的時候他朝那邊看了一眼。暑假還有籃球部的集訓,去年縣大賽的四強也會參加,他必須得好好表現,爭取參加明年的全國大賽。參加學習會的事得和教練說一聲,今天放學和明天晨練就加倍練回來吧。
他吹著口哨,慢悠悠地走回了教室。
2-1
梅雨季還沒有過去,空氣裡黏著一層溼漉漉的水汽。路邊的紫陽花倒是開的正盛,顏色在粉色和藍色之間徘徊不定,水滴從飽滿的花球上滑落,又墜入下面厚實的綠葉叢中去了。
青木踏進圖書館自習室的時候,白色的校服襯衫已經被汗黏在皮膚上了。他手裡提著便利店的塑料袋,裡面放著十幾聽果汁、可樂、大麥茶和寶礦力。雖然不知道具體會來幾個人,但這些應該夠分。
靠窗的長桌邊上,雨宮坐左側最靠裡的位置,他一邊用口型對他喊著“這邊這邊!”,一邊朝他招手,胳膊揚得老高,差點打山田那顆鋥亮的光頭。
青木走過去,拉開山田旁邊的椅子坐下來,隨手從袋子裡抽了一瓶寶礦力,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他才覺得自己終於活過來了。
“幾點了?”他問。
“四點四十。”山田從旁邊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回答。他腦門上反射著天花板日光燈管的白光,看起來像一顆被精心拋光過的檯球。”你遲到了,大哥。”
“請假管請假,還是得去隊裡打個招呼報道。”高中體育社團的前後輩制度很嚴格,他可不想因為這種禮數上的小事沒有做到位而被莫名其妙地針對。青木又喝了一口,把瓶子擱在桌上,視線掃了一圈周圍,”她們人呢?怎麼就只有咱們幾個?”
雨宮壓低聲音,探過半個身子,表情有點神秘。“風花醬說她們要一起來,其中一位有事耽擱了。你知道是誰不?”
“誰啊?”山
田馬上加入了話題。
“你猜。”
“猜個屁的猜,你小子別賣關子了。”青木不耐煩地打斷他。
“松井!”雨宮眨了眨眼,“我剛剛才知道學習會就是她提出要辦的,風花醬不是坐她後座嗎?倆人關係還挺好。”
“松井?松井結衣?”青木又確認了一遍。他當然知道松井是誰,這所學校裡大概沒有人不認識她,但他和她的交集僅限於走廊上擦肩而過。
“這就怪了,”青木皺眉,“年級第一用得著參加學習會?”難道說之前點名要他來的人就是松井?
“誰知道呢,”雨宮聳了聳肩,“風花醬說她就是想來幫忙教人的。大概就是那種……優等生的義務感?”
“管她什麼理由呢,”山田摸了摸自己的光頭,表情裡帶著點不正經的意味,“重要的是她也要來啊!”
他用胳膊肘戳了戳青木的肋骨。“怎麼,你也覺得她很正吧?”
“還行,就那樣吧。”青木伸手又去拿寶礦力灌了一口。
“什麼叫還行!你知道開學到現在有多少男的和她表白過嗎?成績好,長得好看,性格溫柔。這種配置,一般人想碰都碰不到。”
“哈?我可沒說我碰不到。”青木挑起一邊眉毛。
山田愣了一下,然後拍著桌子笑了起來,引來周圍好幾道不滿的目光,他趕緊捂住嘴。
“你他媽想追松井?做你的夢去吧。”
“誰跟你說追了。”青木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對這種女的就不能太認真。你越是當舔狗著她就越裝B,你隨便玩玩,她反而來勁。”
雨宮在旁邊沒說話,臉上帶著那種“你吹吧你”的表情。
“怎麼,不信?”青木看了他一眼。
“倒不是不信,”雨宮慢悠悠地說,“就是……那畢竟是松井啊。你之前撩的那些女人和她是一個級別的嗎?”
