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
作者:海鹽海鹽和琴
壹.初露---初夏的凌晨最是靜謐,而讓信長從睡夢中甦醒的絕不是亭中沉悶的驚鹿。
從狹長的走廊赤足越過,她盤坐在池邊閉眼冥想。石板上的露氣浸溼了她的衣袍,火藥的香味若隱若現,池水中的修剪得宜的松枝上懸掛著一隻漆木鳥籠,籠中的杜鵑如往日般沉默。
不知為何,今日信長來了些許興致,她昂起頭面向鳥籠,嘴唇中吹奏出吱吱細聲,似是想得到一些象徵吉祥的反饋。而半晌過去,等來的卻只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此刻並未梳洗,那兩撇滑稽的鬍鬚還放置在床頭,而她並不慌亂,因為這腳步聲實在是太過於熟悉。
藤吉郎從不會抬頭看她。那少年已出落成男子漢的模樣,雖身子依舊單薄,身披的戰甲也顯得笨重,聲音卻是愈發的低沉穩重了。
“知多郡,已被攻陷。”
即使已在預料之中,這依然是最壞的消息,對信長而言,這意味著尾張國的半壁江山已然失去控制。她想起來了,這便是驚醒自己的夢境,原本繼任織田家督已使家族內部分歧嚴重,此刻又有家賊引外敵來犯,引來的還是如今名震天下的今川義元。
沉寂片刻,信長忽的爽朗大笑,喉嚨似乎已經完全適應了自己的身份。她解下睡袍,大踏步向屋內走去,雖已過豆蔻年華,然雙峰依舊堅挺,除小臂因多年征戰而略有傷痕,周身卻是難得的白皙。
粘上鬍鬚,抹上香灰,穿戴兜鍪,既是妝造,更像儀式。她知道,此刻依舊忠於織田家的家臣已經集結好了軍隊,他們需要一位意志堅定的領袖,統帥著他們去擊退來犯之敵。
甲冑與足具的脆響打破了寂靜,而那少年依舊跪臥在亭中。
“猴子。”
信長輕輕挑起藤吉郎的下巴,四目相對的一瞬少年的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而劇烈起伏。她似笑非笑,撥動著腰間的劍柄指向亭中杜鵑。
“此鳥不鳴,待凱旋之日,替我殺之。”
貳.露凝---烈日炙烤著大地,一名赤裸著上身,穿著藏青粗麻褲的農家少年拉著一輛板車緩慢地走在田坎間的土路上。板車上躺著一人,被草蓆覆蓋著全身,從露出的頭部可以看出是一名女子,那女子臉部滲有紅斑,隨板車的起伏不停輕咳。
在一個三岔路口的樹蔭下,兩名持刀武士在由門板簡易搭成的拒馬前攔住了少年。炎熱天氣下二人的盔甲被丟棄在樹下,手中的武士刀也並未出鞘,臉上並沒有凶神惡煞,只是滿滿的不耐煩。
“大人,家姐染疾,拙者送其歸鄉安葬。”少年用手臂擦拭著額頭汗珠,言語間滿是悲慼。
“走吧。”一名武士走上前來望了一眼,本想用刀鞘挑起草蓆簡單查驗,而那病危女子臉部的紅斑以及隱約傳來的惡臭已經太過於明顯,每天都有患有麻症的人死於烈日之下,再說和一個女子耗費心神也實屬不值。
少年跪地拜謝,隨後繼續拉車往靠南的岔口走去。一路上又陸陸續續地遇到了不少盤查的關口,但依然沒受到太多的刁難。直到夜幕低垂,他行至江邊,環視周遭群山,待確認並無人煙後,緩緩停下。
“家主,越過此山,便是光秀大人的駐軍之地。”
“藤吉郎,此刻並不是歇息之時。”信長並未起身,她此刻無比虛弱,數日前的敗仗中肩部中了流矢,且未得到及時醫
治此刻已經化膿,維持著慣用的嗓音已經十分吃力。
“你若累了,大可棄我而去,又或者,割我頭顱去今川家領賞。”
聽到如此刻薄的話,藤吉郎並不惱怒,也不驚慌,這位大人的脾氣他太過於瞭解。雖身體確實勞累,但也不是不能再堅持。
“此江尚為清澈,家主何不略微沐浴。”
藤吉郎剛說完此話便後悔了。
短暫的沉寂後,只聽得一聲壓制著怒氣的命令從腦後傳來。
“趕路。”
沉悶的車輪聲迴盪在幽靜的山谷中,伴隨著時有時無的狼嚎,以及飛鳥略過枝葉的微響。二人再未交談一句,直到紅日初升,在山頂上往下望去,一座環繞著桔梗圖樣軍旗的營寨矗立在山腳下。
“家主。”藤吉郎小聲輕喚。
一陣舒爽的微風吹過,空氣中彷彿有稻米煮熟的香氣。
“扶我起身。”即使劇痛過後的脫力讓信長無時無刻不被睏意折磨,但在絕對脫離險境之前,她無論如何也不會讓自己陷入沉睡。
藤吉郎已經記不起上一次和家主如此貼近是什麼時候了,只是當手掌觸碰到她的背脊與手臂時,才發現原來這位高大挺拔的大人,經時光的雕琢,實際竟是如此的纖瘦。
在那強忍著劇痛的微微喘息中,他恍然間忽的想起了一個人的面龐,在這剎那。
就連氣味,也如此類似。
“猴子。”
思緒被打斷後,藤吉郎有些臉紅,連手都不知道該放哪兒了,只看到家主調侃卻溫和的目光直直地望著自己。
“更衣。”
作為叛臣,竹千代並不覺得站崗放哨有什麼丟臉之處,而壓抑在他心中的巨石,是那位自己傾心仰慕的大人在亂戰中下落不明,甚至已有其戰死的消息在軍中瀰漫。與此同時,如果這次的押寶再次失敗,那自己與家族將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境。
山谷中的濃霧實為清潤,他心中祈禱著神明的庇佑,同時深吸著霧氣,以此讓自己的心境平靜。在祈禱中,他竟真的彷彿看見一位穿著粗布麻衣,卻十分高挑的武士在霧中走來,身旁跟著一位身形瘦小的女子。
他揉了揉眼,涼潤的晨風吹拂著眼眶,腳步聲也越來越近。
“信長大人?”
