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重口警告_Crush動物)

小念(重口警告_Crush動物)

會的。學就會了。她是自己學會的。第一天她在小廣場上猶豫了十幾秒都不敢踩下去,踩完第一隻白鼠吐得胃都在翻。第二天碾那隻倉鼠的時候腳自己動了,身體比腦子學得快。第三天她戴著面具開始笑,踩的同時笑,自然的,發自內心的。第四天她拿著自己畫的設計圖走進布料市場,跟裁縫鋪的老闆討論領口的高度和裙襬的長度。第五天她花了兩個小時在網上搜全腿高跟長靴的定製信息,加了工作室的微信自己談價錢。

第六天她當著陌生男人的面,把靴底的釘子懸在獵物上方停了五秒鐘,等著他硬。

從第一天到第六天。六天前她還蹲在藥店門口捏著十四塊錢哭。六天後她把一個成年男人勾得褲襠鼓起、狼狽逃竄,然後平靜地說“他付費了”。

六天。

阿杰把手裡那根捏爛的煙扔進垃圾桶,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窗外是那排商鋪的背面,灰撲撲的牆壁和亂拉的電線,沒什麼好看的。他不需要看風景,他只需要站著,把腦子裡那些亂成一團的東西理一理。

他認識不少拍這種視頻的人。有拍踩蟲子起家的,有拍踩魚拍青蛙的,也有拍踩小動物的。這個圈子裡什麼人都有,但大家都有一個共識:踩東西的人要麼是成年人,要麼是年齡大一點的青少年。至少得是能理解自己在幹什麼的年紀。他當初找小念,純粹是因為她的外形條件太好了——瘦、白、眼睛大、看起來乖。這種長相的童星在圈子裡是稀缺資源,往鏡頭前一站就自帶反差感。

他以為需要

花很長時間去引導她。他以為她會害怕很久、抗拒很久、需要他一步一步教。他以為五百塊只是給她一個嘗試的動力,等她真的受不了了就會退出。

結果她只吐了一次。只吐了一次就不再吐了。不但不吐了,還開始享受。不但享受了,還開始主動設計服裝、研究踩法、調整鏡頭感。現在她已經走在他前面了——不是他在帶她,是她在帶他。而他只能站在手機後面,按她說的做。

阿杰想到這裡,忽然覺得自己後脊樑骨一陣發涼。不是房子裡的穿堂風。是那種從脊椎底部往上竄、一直竄到後腦勺的那種涼。他抱了一下手臂。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養過一隻貓。那隻貓很會抓老鼠,抓到之後不急著咬死,而是用爪子撥著玩。老鼠跑,貓就追上去撥回來。老鼠不跑了,貓就趴在那裡用爪子輕輕拍它的頭。拍一下,老鼠嚇得竄出去一截,貓又撲過去撥回來。就這麼玩了將近一個小時,老鼠最後不是被咬死的,是被嚇死的。貓看著老鼠的屍體,舔了舔爪子,走了。

那隻貓的眼睛,和小念今天在白色地板革上的眼睛,一模一樣。不是兇殘——兇殘帶著憤怒和衝動,她一點都沒有。她是冷靜的、專注的、審視的,像貓在丈量老鼠還剩多少掙扎的力氣。

阿杰坐回摺疊椅上,把臉埋進手裡。手心裡的皮膚很乾,能摸到顴骨的輪廓。他閉上眼睛,黑暗裡又浮現出剛才小念摘下面具之後的那張臉。額頭上粘著汗溼的碎髮,臉頰上有一道面具邊緣壓出的紅印子,嘴唇的顏色很正常——沒有發白,沒有發紫。她把面具放在膝蓋上,說:“他不就是來看這個的嗎。他付費了。”

那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沒有任何區別。

阿杰三十一歲了。他見過很多變態,自己也拍變態視頻賣錢,本身也乾淨不到哪去。但他有一個底線——他只拍。他不碰小孩,不允許任何人碰小孩,不允許任何過線的事情發生。周恆今天如果敢越過那條黃膠帶,他絕對會動手。

但現在的問題是:真正危險的真的是周恆嗎?

