飆狗藍調

飆狗藍調

作者:BebeyoudboyDX

聚會的夜晚“我還以為會是誰來跟我搭話呢,結果果然是純啊!你的話題跟以前比真是一點都沒變,我都從無語變成佩服了,到這份上。你可真是完全沒變呢。”

“呃……抱歉,哪位來著?”

“真的,果然忘了吧。真是太失禮了,純。我是千帆啊,千帆!想不起來嗎?”

“千帆……等等,難道是駒場同學……?”

“對。為什麼我們班的男生一個個都這樣啊,真是太讓人火大、太失禮了。當年的我就這麼沒有存在感,讓人記不住我的魅力嗎?”

“這可真是失禮了大小姐。萬分抱歉……我真的沒想到你能變成這麼漂亮的大美女。我承認,以前的我完全沒有看女人的眼光。”

“行啦,算你嘴甜。不過嘛,我就勉為其難說聲謝謝吧。”

“話說回來,你名字還沒變嗎?”

“我才不會那麼慌慌張張地結婚呢。倒是純你呢?該不會已經當上爸爸了吧?”

“怎麼會。我才二十八歲嘛,結婚了才比較少見吧。我認識的人裡面,也就中島那傢伙……?”

“男人或許還可以這樣無所謂,但女人可不能這麼悠哉。能生養孩子的黃金期可以說是有限的。一過了一年,大家就全線陷落了,這種故事可是一抓一大把的。特別是臨近三十歲關頭的現在,可以說是高度警戒期。不過看你今天這樣子,我大概暫時還不用被人酸是‘最後剩的一個’吧。說不定哪天回過頭來,大家全都成了獨居的老太太了。話雖如此,惠子竟然成了結婚第一人,這真是讓我始料未及。她可真是匹黑馬。”

“說起來,她以前就經常說什麼‘對女人來說,結婚就是人生的墳墓’呢。”

“就是說啊。結果呢,轉頭就輕飄飄地叛變了。真是的,女同伴說‘我絕不結婚’這種話,簡直一點信用都沒有。話又說回來,人怎麼能說變就變呢。我以前還挺贊同她的想法,覺得‘說得太對了’……真是太讓人失望了。我到現在還是覺得,究竟哪裡有幸福能讓人甘願走進家庭、犧牲自己去伺候老公和孩子啊。一想到自己給父母添了多少負擔就……”

“原來如此。”

我姑且算是對千帆的話點頭附和了一下。倒不是說只有千帆一個人持有這種觀點。在去管對方怎麼樣之前,從每一個女人的言談舉止中,都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們對婚姻本身就毫無興趣的氛圍。

如果再年輕一點的時候,或許還會對結婚寄託各種各樣的夢想吧,但一旦步入三十歲的門檻,世間的套路也就差不多全看透了。用這種眼光來看的話,在如今的世道下,對女人來說結婚簡直毫無價值可言。擠在逼仄的房子裡,為什麼還要小心翼翼地看家人的臉色過日子?哪怕房間再小,一個人過該有多輕鬆啊;要說打發寂寞的手段多的是,娛樂也根本不缺;一旦結了婚就得把這些東西全都拱手讓人,那種事反而更加難以忍受……她們的真心話大概也就是這些吧。至於男的,或許能在打掃、洗衣、吃飯這些方面多少享受到一點便利,但對女人來說,那些地方几乎沒有任何好處。而且,擁有家庭在工作上反而是個累贅,甚至還會發生以結婚為由逼你辭職的情況。考慮到這一樁樁一件件,誰會願意去吃那份超乎尋常的苦頭啊。再加上現在的日

本,女人比男人還要好賺錢,那就更不可能往自立的反方向去走了——情況似乎就是這樣。

不僅如此。男人相對地位的下降,也意味著很難把自己的未來安心託付給對方。誰想去揹負那種多餘的風險啊。光是管好我自己的風險就夠了……換句話說,這也意味著很難找到風險這麼小的對象……

若要下一個類似結論的話,這大致就是聚會聚集的這幫女人的真心話。當然了,那些已經走進家庭的人出席率自然不高,所以這場景看上去也有點像是一群失敗者的無能狂怒。

只因上次指派了一個超級散漫的幹事,這高中同學聚會變得極其罕見。我就和這麼一個過去挺合得來的女性朋友、駒場千帆,進行著這般無聊的閒聊。地點是一個規模不大、採用自助立式派對形式的酒店會場。老師們還沒老到需要搬椅子的地步,立式風格確實更方便到處溜達、和各色人等聊天。

此時正在聊天的對象駒場千帆,頭髮盤在頭頂,臉上有著明顯運用了宛如女性雜誌專題裡那種精湛化妝術畫出的精緻妝容,周身洋溢著嬌豔動人、引人遐想的美麗微笑,胸前大開口的剪裁隱約透出飽滿豐盈的胸部曲線,搭配上一身深藍色的無袖長裙,與她那發育成熟的女性妖嬈身段一起,在周圍人心中留下了極其強烈的存在感。

說實話,在搭話之前我根本沒認出這女的是誰。不,不僅是駒場,其他的女人幾乎都是“誰是誰啊”完全搞不清楚的狀態。女這種生物,高中畢業後不知為何總會發生戲劇性的外貌鉅變,男的長成什麼樣基本不用愁認不出來,但女的這邊,簡直得重新數數“這傢伙到底是哪位、長得跟誰一樣”才行,大家都變了太多。如果把男的比如成螻蟻……也有用蟑螂來比喻的,不管幼蟲還是成蟲外表都沒太大變化的半變態類昆蟲的話;那女人大概就像以女王蜂聞名的蜂、蟻,或是蝴蝶、蛾子這種,幼蟲和成蟲甚至讓人覺得根本不是同一種生物的完全變態類昆蟲了吧。千帆就是個完美的活標例,不僅是外表,連性格似乎都變了不少……

“總覺得千帆你應該是那種最先結婚的類型才對啊。”

我這話絕不是什麼奉承,可以說是真心話。高中時候的千帆內斂穩重、認真文靜,說話自帶一種溫潤舒心的居家的氛圍。

“哎,是嗎?能跟我說說嗎?我在你眼裡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現在的話,不管你說什麼我都當過追訴期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居高臨下地露出有些得意的神情,用手帕在嘴邊輕輕揮了揮說出了這番話……

以前的她可絕對說不出這種順溜的話來。雖然沒詳細打聽她現在在幹什麼,但大致聽說她自己好像在經營什麼事業。大概是因為當了社長吧,這反應速度未免也太快了。話說回來,追訴期啊……這丫頭說的“沒過追訴期”到底是什麼意思啊……算了。為了不惹毛她,還是老老實實回答吧……

“總覺得你挺適合當個賢內助的。”

“討厭啦,我以前看起來有那麼老氣橫秋、滿身家庭主婦味嗎?”

“不,不是那個意思……就覺得你文靜、沉穩、看著挺成熟……怎麼說呢,雖然可能有點誇張,但看起來就像是個賢妻良母……來著?”

“哈哈哈。真勉強啊你。”

“不,真的,我可不是硬擠出來的

。”

“哎呀呀,純,莫不是你以前對我有意思?”

“切,這都被看出來了。”

“什麼呀,原來是這樣。那早點跟我告白不就好了。”

“那種事要是能做到,就不是普通的高中生了。我要是告白了,你當時會答應嗎,大概?”

“這倒也是呢。說不準。要是被特別會說話的人順勢一激,說不定就糊里糊塗答應了呢。要是通過電話之類的隨隨便便說出口,我肯定反射弧一長就直接拒絕了……”

“你討厭我?”

“嗯哼,倒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說答應別人也需要很大的勇氣嘛。拒絕反而是種逃避。我覺得自己當時還沒那種勇氣去接受那樣的告白。”

“原來如此……現在想來,高中生果然還是小屁孩啊。照你這口氣,現在倒是能應付自如了吧。”

“嘛,畢竟經歷了各種事嘛……純你以前也向好多人表白過吧?”

“啊,算是有吧……但結果還是個單身狗。跟高中時比沒啥長進。”

“喂,純,你從剛才起就一直在跟千帆嘀嘀咕咕什麼呢?哦——!難不成是想趁現在把人家追到手啊。”

“切,好不容易快烘托出好氣氛了,純一你這傢伙從以前開始就是個電燈泡。”

“就是說啊,我好不容易還在想要不要試著被他追一下呢,你幹嘛來打擾。”

“抱歉抱歉。別那麼生氣嘛。岡部老師說想找千帆說說話,讓我來叫她。不過話說回來,千帆真是出落成大美女了啊。我都想試著追一下了。”

“少在這兒說風涼話了。國府田同學,我可都聽說了哦。好像有未婚妻了吧?我可要告發你哦。”

“額,這都被知道了?真是的,女人一個個耳朵都跟順風耳似的一點都瞞不過。真是服了。哈哈哈。”

突然不請自來插話進來的,是以前總喜歡跟我混在一起的國府田純一。以前明明又矮又瘦,現在倒好,挺著一副標準的潛在啤酒肚,這是他變化最大的地方。嘛,好聽點說就是有了符合年齡的威嚴感吧。

“哎呀,長了順風耳真是不好意思啦。那我就去拍拍老師的馬屁咯,祝你們兩位慢慢聊、恩恩愛愛。”

丟下這番話,千帆轉過身楊長而去。

“話說回來,千帆真是變了好多啊。現在這些話,簡直讓人無法跟以前的千帆聯繫起來。”

“啊,同感。她現在到底是幹嘛的啊。看那架勢,感覺在社會上被狠狠磨練過了呢。”

“誰知道呢,很久以前倒是聽過風聲說她在哪個地方搞事業。如果屬料的話,那她不就是女社長了嗎。”

“女社長啊,和她現在的形象倒真是絕配。”

“話說回來,換個話題,你覺不覺得這裡有點奇怪?”

“奇怪?哪裡?”

“這家酒店啊。因為我這邊有客戶經常用這家店,所以我來得挺勤的,平時大堂裡按理說應該聚滿了人才對。可今天呢,到處都是穿酒店制服的工作人員。”

“因為今天是休息日吧?”

“不,不對勁。就算休息日也是這德行。而且工作人員的數量太異常了。大堂裡有那麼多人在就很奇怪了,在這個樓層,在這個宴會廳裡面,搞不好咱們這群客人和酒店員工的人數都差不多對半開。像這樣,不管料理買的有多便宜,也不可能賺得到錢吧。我也出席過各種派對和聚餐,這光景還是頭一回見。政客的籌款派對因為有很多安保,可能會有點類似…

…”

“那,難道是這酒店裡住了什麼大人物?”

“一般大人物的話,都會選規模更大的酒店吧。這裡也就是個普通的商務酒店,估計連套房這種房間本身都沒有。所以才覺得奇怪。莫不是幹事吹了什麼牛逼吧……”

“啥?吹牛逼?”

“比方說,其實咱們這群人裡有個超級大富豪,不賣他個人情以後會遭報應什麼的。”

“扯淡。嘛,倒確實像是你想得出來的思路。大不了就是新招的酒店集團員工培訓什麼的,順便把連鎖其他店的員工也叫過來了吧。年輕人挺多的。”

“哼,嘛,因為正是這個時期,確實也有可能啦,但話說回來,除了我們之外連個其他客人都沒有,這就說不通了。”

雖然對我的解釋表示了一定程度的贊同,但國府田臉上一副意猶未盡的表情。確實,國府田指出的很有道理。不管是這個宴會廳裡面,還是外面的走廊上,不知為何到處都是穿著制服的男服務生。

“那麼,宴會正值高潮,借這個機會,想請今天到場的各位依次來做個近況報告……”

幹事的廣播插了進來,我們的對話也到此為止。

酒店的一場會結束後,我轉戰去了全都是男生的二場。老師也一起。岡部老師雖然換了學校,但現在依然在當高中老師。教我們那會兒,他還是個剛大學畢業、充滿熱血的足球笨蛋大哥哥模樣的老師,現在卻成了個隨處可見、稍微有點發福的中年大叔。我打小就挺喜歡這老師豪放磊落的性格。這天好不容易和老師重逢,配著往事痛快地把酒言歡,度過了一段享受回憶的時光。沒錯,就跟所有人一樣……

然而後來我才知道,這場看似平凡的同學聚會,正是把我捲入詭異事件的巨大契機……

奇怪的相親聚會結束後大約過了一週的某天,手機響了。

“喂……”

“是純嗎?”

是個男人的聲音。聽著有點耳熟。是誰來著?

“呃,請問是哪位?”

“是我,岡部。”

經他這麼一說,我想起來在聚會的時候確實交換過手機號碼。

“啊,老師……上次多虧您照顧……請問有什麼事嗎?”

“這週末有空嗎?”

“週末?呃,暫且算是空著。”

“那行,週六晚上出來喝酒。到時候跟你聊點事。”

就這樣,我接到了老師的酒局邀請。當然,用這種方式私下見面還是頭一次。反正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我便應承了下來。

到了週末。被叫去的只是一家普通的酒吧。

在最裡面的卡座裡,除了我們倆,只有一個菲律賓籍的女公關,我們三個人圍坐在一起。岡部老師冷不丁地拋出這樣一句話:“純啊,你身邊就還沒個合適的人嗎?”

跟那些嘰嘰喳喳的日本女公關不同,日語不太流利的女公關——記得自我介紹時說叫直美——在這種時候倒挺讓人省心。她沒什麼奇怪的插話,只是默默地調著威士忌加水。

“老師,您這冷不丁的,是要鬧哪樣……”

“從年齡來看,這可一點都不冷不丁吧。實不相瞞,有人拜託我幫她物色個好對象。所以,說正經的,你現在到底有沒有女朋友,老老實實回答我。”

“呃,您來真的,這是要給我相親啊……既然您都這麼說了,那……沒有。”

“當真?”

“嗯。”

破顏一笑。剛才還彷彿帶著點嚴肅的臉瞬間變成了一個溫和的笑

容。

“那就好……這樣我就不用落得個‘沒有看人眼光’的罵名了。”

“等等,這個,進展是不是太快了點?我可什麼都還沒答應呢。”

“也是。不過你放心吧,我這邊也有不能隨隨便便把人推出去的隱情。接下來,我想了解一下你現在家裡的情況。你跟誰同居嗎?”

“前年母親去世了,姐姐在那之前就已經出嫁了……”

“這麼說,你現在是一個人住嘍?”

“嗯,老家那邊因為姐姐兩口子生前照顧母親,就直接在那兒住了,我住在公司的宿舍裡。一個人倒也樂得清靜。”

“這樣啊……你父親呢?是很久以前嗎?”

“啊,我剛參加工作不久,就因為事故……”

“原來如此,那你母親以前可吃了不少苦吧。”

“經濟上因為有保險和賠償金,精神上暫且不論,錢的方面我覺得倒沒遭太大的罪。”

“這樣啊……那還有沒有其他需要你以後照顧的親戚?比如奶奶或者大姨什麼的……”

“沒有,沒有那種人。”

“那結論就是,如果你結婚的話,完全不用擔心跟公公、婆婆或者小姑子同住的問題嘍。聽著挺理想的。”

“這年頭這樣也算理想嗎?”

“這可是少子化的時代啊。大部分人都是獨生子女。父母和祖父母全都依附著為數不多的孩子。所以不用操心公公婆婆晚年照顧問題的傢伙,簡直就是稀世珍寶。”

“原來如此。”

“那麼,接下來是關於你工作的事。現在的工作,或者說公司,應該更準確點?你對現狀滿意嗎?”

我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在參加哪家公司的入社面試。

“談不上滿意,但、暫且湊合吧……”

剛進公司那會兒,我也曾充滿幹勁。不過那大概跟所有新員工入職時得的麻疹差不多吧。然而,一旦瞭解了公司內部的彎彎繞繞,尤其是那些原本沒必要知道的高層人事鬥爭後,這種熱病立馬就退了。不僅如此,看著為這些破事一喜一憂的同事和上司,說實話,我只覺得他們是一群不值一提、甚至該被輕蔑的渺小存在。所以現在,公司對我來說也不過是混口飯吃的手段罷了。

“你打算一輩子幹這行嗎?”

“我覺得大概不會吧。”

雖然沒有什麼具體的想法,但一想到要在那種地方一輩子幹這活兒,我確實是一萬個不願意。

“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具體的目標現在還沒有……但就是有一種‘不想就這樣結束’的心思。”

“是覺得那本就不是自己的容身之所嗎……”

老師的這句話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我覺得這簡直說出了我的肺腑之言。

“沒、沒錯。”

“那要不,借這個機會換個活法?”

“哈?”

這老頭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我覺得他也沒喝多少啊。是在拿我開涮嗎……

察覺到我懷疑的目光,老師又補充了一句,彷彿是在說服他自己。

“如今這世道,結婚可比我想象的要難得多啊。”

“啊?”

“兩情相悅,走到一起,生個孩子……想過上這麼理所當然的日子,竟然這麼難……大概三年多前吧,我曾經把兩個學生撮合到一起,還當過媒人。”

“哦。”

老師看來是非得把自己的親身經歷講給我聽不可了。

“那兩個孩子都生長在無可挑剔的家庭裡,工作也都踏踏實實的,原本看著什麼都順風順水。硬要說有什麼隱患

的話,那就是兩人都是獨生子女吧。”

“哦。”

“但結果卻是一敗塗地。在泥潭般的夫妻吵架之後,以協議離婚收場……兩家都傲氣得很,非說是對方的錯……拜當媒人的我們也跟著受了不少池魚之災……實不相瞞,我當時就發誓再也不當什麼媒人了……”

回想起往事,老師臉上泛起滿滿的苦澀。

“那您為什麼又把這事兒扯到我頭上來?”

“這個嘛……原因挺多。有因為是無法拒絕的人託付的緣故;也有因為雖然事情聽著挺離譜,但仔細想想,能看出對方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做出的決定。最重要的是,我對這背後的內容產生了興趣。如果世上真有什麼前所未有、全新的婚姻模式的話,說不定還真就是這種形式呢。覺得這其中有著某種分量。其實啊,這事的委託人既不是父母也不是親戚,而是當事人本人。”

“本人?也就是,那個……女方?”

