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更中·武俠·NTR·戀足·寸止·偽娘S·逆插】囚龍引(0908更新)

【停更中·武俠·NTR·戀足·寸止·偽娘S·逆插】囚龍引(0908更新)

青雀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同飲星河之源,同沐天外之氣。說到底,五獸與邪魔,不過是一體兩面。一個被人間奉為神聖,一個被人間斥為妖邪——可若追溯到那星辰盡頭,誰又分得清哪個是神,哪個是魔?

風致沉默片刻,將羅襪的襪口細細展平,指腹沿著襪緣抹過那截纖細的腳踝,確認服帖無褶。掌心裡,她的踝骨圓潤微凸,隔著一層薄襪傳來溫熱的觸感。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取過另一隻襪子,托起她的左腳,"五獸的力量,本就是從天外落入人間的。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他將襪口撐開,對準她的腳尖,"再加麒麟。坊間多有傳說。

"傳說?青雀輕哂,將公道杯中茶湯分入兩盞青瓷小杯,動作行雲流水,"傳說多半有三分真。這五獸若能合璧歸一,便可窺天仙門檻。

風致手上動作微微一頓。

天仙,那是武道盡頭的盡頭。傳聞中御劍飛昇、壽與天齊之境。莫說當世,便是上推千年,也不過寥寥數人堪堪觸及那道門檻。

他將左腳的羅襪緩緩套上,拇指沿著她腳心的弧度滑過——他發誓這只是為了將襪底的褶皺撫平——青雀的腳趾在襪中舒展了一下,嗓音不自覺夾雜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嚶嚀。

"

奈何末法時代,靈氣稀薄。青雀端起一盞茶遞向風致,另一隻手託著自己那盞,輕嗅茶香,"禮崩樂壞,道統斷絕。如今這世上,人仙還剩幾位都未可知。唯一還在興風作浪的……

她頓了頓,眸光微冷。域外邪魔魔尊,倒是實打實的人仙之境。

"莫說天仙,就是那人仙之上、天仙之下的地仙,都是可望而不可及。

風致將左腳的襪子穿好,襪口平整地貼合著纖細腳踝。兩隻穿好羅襪的腳並排擱在他腿面上,白色綢緞包裹下的足形玲瓏有致,十隻腳趾在薄薄襪面下微微蠕動,像是在適應重新被裹住的感覺。

"將軍?

青雀含笑看著他,似乎在等他的回應。

"……五獸合璧。風致清了清嗓子,"聽來倒似上古傳說。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千百年來不曾現世,何談合璧。

青雀將茶盞擱在唇邊,淺啜一口,笑意在眼底漾開。

"當真不曾現世麼?

她的左腳在風致腿上輕輕點了點,催促他繼續。腳趾隔著白襪在他大腿上屈伸了一下——那個動作像是無心的,又像是故意的。

"將軍的飛虎血脈,"青雀的聲音悠悠地響起,伴著竹葉間穿過的夜風,"何以如此強橫?二十出頭,便有地榜巔峰之實力,放眼當世同齡,可有第二人?

"你的意思是……

"飛虎,飛虎。青雀將這兩個字在舌尖輾轉,像是品味什麼佳釀,"虎者,白虎也。將軍體內那道血脈,追本溯源,可不就是五靈之一?

風致手上動作一滯,"……白虎血脈。他喃喃。

風致緩緩抬眼,目光落在青雀那張含笑的臉上。燭火映著她鬢角垂落的碎髮,鎏金冠飾上的青鳥紋樣在光影中若隱若現。

青雀比自己大不過三四歲。三四年的差距。就這三四年,她也已然是九重天的修為。

"青雀,朱雀?風致沒有把話說完。

她側過臉來,那雙含著瀲灩水光的眸子看了風致一眼,唇角的弧度不曾多一分,也不曾少一分。

羅襪既穿妥當,那一雙纖足卻不曾挪開,仍擱在風致腿上,腳尖微微一翹,似無意般蹭過他掌心。

青雀微微低頭,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眸光越過杯沿瞧他,唇角噙著三分笑意。她腳趾動了動,五瓣輕輕一屈,竟主動扣住了他的指尖。

風致呼吸微滯。

青雀渾若無覺,將茶盞擱回桌上,聲調不疾不徐:"將軍可知,五大神獸之中,唯有一尊已然現世。

風致喉結一滾,手指終究沒有鬆開,反而鬼使神差地順著她的引導,從腳背滑至腳心。

指尖劃過足弓時,青雀睫毛微微一顫,話音卻穩得很:"勾陳屬土,可治大水。上古天神平水患所鑄寶兵,名為麒麟鐧——"

風致手指在她足心輕輕搔動,那一處柔軟微凹,隔著薄襪能摸出底下肌膚的細膩。

"嗯……

極輕的一聲,像貓兒被撓了下頜。青雀話語頓了不過一瞬便接上,面色如常,只耳尖泛了層薄粉:"——此物千年前為江東王氏所得,以此立基業,輾轉至今,王氏雖不復坐擁天下,亦仍是江東第一望族。

她另一隻腳悄然動了,腳尖輕輕點在風致小臂內側,順著前臂往上蹭了寸許。

風致手下一僵,他嚥了口唾沫,指尖從足心向下滑去,摸到腳跟處飽滿圓潤的弧度,又被她腳趾的輕微蜷縮引著往回走。五根腳趾隔著羅襪一張一合,像是在邀他的手指來填

滿那趾縫。

風致指尖探入大腳趾與二趾之間,襪面被撐出淺淺的弧線,底下的嫩肉又熱又軟,微微夾了夾他的指尖。

青雀端起茶盞的手依舊平穩,唇瓣微啟繼續道:"水患愈演愈烈,中原上下皆知此物可平大水。朝堂之上早有人提議調麒麟鐧治水——"

風致另一隻手不知何時也搭了上去,拇指沿著腳底外側的弧線從後往前慢慢拂過。

"——中原望族出身的朝臣群起響應,奏章堆得比那河堤還高。她語調閒閒的,像在說旁人家的笑話,"可江東一派豈肯輕允?當堂便有人質問:'諸公此議,究竟是為黎民治水,還是借神兵之名行鳩佔鵲巢之實?

她腳趾又是一蜷,五瓣整整齊齊地扣在他掌心裡。風致感覺掌中那一小團溫熱微微發顫。

"兩派一旦撕咬起來,旁人可就有樂子看了。她聲音壓低了些,聽不出是刻意還是別的什麼緣故,"有煽風點火藉機削兩家根基的,有居中騎牆兩頭得吃的——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巴不得中原與江東鬥個兩敗俱傷,自己好從指縫裡撿肉。

"之前倒也不是沒人試過私下斡旋,"她續道,嗓音裡那一絲不穩被壓得極好,"兩派利益互換,有過那麼一兩回眉來眼去。可你猜怎著?消息一傳出去,其餘各方登時如臨大敵——中原江東若當真合流,旁人可還有活路?於是各方掣肘、暗中使絆,好容易搭起的橋還沒走人便被拆了個乾淨,為此還搭進去好幾人丟了烏紗帽。

風致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說不清的念頭,指尖有意無意地在腳心上輕輕搔了一下。

青雀嘆了口氣,像是替那些朝臣的臉面可惜,又像是掩飾腳心被風致指尖劃過時那一陣細微的癢。

"如此翻來覆去,愣是拖到今時今日也沒個定論。

青雀眼波一蕩,茶盞在唇邊停了停,復又若無其事飲下一口。待放下杯時,她的腳悄悄動了——整個腳掌貼上風致的手,腳趾撐開,示意他的手指去一根一根地摸過。

她很快找回節奏,唇角重新掛上那抹遊刃有餘的笑,只是尾音比先前柔了半分:"——既然朝廷那條路走不通,中原望族便索性繞開廟堂,自行遣人與江東王氏商議。

風致的手指依序撫過五根腳趾的頂端,隔著羅襪能感覺指甲修剪得齊整圓潤,每一個趾尖都微微翹起迎他,像五瓣剛綻的花苞。

"自家的東西,自家做主,朝廷本也說不得一個不字。青雀將那雙字咬得略重了些,一雙妙目垂下來看風致按在自己足背上的手,目光纏綿了一瞬又移開,"費了多少人情代價,方才教那王氏鬆了口,肯藉此神兵一用。

她頓了一頓,腳掌在風致掌中輕輕一蹬,彷彿催他別停。風致便順從地將五指嵌入她趾縫間,掌心貼著腳底,像握住一枚溫熱的玉。

"不過——"青雀的聲線忽而帶上一絲涼意,"既繞過了廟堂,朝廷便也樂得袖手。明面上一文錢、一個兵都不會撥。護送神兵一路之上,沿途駐軍不會策應,出了岔子也無人善後。

她偏頭看向風致,笑意裡多了幾分意味深長:"一應兇險,皆由兩家自行擔下。

"……我聖教亦在暗中佈局。這一句她說得尾音微顫,旋即以唇抵杯沿掩飾過去。

風致這時反而找回了幾分理智,手下動作不停,嘴上卻道:"魔教、王氏俱是龐然大物。風某一介江湖散

人,摻和此事無異螳臂當車。不如留在此間多斬幾頭邪魔,護佑百姓來得實在,麒麟鐧之事……靜候佳音便是。

話說得謙遜,手卻一點也不謙遜——他食指沿著她腳底中線從腳趾根部一路劃到腳心。

青雀這回沒忍住,腳趾猛地蜷緊,整個腳掌縮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嗔了他一眼,目光水潤,唇瓣微微翕動,片刻才重新穩住聲線——"將軍當真不關心?

她主動將另一隻腳也送上來,兩隻白襪腳疊在一起擱在風致腿上。上面那隻腳的腳尖慵懶地搭著,腳底朝上,襪面上隱約可見方才被他揉按騷動後留下的幾道細微褶皺。

"三年前那場災變,"青雀抬眸看他,"天生異象,大河自那時便年年氾濫。

"我教為探此事,死了不下百人。青雀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氣息間偶爾溢出一絲不自然的綿軟,"最終在異象源頭,探得……嗯……玄武痕跡。

那一聲嗯拖得稍長,因為風致的指尖剛好在她腳心敏感的軟肉上打了個圈。青雀右腳腳趾不自覺地蜷起又張開,腳背上隱約可見青筋微跳。

"疑是……玄武現世。

她緩了一息,將左腳主動往他手心裡蹭了蹭。風致會意,指尖對準腳心敏感處不住的打圈。

青雀微微眯眼,嗓音染了層蜜意,卻仍把話說得分明:"將軍且想——玄武現世,恰在三年前;陛下失蹤,亦在三年前。

她右腳這時動了,腳尖沿著風致大腿內側不經意地蹭過,又若無其事地收回去搭在他膝蓋上。風致腿根一緊,手下力道不由得重了幾分。

"嘶——"

青雀輕嘶一聲,腳掌反射性地蹬了一下,五趾大張,旋即又緩緩合攏,將他的手指夾在趾間,腳底輕輕磨蹭著他的掌心。她面上終於見了些許紅潮,卻仍強撐著那份從容:"那位……一直痴迷五獸的狗皇帝,和玄武一同杳無音信整三年。她頓了頓,足尖在他手心畫了個圈,"將軍以為,此番麒麟鐧現世,那人——當真忍得住不出手麼?

青雀垂下眼簾飲茶,杯沿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水光瀲灩的眸子。

而那雙腳——依舊沒有從風致腿上拿開。

風致終是忍不住問出口來。

"為何非得入那崑崙?他嗓音微啞,目光落在青雀擱在自己膝頭的那雙白襪纖足上,修長的腳趾在薄薄羅襪裡微微蜷動,像是有了自己的心思,"只是為了變強?還是……誤入歧途,身不由己?

青雀沒有答話。

她沒有看他,只是望著窗外竹影婆娑,忽而輕聲道:"我的心上人啊……

風致摩挲著她腳的手指微微一僵。

"……是那白衣劍客。青雀的聲音輕得像竹葉落水,"不受朝廷高官厚祿,不慕名門世家榮華,只憑手中一柄青雲劍,除暴安良,斬妖除魔。

她說這話時,腳趾隔著羅襪蹭過風致的掌心,癢酥酥的。像是她嘴上說著別人,腳下卻還賴在他懷中。

"他不要功名,不要利祿,只要那把劍……和天下太平。

青雀深深看了風致一眼。

風致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白襪如雪,腳趾在襪尖裡微微翹起,透出五個小小的弧度。腳底因為方才的摩挲微微泛紅,隔著羅襪隱約可見。

風致已無心思考青雀的話中是否蘊藏什麼深意。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回答,卻讓風致心頭像被人用鈍刀慢慢割開。

青雀的心上人,那白衣劍客,明明

已淡出江湖十餘載,卻依舊能讓這個心高氣傲的魔教聖女甘願守身如玉。

方才屏風後那聲聲少俠",那雙環在煙影腰際的長腿,那句妾身一直為少俠守身如玉"——風致的指尖不自覺地用力,陷入她足弓柔軟的肉裡。

青雀偏過頭來看他,目光流轉間,卻捕捉到那少年眼底一閃而逝的落寞。

竹影搖曳,一時無言。

青雀將腳從他手中輕輕抽出半寸,又似捨不得,腳趾勾著他指尖不放,她的聲音柔了下來:"將軍對小女子的心意……小女子怎能不明白?

她的腳趾鬆開他的指尖,轉而沿著他的掌紋緩緩劃過。

"若不是小女子已有心上人——當真與將軍私定終身,也未嘗不可。

風致呼吸一滯。青雀卻沒有給他開口的餘地,"奈何——"她嘆了口氣,似真似假,"將軍是名門正派,小女子旁門左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她的腳收回來,擱在他大腿上,腳趾朝著他腹部的方向,像是無意又像是刻意,離那已經微微抬頭的隆起不過一寸之遙。

"小女子心有所屬。千不該,萬不該——只能辜負將軍一片心意。

這話說得溫柔,卻像一柄軟刀。

風致垂著眼,目光落在虛空中某處,不說話。青雀那隻穿著白襪的腳仍擱在他膝上,被他一手託著腳踝、一手虛虛攏住腳背,像託著一盞隨時會傾覆的燈。

——他記得那年鬧蝗。

鋪天蓋地的黑雲從地平線上湧來,三日之後,田裡只剩泥。秋收沒了,冬糧沒了,連樹皮都被剝得精光,露出慘白的木芯,像一截截剔了肉的骨頭。

爹孃死在第幾天,他已經記不清了。他沒有哭。不是不想,是身體裡連擠出眼淚的水分都快沒了。

逃荒的人從村莊裡淌出來,匯成一條灰撲撲的河,沿著官道漫無方向地流。他混在裡頭,低著頭走,像一截被河水帶著漂的枯木。

她就是在那條河裡出現的。

她略大些。他略小些。

沒有人開口說第一句話。沒有力氣說。飢餓把嗓子眼堵得死死的,連哭都省了——哭也費糧。

人群裡偶爾有人倒下去,旁邊的人繞過去繼續走,像河水繞過一塊石頭。他和她也繞過去,低著頭,腳步聲混在千百雙腳步聲裡,分不出誰是誰的。

她比他能耐。

他後來想過許多次,那時候就該看出來——這個女孩和旁的人不一樣。不知是鼻子靈還是眼睛尖,她總能在別人翻過的爛泥堆裡刨出一截草根,在路邊枯溝裡摸到幾粒被人遺漏的癟谷。好幾回他以為自己快要倒下去了,她便不知從哪裡變出一點東西來。

有一回她鑽進一座塌了半邊的土地廟,許久不見出來。他靠在廟門口的牆根底下等著,腿已經軟了,腦袋昏昏沉沉,眼皮一直往下墜。

後來聽見跑步聲。

他勉強睜開眼,看見她從廟裡跑出來,懷裡捧著什麼東西。後面追著三個半大少年。

拳頭落在她腦袋上、肩膀上、後背上。她蜷起身體,把懷裡的東西死死護在胸口底下。捱了許多下,嘴角磕破了,滲出血來。

他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跪在地上往前爬了兩步,被其中一個少年一腳踹翻在旁邊。

他什麼也沒能做。

等那幾個少年罵罵咧咧地走了,她才慢慢爬起來。

是小半塊幹餅。大約是災前哪個信徒供在神像底座縫隙裡的,硬得像石頭,上頭還沾著香灰。碎了大半

。她用沾著血的手指把碎渣攏在一起,一點一點撿回掌心。

然後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把手攤開。

他看著那隻手。掌心小小的,髒兮兮的,指節上有被石頭磕破的痕跡。碎餅渣鋪在掌心裡,細碎得像沙粒。

他伸手捻起一小塊,放進嘴裡。她也捻起一塊。兩個孩子就這麼蹲在路邊,一人一粒地分著吃,嚼得很慢,捨不得咽。

香灰的苦味。乾麵的澀味。她嘴角的血蹭上去的鐵鏽味。

他後來行過軍、赴過宴、吃過御膳房的席面,也吃過荒野裡烤的乾糧。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比那半塊碎餅更有滋味。

天越來越冷。深秋的風像刀子,逃荒的人群一日比一日短。他身上只有一件單衣,破了好幾個洞,風從洞裡灌進來,灌到骨頭縫裡。她比他也好不到哪去,肩胛骨從後背凸出來,像要破開皮膚。

到了夜裡,兩個孩子靠在一起。體溫從衣服的破洞裡一點點漏出去,又從彼此挨著的那一小片肌膚裡一點點找補回來。不夠暖。但比一個人的時候好一些。

好那麼一點點,便夠撐過一夜了。

她的腳先出了問題。

凍瘡。

他不知道她是從哪天開始走路不對勁的。等他注意到的時候,她已經一瘸一拐了——左腳落地的時候整個人往右邊歪,咬著牙不吭聲。

他偷偷看過她的腳。趁夜裡她縮在牆根底下睡著的時候,就著月光瞥了一眼。

腳趾腫得像一串紅棗,皮膚裂了好幾道口子,滲出淡黃的膿水,凝在上面,髒兮兮的。

他想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腳踝。

她縮了一下。他沒鬆手。

他把那隻腳拉過來,揣進自己懷裡。

他知道自己身上沒多少熱氣。那件破衣服底下只有一副瘦巴巴的肋骨,硌人得很。

腳趾冰得他胸口一縮。瘡口上結著粗糙的痂,蹭在他掌心裡,刺刺的。

他不敢用力。怕弄疼她。

她沒有動。

他不知道她是睡著了還是醒著,只是一直捂著,手心一點一點把僅剩的熱氣渡過去。

那個年紀的他不懂什麼叫喜歡。甚至連好和壞都分不太清——活著便是好,死了便是壞,其餘的都來不及想。

這隻腳好了,她就能走路了。

馬匪來的那天是黎明。

逃荒的隊伍像被石頭砸進的蟻群一樣炸開,人往四面八方跑,哭喊聲、馬嘶聲、刀劈進什麼東西里的聲音攪成一團。

他拉著她的手。

她跑不快,凍瘡的腳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能感覺到她的手每隔幾步就痙攣一下。他拽著她,幾乎是把她拖著跑。