周恆捂著褲襠跑進廁所的時候,那個狼狽的樣子看起來一點都不危險。危險的是一邊踩豚鼠一邊觀察周恆反應的小念。是那個七歲的、瘦瘦的、說話輕聲細語的、戴白色面具穿深紅裙子的小女孩。她精準地知道怎麼把一個人逼到崩潰的邊緣,並且在她做完這些之後,坐回凳子上脫靴子、摘面具、疊裙子,動作平穩得像剛上完一節鋼琴課。

我不是壞人。阿杰想起第一天在小廣場上,他跟小念說的第一句話。他說我不是壞人,他說我經常找人拍視頻給錢的,他說你看就是這種就穿裙子拍就行。他以為自己在招募一個演員。他不知道自己招募的是什麼。

然後他想起了一個更讓他發涼的問題。她的媽媽。他沒見過小念的媽媽,只知道她生病了,需要吃藥。小念第一天拿到的五百塊是給她媽媽買藥的。第二天拿到的一千六也是。第三天三千二也是。她每次拿到錢,第一件事就是去藥店。

這個邏輯他一開始覺得沒問題。一個窮人家的小孩為了救媽媽,咬牙做了自己害怕的事情。很悲慘,很感人,他在心裡給了自己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他是在幫她,她媽媽需要藥,他給了她一個賺錢的途徑,各取所需。

但現在

他不確定了。小念的第一動機確實是救媽媽。這個沒變。但在那個動機被滿足之後——藥買了,燒退了,媽媽的臉色都好多了——她沒有停。不但沒停,還一頭紮了進去。設計服裝、定製靴子、研究踩法、拿捏觀眾的心理。救助不再是她的動力了。動力變成了踩本身。媽媽的藥只需要三百多一個月,她現在一天能掙三四千,錢早就不是問題了。她繼續拍,是因為她想拍。

阿杰站起來的動作太急,膝蓋撞到了旁邊的籠子。籠子裡還有兩隻沒用的豚鼠,被撞得嘰嘰叫了一聲。他低頭看著那兩隻擠在一起的棕色毛球,然後又看了看地上那四隻扁掉的同類。如果小念願意,明天這兩隻也會變成地板革上的紅色印記。後天還會有新的籠子、新的動物、新的觀眾、新的錢。她會一直拍下去,因為她在裡面找到了某個她自己都說不清楚但在她七歲的身體裡紮了根的東西。

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提供一個賺錢的機會,還是在餵養一個正在成型的、他完全不瞭解的東西。

他走到桌子旁邊,拿起小念留下來的那個本子。她的小本子,封面上還有“田字格練習本”的小字。他翻了翻。前面幾頁是鉛筆畫的裙子設計圖。第一頁畫的黑色高領軍裝風,領口標的箭頭寫著“蕾絲頂到下巴”。第二頁畫的白色吊帶露背裙,旁邊寫著“後背的骨頭會凸出來”。第三頁畫的不對稱紅色裙子,標著“一隻鞋紅一隻鞋黑”。

第四頁他之前沒看過。小念沒給他看這一頁。畫的是一個鞋底的俯視圖。鞋底上排列著幾排小圓圈,每個圓圈旁邊標著尺寸。最前面那一排的圓圈最大,中間的次之,最後面的最小。旁邊寫著兩個字:層次。

她在設計鞋釘的排列。不同大小的釘子按不同區域分佈,腳掌前部用最大的釘子——壓強最大,適合刺穿。腳心用中等大小的——用來固定。腳後跟用最小的——碾的時候更細膩。

阿杰翻到第五頁。這一頁畫的是一個籠子。不是他現有的那種鐵絲籠子——那是一個長方形的、分成好幾個隔間的籠子。每個隔間裡畫著一隻動物的簡筆畫。左上角的標籤寫著:拍攝前準備。旁邊一行鉛筆字:“按大小排列好,就不用拍了再抓。”