“正是。而且她指名道姓要找你……也就是說,也是你認識的人。”

“幹嘛搞得這麼拐彎抹角的……難道就不能直接來找我談嗎?”

“嗯,怎麼說呢,她有很多條件。而且如果是普通人的話……或者說要是本人直接說出口的話,估計連正眼都不會被瞧一下的那種級別……”

“這事兒託給老師您就能行得通了?”

“我可沒說百分之百能成。不過,我好歹頂著人生前輩的名義,在幫她把話傳得更容易讓人理解、更容易讓人接受這方面,還能出點力。但不管怎麼說,到頭來這終究是你和她兩個人的事,純。”

“……所以,接下來就要聊這個了嗎?”

“差不多吧。雖說是她提出來的願望,但能把這些細節考慮周全,對於長期維繫婚姻生活來說至關重要,我是這麼覺得的。說實話,我自己結婚前都沒考慮過這麼多。再看看我現在,就算明知有很多問題必須給出答案,可直到現在依然有扯不完皮的事情。我也明白總有一天得好好坐下來談出個結論。要是對這些事情一直聽之任之,說不定哪天突然就會面臨熟年離婚吧……從這個意義上講,她採取的方法可以說是極其正確的。或者說,也許我更應該說是從她身上學到了這些……如果三年前我有這種思維方式,說不定就能免得當年那小兩口受罪了。”

這聽上去簡直像是在聽遠在天邊、宇宙盡頭的故事。

“這聽起來會是個相當深奧的話題嗎?”

“不,倒也沒有。只是把我們平時以為懂了、其實根本沒搞懂的事拿出來重新確認一遍罷了……那麼,這是第一個確認點。維持婚姻生活絕對不可或缺的東西是什麼?”

“愛情……”

“有的話固然好,但沒有這玩意兒日子也照樣能過。不對,或許應該認為,愛情本就是從一無所有的地方慢慢培養出來的,這種想法才更正確。如果帶著被愛情衝昏頭腦的勢頭去結婚,八成以破裂收場。如果是花時間和精力去澆灌的愛,自然不會輕易破碎;可要如果是那種倒開水三分鐘泡出來的愛,管它當時多滾燙,也毫無抗壓能力。喜歡與討厭這種感情,本來就很膚淺。”

話雖這麼說,但也未免太缺乏浪漫了。

“那,從現實角度來講就是金錢,或者說收入嘍?”

“嗯,這絕對是必需品。不管愛得有多深,要是連生活都維持不下去就全完了。不過,

太多的收入也會毀掉婚姻生活。”

“太多的收入?”

“啊。金錢的本質是什麼?”

“慾望嗎?”

“完全正確。本來夫妻就是由兩個自然人組成的獨立單元。一個單元要像個單元那樣在社會上立足,有時候就需要具備作為單元的統一意志。所謂的‘夫唱婦隨’,本來大概就是想表達這個意思吧。但在雙職工理所當然的當今社會,這種觀念論誰也無法說服。大多數妻子之所以服從丈夫,是因為認可丈夫的收入。”

也是啊……這倒還算說得通。

“所以,如果因為某種原因破壞了這個結構,女性就會重新審視這種關係。大多數丈夫根本不會這麼想。那些等到退休年齡時才慌里慌張抱怨‘妻子竟然提出離婚’的丈夫,大概一直把妻子順從自己當作理所當然的常識吧。但如果妻子的收入超過了丈夫賺的錢,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慾望與慾望開始赤裸裸地正面碰撞了嗎……”

“如果沒有某種共同目標之類的東西,僅僅是茫然地組建一個夫妻單元,大概會非常困難。就算有了孩子,如果賺的錢多到連養育費和教育費的負擔都算不上負擔的程度,那這種負擔也就成不了共同點。在孩子身上花心思,花錢僱人就行了。”

“那,如果其中一方賺到了超出常人的收入,雙職工就該停下來嘍?”

“如果能輕而易舉做到的話,倒也無所謂。但如今這世道,事情沒那麼簡單。聽著,工作就是在社會上證明自己價值的證明。對那個人來說,它很可能就是滿足感的來源。過去的話,女性只要頂著‘某某的妻子’這一個身份就能獲得滿足。但現在,對絕大多數女性來說,這種事大概已經很少見了。而且這跟愛不愛對方毫無關係。所以,如果兩都在社會上和經濟上雙雙取得成功,為了彼此好,得出‘離婚’的結論才是最自然的。換句話說,如果把維持夫妻單元的存續放在最高優先級,那麼其中一方就要在某種程度上放棄一部分社會成功,這一點非常重要。”

“總覺得這離我的生活太遙遠了,毫無實感。”

“笨蛋,這跟你有著莫大的關係。雖然對我來說大概沒啥關係就是了。”

“誒,為什麼……難不成,那個對象是個成功人士?”

“我也不是全盤瞭解,但從說話的語氣來聽,她好像已經取得了超乎想象、極其巨大的成功。然後,被她擱置下來的課題就是結婚。結婚的順序排在後面到底是好是壞我無從知曉,但總之對她而言,要想選個男人當老公,對方就必須是從一開始就不渴求社會成功的男人。而她覺得,你就能接受這一點。”

“怎麼會……為什麼偏偏是我?”

“她對你挺有好感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除此之外我也說不上來。或許在她看來,你根本不適合上班族的生活,當不成什麼社長或精英吧。”

“哈哈,這話還真是扎心啊……而且還沒法反駁,真是窩囊……”

“嘛,人各有志嘛。總之,她對你提出的接受條件相當過激。那就是:徹底放棄自己的自由意志。你大概不能自己去賺錢。經濟上百分之百依賴她將被作為你的義務。而且,她說過的話自動全部具備強制力的命令,你必須無條件接受,這就是條件。作為交換,包括住處在內,生活上的後顧之憂你完全不用操心。總之,

在夫妻這個單元裡,關於意志,你必須絕對服從她。怎麼樣?是個很有意思的提議吧。這就好比是逼你做選擇:是相信自己的可能性去爭當一國之君,還是乾脆藉機去當老婆的家臣。自己披荊斬棘開闢道路本來就很累人;話雖如此,要徹底放棄自由意志也需要相當大的覺悟。只有在你選擇後者的情況下,我才會把你引薦給她……”

“就不能提前告訴我對方是誰嗎?”

“不能。這是她的指定。她想要的是絕對的忠誠。如果被當成金錢契約般的交易,就違背了她的本意。所以,在現階段不管她是誰,你都必須做出決斷。這也很正常吧。如果只是找個唯命是從的男人,花點錢要多少有多少。那樣的男人,至少無法稱之為自己的配偶。這對她來說也是個艱難的抉擇。不管你怎麼發誓說要放棄自我,一旦實際開始了夫妻生活,難免會有輕易撕毀誓言的風險。真到了緊要關頭,在男人的體力面前自己還是處於弱勢,她心裡也清楚這一點。明知如此卻還要你發誓服從——嗯……該怎麼形容呢,她期待的不是西洋封建制的騎士,而是日本封建制的家臣啊。對主君抱有絕對的忠誠,且這種忠誠與有無經濟利益無關,永遠存續下去……如果你這種覺悟會因為對象是誰而發生動搖的話,那她根本不稀罕。必須得讓她覺得,無論對象是誰你都能接受對方作為主君的存在才行。換句話說,她所尋求的是丈夫,同時也是家臣。所以,你連離婚的自由都沒有。只有她才有權提出離婚。”

“這聽上去真不像是這個時代能聽到的話題啊。”

“這或許正是最前沿的現代流派吧。從個人角度來講,我也很想對你剛才的話感同身受就是了……大概是她經歷過太多的腥風血雨,才會說出這種話來吧。像她那樣年紀輕輕就飛黃騰達的人,身邊的角角落落肯定湧滿了形形色色、只為榨取甜頭而聚攏過來的魑魅魍魎……所以她才會把目標鎖定在當年的老同學身上。因為是最知根知底、與這些勢利算計無緣的同伴。我想她其實寂寞得不得了。只不過這種姿態,絕不會在外人面前流露罷了。”

“所以老師您的意思,最終是勸我接受這個提議嘍?”

眼前的杯子已經空了。我本來打算邊聽邊小口小口抿著的,但因為內容實在太天馬行空,不知不覺就變成了一大口悶……這種話,要是清醒著根本聽不下去。直美立刻伸出手拿過杯子,幫我續滿了酒。或許是看出我們倆表情凝重,她完全沒有插話的意思,這倒幫了大忙。而岡部老師看起來挺放鬆的,右手甚至搭在了直美的大腿上。嘛,畢竟事不關己嘛……

“我可沒命令你。我的立場嘛,只是跟你講有這麼個女人存在,順便問問你‘要是願意的話,要不要試著一輩子效忠她’,僅僅是個邀請而已。接不接受全憑你個人的決定。哪怕你接受了,我也撈不到什麼好處,大概;就算你不接受,也不會因此遭什麼報應。所以你完全可以只根據‘你想怎麼度過自己的人生’這一點來做判斷。我想沒有任何因素能阻礙你的意志。”

我從剛才起就陷入了一種連大腦和身體中心都開始發麻的奇妙感覺中。到底怎麼回事,這感覺……

“我目前能對你說的,就是如果你打算答應她的條件,那麼首

先面臨的應該就是被要求辭職。這一點幾乎是板上釘釘的。”

“為什麼?”

“身為工薪族的你應該也明白吧?日本的公司這種地方,要求的就是對公司的絕對忠誠。而在她看來,像公司這樣的存在是絕對無法容忍的。也就是說,你能效忠的對象只能有她一個。”

“讓我辭職之後又該讓我幹嘛?”

“這我就不知道了。是會被安排給她當秘書一樣的工作,還是乾脆告訴你什麼都不用幹?這些事情全憑到時候由她來決定……”

“也就是說,這壓根由不得我操心對吧。還真是說不上來是輕鬆還是寂寞……大概吧。”

“這可是關係到你下半輩子的大事,好好琢磨琢磨。這是個重新審視你過去和未來人生的絕佳機會。把它看作機遇還是自尋死路,全看你個人的選擇。我跟那邊說好了一週後給答覆。總之,我覺得這事絕對值得你花心思考慮一下。哎呀,時間有的是,沒必要急著下結論。你大概也想自己找別人打聽打聽、聽聽大家的意見吧。”

我端起剛調好的威士忌加水,一飲而盡。

“帥哥,你酒量真好呀~。我也能來一杯嗎?”

直美開口了,這也是她今天除了打招呼之外說的第一句話。

公司人“喂,聽說了嗎?營業二課的渡邊課長,好像在這次人事調動裡要升部長了。喂——老闆,這邊加兩瓶熱酒,再來一份豬蹄和橫膈膜!”

“好嘞——”

“渡邊課長這是在升遷的賽跑裡領先了一步啊。那傢伙果然很有一套。”

“這算哪門子有一套,又不是學校考試。你想想看,乾的都是常規拜訪、用著差不多的銷售人員、用一樣的套路推銷幾乎一樣的東西。銷售條件也大同小異,唯一的區別也就是地區不同了。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做出什麼像樣的能力評估。說誰來幹都一樣也完全不過分。事實上,公司每年的業績變動,不管課長怎麼折騰,結果基本都和總需求的變化完全一致。咱們公司的銷售能力本來就很業餘。所以你明白了吧,那傢伙為什麼能往上爬……”

說到這裡,說話的人刻意壓低了聲音。

“因為他是專務派的啊……這下他的狐狸尾巴可算露出來了。瞧著吧,接下來他肯定會四處奔走,變著法子拍專務的馬屁。什麼臉面都不要了……”

“為什麼?”

“你個笨蛋。以前他跟專務、社長、常務都保持著等距離,誰的臉色都不用看,想怎麼幹就怎麼幹。但是,如果這次提拔能一下子甩掉至少一打前輩員工,那隻要擁有營業人事權的專務不插手,根本就不可能實現。也就是說,他這等於是名實具亡地打出了‘我是專務派’的旗號。這樣一來,社長派和常務派自然會把他當作眼中釘。為了保住自己在公司裡的位子,他以後除了對專務唯命是從,別無選擇。”

聽著他這副老謀深算、洞察一切的口吻,圍坐在一起的兩個同伴齊刷刷地點頭。眼神專注得彷彿在搞什麼科研……至於這麼狂熱嗎?

只因工作安排出了點差錯,不小心在辦公室耗到了深夜,平時聚在一起廝混的深夜加班常客們見狀便起鬨道:“喲,這不是留了個稀客嘛”,然後拉著我一頭扎進了酒館。周圍這幫傢伙年紀跟我差不多,但基本上都是把公司看得比命還重的類型,平時我跟他們並沒有什麼太深的交集。

“原來如此,旗幟鮮明地亮出立場,也會同時招來內外的敵人啊。”

“對對。所以說,站隊挑人的時候,要是眼光不夠毒辣、看不清風向,以後可是會吃大苦頭的。”

“二見前輩怎麼樣?”

“人挺熱心的,就是沒什麼魄力,感覺容易隨波逐流啊……”

“阿部呢?”

“那傢伙感覺能混到個相當不錯的位子。怎麼說呢,挺圓滑的,幹啥都滴水不漏。”

從剛才開始,除我之外的三個人就聊得熱火朝天。倒也不是說我完全不關心,只是我這人本來對這方面就比較遲鈍,怎麼也無法把這些當成發生在現實裡的緊要事去琢磨。

“我打算找阿部當我的婚禮證婚人。”

“哦噢噢——!你小子居然打算用這招啊——”

“嘿嘿,其實吧,結婚對象早就定好了,只是到底找誰當證婚人最有利,我一直拿不定主意。今天難得聽到了這麼靠譜的內幕,而且大家對阿部的看法也一致,這時候不借機撈一把更待何時。以後可得靠各位關照啦。”

“切,感覺像是不小心資助了敵人一把。喂,等你靠這招撈到好處了,可得稍微分點給我們啊。”

“你小子還真是無時無刻不在算計。話說到這份上,用不著你特意來求我吧。”

席間爆發出鬨笑聲。我姑且也跟著陪笑。也就姑且……

不久前,也就是在岡部老師跟我說那番話之前的我,肯定會覺得這群人在扯什麼荒唐的淡。但現在的我,已經笑不出他們來了。因為我多少能理解,這幫傢伙也是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認真活著。

我不禁開始琢磨。她當年肯定也在什麼地方見過這樣的場面。正因如此,她才會覺得有必要把“公司”和“丈夫”徹底切割開來。

我突然意識到,在那個尚未露面的她和“公司”之間,自己正孤零零地站在中間。這是在逼我明確表態:到底要選擇公司,還是選擇家庭?換句話說,就是必須給出一個明確的優先級,究竟是打算把一生奉獻給工作,還是奉獻給家庭。

如果選擇公司,或者說,如果像以前那樣打算稀裡糊塗地繼續混日子,我就該像他們一樣行事才對。

原來比起結婚對象,挑選證婚人反而更重要嗎……這想法還真是標準的“公司人”思維。我這才恍然大悟,一直以來鄙視這種世故的自己,其實根本不瞭解自己究竟是在什麼樣的世界裡工作,更沒有看清自己腳下的路。一言以蔽之,我這一刻終於幡然醒悟——自己過去不過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屁孩。

異變第二天,我照常去公司上班,卻被之前話題裡提到的“專務派”渡邊課長給叫了過去。當然,人事調動的消息還沒正式公佈,所以什麼“專務派”說不定完全是捕風捉影。不過,純粹是一種直覺,當我站在他辦公桌前、正面迎上他的目光時,總覺得他身上隱隱透著一股幹勁十足的壓迫感,讓人忍不住覺得那些傳言或許真的是事實。然而,我隨後聽到的,卻是一番跟我的觀察和感想毫無半毛錢關係的話。

“我是服務資料部的……”

“接電話的是你啊……大清早把你叫來,真是不好意思。不過那邊急得都等不及你們課長來上班了。抱頭痛哭也沒用,我只能先跟你談。我手上還有一堆焦頭爛額的事要處理。出大麻煩了。我直說了吧,起因就是你們部門的失誤。所

以,我希望你們能想辦法解決……這就是我找你的目的。首先,來看看這個吧……”

連客套話都省了,事情就變成了這樣。怪我手賤,聽見課長辦公桌上的電話響個沒完,順手就給接了,結果打聽出來是渡邊課長。緊接著,一張傳真就擺在了我的面前。

“光陽興產?那不是……”

“那可是我負責的區域裡最大的經銷商啊。你連這都不知道嗎?”