“女人就是女人,有什麼級別不級別的。”青木聳了聳肩,“給老子一個月,保準拿下。”
“一個月?你這話我可記住了啊。”山田在旁邊起鬨,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急什麼,”青木擺擺手,“期末考試還沒考完呢。等暑假開始再算時間。”
三個人正說著,自習室的門被推開了。小林風花走了進來,後面跟著松井結衣和一位挑染著粉色頭髮,裙子卷得很短的辣妹打扮的女生。她看到雨宮就笑了,在他對面的空位上坐下。
“等很久了?”她小聲問,齊劉海下的大眼睛溼漉漉地望著雨宮。
“沒,剛到。”雨宮的聲音一下子就夾了起來,旁邊的青木和山田對視了一眼,努力憋著笑。
挑染著頭髮的女生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在山田對面坐下了。山田漲紅了臉,平時那股子色迷迷的氣焰一下子消了,老老實實地把手放在膝蓋上。
青木鄙視地斜睨了他一眼。
“青木同學,”一個清冽的聲音在他對面響起。“我可以坐這裡嗎?”
青木抬起頭,視線撞上了一個人的眉眼,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天生就帶著一種清冷的疏離感,但左眼下方的淚痣又讓她銳利的氣質消減了大半。這麼近距離看她還是第一次,確實是一張讓人很難不記住的漂亮的臉。
“坐唄。”說著,他把放在桌上的書包撤下,順手放在腳邊,騰出了一片桌面。
松井點了點頭,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書和筆袋整齊地擺在桌面上。一陣風順著她的動作吹了過來,青木聞到了一
股很淡的香味,像是肥皂混合著某種花香。
青木彎腰,把塑料袋裡的飲料一瓶瓶放在桌子中央,往三個女生的方向推了推。
“自己拿。”
“哇~謝謝!”小林風花伸手拿起一聽果汁,坐在中間的女生選了和青木一樣的寶礦力。
“吶,這道題你會不會?”小林用筆尾戳了下雨宮的手背。
“我看看。以下關於東南亞歷史和文化的敘述最恰當的是……A,緬甸建立了蘇克太王朝……”
“那是‘素可泰王朝啦’,阿司這個笨~蛋~”小林風花拖長了尾音,撒嬌似的調侃他。
說完兩人就一起笑了,又湊近了腦袋黏黏糊糊地甜言蜜語了好一陣子,小林才轉向旁邊的水野。
“小澪,這題選什麼?”
旁邊的女生垂著眼,睫毛挺翹而纖長,尾部有兩簇是粉色的,大概是貼上去的假睫毛。她耳朵上點綴著一對星星耳環,指甲塗成了黑色,上面有小顆的蝴蝶結圖案,乍一看是那種會被誤解成“不愛學習”的打扮。
“選C,室利佛逝王國依靠海上貿易走向繁榮。也可以用排除法做,A選項錯在素可泰室泰國的王朝,B錯在夏連特拉信奉的是佛教,不是伊斯蘭教。”
“小澪好厲害~!”說著,小林張開雙臂抱緊了水野,兩個女生柔軟的胸部貼合在了一起。
山田看向對面女生的眼神變得崇拜了起來,但臉也變得更紅了,甚至連那顆光頭的頭頂都泛著粉色,他悄悄用手捂住了褲襠。青木看在眼裡,尋思著得找個時間給山田介紹個女朋友了。這傢伙再不解決處男問題,怕是早晚得爆炸。
他的視線又落向了對面的松井,她正在做題,剛才那一陣鬧騰好像完全沒有影響到她。她的坐姿挺拔而端正,校服襯衫的領口規矩地繫著藍白斜紋的領結,右手邊上整齊地放著草稿紙。她的筆尖在試卷上勻速移動,偶爾停下來用筆尾抵著下巴思考幾秒,然後繼續書寫。
青木看了一會兒,清了清嗓子,把手裡的試卷往前推了推。
“松井同學,”他壓低聲音喊她。
松井抬起頭來,笑容禮貌而得體。
“怎麼了?”