她在優化流程。不只是拍攝本身,連拍攝前怎麼裝籠子都在考慮。

阿杰翻到第六頁。這一頁沒有畫圖,只有字。七歲小孩的鉛筆字,很大,歪歪扭扭的,有些字用的是拼音。但她寫得很認真,每個字都用力到紙背凸出來。

“第一天:怕。吐了。”

“第二天:不怕了。碾了一下。腳自己做主了。”

“第三天:會笑了。面具很管用。”

“第四天:想穿自己設計的衣服。買了布。”

“第五天:靴子到腰。等十天。”

“第六天:今天有人來看。他看我的靴子。我把靴子停在他眼睛前面。他硬了。我知道他要硬。我故意讓他硬的。”

最後一行字太大了,寫到紙邊上拐了個彎,歪歪扭扭地擠在頁腳:“他害怕我。阿杰也害怕我。他們怕我是因為我不怕。我不怕的東西他們怕。他們怕的東西我不怕。”

阿杰把本子合上。

手指壓在封面上,指腹能感覺到紙面上那些鉛筆字凹下去的痕跡。這本練習本比任何他拍過的視頻都讓他恐懼。視頻是給別人看的,這些字

是她寫給自己的。一個七歲的小孩,在深夜裡坐在床邊,藉著窗外的路燈光,用鉛筆一筆一畫地記下自己每天的變化。像在觀察一個實驗對象。那個實驗對象是她自己。

她知道自己正在變成什麼。她不但知道,還在記錄。

阿杰把本子放回桌上,往後倒退了兩步。後背撞到了牆,涼意從牆壁透過T恤傳到皮膚上。他靠著牆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蹲下來。膝蓋彎曲的時候褲子摩擦著牆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想起一件事。今天拍攝結束之後,她坐在凳子上一言不發地脫靴子。靴筒比較緊,她要兩隻手用力才能把腳拔出來。她拔了好幾下都沒拔出來,停下來喘了口氣,然後換了一個角度再拔。那個過程很安靜——沒有抱怨靴子太緊,沒有向他求助,只是一個人默默地、專注地使勁。

她最後把靴子拔出來的時候,腳從靴筒裡抽出來,黑色連褲襪的腳底已經被汗水溼透了,五個腳趾頭蜷在一起。她自己把靴子放在地上,拿起第二隻繼續拔。

他才意識到——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求助。拔靴子這種事情,對七歲小孩來說本來就費勁。但她寧願自己咬著牙拔好幾分鐘,也不叫一聲阿杰幫我。因為她不需要任何人。第一天就不需要,第六天更不需要。她需要的只是他提供的場地、籠子、拍攝設備——這些他自己就是靠這些東西賺錢的。他跟她是合作關係,甚至現在是她主導的合作關係。她不需要被保護,不需要被引導,不需要被任何人教。

阿杰蹲在牆根,雙手垂在膝蓋中間。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清晰得讓他自己都打了個寒顫。如果哪天她覺得踩動物不夠刺激了,她會想踩什麼?

他把這個念頭按回去。不是現在想的事,想也沒用。反正她說什麼他就拍什麼——她已經是他賬號下面數據最好的選題了。那條紅線上漲的弧度越來越陡,評論區每天湧入幾千條留言求更新的、打聽小女孩身份想約更多拍攝的、還有周恆那種問能不能來現場看的。他的賬號粉絲數六天翻了四倍,平臺已經在給他推商業合作。這一切不是因為他的拍攝技術有多好,是因為小念。沒有她,這個賬號什麼都不是。