“呃,我對銷售這塊兒不太懂。實在抱歉。”

“沒辦法啊,公司內部對銷售向來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態度……要是你們能稍微對銷售多點配合,咱們公司的業績早就大變樣了。算了,不說這些廢話。總之看內容。”

我的目光掃過傳真上的文字。隨著閱讀的深入,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臉色在一點點發青,整個人徹底慌了神。

― SX9002……

― 經查明,發給經銷商的使用說明書中所記載的規格與現貨不符……

— 如果屬實,就意味著客戶一直在使用不合法的設備向消費者提供服務,甚至可能面臨行政處罰……

— 該產品除了這家客戶之外,還有著廣泛的交貨記錄,營業部門目前正在準備交貨客戶名單……

— 客戶以違約光火,堅決要求取消交易……

— 總金額高達三億三千萬日元……

— 甚至還有可能提起損害賠償訴訟……

我慌里慌張地找他們複印了一套相關資料,逃也似地跑回自己部門,把情況向科長(系長)作了彙報。科長一聽也當場變了臉色,等課長一到,兩人立刻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彙報了上去。課長的慌亂程度也絕對不亞於任何人。總之先著手調查事實真相,花了半天時間蒐集到的所有情報彙總下來,和傳真上寫的內容分毫不差。

課長當即直奔董事辦公室,而我們只能原地待命,等待上邊的指示。

接下來的大約三週裡,各種前所未聞的詭異狀況接踵而至。最糟糕的預測變成了殘酷的現實。

媒體的狂轟濫炸、有關部門的質詢要求、提交防止再度發生對策的報告要求……就在我們手忙腳亂疲於奔命的時候,外界甚至開始懷疑公司是不是在有組織地蓄意隱瞞,公司的社會信譽徹底跌入了谷底。事已至此,在追究責任——尤其是社會責任這部分時,早就不是撤換一個課長能平息得了的了,公司最終宣佈社長辭職。坊間流傳著各種小道消息,什麼背後遭到主銀行的施壓啦、證券機構對暴跌的股價冷嘲熱諷啦等等。

公司元氣大傷。雖然這一切最初不過是由一個微不足道的人為失誤引發的,但我卻猛然意識到,事情遠沒有這麼簡單。

接盤的新任社長正是原先的專務,冷靜下來重新審視這一連串緊鑼密鼓的人事調動,就會發現那些原本被稱為專務派的人全線晉升,而原先的社長派、常務派則被明升暗降或以“下放子公司”的方式體面地清洗了出去。我們部門正好屬於常務管轄的範疇。理所當然地,常務也和社長一樣引咎辭職。也就是說,過去由社長、專務、常務三足鼎立的權力,終於在這個當上新社長的原專務手中完成了高度集中。

換句話說,這一系列在外界看來算是“痛改前非、刮骨療毒”的人事調整,如果從公司內部的視角來看,分明就是專務派發動的一場政變所結出的碩果。

……不會吧

……

說實話,我不得不懷疑這背後是一場陰謀。不過,對此我也已經生不起半點憤怒了。因為導致這一切的導火索——那份面向經銷商的產品說明書,上面赫然寫著我的名字。剛進公司被分配到這個部門的時候,前輩員工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勸我說“把你的名字也留上吧”,結果現在這簽名完美地變成了催命符。有了這個,足夠在人事考核上重重地記上一個大大的負分。我被徹底踢出了晉升的賽道……

新來年輕的課長是個把這種情緒毫無保留寫在臉上的人。贏家趾高氣昂或許是世間常態,但我被徹底打入了“無能”的冷宮。倒不是說這人有什麼虐待狂傾向,而是向下邊所有人反覆強調“對我能力的判定沒有出錯”這件事,本就是上司的核心職責之一。配合著“公正的人事考核結果”這把尺子,把一個人塑造成應有的樣子,也是重中之重。要是考核和事實不一致,那還叫什麼公正?所以,只能把事實捏造成符合考核的樣子。你問我為什麼非要這麼做?這不明擺著嗎。不製造出幾個被拋棄在身後的倒黴蛋,怎麼去凸顯和選拔那些要往上提拔的幸運兒。也就是說,新上任的年輕課長正是因為對自身職務絕對的忠誠,才會對我格外刻薄。話雖如此,對於當事人的我來說,現在的公司簡直就像是長滿了刺的針氈。話雖如此,我每天依然雷打不動、毫無怨言地去公司打卡,難不成我骨子裡其實是個受虐狂?

身心俱疲、徹底淪為人肉沙袋的我,接到岡部老師電話的時候,距離那場所謂的“答覆期限”已經過去整整一個月了。

“純,這段時間你可真夠不容易的啊……”

出事的消息早就傳遍了全日本。

“是啊……感覺一下子老了十歲。對不起老師,您是說那件事的答覆吧?我最近根本沒心思去想自己的事……早過期限了吧。因為我們公司,連累得您也跟著丟臉了,實在抱歉。”

我苦笑著道了歉。這段時間一直在不停道歉的我,道歉的話簡直就像日常打招呼一樣順溜。

“你在瞎琢磨什麼呢,什麼都沒結束呢。”

“沒結束?可期限早過了啊。”

“就算不跟你本人確認,我也知道現在這節骨眼上根本騰不出空來,她也知道你短期內不可能給答覆。而且,正因為發生了這種事,她甚至還在期待你現在會不會更容易答應下來呢。”

開什麼玩笑。雖然確實如他所說……但我也用不著去問自己對公司還能抱有什麼期待,因為我巴不得早點跟那種破地方一刀兩斷。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我會馬上順從地接受她的邀請。辭掉工作,去尋找一條重新發現並做點自己想做的事的路——這種想法倒也不是完全沒有。這話聽著像女人的臺詞,但我這人本來就沒有“把組建家庭當作最終目標”的念頭。畢竟,我幾乎就沒怎麼品嚐過家庭團聚的滋味。

“老師,正如您所料,我對公司已經徹底幻滅了。但那並不等於我會答應她的提議。很抱歉要辜負您的期待了。”

“那可就難辦了……你小子,是不是累壞了?”

“也許吧,大概……畢竟發生的事太多了……”

“也對……那這樣吧,我們各退一步,在你看開、心情平靜下來之前,這事兒先擱置不提。在這種時候逼你考慮未來太強人所難了。等一切都穩定

下來,咱們再重新聊,怎麼樣?”

“呃,好、好吧,我知道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果然還是那個隨波逐流、慣性運轉的傢伙,根本不是那種能自己殺出一條血路的人。當然,我意識到這一點,已經是更久以後的事了。

---相冊“我回來了。”

回老家,這還是破天荒頭一回。當初不就是因為跟公司離得足夠遠,才被允許入住公司宿舍的嗎,所以從物理層面上講,這裡根本不是想回就能隨隨便便回來的地方。父親當年咬牙買下的獨棟房子。地方挺大,就是交通實在太不方便。不過俗話說得好,久住之鄉便是故鄉,不如說正是因為交通不便、人煙稀少,反而多了許多清靜舒適的好處,父親和母親當年似乎也挺喜歡這裡的。如今雙親已逝,這裡實際上成了姐姐兩口子的家。所以嚴格來說,我這句“我回來了”其實不太合時宜。但要讓我對著他們說一聲“打擾了”,我又拉不下這個臉。

“哎呀,這不是純嗎。真稀奇。聽說你們公司最近鬧得天翻地覆的?嘛,不過這應該跟你沒啥直接關係吧。”

從裡屋迎出來的姐姐,臉上已經帶上了幾分中年婦女的威嚴。看樣子家裡只有她一個。按理說她應該有兩個上小學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外甥和外甥女才對……我實在不想在這個地方談論公司的事,於是直接無視了姐姐的問題。

“姐夫呢?”

“帶著孩子們大清早去溪流釣魚去了。你要是提前聯繫一聲多好。”

“不用,這樣挺好。我今天回來是有點東西要查。”

“查東西?”

“嗯,老同學的事。我房間現在進去沒問題吧?”

“去唄,倒是無所謂。不過你要找啥?前陣子我把屋裡收拾了一遍挪了不少東西,現在可是孩子們的房間了。”

“是嗎。那放著學校畢業相冊的書架去哪兒了?”

“哦,那個啊,在二樓走廊的盡頭。”

“謝啦。”

“喂,純,好歹喝杯茶再聊聊唄。我們也是挺替你操心的。”

“知道了啦。不過我想先查點東西。”

“你肚子呢?中午吃了嗎?”

“來的路上在路邊攤吃了碗烏冬麵。”

“又吃那個……你還是老樣子。”

我把姐姐那無可奈何的視線和嘮叨甩在身後,急匆匆地上了樓。走過連接樓梯的狹窄走廊,那個薄薄的書架就安靜地立在盡頭的牆角。

“噢,還在原位……”

我之所以火急火燎地趕回老家,全是因為岡部老師在電話裡的那種語氣。雖然嘴上沒直說,但我分明能感覺到他有一種“非得把我跟那個女人撮合到一起”的隱蔽意志。雖然我倒沒有一門心思想誓死抗拒的意思,但就算再怎麼著,在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稀裡糊塗地答應下來,我也萬萬做不到。我總覺得,如果下次再被岡部老師提起這事,只要我不把黑白徹底扯清楚,事情絕對會被對方一步步帶向默認的軌道。再加上我目前在公司裡那種朝不保夕的客觀處境,也在背後狠狠推了我一把。既然要做好向現實低頭的覺悟,哪怕最後證明是白忙一場,我也想趁著這個機會,再把高中的記憶翻出來扒拉一遍。

我盤腿直接坐在書架前的走廊地板上。目標畢業相冊被塞在最下層。

就是這個……

我抽出那本紫布封面、燙著金字的相冊。說不定,自從畢業以來這還是

我頭一次正兒八經翻開它。

校長和家委會會長照片、校歌以及校園介紹的頁面翻過去之後,終於迎來了按班級排列的入學合照。

班級隨拍、活動照片,我一張一張仔細地翻看。因為高中的班級每年都會重新分班,所以裡面大概有一半是生面孔,一半是熟人。不過,能留下深刻記憶的朋友其實意外地少。

修學旅行時的惡搞抓拍雖然挺逗的,但運動會和文化祭的照片就沒那麼有意思了……我上學那會兒沒參加任何社團。所以這種場合下的存在感稀薄得可憐。現在想來,當初要是隨便參加點什麼就好了……

雖然各種陳年往事湧上心頭,但對於那個可能“指名道姓要找我”的女生的線索,我卻一點頭緒都沒有,一轉眼就翻到了最後一頁。卷末印著畢業時的現居地址名冊。這裡面到底有多少人已經結婚了呢……

即便茫然地看著這些名字,大多數人的臉我也已經記不起來了。能想起來的,大概也就前幾天聚會上見過的這幾位了……等等。如果連我都這樣,那對方不也一樣嗎?聚會的日程、老師第一次打電話的時機……原來如此,契機果然就是那場同學聚會啊。

話雖如此,回想起來,我壓根不記得自己和誰有過什麼特別親密的對話。雖說跟出席聚會的所有女生都搭過幾句話,但大概也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廢話吧。不,對男同學其實也大同小異。

我心不在焉地隨便往前翻了幾頁,翻到了畢業時大家各自寫的作文。話說回來,學校好像確實強迫每個人都寫過這玩意兒……

連自己寫了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別人的自然更是一點印象都沒有。我從頭開始讀我們班當年的畢業文集。主題是“我的夢”。這還真是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展開啊……

嘛,話雖這麼說,裡面寫的東西樸素得要命,壓根沒有一個能讓人眼前一亮的。當然也包括我自己在內。雖然當時覺得自己寫得挺豪情壯志的,但用現在的眼光來看,不過是“井底之蛙不知大海”的幼稚翻版,哪怕自以為站得很高,也完全沒脫離小屁孩的範疇。也是啊。當年對世道壓根一無所知……甚至有些女生在上面寫著“我的夢想是當個好新娘”,現在看來反而顯得還要現實一些。

至於那個關鍵的女生,直白地寫著“當新娘”的其實意外地沒幾個,男女生之間其實也拉不開多大差距。仔細想想,覺得男女之間有著鴻溝般差距的,大概只有當年身在局中的我們自己吧。說到底,大家不過是學校要求寫才敷衍了事的。沒有誰是帶著多麼深沉的煩惱去寫的。

從作文裡也沒能榨出什麼有價值的乾貨,最終也沒找到任何能跟這次相親搭上鉤的線索。既然大老遠跑回來一趟又把這東西翻開了,我便乾脆抱著純粹享受懷舊的心情,把重點重新放回了那些相關的照片上。

連集體照是什麼時候拍的都記不清了,但教室裡的那些無聊抓拍卻意外地讓人印象深刻,甚至能順藤摸瓜地回想起拍照前後的情景。

在其中一張照片裡,我看到了聚會上見過的駒場千帆孤零零地縮在邊緣。包括我在內的其他人都擠在畫面的對角線角落,只有千帆一個人站在跟我們完全相反的另一頭。畫面的正中央空空蕩蕩。

奇怪,當時怎麼會拍成這樣……

這構圖實在詭異。完全沒必

要把這些塞進同一張底片裡啊。要麼乾脆只拍我們那一群人,要麼只拍千帆一個人不就得了……無論是擠在一塊兒的我們,還是千帆,彼此好像都沒把對方放在眼裡,只是齊刷刷地衝著鏡頭傻笑。把我們硬生生塞進同一個畫面的意圖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難道只是相冊編輯委員瞎按快門,壓根沒別的深意?我怎麼也琢磨不透這背後的用意。

“查到什麼沒有?”

姐姐在樓下喊道。

“沒有,資料是找到了,但沒線索。”

“你到底在查什麼啊?”

“老同學的事。”

“哼——,不像以前,現在隱私管得越來越嚴,想打聽別人的事真是比登天還難。我以前的童年玩伴現在連聯繫方式都找不到了。都是因為以前有傻子倒賣名冊,才搞成現在這鬼樣子的。”

“是啊,真沒辦法。”

“我沏了茶,差不多下來吧。”

“再等一會兒。”

“真是的……從小到大,就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瞎較勁。”

“我一直這德行。”

我敷衍著姐姐,目光卻死死盯著照片裡千帆的身影。讓我耿耿於懷的不僅是照片上的站位,而是我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和千帆究竟是怎麼熟絡起來的、最初的契機又是什麼。高中三年我們一直同班。但在那之前,我總覺得我們好像就已經挺熟了。雖說也算不上跟我特別好,但等我回過神來,她就已經自然而然地混在我們那一幫瞎胡鬧的死黨圈子裡了。

等等,當年到底是哪個傢伙把她帶進我們圈子的?我們在那幫純爺們的圈子裡,她可是唯一的女生,也就是所謂的萬綠叢中一點紅。在大家都理所當然地縮在同性小圈子裡的時代,她的舉動顯得稍微有點異類。不過,倒也不是說她是唯一一個這麼幹的,而且圈裡也沒有哪個男生跟她特別像是在談戀愛。她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看著我們這群笨蛋耍寶。千帆一直都是這副模樣的。只是我實在想不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託分班的福,每年死黨圈子的成員都在變。話說回來,高一的時候她跟我也在同一個圈子裡嗎?連這種記憶,現在都已經模糊得找不到了。

當然,既然只是那種程度的交往,我也從來沒去過她家,她也從沒來過我家。上學路上從沒遇見過,更別提像約會那樣單獨一起出去玩了。所以除了學校之外,我們簡直就像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 我和她當年的關係,感覺好詭異啊……難道真的從來沒有人跟千帆真正交往過嗎?

我順著照片上擠在另一頭的男同學的臉,一張一張地挨個打量過去。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猛然發現了某個事實。

誒,原來是這樣啊……還真有點意外。

除了我之外,這幫死黨當年全都有正兒八經交往的女朋友。只有我是貨真價實的單身狗。用排除法這麼一算,結果就全對上了。既然我連女朋友都沒有,那她幾乎不可能是我們這個圈子裡任何人的女朋友。除非當時有人踩兩隻船。不過,我不覺得高中的小屁孩能有這麼高明的手段。

我嘴裡小聲嘀咕了一句,合上相冊把它塞回書架,接著拎起茶壺,朝著樓下那個應該已經等得不耐煩的姐姐走去。

末期的症候群公司的情況一天比一天惡劣。連老員工們都開始忍不住私下擔憂公司會不會倒閉。股價依舊跌跌不休,連續多

日創下跌停記錄。對於原本應該贏了比賽、正陶醉在春風得意中的原專務派來說,由於坐上了負責任的寶座,反而結結實實地捱了世態炎冷的耳光,從上到下,沒有哪個角落還殘留著一絲輕鬆的空氣。

“這股價究竟怎麼回事,跌得這麼邪門!股市絕對是出毛病了!這肯定是一場針對我們公司的陰謀!”

財務部的一個員工忍不住大吼大叫。這也難怪。由於絕大多數資金籌措都依賴發行股票募集,導致市場上流通的股份數量相對於公司規模來說過於龐大,徹底淪為了炒作題材股。託這福,公司如今已經完全成了投機資金眼中的肥肉。股價的暴跌使得公司資產價值大幅縮水,即便得益於轉向現金流經營而沒有以前那麼誇張,但也導致銀行的貸款額度收緊,甚至出現了銀行要求提前歸還借款的狀況。連工會幹部都開始放風說,今年年終獎怕是不用指望了,必須做好心理準備。

而這種危機感,伴隨著人員裁減的傳言,終於膨脹到了頂點。削減固定開支的王牌,也只剩下這一招了……大家開始在各種地方交頭接耳。

我不僅是引發危機的禍首部門的一員,而且名字還赫然印在那個惹出麻煩的文件編制人員名單上,自然沒有半點資格辯解。從那種微妙的氛圍裡,我分明能感覺到自己即將毫無懸念地成為首當其衝的裁員候選人。

― 大概就是運氣不好吧……

我的心態卻出奇地冷靜。託了福,或許是因為之前從老師那裡聽了一通離譜的相親奇談,讓我能夠用一種旁觀者的角度去審視工薪族的人生,這大概也算因禍得福吧。

當然,跟我處境相似的絕大多數人可沒法像我這麼悠哉,甚至有人已經焦慮得看起來像是精神出了毛病。

從結果來看,或許我還真得感謝老師提出來的那個荒唐相親局,才讓我免於精神崩潰……

我現在的真實心境,純粹是為了迎來了結的那一刻,才每天按部就班地去公司打卡。管他發生什麼都無所謂,我只是在靜靜等待那個最終的句號。沒錯,要是沒有這個句號,我根本無法讓自己邁出下一步的行動。

這一天終於來了。剛到公司坐下沒多久,桌上的電話就響了。是常務打來的。讓他立刻去辦公室。這種平時根本說不上話的高層突然點名,用腳趾頭也能猜到是什麼事。

“正如你所知,公司目前正處於極度嚴峻的境地……”

常務以這番話作為開場白,核心意思就是希望我能“出於公司現狀主動離職”。為了免去“個人原因辭職”的尷尬,公司會按規定百分之百支付退職金,並詳細解釋了失業保險的相關申領流程。最後,常務用這樣的話做結:“公司上下對此也感到非常遺憾,但目前實在別無他法。希望你能多多理解。”

我只用了一句話乾淨利落地作了結:“這段時間承蒙關照了。”

大概是我答應得過於痛快,常務反而慌了手腳,連忙補了一句:“啊,等等,關於離職手續還有些細節需要說明,我馬上讓行政人事部門過來,你稍等一下。”

就這樣,我失業了。雖然暫時還能領到失業保險金,而且託退職金的福,短期內倒不用擔心餓肚子,但最麻煩的是必須搬出公司的員工宿舍。就算回了老家,我也心知肚明那裡根本沒有合適的謀生門路。於是我決定在允

許的最後期限前,死皮賴臉地賴在宿舍裡,趁著這段空檔再物色新的工作。

跑職介所的第三天。我的手機難得響了。

“是純嗎?”