他試探性著喊,不敢太過高聲。
“信長大人!”
鼓起勇氣提高音量後,終於得到了回應。
“嘿,德川家的小子。”
“是信長大人!”竹千代先是跪拜,隨後慌忙起身,顧不得一絲作為貴族武士應有的形象,跌跌撞撞地往營帳中跑去報信。
短暫的狂歡後,營寨中的氣氛依舊沉重,尤其在此刻的中軍大帳裡。
“你是說,我們應該撤退?”
信長站在沙盤與地圖的中間,凝視著明智光秀那貴氣白皙的臉龐,語氣低沉得分辨不出情緒。
“是,以目前的局勢,退守回。。”
“混蛋!”光秀尚未說完話,只覺一記力沉而清脆的耳光襲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使他措不及防,強烈的羞辱感使他瞬間面紅耳赤,掙扎中卻還是不敢與信長對視。
帳中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藤吉郎與明智家一眾家臣跪坐在臺階之下,雖然此時穿著的是信長換下的女裝,也沒有佩刀,但還是緊握著拳頭,不知不覺間掌心已被指甲刺破而滲血。
他用餘光審視著周遭的武士,如若有人有一絲動作,他必立馬撲上去與之搏命。
“十兵衛。”信長取下帳中刀架上的一柄玄黑
戰刀,雙手緊握著杵在身前,強大的威壓之下,光秀的頭埋得更低了一些。而只有藤吉郎知道,剛才的一擊必然使家主的傷勢更重了,所以不得不以此借力。
“你可曾盟誓永遠忠於織田家?”
“下臣永遠忠於織田家!”
“很好,那我今日便教你,”信長略微頓了頓,咬著牙,左肩的劇痛使她此刻嗜血又清醒。
“值此亂世之中,畏縮不前,便是最大的不忠。”
八咫鳥的鳴叫環繞在山谷之中,當戰略定下之後,帳中的決議最終順利完成。
“就在此處決戰。”信長指著地圖中一片名叫桶狹間的位置,她的心中已經謀劃好了完整的作戰計劃。
“信長大人,我軍屢戰屢敗,士氣低落,而且兵力與今川軍懸殊太大,若要完成合圍,實難為之。”
藤吉郎身旁的一位家臣突然發言,隱約之間,他似乎已經猜到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在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後,一股溫熱的液體噴灑在他的脖頸與臉上,那顆上一瞬還在開口的首級在幾聲沉悶的滾動後穩穩地躺在了他的身前。
信長熟練收起戰刀,而那股凌冽的殺意伴隨著血腥的氣味卻依舊壓得眾人不敢喘氣。年輕的竹千代擋在信長身前,右手的食指與拇指穩穩地搭在腰間的刀柄之上。
“哈哈哈哈哈!”
信長突然重重拍了拍竹千代的肩膀,指著藤吉郎說道:“德川家的小子,你看猴子穿女裝像不像勝幡鄉下的散茶女!”
竹千代心神原本是緊繃的,也不知為何,在這位大人的指引下竟真的有些發自內心地想笑。確實,藤吉郎那身極不合身的裝束再搭配上他那張瘦長而扁平的臉,晃眼一看和鄉間老嫗極其相似。
“十兵衛,你說呢?”信長把目光轉向明智光秀,嗓音鬆弛而爽朗。
“是,的確,滑稽。”
“那你為何不笑呢?”