他在心裡想,這回不能讓她捱打了。這回換我護著。

後面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人群湧過來,像潮水。

她的手指從他掌心裡一根一根滑脫。

小指。無名指。中指。

他拼命去抓。手指已經沒有力氣了,攥不住了。

最後是食指指尖,刮過他掌心一道,便什麼都握不住了。

他被人流裹挾著往一個方向衝,她被裹挾著往另一個方向。他拼了命回過頭,在無數雙腿和無數張灰撲撲的臉之間,看見她——很小的一個身影,灰頭土臉的,嘴角還有那天被打破的結痂。

然後她就被人潮吞沒了。

——男孩後來找了很久。

兵荒馬亂的年月,一個孩子找另一個孩子,像在乾枯的河床裡撈一滴水。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麼。連張嘴問人的本錢都沒有——"你見沒見過一個

女孩,比我高一點,腳上有凍瘡"——誰會記得這種事?遍地都是逃荒的孩子,遍地都是凍瘡。

找不到。

男孩被一位遊方武者撿走,輾轉幾年,覺醒了飛虎血脈。

可那道疤一直在。

天賦是老天爺給的,但那股拼命的勁頭是他自己長出來的。每一次練功練到血脈暴漲、渾身發燙、皮膚上虎紋翻湧的時候,他都會想起那個晚上——如果她的腳沒有生凍瘡。如果她能跑得快一些。如果他的手再有力一點。如果他能再早一些覺醒血脈。

如果。

如果。

這個字眼像一把鈍刀,每想一次便在那道疤上磨一下。

只是一層層地磨,磨出一個鈍鈍的凹痕。

他長成了少年。眉目疏朗,嗓音清朗,月白大氅穿在身上鬆鬆垮垮,倒真有幾分世家公子的做派。師門中不乏同齡女弟子對他暗送秋波,甚至有膽大的趁他練功時將香囊偷偷塞進他的兵器袋裡。再後來入了行伍,軍中文吏之女、州府官家千金,宴席上借敬酒之名湊到他身側,手指不經意拂過他的手背,抬眼時睫毛撲閃如蝶翼。

他不是不解風情。只是每到那種時刻,心底那道疤就會隱隱作痛,像舊傷遇上陰雨天。那些女孩子都很好,眉目溫柔,笑靨如花。但他總會在她們靠近的一瞬間想起另一個畫面——不是什麼傾城之色,只是逃荒路上一個瘦得脫了形的身影,蹲在土坎下面,十指刨出血來,把半截草根塞進衣領貼著鎖骨藏一整天。

再見面時,男孩考中武舉,女孩卻已是那魔教中人。

殿試的前三天,他在京城的一條巷子裡第一次撞見了她。

女子似乎察覺了什麼。笛子從唇邊移開,終於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她的眉眼比他想象中更乾淨。睫毛很長,眼尾卻微微上挑,像一筆未收的墨痕,分明是一張清清淨淨的少女面孔。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水光流轉間總像隔著一層薄霧,朦朦朧朧的,叫人忍不住想湊近了看清楚,湊近了卻又被那點若有若無的嫵媚絆住,退不回去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小臂上還未完全消退的虎紋上停了一瞬,挑了挑眉。

"飛虎血脈?她笑了一聲,笛子在指間轉了一圈,"小小年紀,倒是稀罕。

他的心跳很快。

她跳下牆頭,落地時輕得像一片羽毛,靴尖點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她從他身邊走過,擦肩時那股淡淡的香氣鑽進他的鼻腔。

"別這麼直勾勾盯著小女子看。

她頭也不回,聲音裡帶著笑意。

"多冒昧啊。

——氣氛沉了下來,濃得像窗外暮色。

他沒有動。她也沒有收回。

竹外晚風灌入,吹得桌上茶盞微微晃動,水面漾出細紋。兩人之間隔著半臂距離,卻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深淵。

青雀最擅察言觀色。

她看見那少年眉目間慢慢籠上一層霜色,像天光一寸寸從窗欞間退去。

他的拇指還搭在她腳踝側面,指腹貼著羅襪下那根細細的筋骨,一動不動。

青雀忽然覺得有些不忍。

她不是不明白。從京城那日他第一次攔在她和追兵之間,到後來一次次在江湖上偶然撞見,到今夜甘願對著她的鞋襪失了分寸——這個少年的心思,明白得像竹林外頭懸著的那輪圓月。

可她給不了。

她心裡住著另一個人。

沉默太久了。再沉下去,連她自己都要覺出酸澀來。

青雀眼珠一轉,忽然換了副神色,將那番柔腸百轉壓進眼底,面上重新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不如——"

她的聲音輕快起來,像方才那段話從未說過。

"將軍同小女子的腳私定終身,如何?

風致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怔怔看著她。

青雀也不等他回話,自顧自掰著道理,語氣俏皮得很:"小女子這雙腳,將軍看也看了——摸也摸了——親也親了——"

這幾個字一出,風致耳根驀地燒起來。方才溫泉中那襪尖被塞入口中、舌頭不由自主地裹住腳趾吮吸的觸感倏地湧回來,酸澀的味道彷彿還殘留在舌根。他喉結微微滾動,目光閃避。

青雀看見他那副窘態,忍不住彎了彎眼。

"還沾了將軍那——"

她故意拖長聲調,一字一字說得又慢又清楚:"好——濃——的——精。

風致的臉從耳根一路紅到脖子。那抹緋色順著鎖骨蔓延而下,沒入月白大氅遮不住的胸前。

青雀看著那片紅,滿意得很。

"都失了清白了呢。

她撅了撅嘴,佯作委屈模樣。可那雙眼裡分明漾著笑意,哪有半分委屈的樣子。

"現在這腳……還在將軍懷裡呢。

風致垂眼看著掌中那隻腳,擱在他掌心裡不過一捧的分量。

是活的。是暖的。

可不是他的。

良久。

風致苦笑出聲。

"你這妖女。

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罵是罵了,掌中那隻腳卻仍舊好好地託著。非但沒有鬆開,指尖反倒無意識地收緊了幾分,將她纖細的腳踝攏得更實。

像是怕一鬆手,連這最後一點溫度都留不住。

青雀沒有抽回腳。

她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掌中自己那隻安安靜靜的腳,看著他拇指壓在自己腳踝骨上那一點微不可察的力度——他只是把那隻腳握著,像握著一件握不住的東西。掌心的溫度透過羅襪渡過去,她腳底的溫度也透過羅襪渡過來。兩個人的體溫在那薄薄一層織物間交匯、混融,分不出彼此。

窗外竹影橫斜。暮色更深了一層。

兩人之間安靜了很久。

她給不出的東西,他要不來。他放不下的人,她裝不進心裡。

這隻腳擱在他掌中,已是她能給的全部。

最後是青雀先動了。

她沒有急促地收腳,也沒有用什麼俏皮的動作打破沉默。只是緩緩將那隻腳從他掌心抽出。慢慢的,一寸一寸。像抽出一把沒有鞘的刀,越慢越疼。

風致的手指在她腳踝離開的一瞬微微收了一下。

然後——鬆開了。

方才被她腳底溫度捂熱的那一片皮膚,此刻暴露在晚風裡,涼得很快。

青雀雙足落地,白襪踩在竹蓆上,蜷了蜷腳趾。

她站起身來,從風致手邊拿過那雙被他洗淨烘乾的玄色短靴,自顧自穿進去。

"小女子,告辭了。

語氣恢復了平日的輕描淡寫。像方才那段沉默從不存在。

走到門邊時,她忽然頓住,偏過頭來。燈光最後一縷殘照從門窗隙間斜斜漏入,正落在她半邊側臉上。描金冠飾被鍍上一層銅色,鬢角碎髮垂落,硃紅絲帶被風拂起,掠過她下頜弧線。

"希望下次見到將軍,不要是身不由己。

風致抬眼看她。

還沒來得及品出這話裡有幾分真意、幾分告誡,青雀已經跨出了門檻。腳步很快,像是怕自己多留一刻就要說出不該說的話。

然而下一息,她又探回半個身子:"若不

想和小女子的腳私定終身——"

"和小女子的鞋襪私定終身,也不是不可以呀。

風致來不及答話。

青煙一卷,門前便空了。那道白衣青紋的身影化作一隻翠色雀鳥,翅羽如碧玉裁成,沒入竹海深處。

咯咯的笑聲從極遠處傳來,被風打散,和竹葉沙沙聲混在一起,漸漸聽不分明。

---風致坐在原處,一動不動。

燈裡的火苗忽明忽暗地抖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回去,再拉長。

竹梢的輪廓模模糊糊地印在窗紙上,風一過便亂成一團墨跡。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夜鳥的啼鳴,悽清寥落,叫過之後四下更寂。

只有窗外最後一線天光,蒼白地照在他膝頭。

他不知自己枯坐了多久。

也許是半盞茶,也許更長。直到整間屋子便只餘桌上一盞孤燈,火苗細細弱弱地抖著,連自己的影子都照不穩當。

風致緩緩站起身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襟雖已整好,月白大氅也重新搭回肩上,可總覺得渾身上下哪裡都不大對勁。

推開門,夜風灌進來,涼颼颼地兜了滿懷。

竹林裡的霧氣不知何時濃了許多,一團一團地貼著地面遊走,將石徑上的青苔和落葉都裹在裡頭,看不真切。月亮不知躲去了哪片雲後面,四下裡只有竹葉被風梳過的沙沙聲,細碎綿密,像有人在極遠處用指尖撥著一把不成調的琴。

風致提了口氣,正要往山下去,腳步剛邁出兩步,便停住了。

——竹林深處,石徑轉彎的地方,有一個人。

那人立在一叢修竹之下,周身罩著一襲素白長袍,寬大的兜帽已經褪落在肩後,露出一張在夜色裡也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白袍已沾滿露水,霧氣在她裙裾邊緣纏繞流轉,襯得整個人像是從這片竹海里生出來的,又像是隨時會化進霧裡去。

是寧玉竹。

風致的腳步頓了一頓。

玉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像是山間一汪不見底的寒潭,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冰,冰面之下似有暗流湧動。她的神情算不上惱,甚至嘴角還微微銜著一絲笑意,可那笑意怎麼看都有些涼,涼得像方才拂過後頸的夜風,叫人後脊樑骨無端一緊。

風致在心裡把方才發生的事飛速過了一遍,然後得出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結論。

果然,下一刻,玉竹開了口。

"飛虎將軍與那魔教聖女——"

"竹林清泉,陰陽雙修。

那雙寒潭似的眼睛在他身上慢慢地轉了一圈。

"手足纏綿,私定終身。

末了,她微微偏了偏頭,像是真心實意地在感慨:"真是好興致。

風致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

完了。

溫泉裡的龍髓香也好,屏風後的鞋襪也好,那些個寸止、回返、套在手上的羅襪、扣在口鼻的短靴、最後被青雀用腳尖塞進嘴裡吮到失神——從頭到尾,全被她看了去。

風致覺得自己後脖頸的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他飛快地整理了一下表情,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從容一些,清了清嗓子,避開玉竹的目光,望向旁邊一根格外筆直的竹子:"玉竹姑娘怎的在此?這山野竹林,深更半夜,孤身一人,不太安全。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蹩腳。人家一個大活人站在他面前,這轉移話題的手法粗糙得連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玉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將垂在身側的一縷長髮撥到耳後,

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小女子自是放心不下公子。

她說公子二字的時候語調微微上挑,隱含酸意。

"白日那魔教聖女邀公子夜間赴約,小女子心裡到底掛念。公子孤身前往魔教聖女的閨房——"她在閨房二字上著意加了一點力,彷彿在品一顆酸得倒牙的青梅,"小女子怎能不尋著公子一路跟來?

風致的嘴角抽了抽。

跟來?一路跟來?

以他九重天巔峰的修為,尋常金丹高手在三里之外便該徹底丟了蹤跡。而這位寧家的大小姐,穿著一身素白長袍,大搖大擺地跟到了竹林深處的溫泉驛館,不僅沒被他發覺,連青雀那等耳聰目明、心思縝密的魔教聖女也未曾察覺半分——然後安安靜靜地旁觀了全程。

全程。

風致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

玉竹卻似渾然不覺他的窘迫:"何況小女子與那位聖女白日裡也算有過一面之緣,在那酒樓上彼此客客氣氣地見過禮、說過話、同飲了一杯茶。她雖是魔教中人,看那行事做派……倒也不像是會對小女子這等無辜之人痛下殺手的樣子。

風致差點又被嗆一次。

他在心裡把“無辜”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嚼,只覺得滿嘴荒唐。什麼叫無辜?把人家魔教聖女與一個男人在溫泉裡那些不可言說的勾當從頭到尾看了個纖毫畢現,看完了還一臉無辜地站在竹子底下等人家出來,這能叫無辜?

更要命的是,青雀那個女人,心眼比竹節還密,手段比竹葉還多,她若是知道方才那一場旖旎繾綣、那些個鞋襪纏綿的荒唐事,有第三雙眼睛在暗處一寸不落地收在眼底,她會怎樣?

以風致對青雀有限卻深刻的瞭解,那女人嘴上再怎麼放浪不羈,骨子裡卻是極要顏面的。那番行事說到底是她為了幫自己化解藥力不得已而為之,至少她是這麼說的。可若是叫外人看了去,尤其是被一個今日才結識的世家小姐看了去……

以青雀的脾性,風致幾乎能想象出那個場面。

然而玉竹站在那裡,面如冠玉,氣定神閒,周身上下找不出絲毫剛從鬼門關邊走一遭的自覺,甚至還衝他“溫婉”地彎了彎嘴角,“溫婉”得讓風致後背又涼了一層。

他張了張嘴,正想說點什麼,玉竹卻先他一步,故作意味深長地嘆了一聲。

"看樣子,是小女子杞人憂天了。

她唇角緩緩銜起一個笑,那股子醋意卻是無論如何都掩蓋不住。

"將——軍——"

兩個字被她拖得極長極慢。這是那魔教聖女對他的稱呼。

風致愣在原地。

下一刻,玉竹已經轉過身去了。

步伐不快不慢,裙裾拖在石階上窸窸窣窣地響著,不緊不慢,從從容容,分明是留了餘地。

風致站在門前,看著那道漸漸遠去的白色身影。

腦子裡有一百個問題在打架。

為什麼寧玉竹能跟蹤自己而不被發現?以他九重天巔峰的感知範圍,方圓數里之內一隻螞蟻翻身他都能聽見動靜,一個大活人走在他身後一路跟到竹林深處——哪怕那人輕功再好、隱匿之術再妙,也不該一絲一毫的氣息波動都沒留下。

更何況還有青雀。那女人的感知之敏銳不在自己之下,溫泉驛館是她選的地方、她布的局,龍髓香的範圍、屏風的位置、甚至地上散落的鞋襪——每一處都是精心安排,怎麼可能容許一個外人在帷幕之外安安穩穩地

坐看一整場戲?

除非——除非玉竹的修為遠在他們二人之上。

這個念頭在風致腦中一閃而過,旋即被他自己摁滅了。不可能,一個世家小姐,哪怕出身再高、資質再好,也不可能在這個年紀擁有那種層次的修為。況且白天見面時他分明感應過,玉竹周身靈氣平和內斂,至多不過築基圓滿的樣子——連金丹都還沒結,談什麼瞞過九重天?

那就只剩一種解釋:有人幫她隱匿了氣息。寧家既然身為世家,暗中安排一兩個精通隱匿之術的人手自然不在話下。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風致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風致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念頭暫且壓到心底,提步追了上去。

月光從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碎銀子似的鋪了一地。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石徑上,一白一藍,影子被月色拉得長長的,在地面上交疊又分開,分開又交疊。

玉竹不說話,風致也不說話。

山風拂過,玉竹白袍的衣角擦過風致的大氅,她便微微偏了偏身子,卻又沒有真的拉開距離,仍是不遠不近地走在他半步之側。

風致餘光瞥見她側臉平靜如水,兜帽之下那雙眼睛望著前方石階,看不出什麼情緒。

風致腦中一團亂麻。說起來自己與這位寧家姑娘不過萍水相逢,山野之中出手斬了幾頭攔路的邪魔,於他而言不過是路見不平順手為之的事,至多算得上一飯之恩,怎麼就到了這姑娘夜半三更獨自摸上山來、一路跟到竹林溫泉驛館,從頭看到尾還能面不改色站在院中等他的地步?

難道自己當真生了一副迷人心竅的麵皮?風致自認容貌雖不算差,但也絕非那等令人一見傾心茶飯不思的絕色。

況且他常年征戰邊關,皮子雖白淨,氣質終究帶著幾分沙場上磨出來的冷硬,比不得那些溫香軟玉的世家公子。

再者說,這姑娘的做派著實讓人捉摸不透。白日裡初見時端莊大方,言談舉止皆是世家嫡女的規矩教養,可方才院中那番話的口吻,那風情萬種的一個白眼,那步伐不緊不慢分明是在等自己跟上的姿態,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頭回動心的閨閣女子該有的從容。

倒像是……像是什麼呢?風致想了想,想不出一個貼切的比方,只覺得那種從容裡帶著一股天經地義,彷彿她確信自己一定會跟上去,確信自己一定不會拒絕,確信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這種天經地義的氣度讓風致隱隱覺得熟悉,卻又說不上來在哪裡見過。

偷偷瞟了玉竹一眼,月光下她的側臉輪廓溫潤如玉,睫毛低垂,嘴角微微抿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風致心中暗歎一聲,自己到底是正經行伍出身的人,肚子裡那些彎彎繞繞的情話一句也擠不出來,若是換作旁人,此情此景大約該說幾句姑娘心意在下銘感五內之類的漂亮話,可他張了張嘴,愣是覺得說什麼都不對。

索性不說那些了。

"玉竹姑娘。風致率先開口,聲音被山風吹得有些乾澀,"在下有一事想請教。

玉竹腳步未停,側過頭來看他,目光平靜中帶著一絲你終於肯說話了的意味。

"中原幾大世家向江東王氏借麒麟鐧一事,"風致斟酌著措辭,"玉竹姑娘可有所耳聞?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這轉折生硬得可笑。方才還是滿院子的醋味和曖昧,眨眼間便聊起了天下大事,任誰看了都知

道這是在故意岔開話頭。

可風致實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他這個人就是這樣,越是面對感情上的事便越是手足無措,倒不如把話題拉到他擅長的地方去。

好在玉竹並未拆穿他,甚至配合得極為自然,彷彿那院中的一場酸風醋雨從未發生過。她微微頷首,語氣從容:"我寧家雖不在中原腹地,到底也在世家之列。此事茲事體大,各方守口如瓶,保密甚嚴,不過家中多少也有所耳聞。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眼珠輕輕一轉,月光在她瞳仁裡落下一點碎銀似的亮,卻是默契地沒問皇帝的消息:"公子的意思是,魔教會對此有所行動?