是岡部老師。

“嗯……”

“你小子還真是夠見外啊……”

“哈……”

“既然把工作辭了,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

“對不起……”

“這就叫心有靈犀吧。我總覺得有點不放心,就往你們公司打了個電話,結果人家說你已經離職了……那你現在在幹嘛呢?”

“在跑職介所(找工作)呢。”

“什麼啊,你難道還沒死心,還打算繼續當工薪族?算了吧,你小子本來就不是塊當工薪族的料。你要是想自己創業什麼的,我倒是不介意拉你一把……”

“我不適合嗎?上班這事兒?”

“廢話。你這傢伙,連身邊人臉色都懶得去瞧一眼,對吧?像你這種大人物,怎麼可能適合當工薪族。你以為我當老師看了多少學生?就算我再怎麼是個庸師,這點眼力見我還是有的。行了不說這個,今晚或者明晚,來我家一趟怎麼樣?”

“去老師您家?”

“嗯,我跟那邊稍微交涉了一下,尋思著還是讓你們見一面。”

“……原來如此。”

“反正你現在閒著也是閒著。這年頭能馬上找到的好工作,大多透著股邪門勁。不管怎樣,先優先我這邊絕對不吃虧。”

這話倒是不假。那些看著稍微像點樣的工作,招工單位的實際底細壓根摸不透。

“行了,就這麼定……我今天四點左右到家,她家離這兒也不遠,你要是時間方便就趕緊過來。聽見沒,今晚直接來我家……”

對方不由分說地把話給堵死了。

“……好、好吧。”

“那就好!一言為定了。到了車站給我打電話,我開車去接你。那就這麼著,等你啦!”

不等我回話,電話就掛了。

還是被這傢伙強行說服了……話說回來,我平時真的有那麼不看人臉色嗎……

---招待反正也沒什麼正經行程,我最終還是按照老師的指示,在距離母校隔了三站地的車站下了車。雖然一路上逛了書店、又在大型電器的電腦賣場瞎晃悠來打發時間,但等我晃到目的地車站時,剛好過了四點十分。上一次來這個車站,還是來老師家串門的時候。那是上大學那會兒,我和幾個老同學結伴來捉弄剛新婚燕爾的老師。

看著遠處山峰在夕陽餘暉下閃閃發光的古樸車站和街道,我心裡竟莫名生出一絲釋然。這裡的風景,輕易便沖淡了我在那座猶如殘酷戰場的公司裡度過的壓抑時光。

我甚至懶得立刻打電話,便踱步到站前環島旁那個猶如貓耳大小的、與其說是公園不如說是綠化帶的地方,在裡面孤零零擺著的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沒錯,我只是想讓自己的時間稍微停一停。與我的意志無關,我被硬生生推到了這一步。雖然腦子裡一片空白,但隱隱覺得再這麼隨波逐流下去大概不行了。總之,我想讓自己的身體歇一歇。而這個安身之所,就是綠化帶裡孤零零的長椅。我不知道是誰出於什麼神仙意圖把長椅安在這兒的,反正正常人絕不會在這種夾在路中間的尷尬地方休息。大概原本是想修個大點的公園,結果因為預算或者其他原因把面積砍得七零八落,偏偏長椅的預算奇蹟般地活了下來……就是這麼個充滿違和感的地方。視

野裡能看到的,只有環島上團團轉的出租車和大巴,以及來來往往接送人的私家車。只要從這兒打個電話,老師估計也會順應這車流,在五六分鐘內出現在我眼前。我像看著時鐘發條運轉一樣,百無聊賴地注視著眼前湧動的車流。

在環島的另一側,也就是正對車站的地方有一棟銀行大樓,樓體外牆的霓虹招牌上嵌著滾動的電子新聞。當那些自上而下滾動的字跡隨著暮色漸深而變得越來越清晰時,我終於看清了上面播報的究竟是什麼內容……

“民事再生法……申請……適用……”

我不禁失聲讀了出來。這事兒雖然跟我已經沒有半毛錢關係,但公司終究還是放棄了自主重組。大概是各方一通窮追猛打,接二連三把醜事全抖落出來了。曾經以為堅不可摧的公司,竟然脆弱得如此不堪一擊……

剛剛才分別不久的同事和上司的臉在腦海中浮現。這麼一想,反倒是在之前憑藉公司原因離職拿到百分之百退職金的我更幸運一些。至於那些本該春風得意的專務派同僚們,現在又會是怎樣一番心情呢?話說回來,“世事無常,人算不如天算”還真是至理名言。

我靠在長椅靠背上,仰頭望著頭頂的天空。在一片比想象中還要深邃的藍天裡,勉強能看到幾顆閃爍的星星。

“純。”

一張臉冷不丁地遮住了那片藍天。

“你在這兒幹嘛呢……而且這坐相怎麼這麼窩囊?聽說你最近挺慘的啊……”

“千帆……?你怎麼在這兒?”

眼前站著的正是駒場千帆。她留著一頭長髮,用髮箍別在腦後,身上裹著一件白色半長款呢子大衣,踩著一雙黑色皮革長筒靴。

“有你這麼跟老同學打招呼的嗎。我開車路過,瞅見長椅上有個人像條鹹魚一樣癱著,還以為是哪個怪大叔,就多看了一眼。結果發現好像在哪兒見過,索性下車確認一下。純,你大晚上的怎麼跑這兒來了?”

“啊、哦,我把工作辭了。不,應該說被炒魷魚了才對……然後岡部老師不放心,非讓我去他家一趟。我在這兒調整下時間,順便被那邊的電子新聞嚇了個半死……”

千帆也抬起頭,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瞅了瞅那行滾動的新聞。

“……你呆的那家公司……申請適用再生法……破產了啊。這麼說,你被炒魷魚倒也算塞翁失馬了呢。”

“是啊,比起這個,能順利拿到退職金已經算萬幸了……”

“倒也是。不過話說回來,你這傢伙運氣到底是好是壞,現在還真說不準。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還不知道呢。”

“哼——。那跟老師又有什麼好商量的?”

“誰知道呢。老師非要死皮賴臉催我去他家,我只能硬著頭皮去了……”

“這話還真符合你的風格。你這人打小就習慣把自己的事交由別人做主。嘛,也罷。你要去老師家對吧?我載你一程吧。開我的車……”

我猶豫了。直覺告訴我,千帆很可能是那個相親局的正主。但同時,我又隱隱擔憂另一種可能性,或者說危險。萬一千帆不是正主,等會兒跟真正的女主角撞個正著,那場面絕對會尷尬得一發不可收拾。

“不、不用了。我還想在這兒多待一會兒。難得有這種從重壓之下徹底解脫的時刻。我從沒覺得像這樣毫無意義地在外面發呆是件這麼愜意的事。跟老師的聚會,倒也

不差在今天這一會兒……”

作為臨時起意編出來的說辭和態度,我對自己這番演技暗自叫絕。

“純你這人,打小就喜歡讓人操心。一如既往得讓人頭大。那這樣吧,如果我說我找純有話想聊,你肯不肯賞臉陪我?”

“找我聊?”

我剛想回絕,千帆卻彎下腰,把臉猛地湊到我眼前,無限拉近。

“對呀,所以跟我走嘛……拜託了——”

她那副哄小孩子般的嬌嗔架勢,輕而易舉地把我從長椅上拉了起來。

下一秒,看著千帆利落地轉身朝車道走去,我慌忙跟了上去。而接下來等待我的,則是另一重驚嚇。停在人行道邊的那輛白色大型豪車,如果沒記認錯的話,好像叫賓利,是勞斯萊斯的同門兄弟。而她偏偏就朝著那輛車走去。這一瞬間,我的懷疑徹底變成了確信。老師牽線搭橋的相親對象,分明就是她。這種車可不是普通暴發戶能開得起的。聽說光是下訂單就得等上好幾個月。而且,就在她靠近車子時,一個身材魁梧、乍一看像個壯漢、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的女人迅速拉開車門。

千帆回過頭衝我微微一笑。

“上車吧……”

“原來對象是你啊……”

“很意外?”

“不,其實我早就猜到了。”

“是嗎。直覺挺準。不過太遲了。”

“太遲?”

“廢話少說,上車再說。”

千帆使了個眼色,順手從側面輕輕一推,把我推進了賓利寬敞的後排車座,隨後自己也順勢滑了進來,緊挨著我坐下。

那個身材魁梧的西裝女人從外面利落地把車門帶上。

“她是誰?”

“我的保鏢兼司機兼秘書。是個非常可靠的姑娘。而且身手極好,空手道和柔道都是黑帶……據說在學生時代還是挺有名氣的運動員呢。”

“好吧,有錢人的世界果然不一樣。”

“這是必需的……你懂的,孤身一人出門有多危險。”

千帆伸手抓起從C柱飾板向前延伸的軟管麥克風,湊到嘴邊:“品川,回府。”

“遵命。”

楊聲器裡傳出那個疑似司機的年輕女人的聲音。

“等、等等,老師家那邊怎麼辦?”

“你不是不想去嘛。沒關係,我去跟老師回絕一聲。”

她熟練地拿起鑲嵌在前排和後排隔板上的話筒,只按了三個按鈕便貼在了耳邊。

“啊,楊女士嗎?我是駒場。關於老師……嗯,麻煩了……”

“老師,我是駒場。今天的行程臨時有點變動,想跟您取消……是的。依我之見,讓他在這種彎路上瞎繞,反而只會把簡單的問題弄複雜……嗯,所以我決定跟他直接溝通。對,所以今天就算了,改天要是還有什麼需要,再麻煩您……嗯,非常感謝。心意和謝禮今天已經轉賬到您的賬戶上了,請查收。不,哪裡的話。那就先這樣,失禮了。”

掛斷話筒,她回過頭看著我:“這下滿意了吧?”

“你居然還給老師準備了謝禮?”

“這真符合你的風格。你居然能憑這種反射弧在公司混到今天,也算是個奇蹟。”

說話的語調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千帆此刻的語氣,儼然變成了一位殺伐決斷的商界女強人。

“老師可不一定就是聖人君主。雖說他大概會因為是學生拜託的而幫忙,但有沒有謝禮,辦事的速度和熱情肯定是不一樣的,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呢,可是期待你能拿出最高水準的表現

來。如果只是那種應付了事、順手幫個忙的程度,反而讓人覺得礙眼。雖說這次結果好像也沒什麼太大差別的樣子。不過,看你現在還能用那種眼光去看老師,我倒覺得有那麼一點羨慕呢。我從小就最喜歡你這一點了。跟你坦白了吧……”

她或許是覺得有些羞澀,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望向窗外。車子已經駛出了市區,上了通往田園地帶的國道。看樣子並不是要去她以前住的那座城市。

“我完全沒察覺到你對我有好感……不過你能看上我雖然挺高興的,但為什麼要搞這種莫名其妙的苛刻條件?感覺就像是想把我當成奴隸一樣。”

我擔心對話會被司機聽到,把聲音壓得很低。前排和後排之間隔著一扇完全封閉的隔板,上面嵌著一扇裝有玻璃的窗戶……千帆似乎察覺到了我對司機的提防。

“沒事的。在這裡如果不把麥克風打開,後排的聲音她是聽不見的。所以你放心吧……奴隸,這個詞用得真好。沒錯,就是這樣。你願意成為我的奴隸,正合我意。這種事我既不想拜託別人,也信不過別人……怎麼?不願意當我的奴隸嗎?”

“既然是奴隸,要是還信不過的話不就糟了嗎?感覺怪怪的。”

“如果我是那種隨時有衛兵保護、能隨心所欲調動警察、甚至能指揮軍隊的存在,那奴隸就真的是字面意義上的奴隸了。不需要去信任,生殺予奪全憑我高興。但問題是,我哪能搞出那麼大動靜。不管變得多有錢,總有些事是辦不到的。而且我說的奴隸,又不是讓你去農場幹活或者給你脩金字塔那種墓穴的奴隸……”

“那是什麼意思?”

“總之就是隨時待在我身邊,只要按我的意願行事就行了。你在我面前沒有任何可以主張的權利,只有對我盡忠的義務。也就是說,我的話就是一切命令。絕對不能做的事,就是違抗我。只要你能守住這一條,你作為奴隸的地位我向你保證……怎麼樣?有沒有興趣試一試?”

“這種人,只要花錢的話要多少有多少吧。”

“那種貨色,那我豈不是等於跟自己的錢結婚了。離滿足可差得遠呢。我想要的是出於自己的意志來侍奉我的奴隸。”

“為什麼普通的結婚就不行?”

“一言以蔽之,我不相信平等的關係統。在彼此平等的立場上滋生出來的愛情,一旦兩人的地位發生了一點變化,誰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所以脆弱得要命。說不定你以為的所謂愛情,也不過是一時誤解的產物罷了……我覺得,由其中一方無條件依賴另一方這種關係所孕育出來的愛情,要沉穩踏實得多,也更有安全感。”

感覺好像有點能理解了……

“如果我是個普通的女人,也許還能說‘那樣也無所謂啦’,但我賺的錢實在太多,在世上樹敵也太多了。世上絕大多數人,我是沒辦法對他們敞開心扉的。真的。哪怕是親生父母,現在的我也無法再信任他們,只能疏遠了。就算父母本身沒有那種心思,他們身邊的人也不會放任不管的……我從沒想過發跡之後會嚐到如此深刻的孤獨……”

千帆頓了頓,接著說道:“那順便問一句,為什麼非要我當奴隸?千帆你當奴隸不也挺好的嗎。”

“你還真會順著杆子往上爬。雖然從理論上講是這樣,但終究還是在社會上更強勢的一方當主

人比較自然。有錢人大戰無業遊民,不是很明擺著的嗎。”

“切,也是……”

“而且,還有這麼一層。如果哪天別人發現你其實能把我治得服服帖帖的,那你大概就會面臨相當大的生命危險了。被綁架,或者被人暗殺……說不定還會連累到你的親戚。但如果我是主人,現在這種局面本來就是這樣,什麼都不會變,你也不用擔心危險擴大。”

車子不知不覺駛入了山林之間。我決定岔開話題。

“這都快開進深山了吧……搞得跟被綁架了一樣。”

“差不多吧。純現在落入我的手掌心是絕對跑不掉了……今天也是一樣,你既然會乖乖聽我的話來到這裡,說明你自己心裡肯定也已經做好了覺悟。像純你這種人,連自己做過什麼決定都意識不到呢。而且你身上根本沒有那種能在這種事上跟別人勾心鬥角的精明勁兒。從某種意義上說,你簡直算是個大人物了。不過你自己大概也意識不到就是了。但要是落在那幫騙子眼裡,絕對是不折不扣的肥羊。不過純,從今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你的,放心吧。”

對於千帆這番聽起來有些像演戲的話,我內心深感震驚。讓我感到震驚的原因之一,倒不是因為她說話時帶著笑意——相反,她是一邊死死盯著我的眼睛,一邊擺出百分之百認真的神情說出這番話的。那裡面完全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氛圍。而讓我感到震驚的另一個原因,正如她所說的那樣,我隱約意識到自己其實確實已經做好了某種覺悟。原本只是抱著“說不定呢”這種模稜兩可的感覺,結果被她這麼一說,反而變成了一種無可挽回的決定。

“為什麼非選我?”

“上次同學聚會的時候,見到你……果然還是覺得只有你才行。”

“什麼行?”

“你沒有那些多餘的慾望。”

“多餘的慾望?那是什麼意思?”

“說明你跟普通人不一樣。”

“越來越聽不懂了。”

“哼哼。比如說,今天你可是頭一次知道我是個大錢主吧?”

“啊,確實是這樣。”

“只有你……據我記憶所及,知道我有錢之後,沒有第一時間追問我‘你到底在幹嘛的’,或者更直接的‘你是幹啥的能賺多少錢’的人,就只有你了。”

“你是想說我腦子有毛病嗎?”

“當了有錢人我才頭一次明白,對錢財不為所動的人是多麼珍貴……連那個岡部老師,看到我的車之後態度都變了,慌慌張張地追問我,現在到底在幹什麼營生……你簡直就是特別天然紀念物級別的。我好不容易才抓到這麼個稀有生物,你知道我現在心裡有多高興嗎?”

我凝視著她的臉。千帆察覺到了我的目光,直直地迎了回來。

“太棒了……你那副嚇壞了的表情……真讓人心動。”

下一秒,我被她狠狠吻了上去。大概是覺得現在正是進攻的時機吧。我那軟弱的意志根本無力對抗她堅決的意志,在深深的法式長吻中,我感覺自己的大腦開始被一點點洗腦。

---魔女之館車子行駛在坡度相當陡峭的柏油路上。視野極為開闊。雖然已經是深夜,自然沒看到白天的景色,但今晚偏偏是個滿月。天公作美,正值仲秋名月般的皎潔月光從天而降,亮得甚至連遠處的山巒輪廓都能辨認得清清楚楚。

車子沿著溪谷邊的小路緩緩行駛。右側是深谷,左側是

峭壁,這樣的地形持續了一陣子。小路在左側一個大拐彎處驟然減速,隨後猛地向右一拐。

咦?