換句話說:他離不開她了。她可以離開他——憑她現在的設計師技能和鏡頭感,隨便找一個拍視頻的人都能繼續幹。但他離開她不行。

阿杰從地上站起來,走向門口。經過桌子的時候又看到了那個田字格練習本,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再翻。他拿起手機給周恆發了條消息:“下次什麼時候來?她說可以預約。”

發完他靠在門框上,拇指懸在發送鍵上方看了好幾秒,然後用力按了下去。消息發出去了,對面幾乎是秒回:“真的嗎?明天可以嗎?我給三千。”阿杰把手機屏幕轉向自己,回了兩個字:“成交。”

然後他鎖屏,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走出房間。走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燈關了。白色地板革上那四隻豚鼠的屍體還沒收拾。明天早上小念會比他先到,如果看到沒擦乾淨的地板革,她會不太高興。她現在是挑剔的——燈光色溫不對她會說,手機角度不對她會說,動物個頭太小了她也會說。他得在她來之前收拾乾淨。籠子裡那兩隻還活著的豚鼠縮在一起,鼻子抽抽著,黑亮的小

眼睛在黑暗裡反著光。它們不知道明天等著它們的是什麼。阿杰把門鎖上了。

第十天第十天早上,小念是被手機振動吵醒的。

阿杰發來一條消息,只有四個字:「靴子到了。」

她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幾秒鐘,然後從被窩裡坐起來。媽媽還在旁邊睡著,呼吸平穩,臉色比十天前好了太多——嘴唇有了血色,臉頰也不再是那種灰敗的蠟黃。床頭櫃上放著藥盒,藥片按順序掰在格子裡,今天的還沒吃。

小念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舊T恤,舊褲子,舊球鞋。鞋底還是薄的,鞋帶還是斷過又接上的。她蹲下來繫鞋帶的時候,手指比平時快了一些。繫好之後她沒有馬上站起來,而是蹲在那裡,看著窗臺下面那一排鞋子。十二雙,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一雙都擦得乾乾淨淨,鞋底都沒有痕跡。

今天會多一雙。

她背上書包出了門。路過菜市場的時候買了兩個肉包子,一邊吃一邊走。包子很燙,咬開的時候肉汁流出來燙到了嘴角,她沒有停下來吹,邊走邊換了另一邊咬。走到居民樓下的時候,包子剛好吃完。她用手背擦了擦嘴,抬頭看了一眼四樓的窗戶。窗簾拉著,什麼都看不到。

她上樓。一步兩級。

阿杰開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拆開的快遞盒子。盒子很大,長方形的,外面的塑料包裝已經撕掉了。他還沒有完全睡醒,頭髮亂著,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他看到小念的表情之後,什麼廢話都沒說,直接把盒子遞給了她。

“剛到。你自己開。”

小念接過盒子。盒子比她想象的要重。她走到桌子前面,把盒子放在桌上,掀開蓋子。

黑色。

映入眼睛的首先是大面積的黑色。彈力皮混著小羊皮,兩種皮革的光澤不一樣——彈力皮是亞光的,貼在靴筒內側,負責貼合腿部曲線;小羊皮是亮面的,用在靴筒外側,保持挺度和光澤。兩種皮革拼接在一起,縫線極其精細,每一針的間距都均勻得像是機器打的,但能看出來是手工——線的收尾處有一個極小的結,藏在皮革夾層裡。

小念把手伸進盒子裡。指尖最先觸到的是靴筒的皮面。很滑,很涼。她沿著靴筒往下摸——先是腰側的收口,一圈軟皮包邊,厚實而柔軟;然後是膝蓋後方的褶皺處理,彈力皮在這個位置被摺疊成細小的波浪形,方便彎膝蓋;然後是腳踝處的收窄,皮革在這裡變薄了一些,貼合腳踝的弧度;最後是鞋跟。她的手指握住了鞋跟。