風致點了點頭。

玉竹到底是世家嫡女見識廣博,聽聞風致所言便不再看他,重新望向前方蜿蜒而下的石階,語調不疾不徐:"強龍不壓地頭蛇。江東地界是王氏經營了上千年的根基,枝蔓盤錯,水潑不進,魔教若敢在江東動手,怕是一隻腳踏進去便要陷在泥潭裡寸步難行……”

“至於中原這一頭,幾大世家亦是根深蒂固,累世耕耘,哪怕不勞朝廷費心,各家的暗樁明哨、豢養的高手、積攢的底蘊,也不是那麼容易撬動的。魔教想要在這兩處地界上有所作為……

她話音微微拖長,似乎是留了半句等人來接。

風致畢竟久經沙場,思路何等活泛:"須得是兩方勢力的交界之處。既不在江東王氏的掌心之中,也不在中原世家的眼皮之下……”

“最好還是崇山峻嶺,地勢險絕,尋常人只能望而興嘆裹足不前,而身負武功的高手卻可如履平地,來去自如。

兩人的腳步同時慢了下來。

對視一眼,異口同聲:"臨川。

風致深吸一口氣。他對臨川並不陌生。當年在邊關時,軍中輿圖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線他看過無數遍。臨川地處中原與江東之間,大江自西而來,於此處與北面南下的灕水交匯,兩條大江攜帶著千里之勢在群山之中撞在一起,激盪出滿谷的轟鳴。兩岸崇巖疊嶂,連綿七百餘里,層層峰巒如刀削斧劈,自江面拔地而起直插入雲,高者千仞,低者亦有數百丈,遮天蔽日,日月之光唯有正午前後方能從峰頂的縫隙間漏下幾縷。

山中常年雲霧瀰漫,水汽蒸騰,即便是晴日裡遠望也只見白茫茫一片。兩岸絕壁之上怪松倒掛,藤蘿糾纏,偶有飛瀑從不知何處的山頂傾瀉而下,跌入谷中化作漫天水霧。自古以來漁人舟子行經此處無不噤聲屏息,緊貼崖壁緩緩而行,稍有不慎便會被暗流捲入礁石之間,船毀人亡,連屍骨都尋不回來。更不必說那些試圖棄舟登岸、深入群山腹地的人了。

據傳臨川群山深處,重巒之間別有洞天。傳聞那裡有一處不為人知的秘境,甚至有傳說那裡藏著上古仙人的洞府遺址。真假難辨,卻實實在在地引得無數人心生覬覦。數百年來不知多少江湖豪傑、世家子弟、散修野道懷著尋仙訪寶的念頭踏入那片重山。然而進去的人多,出來的人少,大多數人從此杳無音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久而久之,便也沒什麼人再敢往裡闖了。臨川成了天然的禁地,中原勢力的手伸不進去,江東世家的網也罩不住,朝廷的駐軍只在臨川兩端的關隘上設了哨卡,至於那七百里深山峽谷之中究竟藏著什麼,誰也說不清楚。

可縱使山中兇險如斯,

這七百里水路卻偏偏廢棄不得。

臨川峽谷是中原與江東之間唯一的水運要道,兩地之間群山橫亙綿延千里,陸路翻山越嶺少說也要兩三個月,且山高路險,大宗貨物根本無從運送,唯有這一條大江劈開萬仞絕壁,在崇山之間硬生生鑿出一道通途來。

自前朝起,中原的鐵器糧鹽順流而下輸入江東,江東的絲帛茶瓷逆流而上運往中原,千百年來商船往來不絕,縴夫號子與猿啼之聲在峽谷中此起彼伏,倒也算得上一番熱鬧光景。兩岸絕壁之上至今還鑿著前人留下的纖道石孔,一個挨著一個,蜿蜒數百里不曾斷絕,可見此路雖險,卻從來不曾缺過行人。

只是走歸走,無人敢離開那條水道半步。船工舟子行經此處,只管緊貼崖壁小心行船,任憑兩岸山色如何奇絕、瀑布如何壯觀,絕不多看一眼,更不敢起半分靠岸登山的念頭。

久而久之,臨川便成了一個極為古怪的所在,江面上舟楫如織、商旅絡繹,兩岸群山之中卻寂然無聲、人跡全無,彷彿那一條大江是一道無形的界線,水上是人間煙火,水外便是另一個世界。

而這恰恰是魔教最好的可乘之機。

"從江東出發至臨川,水路逆流而上,即便日夜不歇,最快也須得半月光景。風致沉聲道,"若是王氏已將麒麟鐧交付中原世家之手,估摸著此刻已經啟程數日了。

玉竹微微點頭:"中原在上游,順風而下倒是快些,星夜兼程十日可至。只是……她停了一拍,似乎在掂量什麼,"只是從中原出發也需儘快動身才是。

風致望著山下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沉默片刻,長長吐出一口氣。

"看樣子,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可玉竹聽得分明。彷彿這世上的事只要和蒼生百姓沾了邊,他便沒有退後這個選項。

玉竹垂下眼簾,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

"澤被蒼生之事,寧家義不容辭。她的聲音忽然變得鄭重起來,與方才那些帶著醋意的俏皮話判若兩人,"茲事體大,我回去便著手安排,調撥人手船隻糧秣,最快明日便可上路。

風致微微一怔,轉頭看她。月光下玉竹的神情沉靜而篤定,不像是一個世家嫡女,倒像是執掌權柄已久。那種語氣裡的分量感,讓風致心底莫名一動。

還沒等他想明白這股熟悉感從何而來,玉竹的語調便又輕了下去,羞澀之中帶上了幾分故作嗔怪的意味:"不過公子今日可是被小女得見了許多不該看的,小女把這些都記在心裡了。公子可千萬不要趁小女回去籌備的當口,自己偷偷跑了,把小女子一個人撇在這裡。

風致哭笑不得:"在下豈是那等……

"誰知道呢。玉竹輕哼一聲,打斷了他的話,腳步卻放得更慢了些,似乎不願這段山路太快走完。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側過頭來,月光正正落在她臉上,將那雙眼睛照得澄澈透亮,裡面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認真。

"公子。

"嗯?

"公子若是真要小女以身相許來報答救命之恩,"她的聲音輕了下來,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小女也是願意的。

山風恰在此時歇了一瞬,松濤也安靜了,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這一句話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微微顫動。

風致的腳步頓住了。

玉竹卻沒有停,仍然不緊不慢地往前走,彷彿方才那句話

不過是隨口說說似的,可她微微偏過去的側臉上,耳根已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色。

她的聲音比方才更輕,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縱使公子年紀輕輕便貴為侍郎,論起門庭來,小女的出身,也絕說不上辱沒了公子。

風致張了張嘴。

他想說些什麼。想說姑娘的心意在下感激不盡,想說如今局勢未明不宜談及兒女私情,想說自己心中其實尚有一人雖已漸行漸遠卻終究放不下,可這些話在舌頭上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

玉竹也沒有回頭。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隔著三五步的距離,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山路。夜風將松針的氣息一陣一陣送過來,混著遠處隱約的更鼓聲,襯得這份沉默越發綿長。

走到山腳下時,風致先看見了火光。

十幾支火把將山腳下的路口照得通明,數十名身著勁裝的精壯漢子分列兩側,腰懸佩刀,目光警惕地注視著上山的方向。

風致凝神感應了一番。不止是正面這一條路,東西兩側的小徑、甚至那條几乎被荊棘封死的獵戶舊道上都布了人,裡裡外外圍了三層,陣勢擺得齊齊整整,一看便是有人事先安排好了的。

打頭的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遠遠望見玉竹的身影,快步迎了上來,面露喜色,躬身道:"小姐回來了,可叫屬下們好找。方才感應到山上有高手氣息波動,屬下不敢貿然驚擾,已在山下守候多時。

玉竹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語氣淡淡的:"辛苦了。

風致沒有說話,只是掃了一眼那些守在路口的人。這些人身上的氣息深沉內斂,呼吸綿長,顯然都是練家子出身,功底不淺,比起尋常世家的護院家丁強出不止一籌。

可即便如此,方才山上青雀施展手段的動靜他們不可能感應不到,卻硬是沒有一個人敢上去。

風致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幽深的山路。夜色已將那來時路吞沒,月光照不進那片濃重的暗影。

---三更已過,長街寂寂。

京城郊外那幾條小巷本就偏僻,入了夜更是不見人煙。唯有更夫提著昏黃燈籠沿街而行,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迴響在空蕩蕩的簷角之間。宵禁的令牌掛在巷口木柱上,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銅片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巡夜的官差三兩成隊,刀鞘拍著腿側,靴底踩過溼漉漉的石縫,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離那巷口約莫半里地,有一處不甚起眼的院落。院牆不高,灰磚黛瓦,牆頭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在月色下張牙舞爪,像是什麼東西乾癟的筋脈。院中無花無樹,只一口枯井,井沿長滿了青苔。正屋亮著一盞燈,光焰虛弱,映出窗紙上一個傴僂的人影。

那人立在簷下,懷中捧著一隻白鴿。

男人將一封折得極小的信箋卷好,塞入鴿腿上綁著的銅製信筒,擰緊筒蓋。

夜風裹著遠處更梆的餘韻吹過院牆。男人的手指微微發抖。

月亮被一層薄雲遮了大半,只漏出一彎慘白的光。

他抬起頭望向夜空,猶豫再三,終究還是咬了咬牙,雙手一送。白鴿撲稜稜振翅而起,像一片脫手的白絹,眨眼便沒入了無邊的夜色之中。

男人在簷下站了片刻,肩背佝僂得像被人抽去了脊骨,轉身掀簾進了屋。

屋內陳設簡素,一張書案,一架木格書櫥,幾把竹椅而已。油燈擱在案角,燈芯燒得

只剩短短一截,焰光幽微搖曳,將滿室光影攪得明滅不定。

書櫥那一側的陰影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是個女孩,看面相至多十七八歲的年紀,一張臉小巧白淨,唇色卻紅得詭異,像是拿胭脂塗了又塗。

她穿了一件黑色旗袍,緞面幽光流轉,裁得極短,下襬堪堪遮住臀線,稍一動作便要春光乍洩。胸前開了一片菱形鏤空,深深的溝壑在燈火映照下明滅隱現。後背亦是大片裸露,肩胛骨在光影中顯出蝴蝶翅翼般的輪廓。

一雙腿裹在黑色絲襪之中,絲線細密緊緻,從腳面一路攀過膝蓋往上,直沒入那短得過分的旗袍下襬。腳上是一雙黑色繡鞋,鞋面繡著暗紋。

此刻她正半坐在書案邊沿,一條腿屈起擱在桌面上,另一條垂著,繡鞋尖在半空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晃,歪著頭去看書櫥上那一排排積灰的冊子,神態怡然自得,彷彿這處院落是她的閨房,她不過是在消磨一段百無聊賴的辰光罷了。

然而,旗袍下襬之下,臀縫正中伸出一根細長的黑色尾巴。那尾巴約莫三尺來長,通體漆黑,表面泛著一層溼潤的光澤。尾巴末端膨出一個拇指大小的圓潤突起,形狀曖昧不明。

男人的雙腿忽然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他的袍褲早已散亂不堪,腰帶歪斜,褲頭大敞,下身的陽物暴露在昏暗的燈光之中。那根東西正在劇烈顫抖,卻並非尋常勃起的模樣。

整根陽物從根部到頂端俱被一層黑色黏液嚴嚴實實裹住。那黏液如有生命一般,時而收緊時而舒張,沿著柱身緩緩蠕動。間或有一兩條細如髮絲的觸絲從黏液中分出,纏上囊袋輕輕揉捏一回,又無聲縮了回去。

男人的陽物在這般折磨之下漲得紫脹青筋畢露,頂端翕張著,分明已到了極處,卻被那層黏液死死封住,一滴也洩不得。

他的腰臀高高撅起,褲頭褪至膝彎,後庭之中赫然插著一根黝黑褻棒。那褻棒通體佈滿鱗片,比尋常男子之物更粗上一圈有餘,此刻正以不緊不慢的節奏自行扭動,如蛇入穴,每扭一下便往更深處頂進一分。每每碾過後庭秘處,男人便渾身一痙,喉間擠出一聲走了調的呻吟。

"發了……密信已經照小姐吩咐的發了……男人的聲音含混不清,帶著哭腔,"求你……求求你讓我射……已經……已經十餘天了……當真受不住了……

額頭抵在冰涼的地磚上,汗水混著淚水順鼻樑淌下,在磚面上洇開一小攤水漬。

女孩始終不曾看他一眼。

她拿起書櫥上一冊舊書漫不經心地翻了翻,似覺無趣,隨手擱回去,指尖在書脊上輕輕劃過。

然後她抬起一隻腳,不輕不重踩在了男人後腦上。

繡鞋底碾了碾他的發頂,將他的臉壓得更深地貼在磚面上。男人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渾身抖如篩糠。

女孩歪了歪頭,目光越過男人匍匐的身軀望向窗外,似乎在想什麼極其遙遠的事情。那張年幼的面孔上沒有愉悅也沒有厭惡,只有一種如觀螻蟻搬食般的漠然。

然而她的尾巴比她的目光誠實得多。

那根黑色長尾無聲無息伸了過來。尾尖圓潤的突起貼上了男人後庭中褻棒的末端,黏液在接觸的瞬間融為一體。尾巴一寸一寸纏繞上去。

褻棒在尾巴驅動下深深頂入又急速抽出,每一下都準準碾過那要命之處。男人的腰身不受控

制地塌下又弓起,口中的求饒碎成了一連串破碎的喘息和變了調的呻吟。

他的陽物在黑色黏液之中劇烈抽搐起來。鈴口翕張,一個微小的突起在頂端鼓起。

裹住陽物的黑色黏液從鈴口緩緩探入,將那一點方才湧到出口的濁液沿著水道緩緩按了回去。

男人發出一聲近乎慘叫的哀鳴,整個人伏在地上抽搐不止,涎水自嘴角拉出長長的絲線。

後庭中的褻棒卻毫無停歇之意,在尾巴驅使下依舊一下一下頂弄著,彷彿要將這具軀殼從裡到外翻攪殆盡。

女孩踩著他的頭顱,望著窗外薄雲籠月。

腳下的人在呻吟,身後的尾在抽送。她的目光穿過夜色,穿過院牆,穿過遠處宵禁的長街,不知落在了哪一處不為人知的所在。

---中原西南千里之遙,高原如脊,橫亙天際。

此間乃人跡罕至之地。極高處終年積雪不化,冰層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藍白之色,如天神遺落的一面古鏡碎成千萬片,嵌滿了峰巒與山脊。雪水於日照下消融,匯成無數細流沿河谷蜿蜒而下,水聲叮咚,在空曠無人的峽谷之間往來回蕩,宛若大地深處的呢喃。

尋常時節,這些雪水流至山腳便匯聚成一彎碧湖,湖面不過方圓數里,水色澄澈,可見游魚石底。四下荒草碎石,偶有牧人趕著牛羊路過,在湖畔飲水歇腳,除此之外再無人問津。

然而此時此刻,那一彎碧湖已然面目全非。

湖水暴漲得駭人。原本清淺的水面漫過兩岸的草灘、碎石坡與低矮丘陵,浩浩蕩蕩鋪展開去,放眼但見一片汪洋,竟有了幾分滄海的氣象。水色也不復往日的碧綠澄明,變作一種深沉的墨青,渾濁而厚重,如同將整座高原的地氣都吸納了進去。水面波瀾不興,卻予人一種沉甸甸的壓迫之感,似乎那平靜的水皮之下蟄伏著某種龐然之物,正在緩緩呼吸。

順著河谷蜿蜒而上,九道陣法分佈於最為緊要的關竅之上,恰似九枚金釘,一一釘入大地經脈。

每一道陣法佔地方圓百丈。陣紋鐫刻於河谷兩側巖壁與河床巨石之上,線條古拙繁複,以硃砂金粉勾勒而成,雖經水浸風蝕依舊光華不減。每座陣法正中各坐鎮一件不凡之物,或銅鼎,或玉碑,或兵刃,無不隱隱散發著金色光澤。那金光並不張揚,只在水面之下幽幽明滅,一亮一暗如沉睡之人的鼻息,節律從容。九道陣法沿河谷依次排開,彼此之間有極細的金色紋路在水底相連,脈絡分明,當真如同九枚長釘扎入大地經絡之中,將那躁動不安的地氣牢牢鎖住。

最上游一座陣法規模最為宏大,設於河谷收束成峽口之處。峽口兩壁陡峭如削,陣紋自水底一直蔓延到絕壁之頂,密密麻麻覆滿了整面巖壁,遠望去像是長滿了金色的苔蘚。陣眼正中一方巨石平整如案,上面端端正正盤坐著一個人。

那人鬚髮皆白,看年紀已過花甲,身形卻不見絲毫老態。脊背挺如松柏,雙肩寬闊,一件灰藍道袍披在身上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面容清癯,眉骨極高,雙目微闔,面朝那片暴漲的汪洋,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沉凝厚重的氣息。這股氣息無形無色,落在旁人感知之中卻如一座大山迎面壓來,連呼吸都要艱澀三分。

此人便是皇室明面上的第一供奉,在那九重天巔峰的境界上端坐了不知多少年頭。江湖中人提

起他來多半隻聞其名未見其面,蓋因他常年深居宮禁不問外事,唯有皇室遭逢大劫時方才現身,一出手便是翻天覆地、力挽狂瀾的手段。此刻他盤膝於陣眼之上,周身氣機與腳下陣法渾然一體,像一根定海的鐵柱,將九道大陣牢牢串聯貫通。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名隨從快步上前,在他背後三丈處站定,躬身稟道:"稟供奉大人,九陣已再三核驗,陣基穩固,共鳴無差。只等玄武下一次引動水脈之時,九陣便可與京城護國大陣遙相呼應,聯動汲取天地之力。

老人微微頷首,眼皮不曾抬一下。

隨從得了示意,無聲退去。

曠野重歸寂然。風從高原吹來,攜著冰雪消融後特有的清冽氣息,拂過老人花白的鬚髯。他緩緩睜眼,目光越過那片浩渺水面,越過層疊的山脊與雲海,遙遙望向東北方萬里之外的京城所在。

"陛下。他的聲音極低,幾乎被風聲吞沒,"您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無人應答。這句話本也無需應答。

他復又闔目,氣息綿長悠遠,與腳下陣法融為一處,再分不出彼此。

然而在他腳下,那片深不見底的墨青色湖水之中——湖底亂石嶙峋。巨大的巖塊堆疊交錯,被水流沖刷得圓潤光滑,縫隙間暗綠水草叢生,在水中緩緩搖曳如無數只招搖的手。光線到了這般深度已所剩無幾,四下是一片幽暗的墨藍,偶有幾粒浮游微光從水草間飄過,倏忽明滅。

亂石之中,有一處極不起眼的裂隙。

裂隙藏於兩塊相互倚靠的巨巖之間。入口不過數尺見方,邊緣長滿了黑色地衣,若非有意尋覓,便是遊弋到跟前也未必能夠發覺。

穿過這道窄窄的裂口,內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那本該被湖水灌滿的巖洞,不知是何等密法將水隔絕在了外面,湖水湧到那裡便被一層看不見的力量阻住。偶有魚蝦撞上這道壁障,便被一股力量輕輕彈開,倏忽遊遠了去。

