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發】《飛鳥銜月》尋易曉方

【代發】《飛鳥銜月》尋易曉方

作者:Huhumulation

來自尋易曉方老師的作品,該文用於參加,委託我代為發佈。

飛鳥銜月文/尋易曉方晚霞似火,月梢初上。

傍晚的街坊熱鬧非凡,鐵鍋翻炒的叮噹聲伴著火光,只見那店家撒了把蔥花進去,鍋氣一衝,香味飄了半條街;這邊鐵板上煎著的肉捲了邊,刷上醬汁,滋啦作響;那邊蒸籠揭開,白霧呼地湧出來,露出造型各異的花饃,煞是可愛;賣桂花糕的吆喝帶著甜膩膩的尾音,陣陣馨香從蒸屜飄入人群,讓人嗅來也是甜滋滋的。

一陣童稚的喧鬧聲插了過來,為首一個十二三的男孩揮舞著剛買來的紙鳶,正興奮地在青石板路上奔跑,後面跟著幾個不過總角的小孩,一心顧著追趕,眼瞧著就要撞上旁邊的麵條攤子。

電光火石間,路過的青年忽然伸出手,扶住最邊上的孩子腦袋,順勢輕輕一撥,一場驚險的意外登時消弭於無形。

那小孩玩心十足,也顧不上回頭道謝,卻又繼續尖叫著去追趕紙鳶。

青年溫和地笑了笑,繼續不緊不慢地穿行在這派市井煙火中。

他喜歡在街巷中走動,每每漫步其間,心中不禁會再一次相信人間到底是可愛的。

青年生得好看,是那種不帶半分凌厲的好看,眉目標緻舒展,彷彿隨時隨地都帶著幾分謙和的笑意。身上一襲月白衣衫洗得乾淨,腰間懸著一柄烏鞘長劍,半舊的靛藍色劍穗隨著步伐輕輕晃悠。

然而越是往北走,這份熱鬧便像是被潮水沖刷殆盡,行人漸漸稀了,攤販的吆喝聲隔著幾條巷子傳過來,彷彿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壁障。到了王府附近,街面上幾乎空無一人,只有兩株老槐樹在風裡沙沙地響,襯得朱漆大門前那兩尊石獅子越發威風凜凜。

就在這份冷清裡,青年走到了門前。

慶王府的門樓高闊,朱漆大門上釘著九排銅釘,在斜陽中閃閃發亮。

“七里劍派弟子,沈溪明。”青年聲音清潤,向那門旁候著的管事雙手一合抱了個拳,“煩請通傳,在下奉師門之命,前來拜訪王爺。”

管事自然知道沈溪明所為何事,只是見他如此年紀輕輕,心裡微微一奇,面上卻不顯,雙手接過遞來的信箋眯眼細看。

“原來是沈少俠,久仰久仰!”確認了印信無誤後,管事語氣登時熱情非常,“有七里劍派的少俠在,更是如虎添翼,快快請進,慶王殿下和江湖上的諸位朋友就在正堂品茶閒談呢。”

沈溪明微微頷首,隨著管事步入慶王府內。

這王府內的建制倒也氣派,奇山異石伴流水潺潺。據府裡的管家說,這條小河還是專門從附近的河道引來活水,時不時還能從裡面撈到錦鯉。

移步換景,更有小亭坐落在石橋之側,上面高懸黑底金字的“在天軒”三個字,用的是嵌金絲楠木的邊,字是慶王親筆所題,氣勢非凡,一筆一劃彷彿隨時要破空而去。

饒是見多識廣的沈溪明也不禁在心裡默默感慨,此地真不愧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慶王府,恐怕和御花園的佈置相比,也是不遑多讓啊。

行至深處,只見那廊柱上的朱漆厚得發亮,飛簷之上蹲著九隻栩栩如生的脊獸,那管事忽然停了步,回身笑道:“沈少俠,正堂到了。殿下和大夥在裡面,請。”

門內茶香撲鼻,是龍井特有的豆蔻清氣,一名中年男子正襟危坐,周

圍有數名高手列坐其次,無形中隱隱將此人護在中間。

毫無疑問,這男子便是這王府之主,當今皇帝的親弟弟——慶王。

沈溪明略略一掃,暗中將環境觀察了一遍,然後左手合上了右拳,朝正中的慶王不緊不慢地一抱:“七里劍派沈溪明,有幸能為殿下的計劃出一份薄力。”

“沈少俠不必多禮。”慶王的聲音沉厚,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含而不露,“七里劍派的盛名,本王早年便從先父那裡有所耳聞。令師可還安好?”

提到師父,沈溪明恭謹答道:“家師身體康健,臨行前還叫晚輩代問王爺好。”

“好,令師有心了。”慶王嘴角微微一彎,伸手朝椅子一抬,“坐。”

沈溪明稱謝入座,目光不動聲色地將在座眾人一一掃過。

為首的氣度威嚴,一圈絡腮鬍大喇喇地張著,濃眉一豎,更是平添了幾分殺氣,正是雙拳門有名的鐵拳趙義;另有個勁裝漢子,搭在膝蓋上的手粗糲異常,虎口老繭極厚,一眼便知是使重兵器的路數,應該是攔路虎陳宸;還有幾個年輕的,也是有門有派,想來也和自己一樣被師門尊長打發出來幹這趟差事的。