十釐米。細的。金屬材質,鍍了一層黑色,在燈光下反著幽幽的暗光。鞋跟的底部裝著一個可拆卸的橡膠墊,用來防滑——也可以拆掉,露出裡面的金屬尖。

她把靴子從盒子裡完全拿了出來。靴筒立起來的時候,從腳底到腰側收口的高度大概有六十多釐米。放在桌上比她的上半身還長。她用手撐開靴筒,看內部——襯裡是軟羊皮,肉色的,摸上去像嬰兒皮膚。三條拉鍊分別在小腿後側、膝蓋後側、大腿後側,拉鍊頭上有調節扣,可以收緊或放鬆。

靴底。她翻過來看靴底。工作室按照她的要求做了換底結構——當前裝的底是平底,鞋釘底在另一個小盒子裡。小念打開那個小盒子。黑色的橡膠底上嵌著三排銀釘,按照她畫的圖紙排列——腳掌前部的釘子最大,中部的次之,後跟的最小。釘

子嵌得很深,只露出大概三毫米的尖端,但每一顆都打磨得極細極尖。

她把平底拆下來,把鞋釘底扣上去。咔噠一聲輕響,換底完成。

阿杰靠在牆上,全程看著她拆盒、檢查、換底。他沒說話,但從她打開盒子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細,但拆包裝的動作很穩,沒有小孩子拆禮物的那種急切和毛躁。她像是在拆一件精密儀器。

“能試嗎?”她問。

“門鎖了。”阿杰說。

小念坐在小凳子上,把舊球鞋脫掉。舊球鞋的鞋底已經磨得快平了,鞋墊上有一個她腳趾形狀的凹陷。她把舊球鞋放到一邊,光著腳踩在地板上。然後拿起一隻靴子——靴子很重,比之前任何一雙都重。她先用雙手把靴筒撐開,然後把左腳慢慢伸進去。

腳趾最先滑進靴筒。涼涼的內襯貼著她的腳背和腳底,皮革的溫度比她的皮膚低,觸感像是踩進了一汪涼水裡。她把腳往前推,腳掌穿過腳踝處的收窄——這裡比較緊,需要多用一些力。腳掌推過去之後,腳後跟落入了鞋底,腳趾在靴頭裡動了動,剛好——不擠,也不松。

然後她開始拉拉鍊。

第一條拉鍊在小腿後側。她彎下腰,手指捏住拉鍊頭,從腳踝上方開始往上拉。拉鍊拉過去的時候,彈力皮混著小羊皮的靴筒開始收緊。皮革從四面八方貼上來,裹住了她的腳踝,裹住了她的小腿。拉鍊拉到哪裡,束縛感就跟到哪裡。拉到膝蓋下方的時候,小腿已經完全被皮革包住了——比之前那雙高筒靴包裹得更緊,因為這次的皮革是按照她的腿圍定製的,每一寸都剛好。

她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腿。膝蓋以下的部分已經完全被黑色皮革裹住了,彈力皮和小羊皮的拼接處形成了一條細細的紋路。皮革在燈光下反著不同層次的光——亮面的亮,亞光的暗,兩種質感交錯著,讓她的小腿看起來不像是人的腿,像是某種精心打磨過的器物。

然後她拉第二條拉鍊。

第二條在膝蓋後方。這條拉鍊比較短,從膝蓋窩上方拉到膝蓋窩下方。拉上去的時候,膝蓋後方的褶皺處理開始發揮作用——彈力皮上的細小波浪形褶皺被拉平了一部分,但還保留著足夠的彈性,讓她能彎膝蓋。她試著彎了一下,皮革在膝蓋窩那裡鼓起一個小小的弧度,但不影響活動。不彎的時候,褶皺收回去,靴筒又恢復了筆直的線條。

第三條拉鍊在大腿後側。

這條拉鍊最長,從膝蓋上方一直延伸到臀部下方。她反手伸到腿後,手指捏住拉鍊頭往上拉。拉鍊從膝蓋上方開始——皮革裹住了膝蓋,裹住了大腿下半部分。再往上——裹住了大腿中間。再往上——裹住了大腿上半部分。拉鍊拉到臀部下方的時候,全腿都被皮革包住了。從腳趾到臀部下方,沒有一寸皮膚露在外面。