“這道題怎麼做啊?”他隨手指了一道看起來很難的填空題。提問什麼的不是重點,重點在於得先讓她注意到自己,好讓兩人產生交集。有了這個,他的泡妞計劃才能順利進行。
松井伸出手,把試卷掉了個方向,低頭看著題目,然後她把草稿紙拉到自己面前開始寫步驟。她的字跡工整而大氣,“字如其人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青木在心裡暗想。
“由(1)可知,若a≤0,函數單調遞增,且當 x→+∞時,f(x)→+∞,不可能恆小於等於 0,所以捨去……”
後面的字青木就聽不清了,他是作為體育特長生才進的這所升學學校,平時的心思和精力都砸在籃球場上了,文化課對他來說只是“得過且過能矇混過關就可以了”的東西。
松井講題的時候表情很認真,語氣也完全沒有那種優等生把體育特長生當成笨蛋看的傲慢的態度。
“當 a≤0時,f(x)在(0,+∞)上單調遞增;當a>0時,f(x)在(0,1/a)上單調遞增,在(1/a,+∞)上單調遞減。”
“原來如此,”他假裝自己聽懂了的樣子,把草稿紙拿過來,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幾秒,像是真的在仔
細思考一樣。實際他腦子裡想的卻是“不知道這種表面乖乖女的優等生在床上是什麼樣的。”
“我再自己算算,謝謝。”說完他笑了笑。這個笑容他對著鏡子練過很多次。不能太大顯得輕浮,不能太小顯得僵硬,眼睛要微微眯起來一點,這樣看起來才有女生喜歡的“陽角”的隨意和自信。平時對她們露出這個表情的時候,對方一般會躲開視線,或者紅著臉笑。
但松井只是淡淡地回應了一句“不客氣”,目光就重新回到自己的試卷上了,好像剛才的事情沒有發生過一樣。
那之後青木又找了兩次機會開口。第一次隔了一刻鐘,他把草稿紙推過去問“這步之後怎麼算?”。
松井拿起筆,在旁邊寫了一個公式,見他沒聽懂,又在空白處從頭寫了一遍解題步驟。青木把那張紙疊好收進課本里,說了聲“謝了”,她溫和地翹了翹了翹嘴角,表情似乎比第一次說話鬆動了一些。
第二次離結束還有半小時,他遞過去一瓶沒開過果汁,說“喝一點水吧”。松井很自然地接了過去,禮貌地和他道謝。
一陣悠揚的音樂聲響起,圖書館的閉館的時間到了。
小林風花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整個人向後仰去,胳膊舉過頭頂,發出一聲“啊——”的長嘆。“累死了——但是感覺今天學了好多!”
雨宮在旁邊把筆帽一個個蓋好,塞進筆袋裡。“等會兒要一起吃晚飯嗎?”
“我等會兒要和小澪還有結衣約會,到頭來不懂的題目都是她們教的。男生真派不上用場。”小林風花朝他吐了吐舌頭,“你自己吃吧。”
“你不在我吃不下飯。”雨宮的嗓子都快夾冒煙了,旁邊的山田對著他做了一個誇張的作嘔表情。
水野已經站了起來,把課本和筆記一本本疊整齊,抱在胸前。
“那我先走了。”水野其他人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視線經過青木的時候停了一瞬,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小澪,我跟你一起——”小林風花抓起包追了上去。“結衣也快點來!”
松井把書包拉鍊拉好,拿起喝了幾口的果汁,朝青木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我也走了。今天謝謝您的飲料。”
“雨宮同學,山田同學,明天見。”她微笑著朝兩人擺擺手。
“拜拜——!”
“啊……明……明天見!”