對面的兩個中年男子倒是有些眼生,一個貌若老成,另一個稍顯年輕,面龐卻是一樣的硬朗,帶著常年風吹沙卷的粗糲,端著茶杯的指節也甚是寬大,指肚上全是橫七豎八的裂紋。

沈溪明的目光忍不住多留了幾分,從旁人的閒碎話語中聽出了些許線索——他們自稱是關外的秦氏兄弟,老大秦龍,老二秦虎,早年闖蕩江湖時曾受過慶王接濟,故而今日不遠千里趕來助拳。

兩人似乎並不參與旁人的閒談,只是默默喝著自己的茶。

但很快,沈溪明的視線就被另一個人吸引了過去。

那名男子身形修長,端坐在慶王的側後,身穿一件灰撲撲的衣衫,面容普通到放進人堆裡就撈不出來,但那雙眼瞳卻靜得像一灣深不見底的潭水,風吹過去,連一絲波紋都泛不起來。

相比於廳堂中姿態各異的江湖俠士,男子的存在稀薄到幾乎不存在,就像影子一樣融進了這間屋子,眾人閒談半晌,卻從未有人提及他的來頭和名號。

沈溪明目光閃動,此人明明是最為“特殊”的存在,為何眾人卻似乎對他視若無睹?

正當他思索之際,一聲清脆的咳嗽聲響起,滿堂的低語頓時消散。

慶王似乎終於飲夠了茶,抬起眼來,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滑過,語氣不緊不慢:“諸位遠道而來,本王先謝過。那妖女甚是膽大包天,前幾日的預告帖中說得明白——今日子時三刻,她要來取那塊‘銜月佩’。此佩是聖上親賜,本王若失了它,不單自己面上無光,更是對聖上的大不敬。”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伸手將桌上那隻錦盒揭開。

盒中鋪著墨色絨緞,緞上靜靜臥著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雕作飛鳥銜月之形,上有鳳與凰相對而棲,姿態翩遷,共銜一輪滿月。

“所以在座諸位的任務,便是以玉此為餌,合力將那妖女一舉拿下。”慶王用指腹輕輕撫過佩面,聲調忽然低了半分,“不過,有件事要先說明白。除了諸位江湖朋友,本王這邊還留了一位客人——路校尉,你來跟大夥兒見見。”

聞言,男人這才從陰影中站起身,向眾人微一拱手。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又極為簡練。

“在下路天清,行香衛校尉。”路天清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平淡無奇,“奉聖上之命,前來協助慶王殿下守護銜月佩。”

堂中幾位江湖人士聞言,臉上紛紛露出不同程度的訝異,那個攔路虎陳宸甚至皺了一下眉頭,嘴唇翕動,似乎是想說“朝廷的人摻和進來做什麼”,但一想到他們現在就身處王府,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路天清似乎對眾人的反應早有預料,不慌不忙地補了一句:“此行除聖上和行香衛幾位同僚外,朝中無人知曉。諸位都是王爺信得過的朋友,還望在府期間,莫要對外提起在下的身份。”

當他說到“信得過的朋友”五個字時,目光不偏不倚地從沈溪明臉上劃過。

沈溪明微微頷首,面上笑意不減,心中已是瞭然。

行香衛,那可是天子內衛。

看來今晚註定是一個不簡單的夜晚。

“路校尉也是謹慎慣了,”慶王朗聲笑道,將尷尬的氣氛一舉破開,“大家都是本王請來的義士,拿了那妖女,自有重謝。本王與路校尉還有些話說,諸位自便就好。”

兩人一走,氣氛漸漸松泛了起來。

漏刻的水珠一點點地滴入銅盂,發出極細的聲響,此時距妖女葉舟卿帖中所言的“子時三刻”,還有約莫一個時辰。

恰恰是這個空檔,最容易叫人嘴裡生出些閒話,而這說著說著,話頭不知不覺又回到了妖女上來。

攔路虎陳宸放了茶盞,嗤笑道:“一個女子,叫什麼葉舟卿是吧,再能折騰還能翻出天去?咱們這屋子裡坐著十幾號人,一人一根指頭也能把她按住了。”

那鐵拳趙義聞言,嘴角一扯:“陳兄弟這話說得輕巧,你可知道這葉舟卿是什麼來路?”

“一個無門無派的妖女,還能有什麼不得了的來頭不成?”

趙義慢悠悠地捻著指尖,沉聲道:“年前江南道上出了件大事,金陵有名的竹笛山莊便是收到了妖女的帖子。到了預告的時辰,那鎮莊之寶‘金玉笛’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不翼而飛,只留下一紙‘葉舟卿拜謝’,全莊三十七人,連她一根頭髮絲都沒留下來。”

陳宸喉結動了一下,梗著脖子道:“這……這是他們學藝不精!三十七個人都擋不住一個女子,可見那竹笛山莊也就是個空架子。”

“空架子?”趙義短促地笑了一聲,也不接話,只低頭喝茶。

“趙先生話雖然不錯,但放在此時此地未免有些長他人威風。”旁邊一個青衣少俠開口道,“我們既有各門各派的諸位義士,又有大內高手在側,十個打一個,可謂是優勢在握。”