她把拉鍊頭上的調節扣扣緊。咔嗒。靴筒最上方的收口貼緊了她的腰側,一圈軟皮包邊剛好卡在骨盆上方的位置。不勒,但存在感極強——每次呼吸的時候,腰側的皮革都會微微收緊又鬆開,像一個持續的、溫和的提醒:你被包住了。

然後是右腳。重複同樣的過程——撐開靴筒,伸進去,拉拉鍊。小腿、膝蓋、大腿。三條拉鍊全部拉好之後,她坐在凳子上,兩條腿都被裹在黑色皮

革裡。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腿,看了好一會兒。

皮面光滑而緊繃,沒有褶皺,沒有縫隙。彈力皮的部分緊貼著腿部曲線,把她小腿上那些因為營養不良而凸出來的骨頭輪廓完全覆蓋住了。小羊皮的部分保持著硬挺的線條,從大腿外側筆直地延伸到膝蓋,再延伸到腳踝。三條拉鍊的金屬齒在黑色的皮革上形成三條細細的銀線,從不同角度反射著燈光。

她扶著桌子站起來。

十釐米的細跟鞋第一次承受她的體重。腳掌的角度變了——腳背往前傾,腳踝被靴筒緊緊固定住,小腿的肌肉被拉伸到一個不習慣的位置。她晃了一下,用手撐住桌面。靴筒提供的支撐力從腳踝一直延伸到腰側,她的腳踝動不了,膝蓋動不了,整條腿從腳尖到臀部被固定在一個微微前傾的角度。皮革在這種姿態下被拉得更緊,腰側的收口輕微地陷入了皮膚。

站穩之後,她鬆開手,試著走路。

第一步。右腳抬起來的時候,靴子的重量拽著她的腿往下墜,但她很快適應了。鞋跟落在地板上——嗒。不是之前那種清脆的嗒嗒聲,而是更沉、更悶、更有分量的撞擊聲。十釐米的細跟把整個人的重心推到了前腳掌,鞋釘底踩在地板上,三排釘子同時接觸木地板,發出一聲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第二步。左腳跟上。嗒。金屬鞋跟敲在木地板上,鞋釘在木地板上留下了十幾個細小的小白點。

第三步。第四步。她走過了整個房間,從桌子走到窗戶,再從窗戶走回桌子。腳步越來越穩。最初的那種搖晃感在第五步之後就消失了——不是靴子變輕了,是她的身體學會了如何駕馭它。腳踝不能動,那就用髖關節來補償。重心往前傾,那就把肩膀往後收一點來平衡。膝蓋不能大幅度彎曲,那就走小步,每一步都踩穩當。

她走到鏡子前面站住。

鏡子裡的人讓她停住了呼吸。

黑色的高領軍裝風裙子還沒做好,她穿的還是早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和舊褲子。但膝蓋以下,所有屬於“蘇小念”的部分都被黑色皮革覆蓋了。舊T恤的下襬剛好到腰,腰側的靴筒收口從T恤下面露出來,一圈軟皮包邊卡在胯骨上方。往下是整條被黑色皮革裹住的腿,彈力皮和小羊皮交織著,三條拉鍊在背後閃著細碎的銀光。十釐米的鞋跟讓她的身高從一米一五變成了一米二五,她的視線變高了——不再是仰視一切的角度。

她試著抬起一隻腳。右腳離開地板,膝蓋在彈力皮允許的範圍內微微彎曲,腳背繃直。鞋底的三排銀釘對著鏡子——腳掌前部的大釘子,中部的中釘子,後跟的小釘子,排列得整整齊齊。她保持著這個姿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舊T恤,舊褲子,黑色全腿高跟長靴。這三樣東西組合在一起看起來荒謬而真實——荒謬的是衣服和鞋子的對比,真實的是她的眼神。