青木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雨宮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他旁邊,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看什麼看,人都走了。”
“怎麼樣?”山田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可等著看呢”的期待。
“什麼怎麼樣。”青木明知故問。
“少裝了,”山田訕笑著說,“你剛才盯著人家看了多久,別以為我沒注意到。”
青木把手插進褲兜裡,聳了聳肩。“你當我是你呢?我就是探探口風,觀察她一下。”
“觀察出什麼了?”山田追問。
青木咧了咧嘴,“穩得一比。”
“你丫少裝了。”山田笑著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說了你這種處男也不會懂的。”青木轉身往圖書館出口的方向走去,雨宮和山田跟在他左右。
六月的傍晚天色還亮,天邊的雲被染成一層薄薄的金色。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柏油路上並排向前延伸。
走了一段路,山田忽然開口了。
“不過說真的啊瑛太,”他摸了摸自己那顆鋥亮的
光頭,“你要真能拿下松井,你以後就是我親爹。”
“兒子,我現在不是你爹?”青木斜了他一眼。
“現在就是嘴上說說,你拿了松井就是實質上的。”山田說得一本正經。
雨宮在旁邊笑了。“你他媽說話怎麼跟和尚唸經似的。”
“我本來就住在寺廟裡啊!”
三個人笑了一陣。路燈開始亮了,昏黃的燈光一隻接一隻地亮起來。
“喂,瑛太,”雨宮收住了笑,“你剛剛說的那個……一個月拿下什麼的,是認真的還是吹牛的?”
青木沒有馬上回答。他走了一段路,踩過一小片紫陽花花瓣。
“認真的又怎樣?”
“那打個賭唄。”雨宮說,“就賭你開學之前能不能把她騙上床。你能搞定的話,我請你吃一個月的拉麵。”
“一個月拉麵就想打發我?”青木笑了。
“那你想賭什麼?”
“輸的人……”青木拖長了語調,沉思了一會兒。
“輸的人穿女僕裝在商店街最熱鬧的地方跳戀愛循環。就那個……‘輕飄飄,飄啊飄‘什麼的,你說你女朋友老聽的那個。”
雨宮愣了一下,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你他媽有病吧!”
“怎麼,不敢?”
“誰不敢了!”山田在旁邊插嘴,他興奮地兩眼放光。“這個好,我當見證人!輸了的可不許賴賬啊!”
“那要是你輸了呢?”雨宮問青木。
“輸了老子就穿女僕裝跳舞!”
三個人鬨笑著,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2-2 攻勢
放暑假前的最後一天,校園被浸泡在了蟬鳴和陽光裡。操場上的熱浪扭曲著空氣,棒球部的喊聲從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被風吹散了又聚攏。
青木到學校的時候公告欄前面已經圍了一圈人。他對自己的排名並無多大興趣,只是站在人群最外圍掃了一眼,然後就在靠近榜單頂端的位置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松井結衣。她的名字印在最上面那一行,和底下那些人隔著一道加粗的分隔線,像一個人單獨霸佔了一塊領地。
“松井又是第一啊。”前面一個染著棕發的男生咂了砸嘴,“也不知道這女的腦子怎麼長的。”
站在他旁邊的戴眼鏡的男生看了看他,沒接話。
“聽說已經有很多男的表白被拒了,”棕發男越說越起勁,“也不知道在裝什麼,怕不是哄抬B價等著……”
“差不多得了,”眼鏡男打斷了他,“人家又沒招你惹你,考第一是她的本事。”
棕發男被噎了一下,悻悻地閉上了嘴。
青木在心裡嗤了一聲,連話都不敢跟女生說,倒是挺會在背後評頭論足的,這種男的最low了。他雙手插在褲兜裡,把那張嘴甩在身後,慢悠悠地晃到學生指導室。
推開門的時候伊藤老頭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一沓成績單,老花鏡片後面的眼皮抬了抬,然後把一張紙條推了過來。
“青木君啊,這次考得還行,”難得從伊藤口中聽到誇獎的話,“你那個基礎能考成這樣,不容易。”
青木接過紙條掃了一眼。低分飄過了,看來學習會還是有點作用的。這樣一來暑假就能專心在集訓上,爭取在明年的全國大會上拿好一點的名次。哦對了,還要攻略松井,等雨宮穿女僕裝跳戀愛循環的時候他一定要全程錄下來,然後嘲笑他一年。他這麼想著,隨意地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褲兜裡。
“謝了老師。”
“別得意
,小心下學期又掉回去了。”伊藤揮了揮手,“走吧。”
他拉開門走出去,迎面撞上了一個人。對方“啊”地驚呼了一聲,往旁邊踉蹌了半步。青木下意識地扶住她的胳膊,幫她穩住重心,這才看清是水野。她低著頭,劉海遮住了表情,被他這麼一撞整個人都僵住了。
“抱歉,你沒事吧?”青木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水野抬起頭,臉從耳根開始紅起來,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沒、沒事……”
然後她抱緊書,從他旁邊快步走過去了。
青木站在原地看了看她的背影,翹了翹嘴角。這才對嘛,這才是正常女生應該有的反應。松井表現得也太平淡了,不過正是因為這種矜持的女生不容易拿下,攻略起來才更有意思。
回到教室的時候,山田和雨宮已經都到了。山田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成績單,一臉活見鬼的表情,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抬起頭來。
“臥槽……”他的表情介於震驚和狂喜之間,“老子及格了……老子居然及格了!夏天!泳池!美女!我來了——!!”