沈溪明神色不動,一口一口慢慢地抿著茶,如果他記得不錯,這少俠便是溱潼門中年輕一代的楚阡陌。

畢竟是年紀輕輕,狂傲一點也正常。

角落裡另有一個書生模樣的青年抬起頭來,慢吞吞地說道:“我聽聞妖女葉舟卿除了輕功絕倫,還使得一手好暗器。數月之前,凌風寨藏在後山密室裡的‘赤金玲瓏珠’被她盯上了,那玲瓏珠是凌風寨當家的至寶,幾十個嘍囉真刀真槍地守在密室門口,卻連人影都沒看清就被幹脆利索地放倒,每個人身上都中了三發暗器,間隔不深不淺,剛好三寸兩分。傳聞他們昏迷之前,只見那月光中有一道白影在山林間飄,如妖似魅,快得地面的影子都跟不上。”

這青年是青白莊的桓玟,性子溫吞得很

,說話的語氣像在唸話本子,平平淡淡的語調更添幾分詭異,讓陳宸的臉色變了變。

藉著茶杯的遮掩,沈溪明嘴角微翹,在心裡暗暗發笑。

畢竟是年紀輕輕,偏信一點也正常。

“你們都說妖女身手不凡,我聽說她的相貌也堪稱驚豔,”霹靂堂的蒲歆眼中閃閃發光,然後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有言道是眉目如畫,嬌靨如玉,有一雙秋水般的眼眸,青絲齊腰披散。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可謂是翩躚動人,走起路來步態散漫,每一步卻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沈溪明端著杯子的手一顫,險些被一口茶水嗆住。

畢竟是年紀輕輕,壓抑一點…也正常。

不過這位蒲兄還是少聽些書為好。

眼瞧著話題逐漸往奇怪的方向去了,趙義輕咳一聲打斷道:“各位聽我一言,不管怎麼說,妖女畢竟是妖女。我們也是身負守護御賜之物的重任,賞賜和名聲倒還在其次,主要是為這報效朝廷的拳拳之心,可莫要被美色迷了眼睛,以致輕敵大意。”

蒲歆知道這話意有所指,但礙於鐵拳的名聲,只好訕訕一笑。

閒談間,不覺距離子時已越來越近,眾人的話語漸漸就稀了。

慶王和路校尉又重新返回了正堂,也曾有人想請慶王迴避別屋,以免被妖女所傷,但被慶王一口回絕:“有諸位在,還有何處能比這裡更安全嗎?”

少了閒話作陪,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感在這房間內瀰漫開來。

攔路虎陳宸把茶盞擱下又端起,端起了又擱下,短短一盞茶的工夫換了三回姿勢。

鐵拳趙義的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掌,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他自己大約都沒察覺。

銅漏刻的水滴落進盂裡,那連綿不斷的水聲,在滿堂沉默裡忽然被放大了許多。

書生模樣的桓玟把茶杯攥在手裡,出神地盯著茶水,偶爾抬頭朝門口望一眼,又垂下眼去,再望一眼。但無論他望多少次,門框還是那個空蕩蕩的門框。

楚阡陌是最坐立不安的一個,他甚至想站起身來去尋那妖女,卻又自覺此舉有些不妥,於是又坐了回去。

路校尉自始至終沒有動過,依舊坐在原來的位置,坐姿甚至比方才還鬆弛了些。

不知是誰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後又是漫長的沉默。

滴答、滴答、滴答……

沈溪明垂著眼,指尖搭在茶杯上,拇指緩緩地順著杯沿畫了一圈,心思卻留意著屋裡眾人的動靜。

屋子裡這十餘人的呼吸,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比那漏刻的水聲還要輕了。

所有人都將手放在了自己的兵刃上。

漏刻的指針微微顫了顫,銅盂裡水珠落下的聲響停了一瞬,眾人的心彷彿也跟著跳了一瞬。

子時三刻!

陳宸忍不住霍然而起,他起得太急,險些將雕花椅子都撞倒。

可是正堂裡安靜依舊。

燈焰穩穩地燒著,燭花偶爾爆一下,細小的“噼啪”在寂靜裡分外明顯。

沒有人。

連個影子都沒有。

“怪哉,”趙義皺著眉開了口,“怎麼還沒出現?”

陳宸悶聲道:“許是那妖女怕了咱們這陣仗。十幾號高手坐鎮,還有……”

他朝路天清那邊飛快地瞥了一眼,把“行香衛的人”這幾個字嚥了回去。

“以各位的瞭解,”路天清抬起左手,淡淡說道,“那妖女葉舟卿可曾有誤過時辰?”

江湖上的眾人相視一眼,紛紛搖了搖頭。

傳言

葉舟卿對預告時間的把握向來分毫不差,只是這次不知怎的忽然放了鴿子。

沉寂了半晌,大家臉上漸漸露出疲態,先前的緊繃忽然落了空,像是蓄足了力氣一拳砸在棉花上,悶得人心裡發慌。

有人長長呼了口氣,調整著呼吸;有人把原本按在兵器上的手又重新握了握。

沈溪明將這些變化看在眼裡,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葉舟卿的手段,並不難看穿。

從剛才開始,沈溪明便察覺到了葉舟卿的計劃。

水滴聲。

只是對刻漏略微做了點手腳,讓水滴的速度越滴越快,等到所謂的“子時三刻”到來之後,卻什麼都沒有發生。

不知情的人習慣性地依賴刻漏的時間,眼見過了時辰還不來,任誰都會不自覺地產生茫然無措的感覺。

真正的破綻從來不是武功高低,而是心氣鬆懈的一剎那。

沈溪明正要開口,一旁的楚阡陌終於坐不住,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誰知話音未落,庭院深處傳來一聲突兀的叫喊聲,如驚雷劃破夜空。

“走水啦!走水啦!”