一位忠於自己的家臣剛被屠戮,而自己也受了當眾掌摑的羞辱,對於從小飽受貴族文化薰陶的明智光秀而言,奮起反擊似乎是唯一的選擇,且自己此時在地利與人和上佔有絕對優勢。而是出於對主君的忠誠,抑或是敬畏,他完全不清楚自己此刻自己內心所想,只是當那道凌厲的目光再次掃向自己的那刻,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服從。原本英俊的臉龐在屈辱的折磨中勉力擠出一處笑意,雙腿卻顫抖得像是受驚的雛雞。
或許此刻,他比藤吉郎更為滑稽。
“笑啊,笑啊!你們也笑啊!哈哈哈!”那些跪坐的家臣有些被信長順著月代拎起頭顱,有些被她一腳踢倒,她好像已經感受不到身體的疼痛了,一種名為征服的本能充斥在血液的每一個角落。
所有人都跟著信長笑起來,直到那位大人像醉酒般坐在臺階之上。
“士氣的事,我來想辦法。”
她手中的刀刃帶著刀鞘重重地嵌入腳下的土地,散亂的長髮遮住面龐,靜如雕塑,新鮮的血跡遍佈全身,宛如摩羅。
絢爛的篝火將深夜的山谷照得通亮,藤吉郎坐在遠離人群的一塊土坡之上,靜靜地看營中士卒的狂歡。在今夜,即使最為底層的農兵也分到了由白米與紅豆精製而成的飯糰,以及一些米酒與醃魚,更為特殊的待遇是,聽聞有一位絕豔出塵的舞姬被織田信長大人從京都請來歌舞助興。
決戰,就在明日。
“猴子,你看這些蠅營狗苟的人,有為天下蒼生而死
的覺悟嗎?”
那是數日前藤吉郎為信長最後一次清洗箭傷的創口時,家主指著帳外懶散的兵卒說的話。
“螻蟻況且偷生,在這亂世,活著已是萬難。”
出生於底層的藤吉郎從小便飽受戰亂與貧窮之苦,左鄰右舍或許會為了半袋蕎麥與人搏命,而絕不會為了所謂的天下蒼生浪費一絲本就來之不易的力氣。
“可要終結這亂世,讓天下太平,所有人都吃得上白米,穿得了布衣,就必須要有人先死,對嗎?”
藤吉郎無法回答,至少在目前,他還完全沒能理解家主的宏願。
“所以,既然不願為蒼生而死。那便,為我而死吧。”
營中的木臺搭得簡陋,一名身形高挑的舞姬伴隨著太鼓與竹笛之音,從側方登臺。她臉覆厚粉,層疊的斑斕小袖外搭寬鬆外褂,裝束明豔,舞姿跳脫,顰笑搖擺間竟有武士之氣。起手是蹁躚步伐,腳下踩著鼓點蹦跳回旋,在曲調輪轉之間,又收了歡愉之姿,持長扇橫在酥胸之前,緩步踏舞,輕吟短謠,潔白而緊實的小腿於舞步間若隱若現,在篝火的映照下愈發迷人。
信長大人曾公然許諾,此姬可賜予明日斬將奪旗之士。而讓士卒們只敢遠觀,不敢上前戲褻的直接原因是,持刀站立在戲臺之前的守衛,竟然是家主光秀大人與德川家的竹千代。
月光照在藤吉郎的酒壺上,他有些飢餓,但卻完全沒有進食的慾望,唯獨有種不可名狀的悲慼環繞心中。他不知道該向哪位神明祈禱,只是確信,這些今夜狂歡的士卒,都見不到明天的月光了。
黃昏的微雨中,一位身著華服的女子端坐在山峰的石板上輕撫箏琴,她身旁站著一位瘦小精幹的武士。往下望去,山谷間的埡口內,卻是戰場廝殺的人間煉獄。
軍陣正中一位身著精美胴丸重甲的武士依舊有條不紊地指揮著軍隊往埡口兩端衝殺,而對面那群身著桔梗盔甲的武士像是餓極的狼群般死戰不退,待雨勢漸漸變猛,戰局也陷入焦灼,攻守雙方都暫時平靜。
“家主,此為何曲?”
藤吉郎靜聽許久,只覺得此曲與往日所聽曲調極具差異,雖氣勢磅礴然圓融平緩,完全無緊繃凌厲之感,待信長歇息之時一邊脫下衣衫為信長擋雨,一邊低聲問詢。
“此曲名為《七德舞》,以大明的稱呼又名《秦王破陣樂》,講的是一個王子勇冠三軍破敵斬將的故事。”
谷中的衝殺之聲又起,在短暫的養精蓄銳後,今川家的軍隊憑藉人數的巨大優勢終於開始漸漸扭轉局勢。雖明智家的包圍圈越來越薄,但暫未崩潰。
琴聲開始清冽,以變宮與清角之聲為主,而奏琴之人已微微閉上雙眼。
她在聽,也在等。
泥濘的谷中裹滿了雨水與血水,即使作為主將的明智光秀也顧不得貴族的體面,戰刃之上亦飲鮮血,此刻所謂忠誠與畏懼的權重他依舊沒想通透,只是若是戰死在這滂潑大雨之下,那也不失為人間快事。
在最後的廝殺中,一陣密集的轟隆之聲宛如從天而降。奏琴之人終於睜開了雙眼,曲調也重新迴歸宮音。
那,不是雷聲。
一支頭戴陣笠,笠面印染木瓜紋,手持長筒火槍的軍隊出現在了埡口的最外圍。
終於及時趕到了,織田家最為精銳的火槍隊。
他們隊形嚴整,輪換開火,在一陣陣密集的槍聲中,依舊在廝殺的桔梗與赤
鳥在泥濘中混成一團,皆應聲倒下。
那些手持長槍的閻羅,接到的家主之令是無差別射擊,直到無人站立,或火藥耗盡。
雨勢漸弱,琴聲亦停,平靜的山谷中只剩火藥與血腥的氣味,槍聲與喊叫隨夜幕的降臨而緩緩湮滅,目所不及的狼群嘶吼在群山之間,宛如餓極的鬼。
藤吉郎全程目睹了整場戰役,可不知是因為早就知曉全盤計劃,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的內心並未有想象之中的那股寒意,取而代之的,只有對家主的崇敬。
以及,內心深處,似有一種他自己無法言明的隱隱火種。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從今以後,在近畿地區,再也沒有人能違抗織田家的意志。
“藤吉郎,你說,若有一天,我能帶領著織田家,踏入大明的疆域,那將是何等幸事!”