他把成績單舉起來朝青木晃了晃,然後又跟寶貝似的摺好,小心地塞進書包裡。
“這下家裡的老頭子不會念叨我了。”山田說,“你呢?過了沒?”
“也過了。”
雨宮在旁邊笑了一聲。“看來咱哥仨暑假不用面對伊藤那張臭臉了。”
“那今天不得出去慶祝一下?”山田用胳膊肘捅了捅雨宮的肋骨,“下午去唱K不?我請客,就當是——”
“低分飄過的慶功宴,”雨宮接上話頭,兩個人笑了起來。
青木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今天不行,教練說了這周得加練。”
“加練?”山田垮下臉來,“下午不就要放暑假了嗎?你們的教練是渡邊?這傢伙平時看著挺和氣,怎麼背地裡這麼不當人啊。”
“八月份有集訓,之後就要和縣四強打練習賽了,”青木把書包帶子往肩膀上攏了攏,“最近隊裡的氣氛都緊巴巴的。改天約吧。”
山田和雨宮對視了一下,雨宮聳了聳肩,“行吧,未來的MVP,您老人家先忙。”
“滾!”青木笑了一聲,抬手在雨宮肩膀上拍了一下,“走了。”
剛走了幾步,他就聽到山田在背後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小心別累死在球館裡啊——”
他沒有回頭,舉起一隻手擺了擺算作回應。
下午的訓練持續了三個半小時。折返跑、定點投籃、全場對抗,渡邊的哨音就沒停過。剛做完一組EMOM,他又掐著秒錶吼了一聲“休息一分鐘再來一組!”。青木咬著牙做完,膝蓋已經軟了,坐了快兩分鐘才直起身。旁邊中鋒直接癱在了地板上,仰面朝天,胸口起伏得像拉風箱。後衛蹲在場邊乾嘔了兩聲,被渡邊踹了一腳,罵了句“別吐地板上”。整個球館裡只有喘氣聲和膠底鞋在木地板上摩擦的嘎吱聲。
衝完澡換好衣服走出更衣室的時候,隊友們還在裡面鬧騰。隊長坐在長凳上哼哼唧唧地喊“我有一點死了”,後衛靠在更衣室門口的牆上灌水,有人把溼毛巾甩過來砸在另一個人背上,兩個人嘻嘻哈哈地打鬧起來。
青木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朝裡面大喊了一聲“前輩們辛苦了,我先失禮了!”