滿堂眾人的臉色齊齊一變。

趙義第一個拔步朝門口衝去,可他的腳還沒邁出——所有的燈,在同一瞬間滅了。

這十幾盞分佈在堂中各處的燈盞,連同壁上燭臺、掛在橫樑的紗罩燈,全部同時熄滅,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同一霎捏住了所有燈芯。

屋子裡頓時陷入黑暗。

“怎麼回事?!”

“是妖女!她肯定對燈做了手腳!”

人們寧可相信她是預先剪了燈芯,也不肯相信真的有人能同時擊中這十幾盞燈。

而沈溪明在燈滅的前一瞬已經閉上了眼,他知道黑暗只是前奏,葉舟卿必然還有後續的手段。

右手無聲地搭上了腰間的劍柄,輕輕抽出了三寸。

他聽見滿堂都是急促壓抑的呼吸聲,還夾雜著幾聲叫罵的低語。

就在這混亂之中,忽然傳來一道銀鈴般的笑聲。

“有勞王爺和諸位大俠,恭候小女子多時了。”

嗓音清脆婉轉,帶著幾分少女的俏皮。

可她話音未落,沈溪明便聽見了破空聲交織,叮叮噹噹的金屬碰撞聲裡裹著極細的尖嘯,從刁鑽的角度射向四面八方。

附近的陳宸悶哼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緊接著是不知何人發出的慘叫:“暗器!暗器上有毒!”

嘈雜聲裡,沈溪明也聽見了幾聲極清脆的聲響,那是暗器被格開的聲音。

他在腦海中略略回憶著眾人的位置,大致能分辨出其中兩聲來自路校尉的方向,兩聲來自那對始終沉默的秦氏兄弟,還有一聲似乎是從他左側三尺處響起的,看來那個鐵拳趙義同樣不簡單。

然後,光來了。

不是燈被人重新點上,而是一團忽然炸開的銀白色火光。

一瞬間廳堂亮如白晝,所有正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只覺眼前一花,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沈溪明像是早有預料,提前抬起左手護在了眼前,指縫間留出一線空隙。

隨後,他看見一道倩影從那團光芒中掠出,快得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葉子。

葉舟卿。

她的身形很輕,藉著閃光穿過眾人的空隙,姿態優雅的如一隻雨燕劃過。

還未等其他人反應過來,她那纖細的指尖已探了出去,往慶王衣襬一抹,像蜻蜓點水般一觸即走,指間已然多了一枚玉色物件。

赫然便是真正的銜月佩。

慶王面色驟變。

藉著屋外的月光,

葉舟卿朝慶王微微一笑:“王爺何必這麼緊張?錦盒裡那塊玉佩的雕得再像,聽到‘走水’的時候,視線還是會忍不住看向自己的腰際,不是嗎?”

就在此時,一隻手從葉舟卿身後探了過來,徑直扣向她握著玉佩的手腕。

那人出手極快,沒有風聲,也沒有半點預兆。

葉舟卿卻不慌不忙,整個人朝後滑了半尺,同時左腕一翻,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根細長的峨眉刺,通體烏黑的尖刺在她掌心裡旋了半圈,精準地格住了緊隨其後的刀光。

兩件兵器碰在一處,發出清脆的聲音。

路天清站在她面前,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姿態。

“你是行香衛的校尉?”葉舟卿歪了歪頭,像是覺得很有趣,“我還以為你只會坐在那裡喝茶呢。”

路校尉沒有答話,目光落在葉舟卿掌心的那枚銜月佩上,刀鋒一旋,從橫削變為直刺,再次朝葉舟卿欺去。

葉舟卿右手將玉佩往懷裡一收,手中的烏刺卻比他的刀快了半分。

她根本沒有用它去格擋,而是手腕一轉,刺尖倏地貼上了慶王的咽喉。

“路校尉刀下留人呀,”她笑吟吟地開口道,“王爺可金貴著呢~”

路天清面色微變,手裡的刀在離她肩頭三寸處硬生生變了方向,似乎是想要去撥開她的刺。

可這一刀他蓄足了力,收得急了,動作已比方才慢了半拍。

葉舟卿等的就是這半拍。

三枚暗器同時甩了出去,兩枚直取路天清的肩井穴,一枚擦著他的刀背打向手腕陽谷穴。

電光火石間,路天清只是微微偏了偏肩膀,讓開了左側肩井和陽穀兩針,最後一針卻像沒看見似的任由它打進了右肩側緣,他的刀尖驟然一沉,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住了。

“下次可要小心點啦~”