由於車頭幾乎像要扎進溪谷裡一樣,我著實嚇了一跳。但車子卻穩穩地向前直行。透過側窗往下看,雖然漆黑一片看不真切,但似乎正行駛在一座橫跨溪谷的橋上。緊接著,車子停了下來。大燈的光柱裡,浮現出一扇巨大的鐵門。鐵門開始緩緩向左右兩邊拉開。

“歡迎來到我家。純,歡迎。”

耳邊傳來了千帆的低語。

“這就是你家?”

“對。雖說才剛進大門。從我們剛剛過的那座橋開始,就全都是我家的地盤了。”

車子平穩起步,被吸入了門內。雖說進來了,但也完全沒有那種進入普通住宅大院的感覺。稀稀拉拉的樹木和空曠得過分的空間在車子左右延伸開來。

“這、這是院子?怎麼什麼都沒有啊。”

“泡沫經濟那會兒,某個開發商想搞會員制生意大撈一筆,結果泡沫破裂,開發施工到一半就被扔在那兒不管了,我把那個半成品的廢棄高爾夫球場給買了下來。想練高爾夫的話隨時都能練。不過洞數只有十二個就是了,畢竟還沒建完嘛。”

原來如此,這麼一說,左右兩側的景緻確實很像高爾夫球場。

“不過我對高爾夫其實也沒什麼興趣就是了。”

“那為什麼要買?”

“因為好戒備啊。這塊地皮被兩條溪谷夾在中間,能開車進來的路只有剛才那座橋,卡死那裡就行了。總而言之就是容易防範外來闖入者。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才是最重要的……當然啦,看著大片大片的草坪中央點綴著池塘,這種風景也挺讓人捨不得的。不僅是風景,還有別的玩法呢……”

車子以猶如在高爾夫球場裡開的電動觀光車般的速度,順著狹窄的小路盤旋而上。不一會兒,一棟白色的西洋風格建築映入眼簾。

“那就是房子……?”

“原本是按會所建了一半的半成品,稍微翻修了一下。比起從零開始建可省錢多了。”

“你買下這個球場,到底花、花了多少錢?”

“呵呵,連你也會問這種問題啊。好吧,沒必要對純隱瞞。大概也就一百億左右吧。”

“一百億……那你肯定妥妥的高收入排行榜常客了。”

“按理說應該是這樣,但實際上並不是。我這兒基本上算是一種租借的形式,賬面上的收入其實沒那麼誇張。”

“你是把它搞得跟獨立公司差不多嗎?”

“嗯,差不多吧,但又有點不一樣。抱歉,再多的話目前還不能跟你講……不過,你大概對這種事也沒什麼興趣,而且過不久,你也沒閒心去關心這些了。”

車子停在了那棟所謂的俱樂部舊會所大宅前。不見有人出來迎接。公園裡那種路燈到處都是,把宅邸四周照得亮如白晝,同時也能看到屋裡亮著燈。在這個沒有人出來迎接的時候一直開著照明,總覺得有些違和。

“裡、裡面有人嗎?”

“嗯,現在在這棟房子裡生活的,除了我和……”

千帆用右手朝駕駛座示意了一下。

“然後是我的主治醫師,雖然說是前醫生,勉強算個退休的老頭吧,總之有這麼一位。還有一位,是最近為了你來這兒而特地請過來的人。當然也是女的。所以,你是這裡的第五個居民。”

“等、等等……我可什麼都還沒……”

“我說了吧,你

連自己的真實心思都搞不清楚。既然都已經跟著我到這兒了,就給我做好覺悟吧。好啦,下車。”

車門從外面被拉開了。和開車門時一樣,那個司機正靜靜地站在車門邊。之前在車站光線暗沒怎麼看清,這回我仔細打量了一番。出乎意料的是,這姑娘長得極其年輕,而且五官輪廓分明,是個標誌的美人。只不過完全沒有年輕女孩身上那種親和力,頭髮像男人一樣剪得極短,整齊地梳成三七分,身上穿著一身繫著領帶的藏青色西裝,幾乎看不出什麼女性的柔美。就在她回過頭來看向我的那一瞬間,我脊背上莫名竄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司機兼保鏢,品川圓香小姐……這位是之前跟你提過的平澤純君。還記得嗎?”

“嗯,記得。從今天起他就搬來這兒了嗎?”

“對。不過這人似乎還沒太搞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等下得麻煩細川先生和楊女士好好‘調教’一下了。當然,也少不了你的份。”

“是,我明白了。”

品川圓香衝著千帆微微鞠了一躬,隨後轉過身面向我。但她並沒有打招呼的意思,只是直勾勾地盯著我一動不動。千帆緊挨著她站定,側頭看著我。

“吶,純。你得趕緊學點新東西才行……這就當是第一課吧。聽好了,給我用身體記住:在這裡的主人是我,還有這位品川小姐可是柔道、空手道、合氣道、摔跤和劍道樣樣精通的高手哦。規則很簡單:如果你覺得不想待在這裡,就想辦法逃到剛才我們過的那座橋的對面去。不過,如果你被品川給抓住了,那就得做好當圓香的人肉沙袋的覺悟。但放心吧,絕對不會搞出人命的。我們的目的,是讓你的身體學會什麼叫服從。好啦,聽懂了吧?品川,可以開始了。”

“等、等一下。”

我下意識地伸出右手想攔住他們。

但是——“難道你沒聽到千帆大人的話嗎?純,不,純。你被叫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在這裡被我們虐待的。趕緊認清現實吧。”

“別開玩笑了!”

“擺什麼譜啊……”

下一瞬間,品川圓香的身體動了,整個人猶如鬼魅般瞬間移到了我眼前。緊接著,一記勢大力沉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我的右臉上。我整個人直接向左側倒去。

“唔!”

“看吧,不趕緊跑的話,可就要在這兒被揍成豬頭了哦?”

還沒等我緩過神來,圓香的皮鞋已經毫不留情地踩上了我剛剛捱了一巴掌的右臉,將我整個人死死踩在泥地裡。

“哇啊!”

“瞧你,要是還有力氣喊,就給我拿出點真本事逃跑啊。不然我可就覺得沒意思了。”

腳從臉上移開後,我剛想掙扎著爬起來。結果屁股剛抬起來,就被圓香結結實實地補了一腳。藉著這股衝勁,我整個人不得不狼狽地向前狂奔起來。

“這不就進入逃跑的狀態了嗎。純,離那座橋可是還有四公里哦,別太天真啦。”

奔跑中,千帆的聲音冷冷地從我背後追了過來。

四公里!?開什麼玩笑。這種長距離我可好幾年沒跑過了……不過現在只能硬著頭皮跑,只要跑到她視野之外,隨便找個草叢趴著,好歹能爭取點時間。接下來就是怎麼跨過那座橋了。雖然搞不懂這到底是在唱哪出,但當務之急絕對是逃出這裡。如果下面是溪谷,那就算不走橋,也肯定有地方能繞

過去。既然這樣,與其傻乎乎地朝橋那邊跑,不如找個左右兩側的下坡路溜下去,說不定能甩掉圓香的追擊……

我一邊跑一邊在心裡飛速盤算。回頭飛快地瞥了一眼,路燈下的車旁,那倆人居然還站在原地盯著我。武藝再高,拉開這麼大距離,在這夜色漆黑的山裡哪能說找就找到……我稍微定了定神,放慢了腳步,死死盯著左右兩邊灌木叢外的空地。可兩邊全是一望無際的修剪草坪,連個藏身的地方都沒有……我這下總算明白圓香為什麼不緊追不捨了。她早就知道這地方根本無處可藏,所有稍微能藏人的死角她都門兒清。怎麼辦?這麼一想,留給我的路只剩下在圓香追上前來不及的時候衝過橋,或者跳進溪谷。但無論往左還是往右,有橋的那條溪谷好像都比想象中更遠,而且全在開闊的高爾夫球場上,簡直跟活靶子沒兩樣……等等,正因為太顯眼,她們才覺得我絕不敢往這兒跑。不,應該說她們堅信我絕對想不到。回頭望去,山路是個緩彎,已經看不見俱樂部會所了,圓香的影子也消失了。

就是現在!

我一狠心,直接從大路上往右一跳,穿過灌木叢鑽進了右側的高爾夫球場。我沒往那些栽了樹、擺了觀賞植物的地方去,而是專挑那種光禿禿的、只有草坪隆起的小山包。沒錯,就是要找那種“誰也想不到會有人藏在這裡”的死角。瞅準一個差不多的小凹坑,我直接撲倒在草地上,然後四肢著地,儘量壓低腦袋,靜靜地、一點點往前蹭。從大路那邊瞅過來,我這身位應該早就隱沒在微微起伏的草坡後頭了。

我的戰術大概成功了。我在草地上像個“大”字一樣趴了老半天。滿月已經升到頭頂,亮得刺眼。頂著這麼晃眼的月光,就算躲在灌木叢裡也未必能完全瞞過人。好在第一步算是混過去了。不過我依然在這個巨大的鳥籠子裡,究竟怎麼才能溜出去……不對,等等。就算逃出去了,現在的我對未來也沒什麼渴望。比起逃跑,我其實更想找千帆問個清楚,她到底把我當什麼、想拿我怎麼樣。她剛才好像說什麼要“調教我學會服從”來著……圓香要是跟丟了我,肯定會在我遲早得現身的橋附近守株待兔。也就是說,我真正該去的地方……是俱樂部會所。只要沒有圓香在旁礙事,對付千帆一個人我還應付得來。話雖如此,我壓根也沒想把她怎麼樣。說到底,這本就是對方設下的局,真要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輪不到我來擔責。好,去會所!

幸好會所那邊路燈扎堆,就算隔著段距離,藉著夜空反射的光也能大致辨認方向。我壓低身子,貼著大路的盲區呈大弧度慢慢朝會所挪過去。靠大路太近的話,說不定會撞上正在搜尋的圓香。

摸到會所的正後方時,我才敢直起腰。

“總算來了啊。”

眼前赫然站著雙手抱胸、叉開雙腿穩穩紮著馬步的圓香。

“怎、怎麼會在這裡……”

“那是因為你小子壓根就是千帆大人料定的人選。要是隻跟我過招,說不定你還真能把我給晃過去。少把千帆大人不放在眼裡了,小鬼,哈!”

藏青色的西裝影子瞬間壓到臉前,我結結實實又捱了一記大耳刮子。這就叫毫無還手之力。我連圓香的動作都壓根看不清。整個人再次面朝下撲倒在圓香腳底下

的草地上,後腦勺隨即傳來了硬底皮鞋冷冰冰的觸感。

“你腦子轉得挺快,這我承認。不過看來你也沒打算輕易從這兒溜走。千帆大人聽了肯定會很高興的……”

丟下這句話,圓香把腳從我頭上移開了。我以為這就算完了,誰知正趴在地上的我後背上突然一沉,她居然輕巧地騎了上來,手臂死死勒住我的脖子,猛地往上一提。力氣大得嚇人。氣喘不上來了。這不就是標準的職業摔跤關節技嗎……唔,這一下要是被實打實鎖死,絕對會昏過去……背在身後的脊椎更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身體在瘋狂發出散架的警報。圓香根本是個怪物……要被殺掉了……緊緊勒在喉嚨上的胳膊讓我連慘叫都發不出來,頸動脈也被徹底壓迫。大腦在極度缺氧下陷入停擺,不過是時間問題。

“嘛,今天就當是打個招呼,先讓你睡一會兒吧。這滋味習慣了會上癮的,以後你指不定還得求我多掐幾次呢……”

耳邊響起了圓香貼著面門傳來的低語。那便是我殘存記憶裡的最後一句話。

調教師們突然間,眼前金星亂冒。臉頰上捱了火辣辣的一記重擊。看來又被揍了。

“你到底打算睡到什麼時候。差不多給老孃起來。”

伴隨著圓香那尖銳的吆喝,我睜開了眼睛。看來我這條命暫時還沒報銷。

映入眼簾的是一處陌生的雪白吊頂。我似乎正躺著。圓香的臉,再加上一個老頭和另一個女人,呈合圍之勢站在我的床邊。從這個居高臨下的高度來判斷,我身下的毫無疑問是一張病床。

“就這麼點小打擊居然能睡這麼久,沒想到這小子意外地還挺嬌氣呢……看來以後下手得悠著點,別給玩壞了,行嗎,醫生(醫生tor,醫生)?他看起來可比想象中還要弱不禁風呢。”

“啊?只是沒捱過打、沒習慣罷了。根本不用擔心。”

那個老頭開了口。他頭上稀稀拉拉地長著幾根勉強能稱之為頭髮的毛髮,上面扣著一頂小小的米色貝雷帽。臉長而狹窄,佈滿了皺紋。米色的毛線背心襯托出他一幅柔和慈祥的老爺爺模樣,然而那對深陷的細小瞳孔裡,卻閃爍著意外嚴厲的光芒。

“就是就是,這人氣色紅潤,體力也十分充沛。根本沒必要大驚小怪的。純粹是圓香小姐的招式太重了點。對付他,剛才那種水平減半就綽綽有餘了。圓香小姐的勁兒用得太猛啦。”

緊接著老頭的話,站在他身旁的另一個女人開口了。那是一位瓜子臉的年輕美女,整個人由內而外地散發著一種妖豔的氣息。頭髮利落地在腦後盤起,更襯托出她精緻的五官,臉上畫著無可挑剔、彷彿經過專業化妝師精心雕琢的精緻妝容。只不過,她那俯視著我的微微眯起的眼角,塗抹著濃郁得有些過分的眼影,顯得異常扎眼。不僅如此,從白皙的下巴一直延伸到脖頸的線條,隱沒在一個微微立起的衣領中。從那件衣領往下的服飾設計來看,右肩處有一個偏置的扣合按鈕;再看那紫底錦緞般面料上隱約織就的金絲銀線與龍紋刺繡,這分明是一件旗袍。中國人嗎……?

“你、你們到底想把我怎麼樣……”

不管怎樣,我試著發出了聲音。腦子裡也實在想不出還能說點什麼。

“千帆大人看上了你。所以,她希望你能變得更合她的心意……事情就這麼簡單。

接下來,我們三個人只要把這個目標落實到位就行了。我們可沒閒工夫要你的命。大致說來,要是把你弄死了,或者搞出什麼終身殘疾,回頭我們可吃不了兜著走,免不了挨千帆大人的一頓訓斥。只有這一點,你可以放一百個心。”

“千帆到底想對我做什麼……”

“你應該早就從千帆大人那裡聽過風聲了吧。你以後可就是千帆大人的奴隸兼丈夫了。既然如此,你可不是那種端茶倒水、普通家奴般的奴隸,而是名正言順的性奴。滿足千帆大人無底洞般的性慾,就是你最核心的本職工作。還有一件事對你來說至關重要——千帆大人有著一種通過折磨虐待男性來獲得自身性興奮升級的特殊癖好。所以,你想成為千帆大人合格的優質伴侶,就必須從心底裡學會去感謝她的虐待與調教。聽懂自己目前的處境了嗎?換句話說,從現在開始,我們要聯手把你調教成一個合格的抖M(受虐狂)。不過,大可放心。此刻在場的我們三個,都是各自領域裡精挑細選的頂尖專家,連那些尋常人根本施展不開的絕活兒我們都能辦到,絕對不會失手。當然啦,要不是因為這個,千帆大人也不會特意把我們三個人一塊兒召集到這兒來。”

千帆居然還有這種變態癖好,這還真是頭一回聽說。她以前明明是個文文靜靜、不留神甚至都沒存在感的安靜女生啊……

那個穿旗袍的女人無縫銜接地接過了圓香的話茬。

“那麼,接下來就由我們各自做個簡短的自我介紹吧。鄙人姓楊,中國江西人。叫我楊女士(Madame Yang)便好。我的專長嘛,大致可以稱之為‘性感調教’。請多關照。”

“性感調教啊,真虧你們能把這種詞說得這麼清新脫俗。”

旁邊的那位老頭插了句話。

“哎呀,老頭子,這麼說可就不對了。性感與愉悅,本就是性奴隸活著的唯一樂趣所在嘛。”

“也罷。就按你說的辦。不過,我該怎麼做自我介紹呢。我要是自稱是個醫生,未免也太睜著眼睛說瞎話了。”

“這話倒也沒錯。不過,我以前倒是聽人提過‘造型師’這個詞。意思就是專門對肉體進行改造和塑形的人。您覺得呢?雖說我迄今為止見過的造型師全都是隻服務女性的,專門把男性當成試驗田的造型師,醫生您還是頭一個呢。”

“原來如此。行吧,這麼一說,倒確實跟老夫乾的活兒八九不離十。行,那就叫造形師吧。就是這麼個情況,大致都聽明白了吧?老夫免貴姓細川,不過大夥兒都喊我醫生,所以你也叫我醫生就成。老夫曾經確實是個醫生,你的身體健康管理暫時由老夫全權負責。順便攔著圓香別下手太狠,也是老夫的職責所在。”

“哎呀,醫生你這話說的。搞得我跟個活閻王似的。”

“難道不是嗎?”

“嘛,也罷。那就當是這樣吧。總而言之,我的專長是武鬥系,也就是負責物理懲戒的崗位。剛開始你可能會覺得有點難以接受,但說不定慢慢就會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哦。想想千帆大人,你還是早點學會享受痛苦比較明智。由於我會嚴格遵照醫生的各項指令,安全性絕對是有保障的。事情都盤清了吧?至於接下來的調教日程,總週期大約是兩週。我本來就是這宅子裡的常駐人口,時間上倒沒什麼掣肘

,但醫生和楊女士目前都是按期簽約的外包專家,時候一到必須把人家送回各自的本職工作崗位。所以,咱們必須在兩週內畢其功於一役。那麼,醫生,你打算怎麼開局?先動手術嗎?”

“嗯……不過,在傷口癒合的這段空窗期裡,楊女士和圓香你們倆不就沒法插手了嗎?依老夫看,還是由老夫來收尾、把手術留在最後,才不至於把整個調教進度給拖垮。等所有的調教流程都收官了,咱們再慢條斯理地等傷口癒合也不遲嘛。”

“可是那樣的話,豈不是會延誤把成品交付給千帆大人的日期嗎?”