屏障之內,是一個極為寬廣的巖洞。穹頂高達數丈,鍾乳倒懸如林,滴水聲在洞中四處迴盪。洞壁粗糲不平,巖縫間滲出細細水絲,匯成一道道銀線沿壁淌下,於底部聚作淺淺的水窪。

洞內昏暗至極,唯有一種幽幽紫光自地面升騰而起,將滿洞景物盡數染上了一層妖異的色澤。

空氣中瀰漫著陰冷潮溼之氣,卻又夾雜著一種說不出的腥羶之味,濃郁得幾近實質。

借那紫光望去,洞中的場面足以令任何一個心志正常之人倒吸一口涼氣。

密密麻麻的精壯男人,以洞窟正中為圓心,一圈套一圈跪伏在地,排列得整整齊齊,層層疊疊,向紫光照不到的黑暗深處延伸而去,看不見盡頭。

走近了看,每一個男人的姿態如出一轍:渾身赤裸,一絲不掛。雙手反剪在身後,手腕疊放於腰窩處。雙膝分開跪地,膝與膝之間的距離恰好使胯部完全敞開,毫無遮掩。

那些邪異的黑色的黏液,自地面攀至他們身上,無數條黑色黏液如藤蔓一般纏繞攀附。腳踝上、小腿上、大腿根部、腰間、胸口、肩頭、手臂,凡是關節所在,凡是肢體所經,盡皆被那黏液裹縛得嚴嚴實實。

偶有男人的身軀不自覺地抽搐一下,那些黏液便即刻收緊,將他重新固定在原先的姿態之上,連一寸的偏移都不容許。

而那些男人下體,每一根陽物都被黑色黏液形成的觸

手圈住,從根部一路裹到頂端,以極快的速度上下擼動,碾過冠溝,擠壓鈴口,滑回根部,重新來過,循環往復不知疲倦。有些觸手甚至分出更細的絲線,探入鈴口淺淺攪弄,又或是纏上下方囊袋揉搓擠壓,不肯放過一處能夠榨取的所在。

在這般折磨之下,洞窟之中此起彼伏傳來男人低啞的喘息與悶哼,精關乍洩之事更是無時無刻不在發生。

有些男人尚且保持著精壯的體魄,陽物在觸手驅使下一波接一波地噴湧,精液濃稠白濁,一股一股湧出來,順著觸手的縫隙流淌而下。

然而另一些人卻已經瘦脫了形,射出的東西已變成稀薄如水的透明液體,有時甚至只是乾巴巴地痙攣幾下,什麼也射不出來。

無論濃稠抑或稀薄,那些飽含男人精氣之物一落在黑色黏液之上便即刻被吞噬吸收,如水滴落入幹沙,轉瞬便了無痕跡。

而那些黑色黏液鋪滿了整個洞窟地面,自內而外一圈又一圈擴散開去,形成了一個龐大得駭人的陣法。陣紋線條詭異扭曲,絕非中原任何一家正道功法應有的樣式,每一道彎折、每一個節點都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邪異與癲狂。陣法脈絡彼此相連,從那些男人身下延伸出來匯入更粗的支脈,支脈再匯入更粗的幹脈,層層聚攏向洞窟正中那看不分明的核心。

紫光沿著陣法脈絡緩緩流淌,從外圍向核心匯聚。每當有男人射精被吸收,其腳下的陣紋便驟然亮上一亮,一線紫光便沿著脈絡飛速流向中央,如同一滴血被注入了血管之中。

無人知曉這些人被困於此多久了。或許數日,或許數月,又或許自那湖水暴漲之日起他們便已跪在此間,被黑色觸手一口一口吸乾了精氣血脈。

---

想說的話我有個習慣,當我準備發哪篇文的時候實際上都已經寫的差不多了,這篇也是隻是決定發的時候需要完善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因此不免絞盡腦汁耽誤些時日對我來說,寫文構思本身就是一大樂事,至於發不發,我寫的和我發出來的比起來可能十之一二都沒有。

至於自己留著的那些,尺度之大,可能這篇已有的部分尚未能涵蓋十之二三,發出來汙了大家的眼還壞了心情。

xp這件事本身是蘿蔔白菜各有所愛,為了照顧觀瞻,後面的部分可能會慎重考慮要不要再發。如果前面部分反響過於不好可能也會酌情隱藏。

希望大家理解

沒有寶寶感到奇怪嘛,為什麼玉竹突然就對風致一見鍾情了----------------分割線------------------離那羅平城已過八日,樓船順流而下,兩岸山色漸深,江面也愈發開闊。

夕陽斜掛在天際,將半壁江水染作熔金,風致獨立船頭,月白大氅被江風拂起,紫藍長髮在身後如緞般舒捲。他一手搭在船欄之上,微微眯眼,望向前方。

遠處群山逶迤,峰巒疊嶂間彷彿有巨獸伏臥,脊背嶙峋地咬住天際線。山色在暮光裡濃得化不開,青黛之中透著幾分鐵灰,像是被匠人以濃墨一筆勾勒的輪廓,蒼莽而沉默。那便是臨川群山了。再過一日,樓船便要駛入那千里峽谷之中,兩岸壁立千仞,江水奔湧如雷,便是連回頭的餘地也不會給人留下。

而眼下橫亙在群山之前的,是一座依江而建的城池。

臨關城。

此城據臨川

之險而扼中原咽喉,兩江在城下交匯,一條自北而來浩浩湯湯,一條從西南山中蜿蜒而出,至此合流,聲勢便陡然壯闊了幾分。自古以來此地便是兵家必爭之所,城牆修得厚重高大,箭樓望臺沿江排開,縱是太平年月裡也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然而兵家看中的要衝,商賈也從不會放過。過了這臨關城便是七百里臨川,山高路險,水急灘多,無論是從中原往江東去的茶商綢客,還是從江東運珍奇往中原的行商大賈,都須在此城中歇腳補給、打探水路消息,再僱上幾個識得暗礁險灘的老艄公,方敢放船入峽。因此這城雖地處偏遠,往日裡倒也繁盛熱鬧,碼頭上桅杆如林,酒旗招展,南腔北調混作一處,頗有幾分小京城的意思。

只是如今,那番熱鬧已打了不小的折扣。

風致目光掠過江面上零星來往的船隻,數量比他印象中少了許多。這裡雖不在水災波及的流域,未曾遭那洪澇之苦,可中原腹地大水氾濫已有數年,餓殍遍野之下商路自然蕭條,貨物週轉不暢,連帶著這過路要津也冷清了下來。偶有幾艘商船經過,吃水也淺得很,想來裝的貨物遠不如從前充盈。江邊泊著幾條烏篷小船,船伕蹲在船頭抽旱菸,有一搭沒一搭地望著水面,那懶散中透出的並非閒適,而是一種找不著活計的倦怠。

夕陽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江面上的金色漸漸轉為暗紅,像是有人在天邊打翻了一罈陳年的酒,濃烈而頹靡地向四面暈染開來。風致看著這江景,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心中卻並無多少賞景的閒情。

他想起三年前那道聖旨。

彼時他還在邊關,沙場上的烽煙尚未散盡,刀口的血跡猶帶餘溫。傳旨的內侍快馬加鞭趕到軍營時,他剛從一場惡戰中抽身回來,甲冑上還沾著妖物的黑血。

他單膝跪地接旨,紫藍色的碎髮被汗水粘在頰邊,聽到即刻回京、另有封賞八個字時,心中第一個念頭不是榮歸故里的欣喜,而是隱隱的不安。

邊關正是吃緊的時候,域外邪魔的氣息在關外此起彼伏,雖說這幾年他打了不少勝仗,可那些邪魔之物彷彿春草一般,割了一茬又生一茬,根本不曾斷絕。這個時候把他調回京城,總覺得不太對勁。

可聖旨不容違抗。他交割了軍務,日夜兼程回京。

回到京城後一切都顯得順理成章。兵部侍郎,正四品。從邊關五品的武職一躍升入京官四品的文武兼備之位,如此年紀得授侍郎,放在本朝不說空前絕後,也算得上極厚重的恩遇。

滿朝文武看他的目光裡有豔羨,有忌憚,也有不屑。豔羨他年少高位,忌憚他聖眷正隆,不屑的則是暗地裡嘀咕,說什麼武舉出身的莽夫,不過是生了一副好皮相,入了那位的眼罷了。

風致對這些議論並不放在心上。他原本以為,皇帝急召他回來,多半是要他去處理南陽的水患。以他在邊關的資歷和戰功,若能領一支精兵南下賑災治水,於公於私都說得過去。他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過路線和部署。

然而封賞之後,什麼都沒有。

兵部的公文堆積如山,卻多是些黨派之間互相彈劾的奏摺和世家之間爭奪資源的條陳。他坐在那張嶄新的侍郎案後,翻看著那些文書,漸漸覺出一股寒意來。

後來他收到了同門的暗信,寥寥數語,字字驚心。

皇帝已不在

深宮之中。

窗外是京城喧囂的市聲,賣花的、叫賣糖人的、馬蹄踏過青石板的脆響,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太平安樂。

第二日,飛虎將軍便掛印而去。

朝堂上下一片譁然。有人說他是恃寵而驕不知天高地厚,有人說他與當朝宰輔產生了齟齬憤而辭官,更有好事者繪聲繪色地編排,說他在宮中撞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嚇得連夜逃出了京城。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倒是給茶樓酒肆的說書先生們添了不少新鮮話本。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離京是為了尋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

當初的想法其實很簡單。水患在即,皇帝失蹤,這其中必有隱情。若能尋回皇帝,一紙詔書發下去,調兵遣將也好,開倉放糧也罷,總歸比他一個掛印的前任侍郎在江湖上東奔西走要管用得多。百姓苦水患久矣,早一日尋回皇帝,便少一日生靈塗炭。

可是三年了。

風致的手指無意識地扣緊了船欄,指節微微泛白。

三年來他走遍了中原大半山河,斬妖除魔無數,卻連皇帝的一片衣角都不曾尋到。反倒是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像一把鈍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地割著他心中那點單純的念想。

他見過南陽決堤後的慘狀。濁浪裹著泥沙和屍首滾滾而下,原本肥沃的良田變成一片澤國,老人抱著孫兒的屍體坐在殘垣上,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他見過流民成群結隊地湧向州府,卻被官兵用長矛攔在城門之外,理由是城中糧食不足,不能再容。他也見過那些糧食究竟去了哪裡,州府後衙的倉房裡堆著發了黴的米糧,上面蓋著油布,落了厚厚一層灰,倉房外的鎖是新換的,鑰匙在知府的腰間叮噹作響。

而朝廷呢?

宰輔忙於黨爭,六部各懷心思,世家大族在地方上層層盤剝,互相掣肘,朝廷的政令出了京城便打折扣,到了這中原地界更是一紙空文。

就算本朝沒有如同前朝那般,重臣擁兵自重,沒有外戚一手遮天,沒有宦官竊弄權柄。

可就算皇帝還坐在那把龍椅上,朝堂之上黨同伐異,地方之上豪強林立,從上到下層層剝皮刮骨,一道治水的旨意從中樞發出,經過層層轉手,到了地方上還能剩下幾成力道?調撥的銀兩十去其七,徵發的民夫半途逃散,運來的糧草被各級官吏截留瓜分,最後落到災民手中的不過是些糠麩爛谷。這樣的朝廷,便是皇帝親自坐鎮,又能使得出多少力來?

青雀的話又浮上心頭。如若不是水患已然傷及了那些望族自身的根本,動搖了他們世代經營的根基,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怎會捨得花那般大的代價,去向江東王氏低頭借一件寶物?而那些所謂的大代價",說到底,又有多少是從族中庫房裡拿出來的?還不是加徵賦稅、攤派徭役、巧立名目地從治下百姓身上刮來。

風致心中湧起一陣無力感。

他抬起頭,望向天際最後那一抹殘紅,夕陽已經沉到了山脊之下,只餘一線血色的餘暉固執地掛在峰巒之間。

江風忽然變了方向,從東面吹來。風致微微偏頭,紫藍色的碎髮被風拂過面頰。他聽到了翅膀撲扇的聲音。

一隻白鴿從暮色中飛來,繞著樓船盤旋了一圈,穩穩地落在風致伸出的手背上,小巧的紅爪輕輕收攏,歪著腦袋用圓溜溜的眼睛看了看他。

風致伸手取下鴿腿上的信筒,擰

開銅蓋,抽出一卷極細的絹帛。信上的字跡很小,是用特製的細毫寫就,卻一筆一劃工工整整,顯然發信之人寫得極為謹慎。

內容不長,他一目十行地掃過去,目光卻在第一行便頓住了。

"三年來,中原各處多次感應到囚龍鎖之氣息。

囚龍鎖。

他從未聽過這個名字。能讓同門特意以密信告知,想來絕非尋常之物。

所幸發信之人也料到他不曾知曉,附了一段簡述。

據信中所言,囚龍鎖乃是域外邪魔以不知名的邪法煉就的一件神器。

而關於那邪器的功用形制,卻俱是不詳。

“最近一次現世於十數年前那場大戰中,推測直接導致那兩位隕落”

信到此戛然而止風致將絹帛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眉頭越鎖越緊。

域外邪魔已然滲透中原了嗎?

這個念頭剛一浮起,他便自己搖了搖頭。神器級別的至寶,哪怕刻意收斂也不可能毫無痕跡。無論朝堂上的派系如何傾軋,無論世家之間的利益如何糾葛,若真有域外邪魔攜帶著這等邪異神器在中原到處行走,便是三歲小兒都知道要去稟報師長。中原雖大,可各宗各派的感知網絡交織如蛛網,一隻蒼蠅飛過都瞞不了多久,何況是一件神器?

除非……

除非那持有囚龍鎖的,並非域外邪魔。

這個念頭讓風致後背微微發涼。

他下意識地將絹帛收入袖中,抬眼環顧四周。

江面之上,以這艘三層樓船為首,前後左右錯落排開十餘艘大小船隻。前方兩艘快艦劈波開路,船頭窄而尖削,吃水極淺,艦上各立三五名眼神銳利的斥候,不時以旗語向主船傳遞前方水況。兩翼各有四艘中型護船,與主船保持著恰到好處的間距,既不至於在狹窄水道中彼此掣肘,又可在遇襲之時迅速合攏夾擊。殿後的是兩艘寬腹貨船,載著此行所需糧草輜重與備用兵械,吃水最深,行得最穩。

整支船隊在江面上拉開近半里縱深,卻始終陣型嚴整。順流而下時如一柄舒展的梳篦,逆風調向時又能迅速收攏為一字長蛇。單論這行船調度的章法,便絕非臨時拼湊的草臺班子所能為之。

風致所在的主船最為高大,甲板寬闊,站著不少人手。這些俱是寧家派來的護衛,分列船舷兩側,間隔均勻,站姿筆挺,目光警覺地掃視江面與兩岸。一身統一的深色勁裝,腰懸兵刃,雖不曾著甲,通身上下透出的氣度卻絕非尋常世家護院可比。每人的站位恰好扼住船上要衝之處,彼此之間形成互為犄角的防禦陣型,進退有據,疏密得當,一望便知是經過嚴格軍陣操練的。

兩翼護船上的人手亦是同樣做派,深色勁裝,腰懸兵刃,各船之間以旗語燈號往來通聯,換崗時辰整齊劃一,便連值夜巡查的路線都彼此咬合,不留半點死角。這分明是行伍之中方有的輪值之制,被原封不動地搬到了水面之上。

風致眯了眯眼,目光從江面上的船隊收回,復又在主船甲板上那些護衛身上一一掃過。這幾日不斷有好手前來匯合,或從岸邊渡口乘小舟靠攏,或於途經城鎮碼頭徑直登船,皆自稱是寧家所遣,前來護送小姐與風公子入臨川。起初不過三五人隨行,後來漸增至十餘、二十餘。到今日,單是主船上便已聚了三十餘位好手,若再算上散佈各護船上的人手,整支船隊的戰力已然相當可觀。其中金丹

境界者便有十數位之多,雖比不得他這九重天巔峰的修為,然十餘位金丹高手齊聚一處,這般陣仗放眼江湖任何一家宗門世家,都稱得上大手筆了。

更令風致留意的是,那些後來的好手之中,有一兩張面孔竟覺眼熟。他依稀記得其中一人似曾在兵部武庫司任過職,另一人的面相身形則像極了京城禁軍中某位中層將領。

可他們如今皆換了裝束,以寧家護衛的身份現身於這船隊之上。

寧家。風致在心中默唸這兩個字。

寧家雖在世家之列,卻也非中原一等一的豪族。玉竹說起調兵遣將之事,語氣總是輕飄飄的,風致起初只當是世家子弟不知柴米貴的天真。可看著眼前這支船隊的陣容與做派,從行船陣型到人員調度,從旗語通聯到輪值巡防,處處透著經年累月操練出的精銳之氣,他漸漸覺得事情怕是沒那麼簡單。

只是不便多問罷了。

這一路行來,玉竹對他處處關懷,事事上心,連膳食的口味都記得清清楚楚。他雖是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將軍,於人情世故上著實遲鈍了些,對這份過於周到的殷勤既覺感念又覺不安,只好在心裡暗暗告誡自己莫要想多,人家不過是報答救命之恩罷了。

至於其他事情……

風致將目光從那些護衛身上收回,下意識地順著樓船向上望去。主船共有三層,最上一層設了矮欄與幾張小案,算是一處觀景的平臺,白日裡可憑欄遠眺,夜間則可對月品茗。他的目光沿著雕花樓梯一路攀升,越過二層走廊上懸掛的紗燈,最終落在了三層的欄杆邊上。

玉竹站在那裡。

她穿著一襲素白長袍,衣袂在江風中輕輕飄動,兩手交疊搭在欄杆之上,就那麼定定地望著船頭的他。暮色將她的輪廓染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白袍在夕陽最後的餘燼中微微泛著暖金色,長髮垂落在肩側,幾縷被風吹起拂過面龐,她也不曾抬手去攏。

她在看他。

不知看了多久。

那雙眼睛裡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致,像是春日裡山間新融的雪水。那目光落在風致身上,溫柔是溫柔的,可又不僅僅是溫柔,卻是居高臨下,渾然天成。

風致怔了一怔。

這種眼神,風致見過。

不是在寧玉竹的臉上見過。

是很久以前,在另一個人的臉上見過。

---養心殿。

風致單膝跪地,右拳抵於左胸前,頭深深垂下。

"微臣風致,叩見陛下。

殿內燃著龍涎香,氣味清冽而沉鬱,絲絲縷縷鑽入鼻息。地面鋪著的是上等金磚,光可鑑人,他低垂的視線中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另一個人的倒影,正從御案後緩步而來。

腳步聲極輕。

黑色長靴踏在金磚之上,靴面是上好的鹿皮,靴口以暗金線繡著五爪龍紋。靴子停在他面前三步之遙。

風致不敢抬頭。

他只能從那雙靴子往上,隱約窺見來人的下半身——一襲明黃色騎馬裝,窄袖收腰,剪裁極為利落。下襬及膝,繡著暗金游龍,隨行走而隱隱翻湧。腰間束著一條玄色革帶,帶扣是赤金打造的龍首銜珠,將腰身勒得極窄。

這身騎馬裝襯得來人肩寬腰細、身形修長——但那種修長並非武將的雄壯魁梧,而是一種……與風致自己頗為相似的清瘦。

肩骨雖闊,卻不見厚重肌肉的輪廓。腰身雖窄,卻透著一種近乎文弱的纖細。若非那一身

明黃與遍體龍紋昭示著至高無上的身份,單看這體格,倒更像是個習文的世家公子。

皇帝沒有說話。

"昨日在殿前,你解開了衣襟。為何?