葉舟卿朝路天清嫣然一笑,轉身正打算瀟灑離去,腳步卻忽然停住。

因為有人攔在了葉舟卿的去路上。

月白衣衫,靛藍劍穗。

沈溪明持劍而立,劍尖斜指地面,神情不緊不慢,像是站在那裡恭候多時了。

葉舟卿彷彿怔了一瞬。

然後她笑了。

和之前那些輕快的、俏皮的、帶著狡黠意味的笑都不一樣。

笑意未盡,她手中的雙刺已朝著沈溪明刺了出去。

沈溪明眼神一凝,手中長劍一劃攔住烏刺的去路,葉舟卿輕笑一聲,身形如鬼魅般貼到沈溪明面前,兩隻烏刺上下翻飛,上刺咽喉,下取腰肋,出手比先前還要快三分。

只見沈溪明腳步變換,劍身橫拍將上刺格開,腰腹一轉,下刺擦著衣襬掠過。招式未老,劍尖順勢向上撩起,逼得葉舟卿不得不撤刺後仰。

兩人一進一退,轉瞬間便過了數招。

這幾招裡,葉舟卿每一刺都帶著真實的殺意,毫不留情。

清淺的月光彷彿都被她的腳步帶起了漣漪,隨風而動。

就在這時,屏風後面飛出一把短刃。

刀刃纏著舊布,幾乎與沈溪明的劍光同時到達,如飛虹交錯,直取葉舟卿的後頸。

這一刀殺意藏得極好,卻是毫無疑問的殺招。

葉舟卿的笑容斂了幾分,在兩柄兵器夾擊的間隙裡,她的腰肢倏地往後一折,整個人朝地面仰倒,飛來的短刃從距離她不足一寸的地方掠過,“奪”地一聲釘進了後面的牆壁,在空中嗡嗡顫動。

短刃的主人從屏風後翻出來,順勢摘回了牆上的短刃,落地時腳步沉穩,小心地壓住了聲響。

看那粗

糲的面龐,赫然便是秦氏兄弟中的大哥秦龍。

他臉上沒有表情,一雙飽經滄桑的眼睛沉得像口枯井,裡面沒有水,只有濃烈的血腥味。

葉舟卿指尖撥轉烏刺,雙手防住沈溪明的劍勢,不等腳下站穩,要命的短刃就趕著她的腳步掃來。

秦龍的招式談不上精妙,沒有刀花,沒有虛晃,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顫動,他的刀就像是從生死關裡走出來的,又快又短,直取對手的性命。

葉舟卿眉頭微蹙,手中的烏刺化成了一道虛影,打著旋地撥開了長劍,手指一彈,一根銀針就衝著秦龍的脖頸而去。

銀針在月光裡一閃而過,咽喉是要害,秦龍憑本能躲了過去。但他卻沒想到葉舟卿實則發了兩枚暗器,一明一暗,他的動作雖快,但終究因為身子厚重而少了些靈巧,就在他側頭的那一瞬,第二根烏黑的毒針悄無聲息地追至,針尖直直沒入肩窩。

秦龍的短刃未退,而沈溪明的長劍已至。葉舟卿手腕一抖,將那根細長的烏刺如暗器般射出,強行彈開劍鋒,同時左手撫上秦龍的腹部,勁力一吐,只聽得秦龍一聲悶哼,魁梧的身軀頓時倒飛而去,撞得牆面沙沙作響。

然而還未等她鬆口氣,沈溪明的劍光已是緊隨其上,葉舟卿將彈回的烏刺重新抄在手中,身子一扭試圖拉開距離,那劍尖卻如影隨形地追上來,纏得她難以脫身。

這恰恰是沈溪明的真正目的。

不是強攻,而是纏鬥,為其他的人爭取時間。

先前中了暗器的人已經有幾個緩過了勁來,楚阡陌的右臂中了一枚暗器,此刻已經用左手封了穴道,咬著牙從地上抄起自己的軟鞭,顧不上體面嘶聲吼道:“大夥一起上!別讓妖女跑了!”

陳宸雖然肩膀中了針,毒性正在發作,卻也悶哼著掙扎起身,拿起判官筆踉蹌著朝兩人逼近;另有桓玟和另一個年輕少俠從側翼包抄,眼看就要一擁而上將葉舟卿圍在中間。

葉舟卿正和沈溪明激戰正酣,眼角餘光卻已將四面的動靜看得清楚。

她忽然笑了笑,玉手一揮,十餘枚暗器齊齊飛起,在空中散成一片扇形,朝著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別心急,”葉舟卿的聲音透著水靈靈的清脆,“一個一個來。”

這些暗器出手刁鑽,勁道卻拿捏得相當分明。

射向沈溪明的三枚被她刻意偏了半寸,擦著他鬢邊飛過,而射向其他幾人的卻是實打實的。

楚阡陌的軟鞭才揚到一半,一枚飛刀已經釘在了他鞭梢,逼得他撤了力道。

陳宸的判官筆到半路,腳尖前忽然落下兩枚銀針,針尖朝上,他剛才若再進一步,便正好踩了上去。

另外兩個年輕的少俠更是連兵刃都沒來得及遞出,便被斜刺裡飛來的暗器封了去路,各自狼狽地後躍閃避。

葉舟卿似乎極為擅長室內戰鬥,滿堂的人一時竟被她的暗器逼得齊齊留在了原地。

兜兜轉轉,還是隻剩她和沈溪明在堂上你來我往。

七里劍法劍意空明而不失鋒芒,在沈溪明手裡使出來,又添了幾分灑脫,一招一式揮灑自如,行雲流水間竟把葉舟卿的攻勢一一化解。

許是先前的連番激戰耗費了太多氣力,葉舟卿的步法漸漸顯出幾分遲滯,兩人纏鬥越久,沈溪明的劍法反倒愈發從容,甚至隱隱佔了上風。

葉舟卿正咬牙架開一劍,揮出的雙刺尚未收回,身後突然有破風聲襲

來,一隻拳頭直衝她的脊背,端的是勢大力沉,凌厲的拳勢霎時便封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妖女休走!”蟄伏到現在的趙義突然暴起,瞅準葉舟卿與沈溪明激戰時的空檔出手。

葉舟卿背後沒長眼睛,況且他還是先出手再喊出聲,也不至墮了“鐵拳”的名聲。

趙義確信自己這一拳已是十拿九穩,準能將她纖弱的身子打的吐血。

然而葉舟卿好像早已料到他的偷襲,單手撥開沈溪明的劍鋒,一隻腳點著地轉了半圈,身子以不可思議的角度輕盈閃過了拳頭,左手幾隻暗器閃爍,登時向趙義爆射而去。

“當心!”