“也是啊,要是讓千帆大人苦等的話……好不容易到嘴的肉卻只能幹看著,她老人家肯定要龍顏大怒了。”

“對吧?所以說,咱不能把手術壓得太死在最後,而是前半程先做一波高強度的深度刺激調教,等差不多了醫生再來開刀,隨後在恢復期由我和楊女士邊看恢復情況邊循序漸進地補全收尾。這樣一來,千帆大人也不用忍受太久的相思之苦了,不是嗎?”

“我對這個方案舉雙手贊成。經歷了前半程的刺激後,手術後施加的同類調教,對於他而言滋味絕對會成倍升級。而且哪怕是重複同樣的物理動作,身體的記憶和學習效率也會變得極高。說不定千帆大人比起完好無損的軀體,反而更偏愛那種帶點新鮮傷口、隱隱作痛的視覺感官呢?”

“原來如此。看來楊女士對施虐方女性的心理琢磨得還真是透徹。老夫對此沒有異議,只不過術後的調教可不能再搞什麼太極端的暴力摧殘了。這一點你們可千萬記牢了。”

從字面意義上看,我此刻確實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純正鹹魚。甚至連四肢和軀幹都已被嚴嚴實實地捆死在這張病床上。手臂、雙腿、脖頸、胸口、腰際,無一處不在束縛範圍之內。哪怕想動彈一下腳趾頭都是奢望。從後頸傳來的勒感判斷,那絕對是堅韌厚實的皮革束帶。雙手同樣被死死鎖住,根本無法自行檢查,甚至身上的衣物說不定早就被剝個精光了。面對這三個公然宣稱要將我“徹底調教”的職業惡魔,我想逃跑簡直是痴人說夢。說實話,恐懼如潮水般將我吞沒。我僅有的認知不過是圓香那宛如手刀劈砍般的凌厲巴掌,然而那種威力——那股能讓全身劇烈顫抖好一陣子的可怕破壞力——在對方口中居然僅僅屬於“手下留情”的範疇。如果他們動真格的,鬼知道會落得個什麼粉身碎骨的下場。如果要說唯一的心理寬慰,大概就是暫時不用擔心被直接弄死這一點了。我閉口不言。因為我很清楚,在這個節骨眼上說錯半句話去刺激他們,等待我的絕對會是超越想象的人間煉獄。

“哎呀,是我眼花了嗎?這小子的臉色怎麼開始發青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哪怕意志再怎麼堅韌的男人,冷不丁在耳邊聽完這麼一套慘絕人寰的定製方案,也是情理之中。更何況,他大概也剛剛才意識到自己渾身上下連根手指都動彈不得的悲慘現實吧。”

“這樣啊。那咱們事不宜遲,這就開始調教吧?第一輪按規矩先由我來操刀,沒意見吧?”

“請留步。圓香小姐,就算眼下由您一鼓作氣地對他進行肉體規訓,最終呈現出來的結果也絕對無法讓千帆大人感到百分之百的饜足。”

“哦?楊

女士這話從何說起?”

“這人骨子裡根本就不是個純粹的抖M。如果打從一開始就有這種覺悟,那他自然會全身心地享受圓香小姐您的鞭笞。但他不是。”

“所以說,才要靠嚴刑峻法儘早讓他體會到痛楚,從而把這副身體硬生生地重塑成渴望痛苦的形狀呀。”

“圓香小姐的暴力手段固然能在肉體上強行堆砌出一個抖M來。但那樣做太粗暴了,會用徹底的威逼手段直接把他的整個人格給砸到畸變。”

“哈?一個性奴隸居然還要談論什麼獨立人格?那種奢侈品根本不重要吧。”

“如果您只是想把他當成您個人的專屬禁臠,那我無話可說。但我們的終極使命,是將他昇華為千帆大人身邊無懈可擊的完美伴侶。用那種殘次手段可遠遠不夠。”

“為什麼?”

“那麼,我反問圓香小姐一句。您真的能打心眼裡去愛一個平日裡只會戰戰兢兢窺探您臉色、卑微到塵埃裡的低賤M屬性軟蛋嗎?”

“……這種事我連想都沒想過。光是想想就覺得噁心。”

“呵呵,原來如此。楊女士這話真是一針見血,老夫總算回過味來了。也就是說,當務之急是必須先從心理上喚醒他‘為了千帆大人而甘願自降為M’的原始衝動,對吧?唯有如此,他才能蛻變成千帆大人真正渴求的那種獨特男性……”

“正是如此,醫生。如果對象是女性的話,由於女性在生理上天然具備比男性更廣闊豐沛的愉悅閾值,哪怕違背主觀意願也往往能催生出奇妙的服從結果;但對於男性來說,如果自身缺乏那一抹主觀的契合與渴望,暴力壓迫就永遠無法轉化為真正的饜足與昇華。在我的理解中,千帆大人想要的,絕非一具只會搖尾乞憐的傀儡,而是一個能發自內心地接納並臣服於她的靈魂伴侶。”

“聽起來確實有幾分道理。不過老夫心裡卻始終橫亙著一個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團。”

“楊女士請講。”

“以老夫半生閱歷來看,絕大多數天生強勢的女性施虐狂(薩多),與其說是天生如此,不如說是在後天的親密博弈中被合夥人一步步調教、挖掘出來的。往往是最初被男方百般懇求、百般推脫才勉強趕鴨子上架扮演女王,結果演著演著反而覺醒了更深層的樂趣。所以,女性的薩多往往在情感和純粹的暴力遊戲之間划著清晰的楚河漢界。老夫本以為千帆大人也是這般心路歷程。如果是這樣,那真的有必要費盡心機把他塑造成這樣一個完美的‘精神奴隸愛慕對象’嗎?像圓香說的那樣,哪怕他沒有半點讓人憐愛的特質,只要能單方面滿足千帆大人的嗜虐心不就夠了嗎?你是怎麼看的?”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敢斷言,千帆大人在提及‘丈夫’這個詞彙時,絕對不會用得如此堅定不移。雖說被冠以丈夫之名的男性最終與愛情絕緣的案例在世間屢見不鮮,但那畢竟是步入圍城之後的事。至少在尚處於籌備結婚的這一關鍵節點上,一個理智的女性是絕不會把一個自己打心眼裡無法產生守護與愛慕衝動的對象,輕率地喚作‘丈夫’的……更何況,千帆大人的這種嗜虐傾向,絕非旁人後天灌輸或惡意調教出來的產物。”

“哦?難道是——天然S(施虐狂)?”

“不,我覺得也不能這麼簡單粗暴地定義。”

“那究竟是啥?

”

“大概可以稱之為……她將自身的社會地位、對這個世界的冷酷認知經過徹徹底底的權衡反芻之後,在心底推演出的獨屬於她自己的‘終極之愛’的邏輯閉環吧。彷彿在向全世界宣告:配與她攜手走完這一生、分享她全部孤獨的男性,就必須是以這種形態存在的人……正因如此,千帆大人在這個決定上,才表現出了甚至連一絲一毫的迷茫與動搖都不曾有過的絕對篤定。”

“每個人的愛意形態都千差萬別嗎……聽上去倒頗有些女性主義浪漫色彩,但不管怎麼說,這已經遠遠超越了老夫的理解範疇。罷了,老夫決定全權聽從楊女士的指揮。不過,要讓他‘打心眼裡渴望成為M’,這種事究竟該怎麼操作?難不成要靠什麼違禁藥物?什麼迷幻劑或是興奮劑之類的。可那種做法稍有不慎就會把人徹底拖入化學依賴的深淵啊……”

“請放寬心。我絕不會使用那種下三濫的手段。世間有著比那更高效、更優雅、也更安全的無數種現成途徑。說到底,那就是自古長存的、高級別的精神洗淨與重塑罷了。”

“洗腦啊……”

“醫生,圓香小姐,為了向二位詳細闡述我的整套調教藍圖,能否移步隔壁的偏室?具體的內容要是被他提前聽了去,稍微有些不太妥當呢……況且我還有些其他方面的瑣事需要跟二位商議。”

在楊女士的催促下,三人的腳步聲漸漸遠離了我的床榻。隨著大門合攏的輕響,整個房間再度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雖然在他們明目張膽地當著我的面討論如何將我開膛破肚、精神閹割時,我的內心早已被驚恐與無助填滿,但這種四肢盡斷、動彈不得的絕對靜止狀態,反而意外地賦予了我某種破罐子破摔的慘淡冷靜。掙扎反抗也只是徒勞……只不過,楊女士那句“要讓他從心底渴望為了千帆而成為M”,卻像一根倒刺,深深地扎進了我殘存的意識深處。

洗腦大概過了三十分鐘左右,門再次開合,有人走了進來。

“讓你久等了。今天決定就這麼直接休息了。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一點小小的處置需要進行。”

楊和德的臉以白色的天花板為背景浮現出來。圓香好像沒來。

“有點疼。不過就一下下。”

醫生掀起身體右側的毛布,抓住了我的右腕。接著,像消毒棉一樣溼漉漉的布在皮膚上滑了幾下,那手臂上便瞬間掠過一陣尖銳的疼痛。

“什麼嘛,只是營養液的滴注而已。沒什麼好擔心的。”

仔細一看,床頭掛鉤上垂下一個透明的塑料袋,從那裡延伸出來的透明軟管似乎連接著我的手臂。

醫生把毛布蓋回了原樣。

“這次輪到我了。”

楊雙手拿著一個像黑色大面具一樣的東西。

“雖說當成消遣有點那個,但確實有想讓您看一看的東西。所以,請把這個戴在臉上。就像電視一樣。”

那是一個差不多能罩住半個腦袋的大型護目鏡。大大的風帽遮住了雙眼和雙耳。鼻子和嘴的部分空無一物,呼吸沒有任何妨礙。

“可以嗎?那麼請您好好享受。晚安。”

就在楊說完這句話的瞬間。突然,雙耳中響起了巨大的女人笑聲。

什麼東西!

下一刻,畫面被一個手握皮鞭、身著黑皮緊身胸衣、胸罩、超短內褲、網眼絲襪、高跟鞋、眼罩等各種行頭的女人佔得滿滿當

當。是錄像帶。也就是說,這個護目鏡是一套監視器。

看起來像是市面上買得到的錄像帶,連片名也好好地顯示了出來。片頭過後,劇情大體從家庭劇一般的場景展開。故事好像講的是一個疑似跟蹤狂的男人尾隨中意的女人闖入她的公寓,結果其實那個女人是個女王大人,要把他作為受虐狂(M)進行調教。雖說故事如果從身為這類錄像帶主要客戶群的狂熱愛好者的角度來看,無非也就是用敷衍了事般的寥寥對話和短短的剪輯就宣告結束,剩下的便是男人不斷遭受折磨的場景。話說回來,這種錄像帶到底誰會想看啊……。固然,女王打扮的造型姑且算是有看的價值吧……。然而挺著預備肥胖的三層肥肉、只穿著一條內褲的中年受虐狂男人的尊容,怎麼想也提不起去看的興趣,那些做作得如同鬧劇一般的臺詞也讓人很快就膩味了,我便閉上眼睛,打算索性只聽聽聲音。可是……。

“千帆女王大人。”

“千帆大人。”

錄像帶裡的女人竟然被那樣稱呼著。原本還有點懶洋洋的我,一聽到這個詞就沒辦法再敷衍了事了。我睜開眼,再次重新審視那個女人。果然不對。不是千帆。是另一個女人。不知是何巧合,恰好這部作品裡的角色名字叫千帆罷了。男人不久就被剝光了衣服,陰毛被剃光,用皮鞭抽打,被滴上蠟燭油,像個玩具似地任由女人擺佈。然後,等這邊已經對這種場景感到厭煩的時候,錄像帶卻極其突兀地結束了。

真是的,為什麼非要讓人看這種東西啊。他們真的以為靠這種東西就能洗腦嗎……。

然而,一度變得漆黑的畫面立刻又亮了起來。好像又是新的開始了。畫面的感覺完全不同,完全是另一部作品。前一部還帶著些許陳舊的影像感,這次的畫面卻銳利得如同去年或今年剛製作出來的一樣。而且剛才還打著馬賽克之類的地方,這次完全沒有那種顧忌。出演者是日本人,但似乎是在海外發行的版本。男人被女人折磨的設定還是一樣。不過那手段比之前要激烈得多。男人的乳頭被紮了好幾根注射針,甚至連陰莖和睪丸也被毫不留情地刺穿。全身血跡斑斑的男人保持著那副模樣,被戴著假陽具的女王肛交。接著,又保持著那副模樣被皮鞭抽打,蠟燭油被滴在龜頭之上。雖然我覺得說不上是興奮,但被那股驚人的折磨所壓倒卻是毫無疑問的。好不容易那激烈的折磨告一段落,套在男人頭上、把全頭面具的嘴部塞住的蓋子被打開了,男人這才第一次正經發出聲音。

“千、千帆大人,求、求求您,請、請饒了我吧。”

什麼!

我慌忙重新打量畫面中的女王大人。不過當然和千帆是另一個人。話雖如此,怎麼角色名字又叫千帆……。

不久,做作的對話持續了一陣,那個千帆女王大人什麼的片子就結束了。但男人發出的臺詞卻相當深刻地留在了我的腦海裡。這傢伙竟然連著“千帆大人”、“千帆女王大人”地絮絮叨叨重複個沒完。前半部分雖然折磨很激烈,但多虧了全頭面具還算安靜,可一旦能開口說話之後,這個受虐狂男人就變得分外刺耳。

完全沒有“這就結束了”這回事。緊接著又開始了下一段。

搞什麼……

隨著片數增加,作品挑選得好像也越來越激烈了。

男人從一開始就已經赤身裸體。不僅陰毛被徹底除光,連陰莖也赤裸裸地暴露在外。而這一回女王大人的折磨,則是執拗地凌虐那男性生殖器。雙手雙腳張開呈站姿被束縛住的男人,被穿著一身深藍色乳膠連衣裙的女人徹底玩弄著陰莖和睪丸。格外顯眼的紅色美甲和長而鋒利的指甲彈擊著龜頭,字面意義上狠狠抓起陰囊並將指甲刺了進去。男人在口枷深處持續發出悶悶的慘叫。果然連我也產生了自己正被凌虐般的錯覺,不由自主地渾身顫抖起來。正如我所預料的那樣,不久口枷被取下的男人洩漏出的言語中,赫然包含了:“千帆女王大人……”

這樣的詞彙。

荒謬絕倫。難道只要把名字對上就能達到洗腦的效果嗎?也就是說,無論登場人物怎麼變,我接下來都必定得看名字絕對會出現“千帆”這位女王陛下的錄像帶。真是無聊透頂的洗腦。

像這種錄像帶看個三部也就夠了。我不打算再看了,睡覺……。我內心強烈地做出決定,不再去看畫面,閉上了眼睛。不久,皮鞭的抽打聲等變得激烈起來,男人的慘叫聲又接連不斷地傳了過來。第四部好像開始了。究竟讓人看幾部才肯罷休啊。無視。無視。

然而,哪怕想睡也睡不著。連綿不絕的虐打聲、男女的對話,無論如何都讓人無法不去在意。大體上,因為被拘束而無法翻身這一點意外地難受。根本無法轉移注意力。順便說一句,連自己的陰莖都無法觸摸,也意外地折磨人。可惡,這就是所謂的洗腦嗎?我不得不承認,這種狀態完全是楊計算好的結果。可是,為什麼還要裝上營養液的點滴軟管呢?那是唯一剩下的疑問。啊,這麼說來我還沒吃晚飯。因為錄像帶和至今為止的發展完全給忘光了。我是餓著的。察覺到這一點的瞬間,我也明白了營養液的含義。這些錄像帶打算讓人不吃飯連軸轉地放下去。多虧了營養液的點滴,身體雖然不會陷入能量不足,但飢餓感也無法克服。也就是說,這可以說是另一種斷糧折磨。

原來如此……。人類一旦餓了,要保持清醒堅定的意志就會變得無比困難……。為了等那個破綻產生,這些錄像帶會無休止地繼續下去。

我終於明白了楊這個女人的可怕之處。

連到底播了多少部錄像帶都已經分不清的時候,更加徹底將我逼入絕境的事情發生了。

“來,你是一隻狗哦,純。來,叫一聲汪聽聽。”

一個名叫“純”的狗奴隸,被一個名叫“千帆”的女王大人無休止地凌虐……。

那個女王大人的每一言每一語,都深深、深深地銘刻在我的腦海之中。

這是一場絕妙的洗腦。

我漸漸無法去思考其他事情了。就好像腦海裡的詞彙全都被改寫成了奴隸的語言……,那種感覺。

請饒了我吧……

對可憐的奴隸發發慈悲吧……

不知不覺間,千帆女王的聲音已經完全變成了千帆本人的聲音,在我的腦海中迴盪起來。

“來,用更好聽的聲音叫給我聽。那種聲音可一點意思都沒有。來,屁股抬得更高一點。要上了哦。”

“看你這胸口,完全變成血糊糊的了呢……。讓人心跳加速啊,這股血腥味……”

“終於有點獨當一面的變態樣子了嘛。哈?完全就是個畜生不如的狗東西嘛,你。那麼作為獎勵,要不要

讓你喝我的尿啊?”