皇帝蹲在他面前。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探入衣襟,撥開那幾條鬆鬆繫著的紫緞帶,露出大片胸膛。

掌心微涼,貼上他薄薄的胸肌緩緩遊走。

"回陛下……飛虎血脈催發時體溫急升,不及時散熱恐有走火之虞,情急之下——"

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因為皇帝的手指,在遊走的過程中,"不經意地拂過了他左側胸口的一點。

風致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輕顫了一下。

那隻手繼續不緊不慢地遊走著——從左側滑向右側,指腹貼著肌膚表面,若即若離。路過右側胸口時,指尖又一次輕輕地、彷彿漫不經心地從那處凸起上掠過。

風致的呼吸微微滯了一拍。

"——那為何又穿好了?

皇帝的語氣平淡極了,像是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手指卻回到了左側那一點上,開始緩緩打圈。

風致的喉間溢出了一聲極輕的、幾不可聞的氣音。

他拼命咬住了下唇。微臣……微臣怕殿前失儀。

風致脊背繃直。呼吸已經亂了,氣息從齒間洩出,帶著細碎的顫音。

"請皇上……責……責罰……

他從未經歷過這種事。兩處乳尖在持續的揉弄下一點點硬挺起來,充血腫脹,每一次指腹碾過都有細小電流竄向脊椎。他咬著唇,指甲掐進掌心——但身體不聽他的。

越羞恥越敏感。皇帝的威儀如山壓下來,生殺予奪的權柄像催化劑,將那份陌生快感放大數倍。兩粒挺立的乳尖追逐著指腹,每當手指稍離,身體便不自覺地前傾迎上去。

像在索要。

一聲極輕的嬌喘從唇間漏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會發出這種聲音。

似乎有什麼開關被打開了。

皇帝的手終於離開了胸口。兩處紅腫的乳尖暴露在空氣中,因失去觸碰而顫動著——風致竟感到一陣空虛的失落。

修長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將他的頭抬起。

風致第一次正視皇帝。

上半張臉眉目清麗,精緻得近乎雌雄莫辨。但那雙眼睛——瞳仁深邃如淵,流轉著你的一切都在我掌中的從容笑意。

鼻子以下,一副黑金面具嚴絲合縫地覆住半張面容,秘不示人。

"這樣的責罰,愛卿可喜歡?

風致望著那雙眼,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對方眼中映出的模樣——面色緋紅,雙眸朦朧含水,唇微微張著,舌尖不由自主地探出來,像是在渴求什麼。呼吸急促而紊亂,胸前兩點殷紅挺立,整個人從骨子裡透出一股被馴服的、不自知的媚態。

風致腦中最後一絲清明捕捉到了這個念頭——心裡不承認。理智在尖叫著這不對、這荒唐、這有辱斯文。

但胯間已經硬了。

---江風灌入領口,方才那一瞬恍惚尚未散盡,叫人分不清是舊夢還是新愁。他微微搖頭,將那縷莫名的熟悉感壓回心底。

正出神間,那道白影自樓船二層翩然落下,白袍鼓盪如雲中鶴影,寧玉竹便這般俏生生立在他面前,眉目如畫,髮間幾縷碎絲被江風拂起又落回腮邊,彷彿是哪座名山道觀裡走失的仙子,偏偏開口說的卻是人間煙火話。

"公子在此吹了許久的風,可是腹中空了?晚膳已備妥,小女特意吩咐廚房做了幾道公子愛吃的。她微微歪頭,頓

了一頓又道,"另有一套功法近日修習時總覺不得要領,正想請公子指點一二。

說是請教,那語氣分明已替他安排好了去處。

風致聞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功法指導。又是功法指導。這幾日來這四個字他至少聽了七八遍,每一遍過後都叫他深刻懷疑寧家的世家閨學到底都教些什麼。

他在心中長嘆一聲,面上卻只是無奈地笑了笑,拱手道了聲有勞",便隨她轉身,沿著窄梯拾級而上。

樓船頂層原是觀景的露臺,此時已被玉竹的侍從佈置妥當。一方紅木小案擺在近窗處,案上鋪著素色錦緞,不多時便流水似地端上來一碟碟精緻吃食。蟹黃酥皮層層酥透金黃,桂花糕瑩白如脂上面綴著星星點點的金桂,另有幾樣時令鮮蔬清炒得碧綠可人,一壺溫好的桃花釀斟在白瓷杯中,隱約泛著琥珀色的微光。不知玉竹從何處尋來的廚子,竟能在這樓船之上做出這等席面,倒叫人恍惚以為身在京中哪家食肆的雅間。

風致落座之時,樓船恰行至臨關城的水門之下。

暮色已然沉落在群山之後,最後一抹橘紅的餘暉被層疊的峰巒吞沒,天際只留下一道漸次轉暗的紫灰色痕跡。樓船緩緩駛入城中水道,兩岸景緻便如畫軸一般徐徐展開。

縱然遠方水患肆虐、餓殍千里,此間卻似渾然不覺,仍是一派繁華昇平的模樣。

沿河兩岸樓閣鱗次櫛比,飛簷翹角的牌坊橫跨水面,上頭掛滿了大紅燈籠,方才點燃不久,籠中燭火尚顯柔弱,倒映在水中晃晃蕩蕩,將那墨綠的江水染出一條條緋紅的紋路。往來畫舫穿梭如織,絲竹之聲隔水傳來,時而婉轉似泣,時而輕快如鶯。臨水的酒樓裡推杯換盞觥籌交錯,偶有身著薄紗的歌姬倚在欄杆上向過往客船拋下一個媚眼,引得船上的風流客高聲叫好,伴以幾句半通不通的酸詩豔詞,引來一片鬨笑。

風致望著這一幕,面色平淡,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南陽大水已三年有餘,中原腹地千里澤國,百姓流離失所賣兒鬻女者不知凡幾,可這臨關城中燈紅酒綠歌舞不歇,彷彿那些慘狀只是說書先生口中的段子,聽過便罷,不妨礙今宵繼續醉生夢死。他想起一路行來所見的流民枯骨、荒村廢鎮,再看眼前這紙醉金迷的光景,只覺那壺桃花釀入口都多了幾分苦澀。

玉竹似是察覺了他神色的變化,並不多言,只是默默替他添了一杯酒。

兩人隔案對坐。窗外燈火將他二人的影子投在船艙壁上,交疊在一處又隨波光微微搖晃。白氅紫發的清俊公子,幾縷碎髮拂在頰邊襯得面容愈發白淨疏朗,月白大氅鬆鬆搭在肩上,露出鎖骨分明的一截清瘦肌膚,舉杯飲酒時腕骨微轉,自有一種不經意的風流。對面的窈窕淑女一襲素白長袍,領口交疊處露出一小截天鵝似的脖頸,烏髮半挽,幾支素銀簪子別在髮間,不施脂粉而自有清麗之色,端坐時脊背挺直儀態端方,偶爾抬眸看向對面公子時,那雙眼睛裡盛著的光比兩岸燈火還要溫柔幾分。

過往樓船擦身而過時,船上之人不免側目。有那識風月的老客含笑捋須道一聲好一對璧人",也有年輕姑娘倚在船舷上看得痴了,回過神來不免自嘆弗如。兩岸酒樓上那些附庸風雅的墨客們更是少不得指指點點地品評一番,有人搖頭晃腦

便要提筆作詩以記此景,被同席的友人笑著按下,說這等人物怕不是哪家王侯的公子攜了佳人出遊,你這蹩腳詩文傳將出去,惹惱了貴人可不是鬧著玩的。

外人看去,端的是一副公子佳人臨窗對酌的清雅畫面,足以入畫。

可惜外人看不見桌案之下的另一番風光。

那素白長袍之下,玉竹並未著尋常衣裙,只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貼在身上,隱約透出底下褻褲的輪廓。而風致那條天藍燈籠褲此時已被人不知何時撥弄得半褪至膝彎,大腿處肌膚裸露在微涼的空氣中。桌案下方的陰影裡,一雙裹著白色絲襪的腳正安安靜靜地擱在風致腿間。

那絲襪材質極為特殊,既非尋常蠶絲織就,亦不似坊間常見的素綢羅襪,質地輕薄得近乎透明,貼在肌膚上隱約能看見底下白皙腳趾的輪廓與指甲淡粉的顏色,觸感卻是溫涼滑膩,彷彿有靈氣流轉其中,一看便知不是凡物。絲襪長度沒過膝蓋數寸,緊緻地包裹著一雙線條勻稱的小腿,足弓彎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此刻,那白絲包裹的腳尖正不緊不慢地點在風致的物事之上。

說是物事,其實尺寸並不如何駭人。風致本就生得清秀纖瘦,那處亦不似尋常壯年男子般粗蠻,通身白皙粉嫩宛如少年模樣,充其量不過中指長短,此時被絲襪包裹的腳尖輕輕點住頂端,只微微抵著緩緩搓動。腳趾隔著薄薄一層絲襪能感受到底下溫熱柔嫩的觸感,時不時以趾腹輕碾頂端最為敏感之處,那種若有若無不上不下的撩撥比直截了當的刺激更叫人難以招架。

風致面上的表情倒還算沉穩,至少努力維持著沉穩。他端起酒杯飲了一口,手腕微微顫了一下,杯中酒面盪出細密的漣漪。

玉竹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

"公子覺得,小女這腳功近來可有長進?她以指尖捻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小口,語調閒適得彷彿在談論今日的天氣。

風致還未及作答,她話鋒一轉,那雙含笑的眼睛裡忽然漫上一層淺淺的醋意,語氣也變得微酸起來。

"比之那位魔教的聖女大人,又當如何?

這話問得風致喉頭一緊,險些被那口桃花釀嗆住。他抿了抿唇,目光微微向旁偏移,避開玉竹含笑帶刺的注視。桌案之下那雙白絲腳似乎對他的閃避十分不滿,腳尖驀然加了幾分力道向下一碾,頂端傳來的刺激讓他大腿肌肉不由自主繃緊了一瞬。他暗暗咬住後槽牙,將那聲幾乎脫口而出的悶哼死死壓回了喉嚨深處。

面上倒還繃得住。至少比前幾日繃得住多了。

說來也是一筆辛酸賬。自那夜竹林溫泉之後,這位寧家嫡女便像換了個人似的。更要命的是她手中那張底牌。這等事蹟若是傳將出去,莫說什麼一世清譽——玉竹雖從未明言威脅,可每逢風致試圖婉拒她的獨處邀約時,她便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婉無害卻直叫風致後脊發涼,於是乖乖就範。

同舟共濟八日,這位大家閨秀在旁人面前依舊是那個知書達禮端莊賢淑的世家嫡女,言行舉止無一處不合規矩,便是那些隨行的寧家高手看了也只覺得自家小姐溫柔體貼,對恩公無微不至地照料,天經地義合情合理。可一旦到了只有兩人獨處的場合,她便像揭開面具露出底下那真面目來。

花樣之多,叫風致這個自詡見過沙場風浪的人都歎為觀止。

好在人

的適應力終究是強的。幾日下來風致也漸漸摸索出了幾分應對之道,至少在前戲階段已能勉強維持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不至於一上來就被她三言兩語撩得原形畢露。

當然,也僅限於剛開始能繃住,後面麼,每次都毫無懸念地落入她掌中,被那變幻莫測的手法和腳法弄得七葷八素意亂情迷,最後只能咬牙忍受,在她的笑聲中艱難地保住最後一絲顏面。

風致有時忍不住暗自納悶,寧家的家教當真如此開放?還是說世家閨閣中私下流傳著某種他這個出身行伍的粗人聞所未聞的秘傳?那些花樣那些手法那些恰到好處的言語挑逗,分明不是隨便一個養在深閨的姑娘能無師自通的。

可每當他試探著旁敲側擊,玉竹便只是以扇掩唇一笑,那雙漂亮的眼睛彎成月牙,什麼也不說,腳下的動作卻愈發放肆起來,堵得他再問不出第二句話。

此時此刻,桌案之上是精緻的菜餚和溫好的酒,窗外是燈火流轉的臨關夜色,一切看上去都雅緻而得體。桌案之下的世界卻全然是另一副模樣。那雙白絲裹著的腳尖仍在不急不緩地搓弄著他的物事,力道拿捏得極為精準,既不會重到令他失態,也不會輕到讓他能從容回神,就那麼吊在一個不上不下的微妙境地裡,叫他既不能釋放也無法平息,只能一邊竭力維持面上的鎮定,一邊在桌下默默承受著這不疾不徐的折磨。

風致夾菜的筷子在半空中頓了一息。他深吸一口氣,儘量用平穩的語調開口:"玉竹姑娘的腳功自是一等一的好,在下受教良多。至於那魔教聖女……他微微一頓,斟字酌句道,"雖未曾親身體驗其腳功,但料來當是遜於姑娘的。

這話說得恭維,卻也不算全然違心。這幾日下來,玉竹種種手段層出不窮,花樣繁多,那份拿捏分寸的本事確實叫風致欲罷不能。

只是話一出口他便暗暗後悔,分明是要撇清與青雀的關係,說出來卻像是在點評二女高下,傳出去怕是要教人笑掉大牙。

玉竹聞言果然眉目舒展,唇角微微上翹,露出一抹矜持而受用的笑意。她垂下眼睫,那雙秋水似的眸子裡滿是盈盈笑意,聲音輕柔卻咬字極清:"當是公子調——教——的好。

"調教二字被她拖得極慢,一字一頓,如同珠落玉盤,尾音微揚帶著幾分俏皮,偏偏面上神態端莊得體。

話音未落,桌案之下白絲腳趾便已動作起來。方才還只是漫不經心地搭在陽物上輕輕摩挲,此刻兩根腳趾卻是將那白皙陽物牢牢夾住,上下套弄起來。絲襪細密的織紋裹挾著體溫貼在敏感的肌膚上,腳趾靈活地揉捏著頂端那一圈嫩肉,時而收緊時而放開,彷彿在搓弄一枚熟透的果子。

一聲悶哼從風致齒縫間擠出,雖壓得極低,在這夜風江聲之中幾不可聞,但那微微皺起的眉頭和不自覺抿緊的薄唇卻已出賣了他。月白大氅之下,白皙的胸膛微微起伏加快,鎖骨下方隱約透出一層薄紅。

玉竹掩唇輕笑,不知何時已從對面繞到了風致身側坐下。白袍衣袂拂過風致手背,帶起一陣奶香氣息,似有若無地縈繞在鼻端,叫人心神微蕩。她就這般自然而然地依偎過來,肩頭靠上風致臂膀。

不知從何處,她掏出一本薄冊,封皮素淨,看不出是何來路。在外人望來,不過是才子佳人並肩而坐,共讀詩

書,江風拂衣,燈火映頰,當真是一幅賞心悅目的畫卷。臨關城兩岸樓臺上偶有目光投來,見狀無不會心一笑,或讚歎或豔羨,卻是無人疑心。

誰又能料到,那白袍之下的光景是何等旖旎。

玉竹白袍端莊雅緻,底下卻只著一層輕紗小衫和一條窄窄的褻褲,大腿上那雙白絲過膝長襪此刻並未安分地收在自己腿間。她微微側身靠向風致,一條腿自然地擱在桌案下方,膝窩彎曲處恰好將風致那根白皙的陽物夾在其中。膝窩內側柔嫩細膩的肌膚隔著一層白絲緊緊貼合上來,帶著溫熱的體溫,比方才腳趾的玩弄又是另一番滋味,不似腳趾那般精準刁鑽,卻勝在大面積的包裹與碾磨,那種綿密的摩擦教人從小腹酥麻到脊柱。

玉竹翻開薄冊,神色平靜如水,彷彿手中所持不過是一卷尋常經籍。她偏過頭來,聲音低低的,只夠二人聽見,語氣中帶著幾分讀書時慣有的認真與端正:"公子且看此處。

她纖指點在書頁上,逐字念來,那語調不疾不徐,宛如學堂中先生誦讀經文:"其法曰——取褻棒一根,固於椅面之上,令受者褪去下裳,雙腿分開坐於椅上,使褻棒沒入後庭深處。而後以手技足技攻其陽物,或揉或搓或夾或彈,種種撩撥不一而足,務使其脹痛難耐欲洩不能。至其實難忍受之際,則將手足鬆開,僅以指尖或趾尖輕輕貼於陽物之上,不施力,不套弄,唯作蜻蜓點水之觸。如此一來,受者若欲尋得快感以求紓解,則唯有自行抬臀上下抽送。然其一抬臀,則後庭中褻棒必當頂弄深處妙處;愈頂弄則快感愈盛,手足便愈發握持不住而鬆脫;愈鬆脫則愈需抬臀自尋,愈自尋則後庭妙處愈為褻棒翻攪折磨。如此循環往復,不知幾番,終至陽物雖未經觸碰而自行洩身。

她說這話時面上坦然得很,全然沒有半分羞赧之色。可桌案之下那腿卻絕不似她面上這般無辜。膝窩緩緩收緊,將風致的陽物夾在兩腿彎曲的柔軟凹陷裡,白絲貼著發燙的肉柱碾磨推送。她一面念著那些褻棒後庭洩身的字眼,一面不緊不慢地用膝彎玩弄著風致最敏感的地方。

她唸完這一段,合上書冊,側首看向風致,那雙清澈的眸子裡盛著認真的好奇,眉心微蹙,竟是一副求學不解之態,開口道:"這魔教的拷問手法當真歹毒,不觸陽物而使人洩身,手段之陰損可謂聞所未聞。只是小女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誠懇:"男子後庭之中,當真如女子牝處一般,也有那麼一處妙處,頂弄之下便能教人渾身酥軟不能自已麼?