“大明?”藤吉郎對這個名詞尚為陌生,可能最直觀的感受便是剛剛聽過的家主口中那支來自大明的琴曲。“下臣永遠追隨家主便是了,無論去往何方。”
“若我做不到,那你便替我做到。因為,你是我織田家的男人。”
藤吉郎此刻無法理解家主為何對自己有如此的期許,只是看到她眼中的目光,似有一柄灼熱而兇猛的火炬,在夜空中輝耀,亦使自己心中那陣隱隱火種燃燒得更為劇烈。
“好。”
叄.露濃午後的陰霾覆蓋著整座庭院,年逾不惑的羽柴秀吉望著松枝上的鳥籠,圍繞著池邊踱步,看上去無助得像個稚童。
“藤吉郎。”
已經多年沒聽人如此稱呼自己,哪怕是家主如今也會刻意去維持自己的體面。只是這聲音傳入耳中的那一剎,那種被冒犯的情緒一絲也不會存在。
“市公主。”
織田市立於廊下,身著素雅和服,多年深居簡出的寡居生活並未磨滅她身姿的秀美與神態的靈動。以秀吉如今的身份,在面對這位家主親妹的時候已不用行重禮,只是本性使然,他依然屈身垂頭,以家臣之姿相待。
“我們有多久沒見過面了?”
“約為六載。”
秀吉不用盤算也清晰記得,當他奉信長的命令攻破小谷城的那一天起,這位曾經的小谷夫人便再也沒有見過自己。他內心當然清楚,她恨自己,甚至當他接到攻滅淺井家的命令那一刻,他便知道有些東西是再也無法回到從前了。他曾經想過去為自己辯解,可終究是沒有任何意義,在這個煉獄的時代,那些少年時的真切情愫,美好光景,是如此的不值一提。即便是,當年在所有人視自己為草芥之時,只有眼前這個女子,真正發自內心的,把他當人。
只是,他早已不是兩姐妹的兒時玩伴木下藤吉郎,而是如今威懾一方的織田家西線大將,羽柴秀吉。
“姐姐呢?”
聽到這個稱謂,秀吉下意識變得警覺,靜默良久細聽周遭動靜,待確認四下確實無人之後,才緩緩鬆了口氣。
“家主一早便已前去查驗安土城最後的進度。”
烏雲未散,雷鳴微微響起,池中的緋鯉紛紛躁動著冒頭。
“安土城,快要竣工了嗎?”
“是,市公主。”
沉默比天氣更為悶熱。
“看來,那個大傻瓜口中的天下布武,終是要實現了啊。”
秀吉額頭的汗珠順著臉頰滴落,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敢接這句話。
“那你為何不跟隨姐姐一起去呢?猴子。”
突如其來的詫異中帶著一股無法言明的欣
喜,秀吉瞪大了雙眼,這冒犯卻暖心的稱謂讓他沉寂許久的內心竟重新有了絲絲悸動。他微微抬起頭,試探性地看著阿市,這位“天下第一美人”的容顏絲毫不減當年,那陌陌眼眸比池中山泉更為清澈。
“不瞞您說,下臣想在竣工之日使此鳥鳴之,以討得祥瑞之兆。”內心鬆弛後秀吉也不介意將心中所想悉數告知阿市,“只是無論我怎麼逗它都沒有用,現在正為此事煩惱呢?”
“噢,原來如此。”細雨敲打在池水中泛起漣漪,阿市輕柔地撐開雨傘,緩緩轉身。
“何不先斷其食,而在竣工之日,以其最喜食之漿果麥種,誘之,使其鳴也?”
“誘之,使其鳴也?”
秀吉口中喃喃重複,心中豁然開朗。
“羽柴殿。”阿市的背影逐漸遠去,唯留輕微細語起伏在大雨之中。
“你看我,像不像那隻杜鵑。”
琵琶湖的風裹著盛夏的熱,籠罩在安土山精美堆砌的石垣上,天主閣的白壁金頂已然落成,如橫空出世般壓在山巔之上。
山麓蜿蜒的走道上,一隊隊身著破布衣裳的農夫扛著建材步履沉重地行走著,木槓死死地嵌在他們的肩窩上,腳下是凹凸的泥路與碎石。沒有吆喝聲,只有粗重渾濁的喘息此起彼伏,混雜著木料摩擦肩頭的悶響。
一位身形矮小的老農噗通一聲倒下,其餘數人也順勢卸下木杆,厚重的杉木咚地一聲砸在地上。
山道兩側一名持刀的足輕立馬趕來,對著老農的身體鞭撻數下卻沒得到任何反應,於是只好將馬鞭對著其餘幾個幸得偷懶的農夫。
“住手!”