她的眼神是平靜的。從始至終都是平靜的。沒有興奮的閃光,沒有緊張的閃爍。就是一個七歲小女孩在認真檢查自己穿新鞋之後的走路姿態,檢查鞋底釘子的排列,檢查靴筒在不同光線下的質感。

但她自己知道,平靜下面是什麼。從腳底到腰側,六十多釐米的皮革緊緊裹著她。每走一步,靴筒都會輕微地收緊又鬆開。皮革的溫度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不再是涼的,是溫的。

溫熱的皮革貼著皮膚,像是第二層皮膚,又像是某種外骨骼——硬的、黑的、無堅不摧的外骨骼。她的腿不再是她自己的腿了。至少不是以前那兩條細到被同學笑像猴子的腿。現在它們是兩根被皮革和金屬包裹的立柱。踩下去的時候,鞋底的釘子先接觸地面,然後是十釐米的鞋跟,再然後是她全部的體重。

阿杰從她走到鏡子前面的那一刻就沒有再說過話。

他站在牆邊,手臂交叉在胸前,手指掐著自己的胳膊。指甲陷進皮膚裡,在手臂上留下了幾個半月形的印子。他看著小念在鏡子前面抬起腳,看著鞋底的銀釘對著鏡子反光,看著她慢慢放下腳,轉身走回來。

她走路的姿態不像一個穿著十釐米高跟鞋的七歲小孩。不像。七歲小孩穿高跟鞋會弓著腰、晃著手臂、每一步都像要摔倒。她不。她的肩膀是往後收的,脊椎是直的,手臂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鞋跟和鞋釘交替敲在地板上,節奏均勻。她走到桌子前面停下來,彎腰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喝完之後擰上蓋子,看著他。

“拍嗎。”

不是問句。是平句。她已經穿好了靴子,已經調整好了狀態,已經在鏡子前面確認過了自己想要的每一個角度。她只是在通知他可以開始了。

阿杰嚥了一口口水。他鬆開掐著自己胳膊的手,走到三腳架前面。架手機的時候他的手指有點抖,手機差點從支架上滑下來。他用兩隻手才把手機固定好,然後去牆角拿籠子。

“今天……今天拍什麼動物?”他問。

“大一點的。”小念站在白色地板革邊上,低頭看著自己靴底的釘子,“豚鼠太小了。釘子一踩就穿了,沒有阻力。”

阿杰在籠子堆裡翻了翻。豚鼠確實太小了,倉鼠更不用說,白鼠踩上去估計連感覺都沒有。小雞會被釘子直接釘穿在地板革上,拔都拔不出來。他的手停在一個大號的籠子上。裡面是一隻兔子。灰色的,垂耳品種,耳朵耷拉在臉兩邊。比第一天那隻白兔還要大一圈,身體差不多有成年人兩個拳頭並排那麼寬。

他把籠子提到地板革旁邊。兔子在籠子裡安靜地蹲著,垂下來的耳朵微微晃動,鼻子一抽一抽的,紅色的眼睛看著前方。它的身體很圓,灰色的毛又密又厚,在胸口的位置有一小撮白色的雜毛。

“兔子行不行?”

小念走過來,蹲在籠子前面。靴筒在膝蓋後方彎折出一小段弧度,彈力皮緊繃著發出細微的吱嘎聲。她看著那隻兔子,兔子紅色的眼睛也對著她的方向。她伸出右手食指,穿過籠子的鐵絲縫隙,輕輕戳了一下兔子的耳朵。兔子動了一下耳朵,沒有跑。

兔子紅色的眼睛也正對著她的方向。她的手指從籠子縫隙裡收回來,站起來低頭俯視著它。灰色皮毛覆蓋的肚子在她靴底的釘子下方微微起伏,渾然不知十釐米的細跟即將落在哪個位置。