裡面傳來幾聲“哦”、“辛苦了”,夾雜著某個前輩含含糊糊的“明天別遲到”
。隊長聽到聲音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算作回應。
青木這才校門口走去。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他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掏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置頂的群裡有山田發來的唱k的照片,包廂的桌子上擺滿了零食和果汁,小林和水野也在。雨宮發了一個“你錯過了一個億”的貼圖。他回了一個豎中指的貼圖,鎖了屏。
走了幾步他又把手機拿了出來,他想起了松井和那個賭約。本來打算拿好成績單去找她的,但回來撞到了水野,在教室又和山田雨宮聊了幾句,再然後就被訓練的事岔開了。
他停在一盞路燈下面,點開聯繫人列表往下翻,找到了小林風花的對話框。上一次聊天是雨宮拉群的時候加的,之後再也沒說過話。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打擾了,方便推一下松井同學的Line嗎?之前學習會她教了我數學,想跟她道謝。”
過了大概兩三分鐘,屏幕亮起來。小林風花回了一個“好~”的貼圖,緊接著彈出一個聯繫人名片。
青木點開那張名片。頭像是一隻橘貓,眯著眼蹲在紙箱旁邊,沒有項圈。名字寫著“Yui”。他點了“添加到通訊錄”,直接按了發送,然後把手機放回兜裡,繼續往前走。
盛夏的晚風帶著溫熱的潮氣撲面而來。他走到一半的時候手機在褲兜裡震了一下。
好友申請通過了。
青木邊走邊打出一行字。
“之前謝謝你給我講題,多虧了你,這次考試順利通過了。”
沒過多久,松井就發來了回覆。
“恭喜!這是您自己努力的結果。”
“不過說實話,數學能過我自己都沒想到。”
“您只是之前沒有找到合適的方法。找到了就不難。”
青木看著那行字,覺得有點彆扭。同班同學之間一般都是用平語,用敬語的也有,但像她這樣每句話都使用敬語的還是少數。也不知道這個人是天生就這麼板正,還是故意端著。
他想了想,決定用女孩子都不會抗拒的話題來破冰。
“頭像的貓很可愛,是你養的嗎?”
“不是,放學路上偶爾見到的,覺得很可愛就拍了下來。”
“你餵過它嗎?”
“沒有。它好像還挺受歡迎的,好幾次都看到有女生在給它喂凍乾和貓條,所以一直沒機會。”
青木勾了勾嘴角。
“那改天一起去喂?”
過了大概一分多鐘,對話框裡彈出一條新消息:“好的。”
答應得比想象中快,這女的是不是就等著我約她?青木不由地這麼想。玩過的女人多了,他開始能準確地辨別出對方的小心思。但管她呢,反正答應了就行。
他原本想第二天就發消息邀請她去喂貓,沒想到渡邊像打了雞血一樣,訓練日程越來越緊。每天的生活像軍事化管理似的規律而單調:起床、到球館、跑圈、對抗、投籃、洗澡、吃飯、睡覺。
在這種高強度的訓練下,他恨不得把所有空閒時間都拿去睡覺,根本沒時間看手機。等他終於打開Line,已經是五天後了,上面已經被未讀消息填滿了。
山田:“今天老頭子發瘋了!說我有辱門風,讓我把《心經》抄了三遍!!”
青木笑了一聲,單手打字:“你小子幹啥了?我在練球,你心態好點。”打完又加了一行:“阿彌陀佛。”
雨宮:(和小林的合照)雨宮:(小林的單人照)雨宮:我
女朋友天下第一可愛!
青木連發了三個豎中指的貼圖。
宏野:兄弟,最近忙啥呢?什麼時候來我家一起打鐵拳啊。
青木:哥,訓練呢,我這陣子忙完了就去找你。
他又往下滑了滑,看到一個備註名叫菜菜子的。
“青木君,好久不見~有空一起吃飯嗎?”
他撓撓頭,這人是誰來著?他看了一下聊天記錄,兩週前對方發了一句“今天好累哦~”,他回了一個“辛苦了”的貼圖,就沒有再往下接。
他想起來了,是那個三年級的學姐,之前和她睡過一次。老實說,除了胸大以外沒什麼記憶點。
他拇指一劃,把對話刪掉了。比起這種隨隨便便就搞到手的,還是松井那樣的更有挑戰性。
對了,松井。他略過了十幾個人的未讀消息,終於找到了和她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是她回的“好的”。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嗨,我這週五休息。你傍晚有空嗎?上次說好一起喂貓的。”
松井不到一分鐘就回復了。
“青木同學,好久不見。有空的,六點在學校後門見?”