風致只覺得那些字句像是帶了鉤子,一個一個扎進耳朵裡,再順著血管燒到小腹。褻棒入後庭五個字在腦中揮之不去,偏偏身下被白絲裹著的膝窩柔柔地夾弄,兩種刺激交織在一處。陽物在那溫軟的夾縫中不由自主地彈跳了兩下,一股熱流直衝頂端,他幾乎以為自己下一瞬便要洩出來。

玉竹像是早已摸透了他身體的每一個信號,在那千鈞一髮之際,腿彎緩緩鬆開,只餘白絲襪面虛虛地貼在陽物兩側,給予一絲若有若無的觸感,既不足以推上巔峰,又不肯徹底放過。那根白皙的肉柱可憐巴巴地在兩片白絲之間顫抖跳動,漲得通紅,頂端已經滲出一縷透明的黏液,卻怎麼也差那最後一步。

風致咬緊牙關,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玉竹便在這當口繼續翻看書冊,指著另一處圖解不緊不慢地說些什麼,而她的膝窩在感受到陽物的顫抖漸漸平息之後又會重新收緊,夾住,套弄,將那快感一點點地堆疊上去,堆到將滿未滿之處便再度鬆開。

如此反覆數十回,風致已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他面色漲紅一片,從顴骨一直燒到耳根,嘴唇微微張合,喘息急促而壓抑。紫藍色長髮垂落在頰邊,幾縷碎髮被汗水沾溼貼在額頭上,月白大氅下胸膛劇烈起伏,整個人看上去像是被大火燒煉過一般,那份清俊溫潤的氣質此刻全然被情慾蒸成了緋色的水霧。

玉竹側頭端詳他片刻,眸光流轉,似是極為滿意。

她緩緩合上那本薄冊,又不知從哪裡變戲法般取出另一本來。這本封面上繪著一對纏綿男女的工筆畫,線條細膩,姿態露骨,一望便知是正經書鋪裡絕不會擺上架的房中之術。

她將書在風致眼前晃了晃,唇角噙著淺笑,聲音溫溫柔柔的:"見公子如此氣血翻湧面如桃花,當是有些難捱了。與其在這裡苦苦忍耐反傷了身子,不如你我二人依書中所載操練一番,豈不兩全其美?

她說到此處略略一頓,長睫微垂,聲音放低了些許,添了幾分認真與羞怯:"只是如此一來,小女的清白怕是要折在公子手裡了。不過……若是公子的話,先將這生米煮了熟飯,日後再明媒正娶補上禮數,小女也是願意的。

風致只覺得滿臉滾燙,心中浮現起那抹青衣紅帶的身影,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嗓音因喘息而微微發顫,卻仍竭力拿出幾分正經來:"當、當前之務在於保全麒麟鐧萬無一失,此等……此事,容後再議。

話一出口他便暗覺蹩腳,一個被人反覆寸止到面紅耳赤連話都說不利索的人,偏要擺出一副公事為重的架勢來,怎麼聽都像是欲蓋彌彰。

一時無人接話,船艙裡靜了片刻。江風裹著兩岸的絲竹聲與笑語從窗欞間漫進來,遠處臨關城的燈火倒映在水面上,一盞一盞碎成粼粼金光,隨波盪開又聚攏,像是誰打翻了一匣子琉璃珠,滿江都是繁華的影子。

玉竹沒有立刻說話。她微微偏過頭去,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江面,兩岸樓閣中推杯換盞觥籌交錯,畫舫上有歌女抱著琵琶淺淺吟唱,曲調纏綿旖旎。

燈火將她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風致看見那雙一貫含笑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很輕很淡,像是江面上被船頭劈開的水紋,還未成形便已散去。

彷彿滿江燈火雖盛,觥籌絲竹雖近,卻統統照不進她此刻眼底那一小片陰翳裡去。

明明相隔不過半尺,明明衣袂相觸肌膚尚溫,她望著那些燈影的神情,卻像是隔著千山萬水在看一個怎麼也夠不到的人。

風致恍惚覺得這個眼神有幾分熟悉,像是在哪裡見過。還未來得及細想,玉竹已經收回了目光,轉過臉來時一切便又妥帖了。眸光閃爍了一下,那笑意如漣漪般在眼底盪開又收攏,看不分明。她將兩本書都放在一旁,身子整個貼了上來。

溫熱柔軟的身軀隔著白袍與輕紗壓上風致側身,一隻手自然地摟住他的細腰,順著月白大氅的下襬滑入衣內,指尖沿著腰線一路向上攀去,最終停在左側胸前。那枚小巧的暗金護胸此刻已被大氅

遮掩,白皙薄削的胸膛袒露在衣料之下,她的手指輕車熟路地尋到了那一點,食指指腹不輕不重地按了上去。

乳頭在指尖下微微一顫,旋即在摩挲之中緩緩挺立起來。

與此同時,她的腿從風致陽物上鬆開。那根被反覆逼到邊緣又拽回來的陽物失去了所有依憑,在空氣中無助地跳動著。還不等風致松上一口氣,玉竹另一隻手已經伸到桌案之下,雙指併攏,精準地捏住了那根漲硬發燙的陽物,拇指與食指在冠溝下方合成一個緊緻的環,快速地上下擼動起來。

"嗯——"

風致終於沒忍住,一聲低沉而綿軟的呻吟從喉間溢出。

從樓船外望去,不過是白衣公子與素袍佳人在窗邊相依而坐,女子偏首湊近男子耳畔,似是在低語些什麼旖旎情話,男子眉目微蹙面泛紅暈,似醉非醉似嗔非嗔,當真是說不盡的濃情蜜意。兩岸樓臺上若有賓客瞥見,大約只會感嘆一聲好一對璧人。

那雙蔻丹唇瓣幾乎要貼上風致的耳廓,呼出的氣息溫熱潮溼,帶著淡淡的茶香與她身上那股奶甜味,絲絲縷縷地鑽進耳道里。她的聲音低柔如水,一字一句卻清清楚楚:"公子既這般守身如玉,潔身自好,可千萬……不要在小女面前失了分寸才是。

話音尚在耳畔繚繞,她微微偏頭,丁香小舌從唇間探出,舌尖溼潤而灼熱,沿著風致的耳廓外緣緩緩舔過,從耳垂一路向上,描摹著耳輪的弧線,最後在耳尖處輕輕一繞,留下一道溼漉漉的水痕。

與此同時,衣內的手指在乳頭上變換著手法,時而以指腹來回碾磨,時而以指甲輕輕刮蹭那挺立的尖端,時而用兩指將其捏住向外微微拉扯。

然而就在這上下夾攻之中,她握著陽物的那隻手,雙指倏然鬆開了。

風致猝不及防。

耳廓上舌尖舔舐帶來的酥麻正順著頸側的筋絡一路蔓延下去,胸前乳頭被撥弄揉捏的鈍痛與快感交織著燒灼神經末梢,這兩處刺激本已教他難以自持,偏偏身下那隻手又在最要緊的關頭突然撒手。三重感官衝撞在一起,如同三股湍流在峽口交匯,轟然炸開。

"唔……!

一聲壓抑不住的呻吟從齒縫間漏了出來,尾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風致下意識地弓起腰身,雙手攥緊了桌案邊緣,指節發白。縱是在眾目睽睽的樓船之上,縱是他這幾日已被磨鍊出了幾分忍耐的功夫,此刻也再維持不住那副從容淡定的模樣了。

桌案之下,那根被反覆寸止的陽物在空氣中不住地顫抖,白皙的肉柱漲得通紅髮紫,上面青筋隱隱浮現,頂端那道小口一張一翕,終於,一滴濃白的精液緩緩地從頂端溢出。

那滴濃精沉甸甸地懸掛在頂端,被夜風微微一拂,拉出一根細長的淫絲,顫顫巍巍地垂在空氣中,晶瑩透亮,在船艙內昏黃的燈火下折射出一線微光。

陽物仍在無助地跳動著,像是被困在巔峰與落寞之間的半途,上不去也下不來,那滴懸掛的濃精隨著每一次跳動而微微搖晃,絲線越拉越長,卻始終不肯斷落。

玉竹歪著頭,將風致此刻的模樣盡收眼底。

白氅紫發的清俊公子此時狼狽得很,面色緋紅一片從顴骨燒到耳根,幾縷汗溼的碎髮貼在額際,胸膛急促起伏著,薄唇微微張合喘息不止。偏偏他還在竭力維持著最後那一點體面,脊背挺得筆直,下頜微微繃緊

,那雙素來清朗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水霧,既有被反覆逼迫到極限的慾求不滿,又有身處大庭廣眾之下衣衫不整肉物外露的難堪與羞恥。桌案之下那根白皙陽物仍在微微顫動,頂端那縷懸垂的濃精終於拉斷了絲線,無聲地滴落下去。

玉竹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笑聲清清淺淺的,可落在風致耳中卻比方才那些撩撥更教人面上發燙。

她從風致身側稍稍坐直了些,伸手端起桌上茶盞輕啜一口,似乎方才在桌案之下所行種種荒唐之事與她毫無干係。茶盞放下時瓷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她偏過頭來望著風致,那雙秋水明眸中笑意未褪,忽而開口問了一句全然不相干的話:"公子可曾聽聞一樣東西,喚作囚龍鎖?”

“若是得了此寶,定當用在公子身上。哪怕公子不願與小女喜結連理,這輩子也休想再與旁的女子行那苟且之事了。

話說到末尾,笑意盈盈的語調裡有什麼東西輕輕裂了一條縫。

風致正在努力平復氣息,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囚龍鎖?

原本被情慾攪得昏沉的腦子霎時清醒了大半。風致不動聲色地壓下心中翻湧的念頭,故作不經意地接口道:"囚龍鎖?倒不曾聽聞。玉竹姑娘所說這是何物,竟有這般厲害?

玉竹似乎來了幾分興致。她微微側身面向風致,一隻手支著下頜,燈火映在她臉上,那雙眸子亮晶晶的,神情中帶著幾分講故事的興味:"小女起初只當是前人杜撰,後來多方查證才知竟是確有其物。

她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地往風致桌案下方瞟了一眼,嘴角微翹:"此物通體以赤金鑄就,表面鏨刻龍紋,鱗甲畢現,栩栩如生。那金龍盤身蜿蜒,恰好將男子陽物整根裹纏其中,鱗甲緊貼肌膚,嚴絲合縫。龍首居於最前端,雙目圓睜,口銜寶珠,而那龍口微張之處留有一孔,恰恰對準鈴口,只容得水液滲出,旁的什麼也做不了。

風致聽到此處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下意識地夾了夾腿。玉竹注意到他這個細微的動作,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此鎖最毒辣之處在於那金龍鎖殼並非一成不變,而是日復一日地緩緩收縮。初戴上時陽物尚有些許餘裕可以在鎖殼之中微微漲動,佩戴者多少還能感受到幾分摩擦的觸感。可隨著時日推移,金龍便一圈一圈地收緊盤繞,鎖殼越縮越小,將陽物壓得越來越扁薄,三五日後便已貼膚而合,一月之後那處便被壓得如同一片薄板,隔著衣物摸上去平平整整的,與女子無異,再看不出半分男子該有的形狀。陽物雖還在鎖中,卻被金龍鱗甲箍得死死的,既不能勃起伸展,也感受不到任何觸碰的快意,那龍口露出的鈴口便成了唯一與外界相通之處,可那一星半點的孔洞除了排洩水液之外什麼也派不上用場。

說到這裡她語氣還算從容,像是在品評一件罕見的古物,可接下來的話卻讓她自己的神色也起了微妙的變化。

"不過這鎖有一處倒是頗為古怪,"她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忽然想到什麼有趣的細節,"那金龍鎖殼只管將陽物箍住壓平,對底下那兩枚囊袋卻是分毫不沾,任其懸在鎖體之外。陽物被鎖得平整如板不見蹤影,底下那兩團軟肉卻鼓鼓囊囊地墜著,精關被禁制封死洩不出去,日積月累只會越漲越滿越墜越沉,隔著褻褲都能

看出輪廓來。偏偏又碰不得摸不得,稍有觸碰便酸脹難忍,走路時兩腿一夾便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墜脹……

玉竹說著說著忽然頓住了。

她眼睫微微一顫,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用這個動作掩飾了那一瞬間的停頓。再開口時語氣已不復方才的興致勃勃,而是添了幾分隨意的收束感,像是要將話題輕輕帶過:"總之便是如此了,古籍上語焉不詳的地方頗多,小女也只是略知一二罷了。

風致將這個反應看在眼中,記在心裡,卻也沒有追問。

方才那次失言已經讓她收緊了口風,此刻無論風致怎麼問,她大約都不會再輕易吐露更多了。

樓船行駛間,兩岸景緻已悄然變換。臨關城中的燈火樓臺、歌舞笙簫漸漸被拋在了身後,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高聳的崖壁與越來越濃重的夜色。江面驟然收窄,水流也急了幾分,船身輕輕搖晃。他們已然駛出了臨關城地界,進入了那千里臨川的入口。

風致聽罷那番描述,心中念頭急轉。玉竹說起此物時用的是古籍殘卷",言下之意乃是仙家之物,與密信中域外邪魔所煉的說法截然不同。

要麼是古籍記載有誤,要麼便是她刻意擇了一個更為無害的說法來搪塞。

一個世家閨秀,為何會對一件域外邪魔所煉的神器瞭解到這種地步?

風致目光不動聲色地微微下移,順著玉竹白袍的領口向下掠過。白袍裁剪合體,腰身收束處勾勒出纖細的曲線,白袍之下只著輕紗和一條褻褲,方才二人貼身而坐時他已然清楚。此刻他的目光極快地在玉竹褻褲覆蓋的那處一掃而過,想要尋出些什麼端倪來。

方才玉竹說得明白,佩戴日久陽物被壓得平整如板與女子無異,唯有底下囊袋鼓鼓囊囊墜在外頭。可此刻玉竹那處平坦柔順,不見任何突起或異樣的輪廓,褻褲薄薄地貼在身上,勾出的弧線渾圓柔和,當真是一片坦途。既無陽物的突起,也不見什麼鼓囊囊的墜物,與尋常女子並無二致。

風致收回目光,心中那個隱約浮起的荒唐猜測暫且按了下去。也許只是自己多想了。

"公子在看哪裡呢?

玉竹的聲音忽然響起,語調仍是柔柔的,可那雙方才還笑意盈盈的眼睛裡卻掠過一絲極細微的不自然。她下意識地將白袍衣襬往腿間攏了攏,雙膝微微並緊了些許,似是之前那張口閉口房中之術的美人不是自己。

風致腦中勾勒出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來,卻還不夠清晰,像是隔著一層紗帳看人影,只見得幾分形狀而辨不出真容。

風致張了張嘴正要尋個由頭遮掩過去,就在這一瞬,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一股浩大而洶湧的氣機波動從極遠處傳來,穿透了夜色,穿透了崇山峻嶺的重重阻隔,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隔著百里之遙砸在他的感知之上。風致的視線猛地從玉竹身上移開,直直投向樓船前方那片漆黑的臨川深處。

遠方天際,不知從何時起已翻湧起一片濃重的墨色烏雲,層層疊疊地壓在群山之巔,將本就昏暗的夜空壓得更加沉悶。烏雲之下黑風陣陣,裹挾著一股肉眼不可見卻能被修行者清晰感知的煞氣與殺意,呼嘯著席捲山谷。那風聲隱隱約約傳來,不似尋常山風的嗚咽,更像是千軍萬馬在峽谷中衝撞廝殺的悶響。偶爾有幾道光芒在烏雲底部一閃即逝,青白交錯,那是高手

對決時法力碰撞激起的餘波,隔了這麼遠仍能隱約看見,可見交手之人修為之高絕。

已經開始了。

---樓船甲板之上,江風烈烈,吹得船舷旌旗翻卷如潮。

"護送麒麟鐧的船隊,算算腳程,此刻應當已入了臨川深處。風致望著前方峽口漸漸收窄的水道,語氣沉了下來,"魔教既已得了消息,斷不會坐視不理,怕是此刻已然交上手了。

他轉頭回望身後這支船隊。大小十餘艘船首尾相連,雖也有不少好手坐鎮,到底是商船改裝,吃水深、走得慢,在這開闊江面上尚且勉強,一旦駛入臨川那等兩山夾峙的窄峽之中,一去便是數百里,山狹水險、暗礁橫生,縱然一路順流而下,到那裡也少說得一日有餘。

"遲則生變。風致將這四個字說得極低極沉,倒像是在同自己講。

寧玉竹聞言收回遠眺的目光,側過臉來看他。江風將她鬢角幾縷碎髮吹到唇畔,她也不去拂,只是眨了眨眼,似在心中掂量了一番,片刻之後輕輕頷首。

"公子武功超群,若隨我這船隊慢悠悠地晃將過去,倒反成了拖累。玉竹聲音不高,偏生嗓音天生柔軟,哪怕在這獵獵江風之中也聽得格外真切,"不若公子先行一步前往支援,我這邊緩些趕來便是。

風致張了張口,似有話要說,目光在玉竹身上停了一瞬。一路同行數日,他雖知這位寧姑娘出身不凡,隨行侍衛個個都非等閒之輩,可她那身量單薄、弱柳扶風的模樣,實在叫人放心不下。

玉竹似是看出了他的遲疑,眼角微微彎起,帶了一絲笑意:"公子不必憂心這邊。家中幾位前輩隨船坐鎮,尋常宵小近不得身。除非那魔教教主親自前來擒我。說到此處她自己頓了一頓,像是覺得這話有幾分好笑似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那便當真是我命數不濟了。

風致深深望了她一眼,終是不再多言,抱拳一禮。

"那風某先行一步,姑娘萬望珍重。

話音未落,足尖在船欄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一片被風捲起的青葉,飄然掠過船頭。

下一瞬,體內飛虎真氣驟然催發。

一道青白色的光華自他周身炸開,足下江面被氣勁壓出一道淺淺凹痕,光芒拖著長長的尾跡沿臨川水面飛掠而去,不過數息便遠了數十丈,眨眼之間化作天際一點微芒,融入遠處灰濛濛的山色之中。

寧玉竹便那般立於船頭,江風將白袍吹得獵獵作響,她目送那道流光遠去,直至再也尋不見蹤影,方才緩緩垂下眼簾。

唇角那一絲笑意非但不曾散去,反倒愈發幽深了幾分,沾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飛虎將軍。她輕聲唸了一句,聲音被江風扯碎,連身後最近的侍衛都不曾聽見。

---風致這一去,當真如虎歸山林、鷹入長空。

九重天的修為本就深不可測,金丹內力渾厚綿長如大江大河奔流不息,尋常高手能凌空飛渡已是了不得的手段,可大多飛個百十丈便須借力換氣。風致卻不同。飛虎血脈自溫泉驛館一役補全之後,體內巽木之氣與白虎真元相輔相成——巽屬風、屬木,天生便有馭風之能。此刻全力催發,周身真氣與天地間的風相互感召呼應,他整個人便似被一道無形的罡風託舉著一般,沿著臨川峽谷中那條蜿蜒水道疾射而前。

身下江水被他掠過時激起的氣勁壓出一道長

長的白浪,兩岸山崖峭壁飛速倒退,耳畔只餘風聲呼嘯。偶有幾隻山鳥受驚,撲稜稜地從崖縫中飛出,還不及看清究竟是什麼東西掠過,那道青白色的光影已然沒入了峽谷深處。

臨川越往深處,兩岸山勢便越發險峻逼仄。峽谷最窄處不過二三十丈,兩面皆是壁立千仞的青灰色石壁,藤蘿自崖頂垂掛而下,日光終年不至,水色便也深沉得發青發墨。風致在這窄峽之中穿行如梭,速度絲毫不減。不過半個時辰光景,前方忽然隱隱傳來金鐵交鳴之聲,夾雜著真氣碰撞的沉悶巨響,在峽谷中來回激盪,久久不散。