而這些迴音,不知何時開始讓我的大腦核心都為之麻木。

啊……

猛然回過神來時,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依舊是男人的睪丸被類似小型虎鉗的器具死死壓扁的折磨場景。

啊啊……

名叫純的奴隸發出的絕望慘叫。女王大人衝著陰莖歡快揮舞皮鞭的嬉笑聲。儘管是如此荒謬的場景,而且那位千帆女王大人根本就不是赤身裸體,我卻在此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射精了。

當然,這和自己動手自慰並不一樣。應該表現為內部積蓄的精液彷彿要滿溢出來一般,靜靜地從陰莖裡流淌而出。在男人遭受折磨的場景中,我竟然興奮了……。搞什麼鬼……。而且事情並未就此結束。極其半吊子的射精給我帶來了新的糾結。產生了想要撫摸陰莖、想要自慰的強烈自身渴望。當然,被拘束的手腕連動都無法動彈一下。畫面中,千帆,不,千帆女王大人正在撫摸揉捏著奴隸狗純的陰莖……。求求你……也對我……也對我這樣做吧……。

飢餓帶來的狼狽感或許讓這一切進一步加速了吧。而已經射精了的這種不爭氣的心情、遺憾的心情,則將此前好歹還在支撐著的、不願變成受虐狂的心理抵抗防線一口氣徹底摧毀了。一瀉千里,正是用來形容此時的場景。

我感覺到自己正在向受虐狂的深淵墜落,將自己與錄像帶裡的男奴隸重合在了一起。錄像帶裡的千帆女王大人,已經和現實世界的千帆女王大人變得毫無二致、無法分辨了。

千帆女王大人那碩大的臀部,正朝著我的臉面上方覆蓋下來。

千帆女王大人……求求您狠狠凌虐這個純吧……

在口中呢喃出這句話的瞬間,我彷彿聽到身後傳來了楊的竊笑聲。

婚約的危機就是公司的危機“國府田,怎麼樣,快要結婚的心情如何?婚禮舉辦還要等一個月左右了吧。”

“誒、誒……其實今天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嗯?看你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和她發生什麼矛盾了嗎?”

不,我可以斷言原因絕對不在我身上。但這確實是一個重大問題,對於我們即將開始的新生活而言。只是,我現在沒法把這事跟眼前這個人商量。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屬於公司的機密事項。所以今天我必須以極其無理的形式,向這個人提出一個極其無理的請求……。

“實、實在抱歉……關於前幾天寄給您的請柬……”

“請柬?難道是那場婚禮的?”

“是的。”

“那怎麼了?”

“那個……能不能當做沒發過……”

“喂,等一下。你這話意思是,婚約取消了?”

“雖然還沒到完全取消的地步……不過就是暫時延期吧……”

岡部老師一臉驚愕地重新打量著我。

“不是取消,是暫時延期?也就是說,這不是你和她之間的問題咯……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

“不能說嗎。……這麼說來,是牽扯到業務上的機密了啊……難道你供職的公司有危險?”

“請您千萬不要再追問下去了……”

我只能這樣懇求他,然後深深地低下了頭。

“行吧,既然國府田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不問了……”

“謝謝您。”

然而,老師卻向我投來極其嚴厲的三角眼,甚至把嘴抿成“へ”字形,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了不高興的態度。這可真是犯規啊……。不過,

雙手抱胸後的老師再次開口,講出了一件讓人意想不到的事。

“我有一件事想聽聽你的意見。我要自顧自地講下去了,所以你先給老老實實閉嘴聽著……。大約兩個月前,純(純)上班的那家公司倒閉了,這事你應該知道吧。其實就在上次同學會結束後,駒場千帆突然找上我,說她想和純結婚,讓我無論如何幫忙牽線搭橋……”

“……牽線搭橋?他們倆本來就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同學吧?”

“對吧,聽著挺不可思議的吧。我也問她為什麼非要這麼做,簡單來說,就是她現在事業有成成了大富豪,正因如此,她反而處在一種根本無法以普通形式和誰交往的立場上。就拿上次同學會來說吧,其實那家酒店的全部房間——也就是除了我們聚會那個房間之外的所有地方,全都被駒場給包下來了。”

“太誇張了……經你這麼一說,那天酒店的服務員確實……”

“沒錯。看起來像酒店員工的人裡,有一半其實是她安排的安保人員。當時我還納悶怎麼會有這麼多穿著制服的酒店員工呢。”

“這可不是那種隨隨便便趕上時代風口、或者中了個彩票能比的級別了啊。她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我也問過,但她沒告訴過我。她說光是透露具體內容本身,就違反了她簽下的保密合同。”

“合同……禁止透露……她大學時的專業是什麼來著?”

“我記得是理學部,但具體哪個學科記不清了。不管怎麼說,我覺得也讀不出能成為這種超級大富豪的專業。就算得了諾貝爾獎,也賺不到這種天文數字的錢吧。”

“這倒也是。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而且既然這麼有錢,被媒體爆料也完全不奇怪才對。可完全沒聽說過有關於她的新聞啊。”

“關於這個,她本人似乎挺忌諱別人提起的。作為老熟人,我也不太好意思多問。”

“明白了。那她到底拜託了老師您什麼事?”

“她的願望是,怎麼說呢,就是讓純接受成為所謂的‘全職主夫’吧。希望純能一直陪在她身邊、做一個對她言聽計從的存在,她就是這麼要求的。”

“什麼啊,這不就等於要求把男女的角色對調過來嗎。”

“就是這樣。但她是來真的。不滿足這個條件就沒辦法結婚。她希望我能出點力,讓純接受這種條件。”

“然後您就接受這個委託了?”

“我當時說這太難了。於是她也做出了一定妥協。就是說不需要我去勸說,只要當個中間人搭個橋就行。總之先把有這麼個提議轉達給對方。不過前提是不能透露她的真實身份。接下來的事,就看純的反應再作打算。”

“然後事情就這麼推進了?”

“嗯。不過啊,我本來覺得純根本沒有接受駒場這套說辭的餘地。我很清楚純進那家公司的時候抱有多大的熱忱,除非出了天大的事,否則他是絕對不會主動辭職的。要按照駒場的意思辦,首先就得把工作辭了。我當時覺得這根本不可能。”

“確實,他當年定下工作的時候那個高興勁兒可真厲害……”

“對吧?可是啊,當我把這些話像現在這樣講給她聽時,駒場卻給出了一個讓我有點在意的回答……‘您的意思我非常清楚,只要他對公司的夢想破滅了,那問題不也就迎刃而解了嗎’……。當時我還回答說,‘哪有那種可能啊’

,因為我根本不覺得這種事辦得到。總之,我還是打算先把意向傳達過去,幾天後把純約出來喝酒,把駒場的提議帶到了,結果不出所料,純的反應並不是很積極。”

“老師……。難道說……駒場搞垮了純的公司……”

“就在那之後不久。媒體大肆報道了那起違規操作醜聞,那家公司就徹底垮臺了。而且引發那次事件的導火索,正好就是純所在的那個部門。恐怕純自己也直接經手了和這起事件有關的工作。又過了一陣子,我給公司打電話,被告知他已經離職了。我當時大吃一驚。看樣子他是被進行人員優化給裁掉了。我給他手機打電話,他馬上就接了,問他現在在幹嘛,他說在職介所。當時我還打算勸他,既然這樣就索性別找工作了,去靠駒場的照顧得了。可是呢,他卻說想繼續證明自己的價值之類的話,抵抗得意外地強烈……。純本來在某種程度上是個隨波逐流的人,能說出這種話來,連我都吃了一驚。可能是因為公司的亂局和被解僱讓他身心俱疲了吧,我感覺他當時在莫名其妙地較勁,於是就跟他說‘今天先保留,再商量吧’,把電話掛了。我的打算是,悄悄把駒場也叫到家裡來,讓他們倆當面談談。”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探出身子,全神貫注地聽著這番話了。

“後來呢,怎麼樣了?”

“他答應要來的。於是我就把這情況聯繫了駒場。”

“那他們倆見了面嗎?”

“看樣子是見了。”

“什麼叫‘看樣子’?”

“根本沒來我這兒。過了約定時間一會兒,駒場打來電話。好像是在車站把純給截走了。還說‘剩下的事情我會直接跟他談,您就不用插手了’。對了,駒場在第一次找我談這件事的那天,還留下了一個信封。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張面額兩百萬日元的銀行本票。我慌忙給駒場打電話,說這東西我可收不起。”

“兩百萬……。那駒場怎麼說?”

“她說:‘請您認為老師的情報對我而言就值這個價。’這可不是什麼感謝或謝禮的意思,而是把它當成情報的對價來給的。”

“老師的一番話就值兩百萬啊……”

“這還沒完呢。就在最後打來電話的那天——也就是駒場帶走純的第二天,駒場往我賬戶裡轉了一筆錢。用她的話說,大概算是什麼‘成功報酬’吧。五百萬。”

“五、五百萬嗎……。加起來一共七百萬……”

“嗯,連我都嚇了一跳。不過你仔細想想,為了出席那次同學會,她都做了些什麼,她花在這個地方的錢絕對比這還要多得多。”

“那麼,在駒場眼裡,純就是個遠超這個價值的男人咯?”

“要是能這麼想,我也挺高興的……。可是啊,我隱約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就是他們倆本該來我家卻沒來的那天晚上。我一邊吃晚飯一邊看電視新聞,裡面竟然在播純之前上班的那家公司申請適用民事再生法的新聞。之前純被裁員的那次人員調整也上過新聞,我還以為那家公司這下能挺過去呢,所以這消息可真把我嚇了一跳。我從沒想過那麼大的公司會倒得這麼輕巧。新聞還做了專題報道,詳細解說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的脈絡。你沒看那節目嗎?”

“抱歉。我正忙著準備自己的婚禮……”

“哈哈,也是啊。根據那檔新聞解說的結論,那家公司

可以說是被散戶給整垮的。”

“散戶?”

“現在有大批叫做網絡交易員(Net Trader)的傢伙,正用電腦和手機炒股呢。”

“啊,如果是這個的話,我同事裡也有好幾個。”

“那幫人一齊拋售,導致股價止不住地往下跌。”

“畢竟是通過互聯網嘛。大眾心理有時候就是會盲目暴走。”

“網上好像有好幾個專門交流這種上市公司信息的論壇。聽說上面一直有人在煽動拋售,而且還是以內部舉報的形式。”

“聽起來確實很像那麼回事。但平時這種事應該不至於影響股價吧。論壇這種地方又不是所有人都會同時盯著,只要證券機構那種大型機構投資者不插手,那麼大的公司股價不可能跌得那麼猛。”

“沒錯,本來是這樣的。但實際上,交易量確實急劇放增了。”

“全靠散戶?”

“只能這麼解釋了。如果有一個超乎普通散戶想象、擁有極其雄厚資金的大富豪,把論壇裡的這些消息全盤吸收,瘋狂砸出海量的賣單的話,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啊……。難道說”

“看到這一幕的網絡交易員們就會跟著拋。接著,機構投資者也會採取同樣的行動。因為市場做出的決斷就是對的……。那家公司這下徹底變成了做空單的熔爐了。”

“然後就連續跌停?”

“連續一個月吃跌停板,沒有任何一家公司能扛得住。”

“退市……公司就這樣被扔進了整理欄,股價頂多剩下一兩日元,而做空的操盤手手裡則能撈到天文數字的錢……。太可怕了……。老師,難道說……”

“我也不想這麼懷疑,但你難道不覺得指向她的客觀證據實在太多了嗎……。豐厚的資金實力,和被盯上公司的交集,還有時間節點,一切都是在上次同學會結束之後開始的。而且,她為什麼必須如此提防自身的安全呢……。哪怕她在純身上花了一千萬級別的資金,也完全能賺得盆滿缽滿吧?純付出的代價甚至可能還算便宜的。也就是說,駒場把純留在身邊,可能也是一種補償吧。因為她為了自己發財,親手毀掉了朋友的人生。所以啊,我重新問你。現在你們公司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如果也陷入了同樣的套路,現在說不定還來得及阻止……。如果那個操盤手真的是她的話……。不,在那之前,首先得確認一下情況……。上次同學會的時候,你也和駒場聊過吧?你到底跟她透露了些什麼?”

在一家小烤雞店的最角落座位上,我和老師相對而坐,對飲著清酒。然而,平時總是笑聲不斷的老師,今天卻幾乎沒有發出一點笑聲。他銳利的目光自始至終沒有移開,毫無疑問,他是在極其認真地懷疑著自己的學生。

“話題嗎……?”

“嗯。我覺得你當時跟她說過的話,和這次的事情之間肯定有著某種聯繫……純粹是我的直覺。”

我不得不開始搜尋那個距離現在已經過去半年的同學會的記憶。試著回想一下那一天的情景……。那是和常務女兒的婚約塵埃落定、我正處於得意忘形頂峰時期的同學會。當時的心情輕鬆愜意,覺得每天都是開心事。所以只要看到稍微熟悉一點的人,就會忍不住主動提起結婚的事……。我是真的高興得不得了。就是在那種情況下,我遇到了駒場。她當時穿著什麼衣服來著?對

了,特別顯眼。我當時還以為是哪來的千金小姐,正在琢磨這人是誰呢,結果看到她正和純聊得火熱,這才認出那是駒場……。

聊天?

不,在那之後……、我只顧著和關係好的哥們兒聊天,然後……、對了,我和他們一起去了老師的辦公桌那邊。然後幹嘛來著……。對了,老師叫我把駒場叫過來……然後我插話打斷了駒場和在那邊聊得起勁的純。駒場從老師那兒回來後,我又被纏住了……她知道我訂婚的事。然後,她向我打聽了我未婚妻的情況……。我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記憶的大門轟然敞開。駒場千帆那戲謔般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嘛,那不就是傍上富婆(逆山)嘛!挺會做生意的嘛!”

“哪有這回事啊”

“她那個爸爸現在多大了呀?”

“誒,年齡?呃,我記得聽人說過他是80年入社的那批,大概四十九還是五十歲吧。如果當年復讀過的話可能還要大一點。”

“那可正是大顯身手的時候啊,這樣就已經是常務了。簡直就像是下一任社長候選人一樣嘛。你可是拿下了個不得了的大人物的女兒啊。難怪國府田君你會得意忘形呢。”

“你這話說的,搞得好像我純粹是為了這種目的才訂婚的一樣。”

“哎呀,難道不是嗎?要真是那樣,那你為什麼把惠子給甩了?”

“什麼叫甩了,真難聽。明明是我被甩了好不好!”

“我可沒聽說過是這回事。算啦。不過,人生一帆風順到這地步也挺無趣的吧。稍微吃點苦說不定也是件好事哦?”

“喂,你這是打算妨礙別人的好姻緣嗎?”

“哎呀,偶爾體驗一下也未嘗不可哦。吶,要不要我教教你出軌的滋味呀?”

“免了。感覺後面會有大麻煩。”

“真不甘心呢。看來是‘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咯。淨挑些絕對安全的康莊大道走,還真挺像國府田君的風格。”

“喂喂,現在說我是落敗之犬還為時尚早吧?”

“真是失禮!我可記住你剛才這句話了。我一定會讓你後悔的。”

……

在那之後,她的父親立刻升任了專務,正如駒場所看穿的那樣,被周圍視為了下一任社長候選人。而最近,隨著我的結婚請柬發出,我和常務女兒的婚事計劃公之於眾,轉瞬間我也開始遭到周圍人異樣目光的審視……。

“我把訂婚的事……”

“這樣啊。那看來沒關係咯。看來是我多慮了。我還以為是你把你們公司內部存在的問題什麼的到處向她宣楊了呢。”

“問題,是指?”

“畢竟,如果不在論壇上提供點能當爆料素材的東西,那也沒法下手吧。無風不起浪。她如果要搞什麼動作,肯定得先考慮怎麼讓其他投資者輕易信服才最高效,你覺得呢?”

“這、這倒也是……”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啊,國府田。”

“沒、沒事,可能是有點喝多了吧。”

“這樣啊,那倒也罷……”

大概是老師出於體諒,察覺到我哪怕有難言之隱也沒法說出口吧。

眼前擺著的菜餚被一掃而空,這場談話也隨之散場。我再次為取消婚禮請柬一事向老師致歉,然後慌慌張張地回到了公寓。接下來的其他拜訪計劃全部取消了。因為我有了想要徹查的事情。

網絡交易員的巢穴那天回到家後,直到第二天傍晚,我都再沒離開過電腦前。不吃不喝地

繼續盯著屏幕檢查。

輸入公司名稱,查看搜索出來的論壇,儘可能地往前翻閱歷史日誌,逐一核對發帖內容。離同學會已經過去快半年了,順藤摸瓜找到純那家公司事件源頭信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琢磨著,如果網絡投資者真有這麼大的影響力,那她肯定在某個論壇裡當過常客。

託了曠工呆坐在電腦前、揉著惺忪睡眼持續搜尋的福,我終於找到了疑似的目標發帖。

帖子標題赫然就是我們公司的名字,而那個帖子最前頭頻繁出現名字的發號施令者,正是我的目標。

“業績良好,股價也順風順水,不過總覺得有陷阱的味道。”

“哦?那是什麼情況?”

“目前正在暗中調查,有什麼發現再通知大家。”

“收到收到。”

“K線顯示買入信號,難道現在是買入良機?”

“還早得很呢。”

“瞭解。”

“緊急聯絡。發現煙霧。經查明,某縣公共工程相關項目中,有高管與知事關係異常親密。一旦公開,管理層下臺在所難免。詳細情況仍在調查中。”

“謝啦。我明天先把手頭的持倉拋了。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只要確鑿證據到手,大概從下週二開始持續掛賣單。媒體的反應估計也會從那個時候開始明顯起來。”

“撤退線定在多少?”

“目前暫定為現在的三分之一。從市場上流通的股票總量來看,這個位置比較合理。”

“瞭解。我方也會配合那邊行動。”

那個呼籲大家動手的發帖人網名叫“鬣狗”,而響應的則叫“蝙蝠”和“雪豹”。看到有關公共工程的描述時,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分明應該是公司內部至今也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機密,而這,正是那位專務大人要求暫時延期婚禮的真正原因。

“有情報說當局已經介入了……搞不好可能會被逮捕。”

面對父親突如其來的坦白,她和我都徹底驚呆了。

論壇的日誌還在繼續往下翻。

“警方搜查似乎遭到了高層的干預。距離公開曝光至少得推遲一週左右。”

“怎麼應對?”