騎著一匹黃棕駿馬的信長趕到,她敏捷地跳下馬背,對著那位正欲再次施暴的足輕狠狠一鞭。“混蛋!”
她罵完足輕後,蹲下用手指試探老農的鼻息,在確認其死亡後,有些無奈地長嘆一口氣。
“我知道,你們都盡力了。”
她對著剩下的幾位農夫緩緩說道,口中滿是悲憫:“築此一城,乃為鎮近畿,止兵戈,往後烽煙止歇,田畝得耕,爾等兒孫方可安穩度日。為此盛世,請諸位再助我一次,可否?”
聽聞到這位雄才偉略的主君如此熱切真摯的言語,這些自視草芥受盡欺壓的平民如何不受寵若驚。
“信長大人萬歲!”
老淚縱橫的感染下,漫長的走道上山呼之聲綿延不絕。
“你!給我過來!”
信長指著那位舉止殘酷的足輕,厲聲訓道。所有民夫都看在眼裡,都認為此人必定要受到嚴厲的責罰,在那一瞬間彷彿肩上的擔子都沒那麼沉重了。
行至琵琶湖的僻靜之處,信長忽然轉身,那張原先盛怒的臉瞬間變得陰鷙。她掏出一塊足金大判,作勢遞給足輕。
那足輕原本便被嚇得臉色煞白,此時更是不知所措。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要死多少人,我要看到安土城準時竣工,明白了嗎?”
在清洲城居住多年的織田市在踏入安土城的那一刻起,便是內心與身體的雙重反感。在巍峨的城垣上向下望去,那高聳而逼仄的景觀讓她感到胸悶而窒息,遠沒有尾張境內遼闊的平原所能帶來的寧靜閒適。
與之同時,她無比清楚,家姐自上洛以來,已近十年不曾見自己,尤其是亡夫淺井長政叛變之後,姐妹二人連書信也不再來往,而此次突然地召見,其目的已然能猜個大概。
無非是,自己這個無法為織
田家帶來穩定盟約的無用之人,又能派上些用處罷了。
大殿的廂房內,她看到姐姐赤身裸體地坐在一名體型健壯的黑奴背上,任由兩名長相清秀俊美的年輕近臣服侍著身體,喘息聲輕輕地環繞在殿中。
這位年幼時便被稱為“尾張國的大傻瓜”的姐姐做出什麼事來她都不覺得稀奇,只是如今已然如此無所避諱,還是讓她心中隱約間有了一絲不詳的預兆。
“森蘭丸,你們退下吧。”
屏退眾人後,信長換上乾淨的睡袍,招呼著阿市坐下敘舊。從小形影不移的倆姐妹彼此心照不宣,只是維持著武家最後的家風,都不願意撕破那絲體面。
“阿市,還記得我們幼時第一次見到新九郎的時候嗎?”
溫情偽飾的閒聊中突然毫不忌諱地提到自己的亡夫,織田市有些吃驚,不過她如往常般溫柔地看著姐姐,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那時候的他多麼俊朗,即使是我,也忍不住新生愛慕啊。”
“原來姐姐您,也有真心喜愛的人呀。”阿市淡淡接話。
信長全然不顧阿市口中的暗諷,繼續說道:“可是你知道嗎?當他跪在我面前宣誓效忠的那一刻,我對他一切的傾慕之情便蕩然無存。”
每一分意思,織田市都心知肚明,而此刻要做的,無非是繼續給姐姐臺階。
“是阿市沒用,辜負了姐姐與家族的期待。”
“福禍相依,此事未嘗也不是好事。”信長神采飛揚,“如今我們織田家已不再需要那麼弱小的盟友,我們已經有足夠的力量去統一天下,即使是足利義昭我也不懼。”
阿市的眼中滿是驚訝。
“所以,我們維繫好自己的力量非常重要。”
鋪墊了許久,信長終於開始步入正題。
“柴田勝家,悍勇無比,每逢戰事必身先士卒;明智光秀,飽讀詩書,儒雅通政;丹羽長秀,溫厚篤實,謹慎謙和。當然,”信長微微一頓,眼含期待地注視著阿市:“還有秀吉,我們三人從小一起長大,其對我織田家忠心不二,如今更是羽翼豐滿,能征善戰。”
“阿市早已不是當年嫁去小谷的少女,再嫁之事由家主大人替我定奪便是。”
織田市將“家主”二字說得極重。“除了,羽柴秀吉。”
這大概是她身處於亂世之武家,身不由己之下,唯一能做的反擊了。
“若是,我非要你嫁他呢?”