沈溪明顧不上變招,飛身推開趙義,幫他避開了射向要害的毒針,自己卻硬生生吃了幾枚暗器,劍刃頓時往斜處一歪,中間空門大開。

葉舟卿趁機欺身而上,纖纖玉指拿住了沈溪明的手腕,然後朝他揚了揚下巴,笑得活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兒。

原來她先前的疲態都是裝出來的。

不待沈溪明開口,葉舟卿足尖抬起,點在他的胸膛,看上去輕飄飄的一腳,其中的力道卻是力貫千鈞。

沈溪明如遭重擊,整個人直接倒飛而出,撞上了窗欞。

只聽喀喇一聲巨響,紅木雕花的窗扇碎成木片,他連人帶屑飛出屋外,直跌入庭院的月光中。

葉舟卿則順勢輕盈地掠退三尺,閃到了門邊。

夜風在身後吹拂,葉舟卿朝滿堂眾人微微一拱手,姿態優雅得像在謝別宴席上的主賓。

“多謝諸位大俠的賜教,”她那姣好的面龐閃過一抹笑意,“小女子這便告辭,不必遠送。”

說罷,她轉身掠去,眨眼間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留一陣極輕的風從門外吹來,裹著夜半露水的涼氣和淡淡的花香。

路天清從一旁走上前來,他右腕的毒傷已逼住了大半,反手將短刀插回鞘中,然後朝慶王抱拳行禮。

“稟殿下,在下即刻去追趕,萬不能讓御賜寶物流落江湖。”路天清抱拳時右手小指還有些微微發顫,可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漠然的沉穩,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說完,路天清更不待慶王回應,人已掠出門外,連衣袂翻飛的聲響都沒留下。

短短半個時辰間,這裡發生了太多的事。

夜色蒼茫,惟餘一輪月光皎潔如故。

夜風微涼,輕輕拂過臉頰。

沈溪明睜開眼時,先看到的是幾株雜草的輪廓,伴著點點螢火蟲的微光,遠處還有潺潺的流水聲。

從四周的環境來看,自己應當是在城郊的某處野地裡。

他下意識想抬手揉一揉發脹的額角,手卻沒能抬起來,雙臂被麻繩一類的東西牢牢縛在身後,而上半身子又被一圈一圈地綁在了樹幹上。

沈溪明動了動手腕,正準備思考如何脫身,忽然聽見耳邊傳來一聲熟悉的輕笑。

“喲,醒啦?”

宛如黃鶯般清脆的嗓音,從樹的另一邊繞過來。

沈溪明偏過頭,只見樹影裡忽的探出一抹倩影,水靈的眸子在月色下泛著瀲灩的光。

葉舟卿邁著輕快的步子走近,然後朝著他俯下身來,那張姣好的臉龐湊得極近,近到沈溪明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後腦勺卻碰在了粗糙的樹皮上。

“堂堂七里劍派的沈少俠,今日居然落到了我這個妖女手上。”葉舟卿慢條斯理地開口道,烏黑的刺尖不知何時已悄然滑出袖口,沿著他的衣襟自下而上緩緩遊走,從腰側經過胸

口,最後停在他喉結前方半寸處,輕輕一挑。

鋒利的刺梢貼在肌膚上,清涼如冰。

“你說,我是把你一片一片剮了呢……”她聲音忽然壓低了些許,低到像是輕軟的耳語,刺尖倏地劃過咽喉,重新停在鎖骨上方,“還是一刺一刺,把你紮成篩子呢?”

說著,葉舟卿的臉又湊近了幾分,某種不知名香味和帶著體溫的吐息,輕輕地撲在他的鼻尖上。

面對此情此景,沈溪明微微一笑,從容道:“沈某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葉舟卿手上的刺頓住了,目光裡的狡黠像是被某人的不解風情打亂,瞬間又變回了原來的模樣。

“切,你這人總是這樣,沒意思。”她撇撇嘴收回雙刺,直起身來坐在了一旁的石頭上,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在一起,與剛才的“小妖女”簡直判若兩人。

“說說吧,這次又是怎麼捲進來的?”

沈溪明似乎早已習慣了她的性子,輕輕嘆了口氣,坦言道:“師父早年遊歷時曾受過上一任慶王的恩惠,讓他老人家記了這些年。前些日子慶王的信箋送到山上,他便讓我來了。”

“那老頭倒是重情義。”葉舟卿眯起眼睛,嘴角彎出一個毫不掩飾的弧度,“你們這些人,各個把‘義氣’兩個字扛在身上,跟繩子綁著有什麼區別?

她說著,視線還有意無意地在沈溪明被綁住的身子上掃了一眼。

沈溪明沒有接這句話,他只是靜靜等她說完,那雙溫和的目光卻漸漸變得堅定起來。

“葉姑娘,”他輕輕開口道,依舊是那種不疾不徐的語氣,“我此番前來,只為還一份人情,與王府裡的事並無牽扯。而那些江湖朋友也與姑娘素無冤仇,看在他們大多隻是為了那點護寶賞錢來的份上,還請手下留情。”

聞言,葉舟卿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清冷的眼眸中目光閃動。

“……你察覺到了?”