他心頭一緊,速度又驟然拔高一截。再行出數里,終於望見了那護送麒麟鐧的船隊。

那支船隊遠比他想象中更長。大大小小三四十艘船隻,此刻在臨川水面上排成一字長蛇,自上游一路綿延至下游,首尾怕有數里之遙。臨川峽谷本就狹窄,船隊只能如此一艘接一艘地排將過去,首尾不能相顧。一旦中間出了亂子,前船回不了頭,後船亦擠不上來,進退兩難,最是要命。

然而更叫人心驚的,卻是頭頂的天。

不知何時,整條臨川上空已被一層厚重的陰雲嚴嚴實實地蓋住了。那雲並非尋常雨雲,顏色黑得不正常,黑中透紫,紫中泛著一層詭異的暗光,如同一塊巨大的棺蓋壓在兩山之間的天穹之上。

詭異的是,這般厚重的雲層,竟是無風、無雨,更無雷鳴電閃。死寂沉沉地壓在頭頂,只那一層不祥的暗紫色光暈在雲底明滅流轉,陰森可怖至極。

風致放緩身形,懸停於半空之中俯瞰,面色越發凝重。

船隊已然大亂。

一艘艘船隻的甲板之上,處處皆是搏殺的身影。黑衣蒙面的魔教中人竟是從頭頂那片陰雲之中順著一根根漆黑的繩索滑行而下,如同密密麻麻的蜘蛛自巢穴中傾巢而出。這些人身手矯健,甫一落上甲板便即拔刀出劍,與船上的護衛殺作一團。慘叫聲、兵刃碰撞聲、真氣崩裂之聲攪在一處,在逼仄的峽谷之中被放大了數倍,嗡嗡迴盪,經久不散。

那些實力更強的金丹修士則在船隊上空與江面上穿梭交手,速度極快。有時一掌擊出,勁力落在江面上,轟然炸開一蓬數丈高的水柱;有時兩人對撞彈開,其中一方撞上崖壁,轟隆一聲巨響,碎石土木簌簌墜落,砸入江中激起白浪翻湧。船隻在浪湧中劇烈搖晃,船上正在搏殺之人站立不穩,雙方一齊踉蹌。

然而最為觸目驚心的,是船隊正中那艘最大的樓船。

那樓船高有三層,通體以烏木打造,船舷之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加固符紋,一望便知是專為運送貴重之物而設的重船。此刻船上甲板已被清出一片空地,五道人影背靠背立成一圈,足下真氣流轉,匯成一道隱隱可見的光罩,將樓船中央那個被鐵鎖法陣層層護住的長條錦匣牢牢護在當中。

那錦匣之中所盛之物,正是麒麟鐧。

而頭頂那片陰雲每隔一段時間便驟然翻湧加劇,大量雲氣朝一處匯聚凝實,轉瞬間便壓縮成一顆數人合抱大小的灰黑色雲團。那雲團看著不大,內裡卻蘊著極為恐怖的壓縮勁力,嗡的一聲墜落而下,直取樓船。

轟——五道真氣同時激發,在樓船上方匯成一面勉強成形的氣牆,硬生生將那雲團接住。

氣牆撞上雲團的一瞬,空中發出一聲沉悶

至極的爆響,彷彿巨錘砸在了棉裹鐵砧之上。那氣牆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又艱難地彈回,將雲團中的勁力一層一層化解消融。

饒是如此,溢散出來的餘波仍是不可小覷,大浪自樓船四周翻湧而起,拍上兩岸山壁,壁上碎石灌木被震得簌簌墜落。

樓船自身更是劇烈搖晃,船身發出一陣令人齒酸的吱嘎聲響,彷彿下一刻便要散架。

五人之中居首一人年約四五旬,身材魁梧、面目方正,一身青灰勁裝已被汗水浸透,額角青筋暴起,雙掌撐於頭頂不住地向外輸出真氣。他修為在五人之中最高,赫然已至七重天之境,放眼江湖也稱得上一方豪雄,可此刻被這連綿不絕的雲團轟擊壓制,既要分心護住身後的麒麟鐧,又要統御其餘四人合力佈防,顧此失彼之間,面色已是愈發蒼白。

又一顆雲團於雲底凝聚墜落,五人咬緊牙關接下。樓船猛震,甲板上幾塊木板被餘波崩飛而出,在空中碎成齏粉。

"大哥!五人之中年紀最輕的一個漢子喘著粗氣喊道,嗓音已有幾分發顫,"能不能試著催動麒麟鐧?那可是上古治水神兵,若能將其激發,何懼區區妖雲!

那為首的中年人面色一沉,緩緩搖頭:"我方才已試過了。這麒麟鐧上古神兵,非人仙之力或相應的專屬陣法不能激活。以你我五人的修為,連它分毫都撬不動。若強行催發,只恐還未傷得了敵人,自己先遭反噬震死。

"那……那如何是好?另一人接口,是個瘦高個子,手中長劍猶在滴血,左臂衣袖早已撕裂,露出一道尚在滲血的傷口,"這雲團一個接一個砸下來,綿綿不絕,我真氣已耗了近半,再這般撐下去……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再這般撐下去,至多不過一個時辰,五人真氣便要耗盡。屆時莫說護住麒麟鐧,便是自己這條性命能否保住,亦在兩可之間。

中年人沉默片刻,咬牙道:"王氏在臨川沿途設有暗樁,消息一旦傳出,理當會遣人來援。我等要做的,便是撐住。一刻也好,兩刻也罷,撐到援兵抵達。

他環顧四人,目光沉定如鐵:"諸位還剩幾成真氣?

"四成。

"五成。

"約莫三成半……不,三成。

"四成出頭,尚可一戰。

中年人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卻穩如磐石:"夠了。省著些用,不必將雲團完全化解,擋得住、不傷船便可,其餘的留著應變。誰也不知那雲上之人會不會親自下來。

話音方落,頭頂陰雲中又是一陣翻湧,新的雲團正在凝聚成形。灰黑色的光芒在雲層深處明滅不定,如同深淵之中有一隻巨眼正自上方俯瞰著他們。

又一顆雲團在那陰雲深處凝聚而成。

這一回,那雲團自成形的一刻起便與先前大不相同。灰黑雲氣翻攪擰絞,如有一隻無形巨手在其中揉捏搓弄,越聚越密,越壓越實,轉瞬間已膨脹至先前數倍有餘。

雲團表面浮動著一層幽紫光紋,明滅不定,內中隱隱傳出低沉的轟鳴,彷彿有什麼駭人之物被壓到了極處,隨時便要炸裂開來,頗有畢其功於一役之勢。

樓船之上,五人抬頭望去,面色俱變。

那為首的中年人瞳孔驟縮,厲聲喝道:"全力催運!

五道真氣同時沖天而起,交匯於頭頂凝作一面氣牆,比方才任何一次都厚重明亮了幾分。五人咬緊牙關,額角青

筋蜿蜒至頸,臂間筋肉繃如鐵鑄。那年紀最輕的漢子嘴角已滲出血絲來,分明是在強撐。

雲團墜落。

空氣被擠壓得發出刺耳的尖嘯,樓船甲板上未及撤去的桌椅兵刃被氣浪卷飛,在半空旋轉碎裂。周遭幾艘小船上的人紛紛伏低身子,有人失聲驚呼,有人面無人色。

就在雲團距氣牆不過數丈,那重壓已令五人雙膝微彎、幾近不支的一瞬——一道青光自峽谷下游方向破空而至。

那光來得極快,快到幾乎無人看清它究竟從何處射出。只見一線細長的青白色光華劃破沉沉暮色,無聲無息沒入了那顆巨大雲團的正中心。

恰似一根銀針,刺進了一隻撐到極處的皮囊。

轟——雲團自中心炸裂開來,灰黑雲氣與紫色光紋碎成漫天煙塵,向四面八方席捲擴散。爆裂餘波激起狂風,樓船於浪湧之中劇烈擺盪,桅杆嘎吱傾斜了好大一個角度方才勉強穩住。兩岸崖壁之上碎石如雨墜落,噗通噗通砸入翻湧的江水中去。

五人被那氣浪衝得連退數步,堪堪站定,一個個大口喘息,抬頭望去。

漫天煙塵漸次散開,露出一道身影來。

那人懸停半空之中,月白大氅被罡風鼓盪得獵獵翻飛,一頭紫藍色長髮高束於頂,餘發如緞,隨風揚起復又落下。左手持弓居於身前,右手兩指併攏收於耳側,指尖上最後一絲青光正緩緩隱去。方才那一箭驚鴻,正是出自此手。

正是風致。

"爾既已至九重天修為,"風致朗聲道,聲音在峽谷中迴盪不絕,清朗沉穩,如長風過山石,"卻來行這等恃強凌弱、以眾欺寡的勾當。傳將出去,不怕為天下英雄恥笑麼?

話音落處,四野寂然了一瞬。

隨即,一陣陰惻笑聲自頭頂陰雲深處幽幽傳來。

笑聲於雲層之中來回折轉,一時間竟辨不出聲源何處,彷彿四面八方俱有人在發笑,在這沉沉暮色與陰雲的映襯之下聽來格外瘮人"堂堂正正?那聲音不緊不慢地接口,滿是戲謔之意,"我魔教中人,幾時與人講過堂堂正正?飛虎將軍在那朝堂上待得久了,怕不是被那狗皇帝冠冕堂皇的話灌得滿了罷。

話音未落,頭頂陰雲猛然湧動翻卷,如沸水翻騰。厚重的雲層自中間緩緩裂開一道縫隙,一道身影從縫隙中浮現而出,立於雲端之上。

那是一個身披紫袍的人影。說人影,是因為那陰雲暗色恰到好處地將其籠罩在內,看不真切面目,只隱約辨得出一個清瘦修長的輪廓來。紫袍寬大,衣袂於雲氣中飄蕩翻卷,如同濃墨之中行出的一縷孤魂。惟有一雙眼睛在那陰影之中泛著幽幽冷光,居高臨下地望著風致。

風致望見那身影,非但無半分驚懼之色,唇角反倒微微一揚,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

"雲中客。他念出這個名號來,語氣裡竟帶了幾分故人重逢般的閒適,"這麼些年不見,看來還是沒什麼長進。

雲端之上那紫袍人影聞言,笑聲驟收。

雲中客。

此名於江湖之上已有二十餘載不曾掀起太大風浪,年輕一輩的江湖人甚至不大識得這個名號。然而但凡上了些年紀的老江湖提起此人,無不色變。魔教十大高手之中位列第五,平生最擅引動天地間的陰邪之氣凝為邪雲,經年蓄養,操之如臂使指。

據聞他常年棲身於一片自行豢養的陰雲之中,行蹤詭秘至極,近十餘年更是幾

乎銷聲匿跡,鮮少有人得見其出手。江湖中甚至有傳言道他早已坐化在了自家雲中,魂魄與那陰雲融為一體,再分不開了。

如今看來,非但不曾坐化,修為反倒愈發精深了幾分。

"飛虎將軍。雲中客緩緩開口,嗓音沙啞,似是許久不曾與人言語。那幽光閃爍的雙目在陰影中微微眯起來,"早知你這小子日後能成這般氣候,當年在潼關外頭撞見,就該痛下殺手才是。

風致輕笑一聲,未曾接話。

雲中客亦不再贅言。

紫袍袖口之下,一隻枯瘦的手掌緩緩抬起。

周遭數十丈範圍內的陰雲彷彿受了某種不可抗拒的召喚,驟然瘋狂地朝那隻掌心匯聚湧去。大片大片灰黑色的雲氣翻卷、擠壓、扭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濃縮,被硬生生壓成了指尖之上一點幽紫色微光。

那光點小得不起眼,還不及一粒米大,可四周空氣在它凝成的一瞬劇烈扭曲開來,彷彿那一點之中壓縮了整片天穹的分量。光點周遭雲氣被吸得乾乾淨淨,反倒露出一小圈澄澈夜空來,襯得那幽紫色微芒愈發刺目。

雲中客指尖輕彈。

那一點幽光便脫手而出,無聲無息,其速卻快到了極處,恰似一粒流星倒墜,直取風致面門。

風致雙目微凝,卻是不閃不避。

腰間真氣驟然催動,自丹田沿經脈湧入右臂,於這電光石火的一瞬將通身勁力匯於一拳。右足在虛空中猛然一蹬,整個人迎著那粒幽光暴射而上,一拳轟出。

拳風裹挾著青白色真氣呼嘯而去,正面撞上了那一點幽紫。

碰撞的剎那,天地間彷彿凝滯了一瞬。

隨即一聲悶響在兩人之間炸開。那聲響說不上多大,甚至不及方才雲團爆裂時那般驚天動地,可震盪而出的氣浪卻全然是另一個層次。衝擊波以碰撞之處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空中殘餘雲氣被蕩得支離破碎,下方江面被壓出一個深坑,坑底河床石礫隱約可見,隨即江水轟然合攏,激起的浪頭拍上兩岸崖壁,聲如驚雷。

兩道身影同時倒飛而出。

風致被那股反震之力推得向後掠退了十數丈開外,足下踏在虛空中借氣勁緩衝,連退數步方才穩住身形。右拳虎口處隱隱發麻,一股酸脹之感順著臂骨蔓延上來。

對面雲中客亦好不到哪裡去。紫袍在氣浪中翻飛如蝶,整個人被彈回雲層邊緣,身形連晃兩晃方才重新站定。陰影之中那雙幽光閃爍的眼不由自主眯了一眯,左手悄然背至身後,袖口之下五指微微顫動,分明也吃了不小的虧。

誰也不曾佔到便宜。

峽谷之中短暫地安靜了一瞬,無論船上搏殺的雙方,還是空中交手的金丹修士,俱被這一拳一指的碰撞震得停了片刻,齊齊望向半空。

風致活動了一下右手腕子,抬眼望向雲端,語氣不疾不徐:"要奪這麒麟鐧,只來你一人,怕是不夠。

雲中客沙啞的嗓音自陰影中傳來,聽不出喜怒:"夠不夠,你說了不算。

話音一頓,那雙幽光陡然厲了三分。

"先過我這一關。

話音落處,紫袍身影驟然後掠,整個人如同被雲層一口吞沒一般隱入了那片濃稠的陰雲之中,轉瞬便了無蹤跡。

緊接著,天變了。

頭頂那片原本已陰沉至極的雲層開始以一種緩慢而不可阻遏的勢頭向下壓來。

目力所及的每一寸天穹,都在同時沉墜。那感覺並非雲在降落,倒似

蒼穹本身正在一寸一寸地坍塌下來,要將這整條臨川峽谷連同其間的山川河流、舟船人馬一併碾作齏粉。

雲層壓下的同時,一股沉甸甸的、幾乎凝作實質的威壓鋪天蓋地籠罩而下。船上那些修為低淺的護衛只覺胸口如被巨石壓住,呼吸驟窒,雙腿一軟,當即便有人單膝跪倒在甲板之上。便是那幾位方才尚在空中交手的金丹修士也面色大變,紛紛降下身形落回船上,不敢再於高處久留。

風致懸停半空,仰頭望著那緩緩壓下的漫天陰雲,面色微微沉下來。

他看得分明。雲中客不擅近身肉搏,方才那一指一拳的正面碰撞雖說平分秋色,可若當真貼身廝殺,以風致的身手功夫,雲中客斷非敵手。雲中客自己顯然亦深知這一點,是以他壓根不打算與風致近身交鋒,而是擇了一種最為穩妥、亦最為霸道的打法。

他要以這整片天穹來碾壓風致。

這片邪雲乃是雲中客經年累月、日積月累蓄養而成,其中蘊含的陰邪之氣早已渾厚到了一個駭人聽聞的地步,論能量之龐沛、強度之驚人,遠非尋常九重天高手的真氣所能相提並論。方才凝聚雲團砸向樓船不過是信手拈來的小弄,當真的殺招便是這片邪雲本身。一旦整片邪雲傾壓下來,那便不是什麼招式對招式、真氣對真氣的比拼,而是一座大山碾向一粒碎石。莫說風致一人,便是十個九重天巔峰的高手聚在一處,面對這等鋪天蓋地的傾覆之勢,也只有被活生生碾碎的份。

雲中便是雲中客的天下。

在那陰雲之內,他無處不在,無所不能。

風致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頭頂那越來越沉重的威壓,心知這是雲中客壓箱底的手段。如此大範圍催動整片邪雲傾軋而下,消耗必然極為驚人,縱以雲中客多年蓄養的深厚底蘊也斷不能持續太久。可麻煩之處恰在於此——他根本不需要持續太久。只消這片邪雲徹底壓至船隊所在的高度,一切便都完了。

不能等。

風致面色一肅,右手緩緩探向身後那柄被布帛裹住的長杆,手腕輕抖,指尖扣住纏繞布帛的一角,猛然一扯。

布帛翻飛如蝶,於風中旋轉散開。

長杆顯露真容的一剎那,一陣罡風驟然自那杆身之上激盪開來,鼓得風致滿頭長髮與月白大氅狂舞飛揚。他右手一翻將那長杆握於掌中,旋即於身前大開大合地揮舞了一圈。

一面藍色旗幟在風中獵獵展開,如同千軍萬馬陣前招展的戰旗。

旗面通體湛藍,藍得純粹深邃如晴日高天,正中繡著一頭銀色猛虎。那虎頭鬃毛怒張、巨口大開,一雙銀瞳之中似有靈光流轉。分明只是繡像,可在這罡風之中展開的一瞬間,竟叫人生出一種錯覺來,彷彿那頭銀虎正在仰天長嘯。

御賜白虎旗。

據傳這面旗幟來歷非凡。旗中封有一絲上古白虎精血,本是皇宮大內珍藏的鎮國寶物,等閒不示於人。當年飛虎將軍風致於邊關屢建奇功,攻必克、戰必勝,當今聖上愛其才而惜其勇,力排朝中群臣之議,破格將此寶物賜下。白虎精血與風致體內飛虎血脈同出一源、一脈相承,兩相交感共鳴之下,威力倍增。

旗槍在手,如虎添翼。

風致握緊槍桿,雙目之中驟然綻出兩點青光來,恰似暗夜之中猛虎睜眼。體內飛虎真元受那白虎旗上精血感召,不受控制般沸騰湧動起來,經

脈之中真氣奔湧如洪,沖刷過每一寸筋骨血肉。身上那件月白大氅無風自動,鼓盪翻飛仿若有了靈性。裸露在外的皮膚之上,青色飛虎紋路自手臂蔓延而出,沿頸側攀上半邊面龐,紋路之中隱隱跳動著微光。

白虎旗上那頭銀色猛虎亦在同一時刻亮了起來。起初只是銀光微微一閃,旋即便似燎原之火般迅速蔓延至整面旗幟。湛藍旗面被銀光浸透,變得幾近透明,那虎頭繡像雙目之中射出兩道銀色光柱,虎口大張之際,一聲低沉的虎嘯便自旗面上傳了出來。

那虎嘯聲起初極低極微,如遠山之巔傳來的隱隱獸吼,可轉瞬之間便迅速拔高放大,迴盪在整條峽谷之中。崖壁上碎石被震得簌簌墜落,江面被聲波壓出層層漣漪。船上眾人只覺耳膜發脹,心頭無端湧起一股顫慄之感,彷彿一頭遠古兇獸正自沉睡中醒來。

風起了。

一股洶湧澎湃的罡風,以風致為中心旋轉湧動,越卷越猛。風致體內巽木之氣與白虎旗上精血之力交融激盪,引動天地之間的風之元氣瘋狂匯聚而來。髮絲、衣袂、旗面,一切能被風吹動之物皆在這股罡風中劇烈翻卷,獵獵作響。

虎嘯與風聲交織一處,越來越響,越來越烈,到最後幾乎要將整條峽谷都震得嗡鳴不止。

雲層之中,雲中客感應到了那股正在急劇攀升的氣勢,心頭猛然一沉。

不好。

來不及多想,雲中客當即咬牙全力催動邪雲,將所有心神盡數灌注於那片正在緩緩壓下的陰雲之中。雲層下墜之勢驟然加快了幾分,那鋪天蓋地的威壓更是陡增數倍,彷彿要趕在風致蓄勢功成之前將一切碾碎。

可惜已經晚了。

風致單手將旗槍高舉過頂,槍尖直指蒼穹。

湛藍旗面於頭頂獵獵招展,銀色虎光大放。那一人一旗立在這漫天陰雲之下,如同一座燈塔矗於風暴之眼,渺小,卻刺目得令人無法逼視。罡風在他周身旋成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旋,越轉越疾,尾端捲入雲層之中,將灰黑色的陰雲撕扯出一道道裂痕。

"破!