信長眼中陰鷙之色又起,她何嘗不知道,阿市與其說是記恨秀吉,不如說是記恨自己。
“姐姐,你應該知道,沒有人能逼迫我。”阿市微笑著與信長淡然對視“哪怕是父親,也做不到。”
對織田家的重臣而言,今夜的宴席絕不那麼簡單。那位坐在側席的市公主,其絕美之名早已傳遍天下,可此席最重要並不是一飽眼福,而是如何脫穎而出,贏得公主的垂愛,以此來獲得更多的封地與器重。
燭火通明,觥籌交替的御殿內,歡愉的氣氛中卻似有逐浪之流暗暗湧動。而除了一言不發的羽柴秀吉,或許再也沒有人注意到坐在主位上的信長那隱忍不洩的殺氣。
信長俯視著廊下眾人,莫說之前與阿市提到的那四位,就連坐在末席的佐佐成政與中川清秀,亦是威震一方的悍將。還有那位坐在客席,自己曾經稱呼為“德川家小子”的竹千代,如今已經是有著赫赫威名的德川家康。而這些兇猛的野獸無一不被她馴服,對
她尊崇有加,俯首帖耳。這麼多年來,讓她生出一絲挫敗與無力感的竟只有自己這位妹妹,除了親情的些許羈絆導致自己無法真正做到對她殺伐果斷以外,因自己的一時情緒而失去一張籠絡人心的王牌更是得不償失。
這酒喝的煩悶,連竹筷下的魚生都顯得腥臭無比。
又好似,是真的已經腐臭變質。
“今夜的宴席是誰負責操辦的?”
主君的一句責問好似驚雷,原本喧囂的殿內霎時鴉雀無聲。短暫的沉寂後,眾人將目光投向坐在中席的明智光秀。
歲月的刻刀早已在這位貴族儒將身上留下了銳利的痕跡。原本清瘦修長的身軀如今已經微胖,蒼白的面色更凸顯其下垂的眉眼,尤其是曾經那頭引以為傲的完美長髮現在幾盡凋零,而不得不戴上烏帽遮蓋。
他看上去連辯解的慾望都沒有了,只是跪伏在家主跟前,看上去像是一條垂死的老狗。
“吃下去。”
信長手持長刀,刀尖戳著一塊粉紅的魚生,晃動在明智光秀的嘴邊。
“遵命,大殿。”
他維持著四肢不動,只伸長脖子向長刀靠去。可距離還是不夠,又勉力伸出舌頭,終於能舔舐到刀尖的魚生。
確實,是腥臭的。不過,是自己的血腥味。舌頭被鋒利的刀刃劃傷,一絲絲甜腥的液體隨著口腔咽入腹中。
“要吞下去,才可以啊!”
信長血液中的異物又被燃起,她抬起刀,帶著刀尖的魚生直直插入明智光秀的口中。那絲殘存的理性會提醒她不會取自己家臣性命,刀身入口的深度也掌握得恰到好處。
“好吃嗎?”
明智光秀笑著微微點頭,任由那柄利刃攪動在自己的口中,嘴唇與牙齒帶來的劇痛很快便麻木了。
無論如何,當著所有家臣,甚至外臣,如此折辱一名心腹重臣也是匪夷所思的事,即使發生在這位向來喜怒無常,做事天馬行空的主君身上,也讓眾人咋舌。
沉默整夜的羽柴秀吉看在眼裡,他早已向身後的侍者使了一個眼神,片刻之間,一隻裝著杜鵑的漆木鳥籠被帶到了他的桌前。
那杜鵑大抵是已餓了幾日,秀吉只微微地將一小片魚生拾起,並未投餵,那靈性的鳥兒便叫了起來。
它或許並不愛吃魚生,而在此刻寂靜的殿內,這聲音格外清脆悅耳。
“大殿,這鳥兒是不是在叫著‘一統天下’啊?”
秀吉誇張地抬起雙手,將嘴唇化作鳥嘴狀,又模仿著杜鵑的調子“一統天下,一統天下!”
原本尷尬的眾人瞬間心領神會,紛紛跟著秀吉喊了起來。
“一統天下,一統天下!”
在這無法拒絕的逗樂中,信長心中的那股戾氣與煩悶似乎消散了大半。手中的刀劍已失去了興趣,此刻舉起酒樽才是最應該做的事。
明智光秀終究是將那塊魚生吞了下去,慶幸的是嘴中似乎還可以發出合群之聲。
“一統天下。”他笑著,在將無主之刃吐出嘴裡的那一瞬,學舌般歡呼。
他出局了。
也是在這一刻,關於忠誠還是畏懼的答案,他亦已經完全知曉。
肆.露碎這是看上去如此普通的一夜,月明而星繁。
明智光秀一絲不掛地坐在行轅主帳的床邊,他的身前跪著一個體態妙曼的少女,正用小嘴伺候著他的陽體。
“停下!”
在即將噴潑而出的那一瞬,他強行忍住了慾望,按住少女的臉龐,輕推著緩緩拔出了自己的
陽體。
簡單清洗後,他穿戴整齊。今天穿的,是他最喜歡的一套兜鍪,自桶狹間合戰之後,便再沒穿過。
“感激不盡。”
他對著跪在地上的少女說道,隨即拔出佩刀一刀洞穿了少女的脖頸。
“人間五十載,如夢亦如幻。”
在明智光秀帶人破門而入的那一瞬,信長正身著許久未曾穿戴的華麗狩衣,手持酒盞,低吟著詩歌緩步起舞。
她的身邊只有斟酒的森蘭丸一人,在感知到危險後這位忍者出身的近臣立馬手持腰間暗藏的苦無攻向敵人。可是在真正的武士面前,他這些微末伎倆實屬螳臂當車,剛一交手便被一名全甲武士斬去右臂。
“禿子,何意味?”