“從一開始吧。”沈溪明面色輕鬆,緩緩道,“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些屋子,在下雖然對本朝建制涉獵不多,卻也知道《會典》上曾記載藩王府房頂上的脊獸不得朝過七隻,正殿房間不得超過過五間。其次是王府中那條溪流,水面看著極淺,可水聲卻比淺水沉得多,說明那園子的地下應當有一個巨大的空間,也許是地窖,也許是暗道,也許是……別的東西。”

“再然後,我便看見了人。”他說到這裡,聲音微微多了一分凝重。“那兩個‘秦氏兄弟’自稱來自關外的小門派,但他們指節寬大,指肚上全是橫七豎八的裂紋,那是長年使用手弩的人才會有的痕跡。手弩的弦要用手勁去拉開,每一次拉弦都在指肚上留有印痕,風雪嚴寒之下,便會在手指上結成那些橫豎交錯的裂紋。倘若僅僅是手指的痕跡,或許還可以說是練武所致,可他們的肩背比之常人更加寬闊,而且伴有微微前傾。那是因為輕甲護肩積年累月勒在肩上,肩胛處的骨骼就會微微向外張。”

“最後是他們的招式。招式和身手都極為小心謹慎,像是在刻意掩蓋自己的氣息,卻又力求一擊斃命。通常使用這種搏命招式的都是殺手或是斥候一類,但殺手常居室內,少了他們臉上那種風雪酷暑摧折過的痕跡。”

說到這裡,沈溪明故意頓了頓,彷彿是為自己的結論留足懸念。

“……所以我大膽推測,他們當是鎮守邊關的斥候。”

沈溪明的話雖然點到為止,但對於有心人來說,所謂“王府裡的事”究竟是什麼,實際上已經呼之欲出了。

可葉舟卿卻眨巴著那雙寫滿“無辜”的大眼睛,明知故問道:“你這話是不是有點異想天開?萬一慶王只是生活奢靡了些,所謂僭越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至於秦氏兄弟……也許是曾經駐守過邊關,如今已解甲歸田,想來王府領個賞錢呢?”

面對葉舟卿的反問,沈溪明只是笑笑:“的確存在這種可能,不過加入了一個人之後,頓時讓整件事情有了全新的解釋。”

“誰?”

“就是你,葉姑娘。”

“我?”葉舟卿故作詫異,咯咯地笑出了聲,“我區區一個‘妖女’,何德何能還能與王爺的大計牽上關係?”

“葉姑娘去王府取銜月佩的緣由,咱們先放在一邊不談。”沈溪明意味深長地看了葉舟卿一眼,繼續說道,“但你的所作所為,甚至可以說是整個事件的源頭都不為過。”

葉舟卿沒有回應,只是撅起小嘴。

“不妨讓我們從頭梳理一遍。”沈溪明頓了頓,“你發出了預告帖之後,慶王以保護銜月佩為名召集江湖上的朋友齊聚王府,但我們都知道其他人只不過是幌子,慶王真正想想見的只有‘秦氏兄弟’二人。他的真正目的,便是要借抓捕妖女之際,通過兩名軍中的斥候向邊關的守將傳遞密信。”

“藏木於林,本就是高明的法子。”葉舟卿看起來有些漫不經心晃了晃腳尖,隨口說道。

“但還有一個人,卻不該出現在這裡。”

葉舟卿笑了笑,她沒有問,也知道自己不必問。

“路天清,行香衛的路校尉。”沈溪明目光灼灼地盯著葉舟卿,“如果這僅僅是慶王瞞天過海的計策,根本不會有行香衛插手的餘地,畢竟傳遞密信所冒風險極大,慶王肯定力求穩妥,但偏偏路校尉同樣是以‘保護銜月佩’的名義來到了王府,於情於理,慶王都無法拒絕。所以我不妨假設了一下——事情的真正主導者,其實就是你。你早就知道慶王的謀劃,所以故意發出帖子作為誘餌,並且特意挑選了御賜寶物作為目標,就是為了打草驚蛇,同時引行香衛入局。這時你再趁機出手奪得密信,且有路校尉在側,慶王做賊心虛,也不敢輕舉妄動。在那之後,你便可以大搖大擺地全身而退。”

聽到這番驚世駭俗的猜想,葉舟卿眼角一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見到她這幅反應,沈溪明心念一動,忍不住輕聲道:“莫非讓你取玉佩的人是……”

後面兩個字還未出口,就被一絲寒意硬生生逼進了喉嚨裡。

葉舟卿不知何時已欺近身前,指尖滑出的刺梢點在他咽喉上,再進一寸便能輕易貫穿他的咽喉。

“有些想法猜猜就好,要是說出來……”葉舟卿微微歪頭,似笑非笑地說道,“小命可就沒了喲?”

與之前不同,這一回她眼裡沒有半分玩笑,而是真真切切的殺意。

然而沈溪明心領神會,非但不躲,反而往前湊了湊,將脖頸往那刺尖上又遞了幾分。

他的眼神坦然得不像是被人抵著喉嚨,倒像是平日裡隨手接過了杯茶水。

葉舟卿沒料到他這般反應,手指一顫,刺梢竟往回收了半寸,冷酷的表情也隨之蕩然無存:“你、你怎麼不躲?”