一聲斷喝,風致將旗槍自天頂猛然揮下。

槍尖劃過虛空的一剎那,一道青白色風刃自槍鋒之上脫出,向天穹激射而去。

風刃觸及雲層的一瞬,如同一柄利刃,劃過了一張薄薄的窗戶紙。

那片遮天蔽日、厚重得仿若實質的陰雲,從正中間被緩緩劈開了。

灰黑色雲氣向兩側翻卷退去,露出中間一線狹長的裂縫來。裂縫之中,久違的月華傾瀉而下,銀白清輝如同一道瀑布自天穹直落,照徹了幽暗的峽谷。

緊接著那道裂痕開始蔓延。

自風致頭頂正上方為起點,那一線裂縫向前延伸開去。所過之處,陰雲盡皆分開退讓。

一里、十里、百里,裂痕如同一道閃電的殘影烙印在天穹之上,不斷向前奔湧延展,轉眼之間便已貫穿了整條臨川上空目力所及的天際盡頭。

明月高懸,繁星滿天。清冷月華與璀璨星輝自那道長裂之中傾瀉而下。

江面波光粼粼,銀輝碎金,映著兩岸青灰色的崖壁,映著船隊之上那一張張仰頭呆望的面孔。方才還陰森可怖、有若末日降臨的天穹,此刻竟美得如同一幅畫卷。

船上不知何人率先發出了一聲驚呼,隨即便是此起彼伏的驚歎之聲。便連那幾位守護麒麟鐧的金丹高手也怔在原處,望著那道貫穿天際的裂痕,久久說

不出話來。

那為首的中年人喃喃出聲:"一槍……開天……

雲層被劈開的同一瞬間,一道身影自正在分裂的陰雲中猛然彈射而出。

正是雲中客。

他的紫袍已破碎了大半,整個人如同一隻折翼的鷹隼般踉蹌著從雲中脫離。方一出來,便一口鮮血噴了出去,在月光下化作一蓬暗紅色的血霧。面色慘白如紙,雙目中那幽幽冷光已然黯淡了大半,周身氣息紊亂至極,分明傷得不輕。

方才那一槍劈開陰雲,雲中客與那片邪雲氣脈相連、心意相通。邪雲被斬,他自身亦遭受了極為恐怖的反噬。若非他應變夠快,在風刃切至自己所在之處的前一瞬強行斷開與邪雲的牽繫掙脫而出,被劈成兩半的便不是陰雲,而是他雲中客本人。

饒是如此,數年苦心蓄養的邪雲被這一槍劈開大半,元氣大傷之下,此刻的戰力怕是連巔峰時的三成都餘不下了。

風致目中精光一閃,旗槍槍尖猶帶餘勁,順勢朝雲中客所在之處直刺而去。槍尖破空,拖出一道凌厲的青色弧光,直取那紫袍身影的咽喉要害。

然而槍勢未至,一道黑影忽從斜刺裡掠來,無聲無息,竟是一具等人高的傀儡。那傀儡面覆白色面具,面具上無眉無目,唯有一道彎月般的裂口橫在應是嘴的位置,說不出的詭譎。自頸以下裹著一襲漆黑罩袍,寬大的袍擺在夜風中並不翻飛,反倒如濃墨一般向下淌去,與腳下的暗色融成一片,彷彿這傀儡並非立在空中,而是從某處深不見底的陰影裡生長出來的。

風致槍鋒將觸未觸,那傀儡已橫亙在面前,恰好將雲中客遮了個嚴嚴實實。

風致眉頭一皺,槍勢不停,真氣灌注槍尖轟然貫入傀儡胸口,那傀儡登時炸裂開來,黑袍碎片四散紛飛,白色面具碎成數片旋轉著墜落,碎片之間迸出一股濃郁的陰寒之氣,激得風致不得不側身一避。

就是這一避之間,風致餘光瞥見雲中客身側憑空多出一個人影來。

那人不知何時已然立在雲中客右側三丈之處,懸於半空,通身打扮與方才炸碎的傀儡一般無二。同樣的白色面具,同樣彎月般的詭異裂口,同樣漆黑的寬大罩袍自肩頭披落,下半身整個沒入一團浮動的暗影之中,看不清腳在何處,也看不清是站是浮,只有那面具上空洞的兩個眼窩隱隱透出一點幽光,正對著風致的方向。

風致將旗槍收回身側,槍尾在空中輕輕一頓,神色不見多少意外,倒是牽出一絲冷笑來。

"鬼面生,你也來了。

他語氣平淡,目光卻在那白色面具與遠處尚在雲中喘息的雲中客之間一掃而過,旋即往下方臨川河面望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愈發涼薄了幾分。

"其餘九重天的高手,應當都去堵另一路人馬了吧。魔教當真是好大的手筆。

話音落時,下方船隊中已然生出了變故。

那原本與魔教中人搏殺正酣的護衛之中,零零星星有人動作忽然一滯,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絲線從身後猛地勒住了一般。先是持刀的手僵在半空,繼而整個身子微微一抖,眼中那一點神采倏然黯淡下去,如同燈盞被風吹滅。下一瞬,這些人便調轉兵刃,朝身邊並肩作戰的同袍劈了過去。出手時動作生硬得很,一刀一劍皆走的直線,不見絲毫武人應有的靈巧騰挪,卻偏偏力道十足,不留半分情面。被襲之人猝不及防,

慘叫聲接連從船上傳來,一時間前後各船亂成一團,分不清敵我的驚呼與兵刃交鳴攪在一處。

鬼面生的手段。

風致面色微沉。此人以操縱活人為傀儡聞名魔教,被他盯上之人若心神不夠堅定,便會在不知不覺間失了自主,淪為他手中提線之偶。戰局拖得越久,被他暗中控住的人便越多,到時候不必他親自動手,光是底下這些被操控的護衛自相殘殺,便足以讓整支船隊潰散。

須得速戰速決。

風致心念電轉之間,已然拿定了主意。

那白色面具之後傳來一個聲音,乾澀嘶啞,聽不真切,像是有人隔著一層厚厚的木板在說話,又像是木偶的齒輪咬合間擠出來的幾個音節,辨不出男女老幼,只覺著一個字一個字都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刮出來的。

"飛虎將軍當真英武過人。

那聲音頓了一頓,面具上彎月裂口的弧度似乎又彎了幾分,彷彿在笑。

"只是不知,同時面對我二人,將軍當有幾分勝算?

風致沒有答話。

他緩緩將白虎旗槍豎於身前,槍身輕輕一震,藍色旗面獵獵作響。那一頭銀色虎紋在旗面上隱隱浮動,虎口大張,似欲擇人而噬。與此同時,風致面色沉凝如水,周身氣機開始急劇攀升,體表的溫度驟然拔高,大氅衣角無風自揚,月白色的衣料之下,一道道青色的紋路從他頸側蔓延而出,沿著鎖骨蜿蜒而下,沒入衣襟深處,又從袖口之下延伸至手背、指節,如同一頭猛虎的斑紋從皮膚之下浮現出來,隱隱透出灼熱的光澤。那是飛虎血脈全力催發的徵兆。

熱浪從他周身逸散開來,空氣都微微扭曲變形,槍身上的銀虎受此感召,光芒愈盛,銀白之色漸漸亮得刺目,虎嘯之聲再度隱隱響起,卻不似先前那般張揚外放,而是沉悶地壓在槍身之中,一聲一聲如同戰鼓擂動,蓄而不發。

他在蓄勢。

鬼面生面具之後那兩點幽光一縮,顯然也察覺到了這股氣勢的不同尋常。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寬大的黑色袍袖猛然向兩側一揮,一股渾厚的陰氣自袍中炸開,如同墨汁潑入清水,向四面八方急速擴散。

袍影翻湧之中,三道黑影從他身後分裂而出。

那三道黑影在空中翻滾了幾圈,各自迎風暴漲,轉眼間便化作了三具與他一模一樣的巨大傀儡。每一具都身披漆黑罩袍,面覆白色彎月面具,在半空中緩緩展開四肢,如同三隻從深淵中舒展筋骨的巨獸。

三具傀儡還在漲。

黑袍袍擺如瀑布般垂落,濃霧在其腳下翻湧聚攏,風致懸在半空,手中旗槍指向正前方那具傀儡的面門——然而那面具還在往上升。他不得不仰起頭,仰到脖頸痠痛,那彎月裂口才終於停住,懸在他頭頂極高處,居高臨下地俯瞰下來。

他整個人,大約只到那傀儡小腿的位置。

每一具傀儡的身量都已高過了臨川兩岸的山峽。

三具傀儡以三角之勢將風致合圍在中央,他像一隻被三座黑塔圍在中心的螻蟻。

黑袍在高空無風自動,袍角掃過兩側山壁的樹冠,枝葉簌簌碎裂,紛紛揚揚地落向河谷。

它們同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那嗡鳴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碾過來,震得空氣都在顫抖,山壁上碎石簌簌滾落,河面被壓出一圈圈密密麻麻的漣漪。

那股威壓層層疊疊地傾軋下來,連腳下的山脊似乎都矮了一截,整

條臨川河谷都籠罩在這三尊龐然之物投下的濃重陰影之中。

風致握槍的手微微收緊了一分。白虎旗在氣壓之下獵獵作響,藍色旗面被壓得幾乎貼上了槍桿。

下方船隊上,原本正在纏鬥的眾人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

魔教中人見了倒還鎮定,只是動作一滯便繼續廝殺。可那些護送船隊的武人和江湖好手,望見頭頂三尊巨影,一個個面色驟變,握著兵刃的手不自覺地發起抖來。從他們的視角望上去,半空中的風致不過是三座黑山之間一個勉強可辨的光點。

那股從高處碾壓下來的氣勢太過駭人,彷彿並非在面對三具傀儡,而是三座大山同時傾覆,要將這河谷中的一切碾成齏粉。心性堅毅者尚能咬緊牙關穩住身形,心性差些的雙腿一軟,兵刃脫手跌坐在甲板上,面如土色,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樓船之上,守護麒麟鐧的五位金丹高手亦是面面相覷。那為首的七重天高手仰頭望著三具巨影,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結,手中真氣湧動了幾番,終究還是緩緩收回。

他們心中都清楚,以五人眼下的修為和狀態,上去也不過是多添幾分犧牲,唯一能做的便是將所有賭注,都壓在那三座山之間那一個渺小的身影上。

五人圍攏在麒麟鐧四周,各自催動護體真氣結成小陣,警惕地注視著四面八方一切可能的異動。

風致眼底青芒熾烈,唇角反而緩緩揚起一抹笑意,卻是沒有半分退縮。

他將旗槍往身前一橫,虎旗迎風飄揚,在夜風中烈烈翻卷,朗聲道:"還有什麼手段,一併使出來便是。

話音未落,三尊傀儡齊齊動了。

左側那尊雙臂前推,渾厚勁氣裹著尖銳嘯聲碾壓而至;右側那尊五指一張,掌心凝出一團漆黑氣旋,嗚咽著撕裂空氣撲來;正面那尊最為直接,整個身軀前傾,胸口處迸出一道粗如合抱巨木的黑色光柱——那光柱從山峽之上直劈而下,沿途河面被壓出一道深深的凹痕,兩岸崖壁上的草木齊齊倒伏。三道攻勢一前兩側,將風致的退路封得滴水不漏。

風致雙足一錯,腰身擰轉,旗槍自左下向右上劃出一道渾圓弧線。槍過之處青白真氣鋪展如幕,恰好在身前織成一面流轉不息的氣盾。

三股勁氣先後撞上,氣盾劇烈震顫,青白光芒明滅不定,風致腳下的虛空都被震出一圈圈漣漪,可那一道圓弧硬是沒有碎開,勁氣被旋轉的力道絞碎成漫天光點四散飛濺,映得半空如星河傾瀉。

擋下了。

下方船隊中有人失聲驚呼,那五位守護麒麟鐧的高手更是瞳孔微縮。三尊足有山峽高的傀儡合擊,竟被一杆旗槍、一道弧圓,硬生生化去。

風致卻沒有給任何人驚歎的餘暇。飛虎血脈全力催發,青色虎紋沿著手臂蔓延至槍身,白虎旗上那銀色虎頭雙目大睜,銀光暴漲,整杆旗槍化作一道青白長虹。

三尊傀儡互為犄角,若是逐一拆解必然陷入纏鬥,到時雲中客緩過氣來再度壓雲而下,便是腹背受敵。

唯有趁此刻傀儡攻勢用盡、新力未生的一瞬,先發制人轟碎一尊,三角便不攻自破。

念頭甫定,身形已動。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怒矢,沿著正面那尊傀儡的黑袍一路拔高,掠過腰腹,掠過胸膛,直取那高懸在山峽之上的彎月面門。槍尖之上真氣凝而不散,壓縮成拳頭大小的一團璀璨光點,

那光點裡虎嘯之聲隱隱可聞,空氣在槍鋒前被擠壓得發出刺耳的爆鳴。

"吃我一槍!

暴喝聲中長槍已至。槍尖撕開夜幕,刺入傀儡面門。

然而——沒有震手的反饋,沒有真氣碰撞的激盪。槍鋒貫入之處空洞洞的,像是刺穿了一團虛影。那傀儡的身軀在槍尖觸及的瞬間便開始潰散,而是如同蠟燭被火焰融化一般主動消融,黑色的氣息沿著槍身瘋狂湧來。

風致心頭猛地一沉。

他這一槍是毫無保留的全力一擊,真氣傾瀉在外,槍勢已老,身形正處在前衝的慣性中,想收都收不回來。

糟了,有詐。

就在這個念頭閃過的同一瞬間,其餘兩尊傀儡也同時炸開。三團黑色的狂暴氣浪以風致為中心同時向內擠壓,從三個方向碾來的衝擊裹著傀儡殘軀碎片,每一片都有屋舍大小,翻滾著呼嘯而至。

來不及回槍了。

風致咬牙將旗槍橫在身前,飛虎血脈的青光在體表瘋狂跳動,真氣化作一層薄薄的護罩勉力支撐。可方才那全力一槍已然傾盡八成真氣,此刻這層護罩單薄得如同風中殘燭。

氣浪吞沒了風致的身影。他整個人被炸得倒飛而出,口中一甜,一縷血絲從嘴角溢下,背脊重重撞上身後的崖壁,碎石簌簌而落。耳中嗡鳴大作,眼前金星亂迸。

而就在風致被爆炸吞沒的同一刻,下方樓船之上,變故陡生。

守護麒麟鐧的五位金丹高手中,修為最弱的那人本正凝神戒備,四肢卻在毫無徵兆之下猛然僵硬,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絲線貫穿了脊椎。他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空洞,瞳孔中最後一絲神采如退潮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死灰般的暗淡。

身旁的同伴尚未察覺異樣,那人已經邁步上前,雙手穩穩地托起了麒麟鐧。

"你做什麼!離他最近的金丹高手厲聲喝問,伸手便要去攔。然而手掌觸到那人肩頭的瞬間,觸感冰涼僵硬,根本不像是活人的血肉之軀。

那人緩緩轉過頭來,面容竟已變作一張慘白麵具的模樣。

下一刻,那人整個身形如被抽去了骨骼一般癱軟倒地,黑袍鋪散開來,赫然化作一具與鬼面生一模一樣的白麵傀儡。

從始至終,鬼面生真正的殺招從來不是那三尊遮天蔽日的巨大傀儡,那不過是障眼法。

而那被控制的人,此刻則與那傀儡移形換影,凌空出現在鬼面生身側,雙手恭恭敬敬地將麒麟鐧遞上,動作機械而順從,眼中一片空茫。

鬼面生接過麒麟鐧,面具後發出一陣乾澀沙啞的笑聲,將麒麟鐧往腰間一別,對著崖壁上狼狽嵌著的風致遙遙拱了拱手,語調不疾不徐:"後會有期。

說罷,黑袍一卷,整個人化作一道黑煙向群山深處遁去。

風致從碎石中掙脫出來,一掌拍開壓在肩頭的落石,抬眼望去,鬼面生的黑煙已沒入重巒疊嶂之間,只餘一抹淡淡的殘痕。

被耍了。

從三尊傀儡合圍到自爆,從自爆到調虎離山,從調虎離山到偷天換日,自己的每一步都落入了鬼面生的重重算計。

鬼面生根本不是來和他交手的。所謂壓箱底的手段,不過是一場代價不菲的煙幕。

風致來不及多想,牙關一咬,旗槍往背後一收,飛虎血脈再度催動,青色虎紋重新浮現在皮膚之上,身形如一道青色閃電掠過樓船上空,一頭扎入那鬼面生遁去的群山深處。

雲中客也不做停留,

拖著受創的身軀沒入殘餘的雲層之中,那片被劈開的烏雲重新合攏,順著山谷向遠處退去。

魔教眾人見大事已成,紛紛攀上垂落的繩索,被烏雲一一卷收而去。

來時鋪天蓋地,去時乾脆利落,不過數息之間,臨川上空便只剩那道被旗槍劈出的雲縫中洩下的幾縷月光。

而空中那被“內鬼”,在鬼面生遠去的瞬間便失去了支撐,意識尚未回籠,身形已如斷線風箏般直直向下墜落。

下方樓船上一位金丹高手眼疾手快,飛身而起將人穩穩接住,落回甲板之上,眾人圍上去查看,那人已然昏迷不醒,面色青白,氣息雖弱卻未有性命之憂。

臨川峽谷中只餘江風呼嘯,方才那場驚天動地的交鋒彷彿不過是一場夜雨,來得猛烈,去得無聲,唯有崖壁上深深嵌入的人形凹痕與滿江碎石,無聲地訴說著片刻之前的慘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