明智光秀在信長的眼中完全看不到絲毫他預料之中的恐懼,那種藐視彷彿來自於天生一般。本能寺已被自己的親兵團團圍住,這位“第六天大魔王”哪怕再也神通也斷無生路。
“大殿,清算之日已到。”
明智光秀第一次知曉信長為女子之時,便是與今川義元決戰的前夜。那時的信長穿著和今日如此相似,且即使過去了數十載,這眼前之人竟還是那般容貌與體態。那年,當知曉全盤計劃之後,那穿著華服的高挑女人問他是否願意為其而死時,光秀竟毫不猶疑答應。當看到浴血廝殺的族兵倒在雨夜的槍火下,他默然接受,哪怕是自己,亦同樣可以淪為棄子,又有何妨呢。
“光秀。”信長放下酒盞,倚坐在桌邊,雪白的裙襬在洩地的一瞬已被血跡染紅,目之所及,那一朵朵綻放在肩甲的桔梗如此耀眼奪目。
她知道,慘死在織田軍火槍之下的幽魂要來找她復仇了。
“今夜向我拔刀,是為你恪守的禮教,體面?還是,你心中那無法被忠心抑制的野望?”
明智光秀默然,原來這位自己侍奉了一生的主君,即使在臨死之前,也完全不懂自己。
又或許是,她完全沒興趣,去了解自己。
“大殿,若論野望,我恐不及羽柴殿半分。”
刀已出鞘,白刃在燭光的照映下熠熠生輝。他感覺到了自己雙手的顫抖,那種不可言明的恐懼依舊存在,即使是,面對眼前這個已然手無寸鐵的女人。
“真難看啊。哈哈哈!”
信長狂笑,她終於不用再壓制自己的嗓音,那種陌生而詭異的清脆笑聲宛如寺內封印的山鬼,聽得在場那些身經百戰的武士也渾身戰慄。
她明白了,明白這個早已被自己馴服的男人為何會背叛的唯一原因。
“原來,是一條爭寵的狗罷了。”
長刀已然舉起,落下只是必然。一個出身草芥,容貌醜陋的農家子弟,無非是懂一些左右逢迎之術,卻能凌駕於自己之上,這是明智光秀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事實。
自己是一條在主人刀口之下垂死掙扎的狗,而那隻猴子卻是主人心愛之物。
魚生的滋味,又回想起來了。
“信長。”
再沒有任何牽掛可以束縛如今這位持刀之人,他終於得以俯視那個仰望了半生的主人,她的頭顱,此時多低啊。低得,剛好夠得到自己的腰間。
“如果,你能像一個女人那樣服侍我一次,那我,便放你一條生路,如何?”
“猴子,要一統天下啊。”
羽柴秀吉從沒做過這樣的夢,哪怕是驚醒後四肢依舊痙攣。
他看到家主穿著一襲紅衣,披頭散髮,手持戰刃,渾身是血地站在烈火之中。
她胸口被插入一柄長刀,半邊臉已經完全被火焰吞噬,另外半邊臉畫了很濃很白的妝。
她的周圍躺滿了戰死的武士,從穿著以及族徽可以分辨,有今川家的,有比叡山僧眾,有上杉家,有武田家。而插入她胸口那把長刀刀柄上的圖案,是桔梗。
眼前的高松城已經指日可破,若毛利輝元亦被征服,那中國地區便皆為織田家囊中之物,這無疑是送給家主最好的禮物。
可他不敢賭。數十年朝夕相處的君臣二人早已心意相通,哪怕僅僅是夢境,也容不得遲疑退軍。他起身坐在軍案前,拿起毛筆,快速在傳令的和紙上寫下四字。
“和談,退兵。”
市公主,小谷夫人,亦或是,阿市?在北之莊城人肉翻滾的攻城戰中,羽柴秀吉思忖著見到那人之後應該使用的稱呼。
距離織田信長隕落以及明智光秀被剿滅已有一年,有人說在堺港曾看到獨臂的森蘭丸帶著一位身形高挑的舞女登上了前往大明的私船,可終究是鮮有人信。
而眼下眾人十分確信的是,織田家勢力的歸屬,以及未來天下的最終主導,皆在此戰。
勸降的忍者無功而返,城中那位織田家最為勇猛的柴田勝家也實非浪得虛名,更重要的是,他手中還掌握著織田市這張王牌,這亦是秀吉無法全力攻城的原因。
羽柴秀吉無比清楚,如今卑躬屈膝尊稱自己為“關白”的人,內心深處依然只是把自己當做尾張的草芥。而那兩位稱自己為“猴子”的人,才真正把自己當作家人。
那兩人,一人已然西去,一人,困於此城之中。
他不怪阿市最終沒能選擇自己,甚至也想過如果能得到她,哪怕失去如今的一切也再所不惜。只是,當他有這樣的想法時,腦海中總是會想起某個雨夜裡那身潔白狩衣的身影。
“若我做不到,那你便替我做到。因為,你是我織田家的男人。”
大道與小愛,終歸要有個取捨。
勢不可擋的織田軍最終衝進城去之時,羽柴秀吉看到,城中最為高聳的主樓上早已堆滿了火藥。
他終於看到了那位朝思暮想的故人,此時穿著一身素白的和服,和她如今的夫君挽手而立於主樓之頂,依然微笑著凝視城下的“入侵者”。
對,織田家的,入侵者。
剎那間,劇烈的轟鳴伴隨著沖天的火光湮滅了羽柴秀吉心中最後的那絲執念,在煙塵中,雪白的物什緩緩飄落,像極了少時的三人在尾張的清洲城玩耍之時櫻花飛舞的模樣。
只有阿市的聲音彷彿還回蕩在空中。
“噢,是關白大人。”
伍.露盡---“姐姐!你為什麼對藤吉郎下手這麼狠?”年幼的織田市雙眼含淚,掏出懷中的潔白手絹,一邊輕輕地擦拭著被擊倒在地的少年鼻口的鮮血,一邊嗔怪地看著櫻花樹下那位手持木刀,亭亭玉立的家姐。
“站起來啊!猴子。”織田信長撿起那把被自己擊飛的木刀,扔到少年的身邊。
“不要!”織田市稚嫩的小手抹了抹眼淚,血跡染髒了她的面頰,“不要跟姐姐打了,你打不過她的!”