“作戰啟動延期一週。時機至關重要。理想狀態下,希望市場對我方動作的反應和媒體報道能同步契合。”

“原來如此。”

“股價開始慢慢往下掉了。”

“風聲不已經傳出去了嘛。”

“風聲跟正式報道的衝擊力可不一樣。光靠風聲鬧不出太大動靜的。”

“不愧是鬣狗。瞭解。繼續等。”

而今天的日期,正好就是那個出問題的一週後的週二。論壇上已經排滿了彙報。

“一號賣單已出。”

“瞭解。我方也啟動。”

“收到。”

……

按照鬣狗的提議採取行動的交易員至少有五人。雖然沒寫具體股數。但股市已經收盤了。我切換畫面,查看了我們公司的股價。

怎麼會……

雖然還沒到跌停的程度,但跌幅已經接近百分之五了。他們的行動正完美地發揮著作用。而且沒跌停,也就意味著他們掛的賣單大概率已經成交了。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會為了確保利潤而持續拋售。而一旦搜查或逮捕的消息砸進去……。等到股價被砸到谷底、徹底被壓榨乾淨的時候,他們才會買回。海量的財富將落入他們手中……。

我感到一陣眩暈,從椅子上站起身,一頭倒在了床上。

我到底該怎麼辦……

性感倍增計劃“醫生,

怎麼樣?”

監視器上女王的影像消失,變成一片漆黑,直到剛才還嗡嗡迴響的折磨聲與慘叫聲也隨之戛然而止。我最先聽到的,是楊女士的聲音。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感覺像是睡了一覺,又好像完全沒睡著。也可能是一部分意識還清醒著,被迫看完了整段視頻。總之,這種被強迫觀看視頻的時長,絕對是電影院通宵場根本無法比擬的。強烈的空腹感讓我連出聲或動彈一下的力氣都沒有。我決定繼續裝睡。

“皮膚的光澤和血色都不算差。只是這冷汗出得真厲害……對身體的負擔無疑相當重。不知道是不是真如你所預想的那樣呢。”

“這還得等之後多試幾次才能下定論……話說他的體力沒問題吧?”

“脈搏和呼吸都沒有出現明顯紊亂。應該沒大礙。通過點滴也維持著營養。”

“既然這樣,那我就立刻開始對他的調教了。那個點滴現在就給他拔了吧。”

“這樣啊,那老夫我就先退下了。不過,老夫有一句話要提醒你。切忌無端降低體內的溫度。現在的調教師淨愛胡鬧,真是讓人捏把汗。內臟能正常運作的溫度範圍可是固定的,要是瞎胡鬧把溫度降得太低,會引起意想不到的症狀。”

“是,我明白了。我會注意的。如果發生什麼異常,我會立刻叫您的。”

“但願不會發生那種事。老夫就在書房。”

“明白。”

大型護目鏡還遮在我的臉上,所以我看不到兩人的身影。不過根據氣流的變化,我隱約察覺到醫生已經離開了房間。但之後卻什麼動靜也沒有了。從剛才的情形來看,楊女士本該立刻做點什麼,可她卻完全不和我說話,也沒有任何身體接觸。不過聽動靜她好像也沒離開房間,所以可以確定她絕對還待在這裡面……

這種狀態大概持續了十分鐘左右。突然間,蓋在我身上的毯子被一把掀開了。

“像粉末一樣的精液痕跡嗎……”

我聽到了楊女士的低語。

原來我真的是赤身裸體被放在床上的。而且,我腹部殘留的射精痕跡似乎被看了個正著,這就意味著我非常不想承認自己竟然會因為這種視頻而興奮的事情,已經被對方徹底知曉了。

啪嗒嗡……

伴隨著類似按下開關的聲音,某個地方靜靜傳來了電動馬達運轉的動靜。是空調室外機的聲音嗎?可這房間裡不冷不熱,跟醫院病房差不多。空調明明很充足。

那到底是什麼聲音,很快便見分曉了。

!

雙腿被緩緩分開了……

動作極其流暢,幾乎沒發出什麼噪音,躺著的床竟然開始變形了……。我的雙胯依然固定在床上,並隨著床體的變形向兩邊張開。等張開到一定程度後,膝蓋開始彎曲上抬,接著腳踝也被向上托起。之所以沒有動作噪音,是因為動力來源不是電動機,而是由液壓泵驅動的液壓馬達。然而,我想就算在醫院裡,也很少見到配備了這麼昂貴設備的病床。

“這個真方便,而且還很安靜。不愧是志帆大人,弄到的設備就是不一樣。”

大概楊也產生了類似的感想吧。

不一會兒,我就被固定成了幾乎和婦產科孕婦接受檢查時差不多的姿勢。這是一個雙腿抬高分開、毫無保留地將胯部暴露在外的姿勢。

緊接著,冰涼的東西便塗抹到了我的胯部,完全覆蓋了包括陰莖和睪丸在內的整個下腹部。

嘶!

突如其來的冰冷讓我忍不住驚呼出聲,身體也隨之劇烈顫抖起來。

“總算醒過來了呢。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就由我——楊來陪伴純了。廢話不多說,首先要把純多餘的體毛清除掉……”

“楊……連體毛也要清除嗎?”

“事先聲明,既然我是調教師,今後請稱呼我為‘楊女士(楊女士)’。還有,清除體毛的意思,字面意思就是把毛髮徹底拔除。”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發問的時候,請先加上‘楊女士’。並且必須使用敬語。接下來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必定會受到懲罰,請您心裡有個數。清除體毛可以說有兩個目的。一是作為性奴隸的證明,二是因為您的主人千帆大人不喜歡男人的體毛。嘛,其實很多女性都有這種想法,所以倒也算不上千帆大人有什麼特殊的癖好。”

“……是要由楊女士來幫我刮掉體毛嗎?”

“不。要是刮掉的話還會長出來,而且會比以前更濃更粗,那樣反而會起反作用。現在塗在您身上的藥劑,是可以把毛髮徹底溶解的。這之後,我們要換用另一種能阻止毛根內部發毛細胞運作的藥物。這樣一來,就再也不會長出毛髮了。順便一提,千帆大人還提出了要求,不僅是陰毛,連小腿毛、胸毛和腋毛也希望做同樣的徹底處理。”

下一秒,冰涼的觸感從右腳踝開始,逐漸向大腿方向蔓延。看來我是註定逃不掉像無毛裸小鼠那樣全身光溜溜的命運了……

藥劑絕對不是什麼贗品,也不是單純的恐嚇,這一點很快從氣味中得到了證實。空氣中開始瀰漫起燒焦毛髮般的刺鼻氣味。

“氣味可能有點衝,不過請忍耐一會兒哦。馬上就能變成像小嬰兒那樣什麼都不長乾淨的狀態了。不過皮膚可沒辦法變得像嬰兒那樣滑溜溜的就是了。”

楊一邊說著,一邊將更多的藥劑塗抹到我的左腿、胸部、腋下等部位。這部分工作剛結束,她的手便朝我的屁股縫摸了過來。

“男人們這一帶往往都挺多毛的呢。”

於是,那個部位也被冰冷的觸感所覆蓋。

做完這些後,楊女士的動靜便遠去了。我無法判斷她是去哪兒休息了,還是就近在咫尺觀察著我的反應。燒焦毛髮般的刺鼻氣味越來越濃。確實,這也是個讓人不想待在旁邊的好理由。

大概過了比泡開一杯杯面稍微長一點的時間,楊的氣息又回來了。

“差不多可以了吧。”

帶著溫暖毛巾般觸感的溫熱毛刷擦拭著陰莖周圍。但這還沒完,擦拭並非粗暴地用力揉搓,緊接著又用類似毛筆或刷子的東西,將冰涼的液體塗抹在我的皮膚上。

不知是不是錯覺,塗完之後,皮膚隱隱泛起一陣刺痛感。

“這個可能會有一點點痛。要是痛得太厲害,可別客氣,儘管叫出聲來哦。除了藥物,用電擊或者其他處理毛根的方法,我這裡還有的是……”

一瞬間,我還奢望過只要叫出聲她就會收手,但顯然劇本里並沒有這種安排。真要叫出聲了,估計只會迎來電刑拷問。

結果,並沒有出現那種劇烈的疼痛,藥劑最終被塗滿了除了頭部以外的全身上下,我也徹底被搞成了像裸小鼠那樣寸毛不生的身體。這東西到底能起效到什麼地步,只能等時間來驗證了,不過楊的話應該不會有錯。

接著,楊的手落在了我的腰間。不對,

先是輕輕觸碰了一瞬,隨後傳來了冰冷金屬的觸感。那東西從我背部下方繞過,似乎牢牢扣在了我的腰上。

最後,響起了咔噠一聲金屬脆響。

但這似乎並非完全由金屬製成,摸起來還帶點皮革或樹脂之類的材質,看起來像是一條皮帶。

“這條腰帶是由特殊金屬和樹脂製成的,就算長時間緊貼皮膚也不會對身體造成傷害。而且防水性能極佳,戴著它洗澡也沒問題。關鍵是極其堅固,用普通的鐵製工具根本切不斷這條腰帶。至少得用乙炔焊炬、鈦合金或更高硬度的金屬鋸,或者金剛石切割機才行。能正常解開這條腰帶的人,只有千帆大人一個。接下來,我就讓您開開眼界,見識一下這條腰帶究竟是何等神物。請看護目鏡的監視器。”

沒有聲音。在一個類似體育館的寬敞房間裡,映出了好幾個穿著運動服的白人男子。其中一人被其他幾個人圍在中間,腰間被纏上了一條帶有黑色金屬邊緣的腰帶。氣氛透著一股進行某種實驗的詭異。

緊接著,纏著腰帶的那個男人開始在鋪滿床墊的地板上行走。就在這時,旁邊觀察的一個人按下了類似於黑色對講機、帶有短短天線的方盒上的按鈕,上方紅燈亮起的瞬間,正在走路的男人突然自己猛地飛了出去,在床墊上狠狠摔了個四腳朝天。

“啊嗯?”

“這腰帶可以說是電擊槍的姊妹款。腰帶裡內置了電極,雖然電壓很高,但電流很小,所以並不會因為觸電而死。不過,這股電流會強行讓肌肉收縮,完全不顧本人的意志。因此,有時候背部肌肉會猛烈收縮導致脊椎錯位或髖關節脫臼,平滑肌甚至會一起收縮,同時折斷好幾根肋骨。這會引發肌肉的暴走。當然,除此之外,它也會對內臟器官的運作產生影響。請您好好記住。這個開關由志帆大人保管。要是純做出了讓志帆大人怒火中燒的事,你就會像畫面裡的那個男人一樣,字面意思地在地板上痛苦翻滾、哀嚎不已。雖然絕對不會立刻死掉就是了。那麼,你應該已經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了吧?視頻我就先幫您暫停了。”

屏幕陷入了一片黑暗。眼前徹底黑了下去,感覺我的心情也隨之墜入了無底的黑暗。

“哎呀,怎麼感覺情緒突然低落下來了呢……用不著這麼垂頭喪氣嘛。純能得到千帆大人如此強烈的情感傾注,你應該高興才對。只要你能一直保持著千帆大人期望的模樣,這個開關就永遠不會被按下。當然,就算不用這個腰帶,比這輕的懲罰我也還有很多,從這個意義上講,其實也沒什麼必要非得動用這條腰帶。我會向千帆大人仔細彙報,說明這東西對身體造成較大傷害的危險性,所以請您安心。再說了,對千帆大人而言,雖然按一下按鈕就能施加懲罰可能挺輕鬆的,但折磨所帶來的滿足感,比起皮鞭之類的可要差遠了呢。”

看來我是要徹底淪為千帆的玩物了……。腦海中浮現出高中時代千帆的身影。然而就在我試圖深入那段記憶世界的瞬間,覆蓋住雙眼的護目鏡突然被猛地掀了起來。

近在咫尺的地方,露出了楊白皙透明的咽喉。她似乎正在解開腦後的電線或固定束帶。而她咽喉下方的那副打扮,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乳房竟然直接暴露在外……我似乎產生了這種錯覺。

摘下頭盔

的楊手裡拿著裝備,站在我的身旁。剛才那一瞬間看到的景象,也清晰地證明那絕非幻覺或什麼錯覺。因為她身上穿著極其奇特……姑且算作是衣服的東西。

“如何?這下多少能大飽眼福了吧?還是說,你更留戀剛才的視頻呢?”

把護目鏡隨手放在邊桌上,楊轉過身,將身體正對準我的視線,說出了這番話。

楊的這身裝扮,簡直可以說是我見所未見的怪異時尚。一條細細的黑色皮帶纏在她白皙的頸部,從那幾乎正中央、也就是下巴正下方的部位向左右大幅度分叉,繞過乳房的外側,在乳房下方橫穿而過,將乳房托起。這根較粗的皮帶上,還鑲嵌著一圈電鍍得鋥亮銀光的鉚釘,順著乳房隆起的優美弧度呈半圓盤排列。因此,其正中央的皮帶自然而然地深深陷入了雙乳之間的峽谷。換句話說,這根本不是什麼把乳房完全包裹起來的胸衣,而僅僅是一個托住乳房下緣的邊緣結構。但這還沒完,以乳頭為中心,左右兩邊的乳房上竟然各貼著一個直徑足有五釐米的黑色圓盤。圓盤正中心有個孔,只有乳頭從孔洞中傲然挺立而出,而橫向貫穿乳頭的粗大槓鈴狀穿孔飾品,似乎正起著固定那個圓盤不讓其脫落的作用。當然,圓盤本身純粹是為了裝飾,上面自然也鑲滿了圓形的鉚釘。上半身既然如此大膽,下半身自然也搭配得嚴絲合縫。一條綴有兩排鉚釘的粗大黑皮帶緊緊繫在腰間。這條腰帶的左右兩端,各自延伸出類似胸衣的細皮帶,順著雙腿一路向下,連接到將左右大腿以下完全包裹的黑皮帶上——那看起來就像是一雙黑色的皮革長筒襪。也就是說,它起到了類似吊襪帶的作用。不過與普通的吊襪帶不同,前後根本沒有任何懸掛的吊帶,純粹只有左右各一根。這也說明了這種長筒襪狀的衣物與其說是長筒襪,倒不如說它具有厚度和強度,稱之為無底褲或許更為貼切。不僅如此,在兩側還貫穿著從上到下的繫帶鏤空縫隙,裸露的雙腿若隱若現地從這些縫隙中透出來。腳尖部分僅僅掛在足弓上,腳趾和腳後跟的肌膚完全裸露在外,而她就踩著這樣一身裝扮,腳踏一雙黑色漆皮高跟鞋。照這樣看,胯部似乎空無一物。或許這種造型本就包含這種穿法吧,不過現在的她確實穿著一條皮革內褲。然而仔細端詳,這條內褲也絕非凡品。雖然它勉強徹底遮住了正面的三角地帶,但其正中央卻有一條縱向的細窄裂口,同樣用交叉繫帶死死勒緊,不讓兩邊崩開。也就是說,從那道縫隙中,能隱約窺見她的私處。事實上,大概和之前的我接受了同樣的處理,可以清晰地看出她身上同樣一絲陰毛也沒有。不僅如此,斜靠在牆邊的全身鏡裡,折射出她那背影,實在是妖豔淫蕩到了極點。因為這條內褲竟然是丁字褲。那種奇妙的無底褲與丁字褲的組合,毫無懸念地將她那格外豐滿的臀部徹底暴露在空氣中。偏偏其他部位又都被嚴嚴實實地包裹著,這種強烈的存在感簡直無以復加。比起純粹的赤身裸體,那背影更透著一股無與倫比的淫靡。

“怎麼樣?這種姿態,你現在應該已經沒那麼討厭了吧?純,你看前面這裡,已經硬邦邦地腫得老高了呢。”

護目鏡被摘下後,我勉強恢復了一點自由,揚起有些僵硬的脖

子看著。映入眼簾的,是自己那副充滿違和感的身體。首先,腰間纏著那條邊緣帶著黑色樹脂的不鏽鋼腰帶,也就是所謂的電擊槍姊妹款。完全找不到任何接頭或接口,正如楊所說,用常規的方法根本不可能解開。其次,就是之前用刷子塗抹的藥物。那並非無色透明,而似乎會在皮膚表面形成一層白色的幹膜。整個胸部、包含陰莖在內的整個下腹部,以及大腿露出的部分,幾乎全變成了一片慘白。正如楊所指出的那樣,如今已經乾涸化作白色硬殼般的藥物包裹著陰莖,使其膨脹得無比粗大。

楊伸出兩根手指,捏住了那根陰莖的頂端。

“差不多可以了。這個得剝下來。”

楊開始剝落那些包裹在陰莖上、已經變成硬塊狀的藥物。陰莖弄完後,又順勢像剝樹皮一樣,將下腹部和胸部的殘餘藥物一層層剝離。顯露出來的,是自己那異樣光澤的皮膚。毫無疑問,連細小的寒毛都沒留下,被徹底清理得乾乾淨淨……就像視頻中那些慘遭折磨的男人一樣……不僅如此,和視頻的相似之處還不止這些。沒錯,就是楊的衣裝。雖然不能說完全一致,但我總覺得在某個視頻裡,確實出現過穿著與現在的楊極其相似服裝的女王大人。而我的身體,也對這種記憶產生了敏感的反應。

我潛意識裡意識到自己正處於和視頻裡備受折磨的男人完全相同的處境中,並且為之感到了興奮。我難道真是個不折不扣的M。

當這個念頭湧上心頭的瞬間,我決定緊閉雙口。因為我直覺覺得一旦發出聲音,絕對會脫口說出什麼不得了的混賬話來。什麼都不要說……。彷彿完全察覺不到我內心的劇烈掙扎一般,楊在剝完藥劑後,已經開始了下一步的工作。而她接下來打算做什麼,我也立刻心知肚明——因為我在視頻裡看過極其相似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