“我身中妖女的奇毒,又被這繩子綁的死死的,只好

任人宰割、引頸就戮嘍~”

“盡耍貧嘴。”葉舟卿又氣又惱,腳尖輕輕踢了他的腰部一腳,“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嗎,這點小傷能把你怎麼樣?”

沈溪明微笑不語。

最初讓他產生這個想法的,是路天清放的水。

在那電光火石的剎那間,以他的身手,明明可以輕鬆躲開葉舟卿的三枚毒針,動作卻在那時刻意緩了半分。

尋常人很難察覺到這其中的細微差別,可唯獨瞞不過沈溪明的眼睛。

也就意味著,路天清雖然自稱保護玉佩,實際上是為了與葉舟卿唱了一出“雙簧”。

而能夠驅使行香衛的……

普天之下,僅有一人。

對於這點,沈溪明和葉舟卿已是心照不宣。

沉默了片刻,沈溪明眨眨眼,忽然話鋒一轉:“對了,你那一掌從秦龍身上順來的東西,我可以看看嗎?”

提及此處,葉舟卿的神色略顯得意,手腕靈巧一翻,兩指間不知何時已夾了一顆小指肚大小的蠟丸,在月光下泛著黯淡的白。

沈溪明目光落在那顆蠟丸上細細端詳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別有一番意味地開了口:“哦~原來這就是那封密信啊……”

這分明是話裡有話。

葉舟卿何等機敏的心思,立刻聽出他語氣裡那股不鹹不淡的味道,眉毛微微一挑。

沈溪明也不解釋,手腕輕輕一振,一顆同樣的蠟丸從他指間飛出。

葉舟卿下意識揮手接住,蠟丸在掌心裡的觸感光滑,封蠟完好,與她自己那顆如出一轍。

待看清之後,她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猛地抬頭質問道:“你什麼時候解開……不對!你這一顆是從哪裡來的?”

沈溪明走了兩步,故作矜持地撣了撣衣袖:“當時屋裡亂成一團,就算葉姑娘武藝高強,在被那麼多人圍攻的時候,哪還顧得上少了個人呢?”

葉舟卿一怔,腦海中猛然閃過之前的場面。

對了,當初擋開暗器的聲音是兩道,秦氏兄弟分明都沒有中招,但出手襲擊自己的卻只有秦龍。

那時秦虎在做什麼,似乎已經不言而喻。

況且秦龍那短刃來得又急又狠,逼得她無暇分神,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時機實在是太巧了。

他不僅僅是為了奪回玉佩,更是將滿堂人的注意都吸引在激戰的三人上,從而為秦虎的暗中離開打好了掩護。

這也解釋為何後來秦龍中招之後便輕易退出了激戰,因為目的已經完成,自己再纏鬥已經沒了意義,反而還容易暴露自己軍中的招式。

彷彿看穿了她的想法,沈溪明悠悠道:“說起來,這事兒還得多謝葉姑娘。”

葉舟卿一時沒反應過來,有些疑惑地看向沈溪明。

“若不是你那一腳踢得夠狠,我也沒那麼順當從屋裡脫身。”沈溪明故意揉了揉胸口,“葉姑娘功力深厚,沈某這裡現在還疼著呢。”

他嘴上說著疼,面上卻是一副讓人恨不得揍兩拳的顯擺。

葉舟卿:“……”

這種感覺讓她莫名有些不爽——明明已經算無遺策,到頭來卻發現有個人從一開始就站在旁邊看戲,不緊不慢,到了最後才懶洋洋地告訴你,那點把戲他早就看穿了。

看來以後絕對不能和沈溪明打牌,不然牌局沒到一半,自己就已經被他瞧了個精光。

對,下棋也不行,還有……

不過以葉舟卿的性子,這些心思是決計不可能讓沈溪明瞧出來的。

只見她忽然哼了一聲,從懷中

掏出了某個物件,隨手往沈溪明那裡一拋。

“接好了。”

沈溪明抬手抄住,只覺掌心一片溫潤。

低頭一看,正是那枚雕著飛鳥銜月的羊脂白玉佩。

“這是‘那位’許諾給我的報酬,說是拿到手就歸我了。”葉舟卿別開臉,聲音忽然高了幾度,“反正我留著沒什麼用,帶在身上也是累贅。看在你費那麼大功夫把密信拿給我的份上,就送你好啦——省得再說我欠你的。”

她話音未落,不等沈溪明開口,足尖一點,身影已如夜雀般輕飄飄地翻上了樹梢。

月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形,片刻便融入了夜色之中,連頭也不曾回。

沈溪明獨自立在草地中,低頭端詳掌心的銜月佩,那對鳳凰的羽尖在月光中泛著柔光,還留有一縷淡淡的香味。

想起方才她別開臉時耳根那一抹幾乎看不見的緋紅,沈溪明不覺嘴角微揚,輕輕搖了搖頭。

“還是那麼不坦率啊……”

沈溪明隨手將玉佩收進懷中,抬頭望了一眼葉舟卿消失的方向,郊外的村莊正枕著星光安然沉睡。

但他相信,當天邊泛起魚肚白時,炊煙還會如往日那般升起。

煙村瀟灑,人閒一鬨,漁樵早市。

一切都是那樣安寧祥和,彷彿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時日。

想到這裡,沈溪明摸了摸懷裡的玉佩,微微一笑。

葉姑娘,有緣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