“沒事的,市公主。”少年雙拳撐地站了起來,骨骼與肌肉的痛感使他握不穩手中的刀,即使是簡單的起勢之態亦讓其羸弱得似欲迎風而倒。
“家主,我們繼續吧!”
織田信長笑了,盯著少年看了半晌,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算
了,不玩了。”她熟練地歸刀入鞘,去往池邊洗臉。
“劍術這種東西,以後派不上什麼用場了。”
“就是,就是!”織田市也來到池邊,當著姐姐的面,有些故意地把染紅的手帕也放進池中清洗,隨後轉過身對著一臉茫然的少年說道:“猴子,你以後一定比姐姐厲害多了!”
院中的珊瑚今年開得格外地好,晨曦中葉上的露珠晶瑩剔透。
亭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踱步在池邊,望著松枝上的鳥籠出神。他的感官已經大不如前,偶爾會產生幻聽,聽到有人喊自己“猴子”。
只是再也不會有人如此稱呼自己。世人如今只知道統一天下的太閣大人,豐臣秀吉,而沒人知道尾張的農家少年木下藤吉郎,甚至連織田家,也鮮有人再提起了。
“啊,你這老狐狸!”
他的思緒被亭中罵聲驚醒,有一位青年和一位老者正坐在廊下的棋盤兩端對弈。
“三成!住口!”
豐臣秀吉走到棋盤前,對著青年責罵道。棋盤上二人的子力看上去相當,但從局勢而言,青年已完全無回天之力。
“德川殿,此豎子口直,我亦疏為管教,望君莫要放在心上。”
“無妨無妨。”老者緩緩起身,笑著擺手,對著豐臣秀吉說道:“秀吉公,你我二人,豈不亦有年少浪漫之時啊!”
秀吉聽聞此言,亦是釋然一笑。回想起數十年前,如今這垂垂老矣的德川家康大人,那時年輕俊秀的竹千代,也曾為了信長大人,持刀而護,不計生死,何等的意氣風發。
譬如朝露,見日而晞。
“太閣殿,秀家有戰報傳來,聽聞是已然攻略西京。”石田三成看主君心情好轉,立馬順勢彙報軍情捷報。
“如此看來,高麗已半數入太閣之手。”
“還需多多仰仗德川殿的扶持。”
二位老人的客套淺嘗輒止,豐臣秀吉亦從未將自己內心真實想法告知於任何人。區區高麗,彈丸之地,覆手可滅。指引他前進的,唯有那位大人的豪言壯語。
“藤吉郎,你說,若有一天,我能帶領著織田家,踏入大明的疆域,那將是何等幸事!”
秀吉瞭然,被自己驅趕的落魄浪人都能在大明的沿海疆域內如入無人之境,足以說明這個龐然大物並不如家主所預料的那般強大,而若是攻略高麗全境,更能以之為踏板南下長驅直入大明腹地,讓其改朝換代也不是沒有可能。
露的一生,皆是因朝陽的照耀而璀璨。若有一天,畫著木瓜紋的旗幟最終能插入大明的腹地,那自己這滴殘露,亦可算得上為曾經的普照之恩,而奉獻出最後的一絲光華了吧。
“三成,隨我去一睹戰報。”
“是!”
豐臣秀吉在踏出院門之時,只見那老者依然坐於廊下,目光直直地望著池中松枝上的鳥籠,籠中的杜鵑亦與他對視。
“德川殿,此鳥不喜啼鳴,君以為該當如何?”
此情此景,竟讓豐臣秀吉產生了些許趣味。
對這不鳴之鳥,家主信長大人曾讓自己殺之,而市姬卻教自己誘之。如果將此考題放在這位如今和自己的權勢最為接近的織田家老臣身上,他又該作何解答呢?
正午的陽光照耀在廊下老者的身上,他微微地眯著雙眼,臉上的神情既沉靜又略帶些愜意,魁梧的身軀似一尊蓄勢的玄武靜臥著,與周遭的環境融為一物。
“吾,當待其鳴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