“OK。”青木發了個貼圖,把手機擱在一邊。
“秒回,果然一直在等吧。看來所謂的高嶺之花也不過如此,只要我出手,沒有女人拒絕得了。”他得意地暗自想。
週五下午,青木從球館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很低了,把整條巷子染成一片暖橙色。他走之前衝了個澡,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路過鏡子的時候停了兩秒,用手撥了一下劉海。
學校後門那條巷子很窄,兩邊是灰色的水泥牆,牆根處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巷子盡頭有一個紙箱子倒扣著,旁邊放著一隻塑料碗,碗底還剩幾粒貓糧碎屑。
青木到的時候松井已經在了。她蹲在那個紙箱子前面,深灰色修身T恤勾勒出背脊的弧度,寬鬆牛仔褲的褲腳鬆垮垮地蓋住了厚底鞋。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手裡捏著一小袋還沒拆封的貓糧。
“青木同學,你來了。”她臉上掛著得體又溫和的笑容。
“等很久了?”青木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紙箱子,空的,貓不在裡面。
“沒有,剛到。”松井彎下腰,把貓糧袋撕開一個口子,倒了一些在那個塑料碗裡。
青木看著她的側影,T恤隨著動作向上滑,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肌膚,很快又被下襬蓋了回去。他在心裡吹了聲口哨,這個腰線可以給到90分。
碗裡的貓糧堆成了一座小山。松井把袋子收好直起身來,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巷子裡安安靜靜的,沒有貓的影子,只有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鳥叫。
“它不一定每天都會來。”她說,語氣裡聽不出失望。
青木靠上旁邊的牆面,雙手插進褲兜裡。“那你經常來?”
“有空的時候。”松井的視線落在那隻碗上,表情在暮色裡看不太清。
“貓咪是這樣的,來去自由,誰也不能留住它的心。但只要放一點吃的,它總會來的。”
青木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隻碗。碗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塑料的邊角被磨得發白,看起來用了有一陣子了。
“它一直用這個碗?”他問。
“倒也不是,”松井說,“之前那個被收垃圾的人收走了。後來換了這個。”
“我聽說流浪貓的平均壽命比家貓短一些。”青木說,其實他是醉翁
之意不在酒,陪著松井喂貓也不過是想和她接觸,快速拉近距離罷了。
“是的。所以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麼?”
“要不要帶它去做絕育。”
青木愣了一下。“絕育?”
“嗯。公貓一直髮情的話,容易引起尿閉,嚴重的話會有生命危險。流浪貓沒有穩定的食物和水,更難挺過去。”
她的語調很平淡,像老師在和學生講課一樣。但青木站在旁邊聽著,沒來由地覺得胯間有點發緊。他並了一下腿,又覺得這個動作太蠢,鬆開了。這女的真是……說起公貓絕育眼睛都不眨一下,還挺有意思的。
“……說得也是。”他附和道。
巷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那隻貓沒有出現。晚風從巷口灌進來,把松井的髮尾吹動了一下,幾根碎髮貼在她的臉頰上。她抬手把它們攏到耳後。
“對了,”青木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小盒子,“這個給你。”
松井看了看他手裡的盒子,又看了看他。“這是?”
“謝禮。之前學習會的事,還有成績的事。說好了要感謝你的。”
松井猶豫了一下,伸手接了過去,掀開蓋子。裡面躺著一條細細的銀鏈,墜子是一顆小小的星星。
她看了幾秒,微笑了一下,然後把盒子合上了。
“……謝謝。”
“不喜歡?”青木語氣隨意,但眼睛沒從她臉上移開。
“不是。”松井搖了搖頭,把盒子收進自己隨身的帆布袋裡,“很漂亮。只是沒想到你會準備這個。”
青木笑了一下。“應該的。”
巷口的光線又暗了一些。遠處傳來電車駛過的聲音,低沉的轟鳴混合著蟬泣,是夏天傍晚特有的背景音。
“那個,”青木開口,“貓不出來就算了。你晚上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特別的事。”
“那去吃點東西?前面便利店有冰沙。”
她想了想,點了下頭。“好。”
青木走在前面半步,腦子裡已經在想雨宮穿女僕裝跳舞的樣子了。果然,沒什麼女人是真的搞不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