“行。就它。”

阿杰把兔子從籠子裡抓出來放在地板革上。兔子的後腿蹬了一下,想跑,但地板革太滑了,爪子打滑了好幾下才站穩。它蹲在白色地板革正中間,灰色的身體縮成一團,耳朵垂下來貼著地板。胸口那撮白毛在燈光下顯得特別柔軟。

小念走過去。

十釐米的細跟敲在地板革上,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地板革下面的木地板被金屬鞋跟

震得微微顫動,阿杰站在三腳架後面都能感覺到腳底傳來的震動。她走到地板革中間,停在兔子面前。靴子的鞋尖和兔子的鼻尖之間只有不到五釐米的距離。兔子抬起頭看著她。紅色的眼睛裡映出她的倒影——一個瘦瘦的、穿著舊T恤的小女孩,雙腿卻被黑色皮革和金屬包裹著。

開拍。

她抬起右腳。鞋底的三排銀釘從地板革上升起來,最後一排釘子離開地面的時候拉出幾根細小的灰塵絲。靴底懸在兔子頭部上方,停頓。

然後踩下去。

鞋釘最先觸到兔子的頭部。她沒用全力——只用了大概三分之一的體重。釘子刺破了兔子頭頂的灰色皮毛,刺進了頭骨表層。兔子慘叫了一聲。聲音比豚鼠低沉,比白鼠響亮,拖著長長的尾音。它的後腿同時蹬地,試圖跳開,但釘子已經嵌入了頭骨表層,把它的頭固定在了地板革上。它的身體拼命扭動,灰毛一團一團地抖動,後腿蹬在地板革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音。

小念沒有加力。她保持著這個力道,低頭看著鞋底下面的兔子在掙扎。頭被釘住了,身體拼命蹬,腰部的灰色皮毛因為過度扭曲而炸開,從順滑變成了一團亂蓬蓬的毛球。後腿蹬了幾下之後,它換了一種策略——開始用前爪扒鞋底。兩隻灰色的前爪扒在靴底邊緣,爪子從毛裡伸出來,拼命撓著橡膠底。指甲刮在橡膠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指甲刮黑板。撓了幾下,指甲劈了,血從爪尖滲出來混在地板革上的灰毛裡。

她加了一點力道。釘子穿透頭骨表層,刺進頭骨內部。兔子後腿蹬直的瞬間停住了——後腿朝後伸得筆直,爪子張到最開,每一根爪尖都在發抖。然後它不再蹬了,只有眼睛還睜著,凸出來,紅色的虹膜在燈光下反著微光。嘴巴張開了,舌頭從嘴角滑出來,粉色的,軟軟的,貼著地板革。

小念抬起腳。

兔子的頭上有六個小窟窿,三排釘子留下的——前腳掌的大釘孔在最前面,中釘孔在中間,後跟的小釘孔在最後面。窟窿的邊緣很整齊,像是被什麼精密的工具打的孔,而不是被靴子踩出來的。血從六個小孔裡同時冒出來,順著灰色的皮毛往地板革上淌,流得很慢。兔子的後腿抽動了兩下,爪子在地板革上劃出最後兩道細細的痕跡,然後徹底不動了。灰色的毛從鞋釘上粘下來幾撮,混著一點點白色的碎骨末,掛在銀釘尖端。

在她身後,阿杰站在三腳架後面,右手掐著自己左邊的胳膊,指甲陷得比剛才更深。他看著她穿著那雙全腿高跟長靴站在死兔子旁邊,舊T恤的下襬在腰側晃了一下,露出了靴筒收口的那一圈軟皮包邊。她看起來不像是剛踩死了一隻兔子。她看起來像是站在自己該站的地方。就好像她生來就該穿著這雙靴子,生來就該站在白色地板革上,生來就該低頭看著腳下的東西——不是俯視,是確認。確認它死了沒有,確認鞋釘的排列有沒有印清楚,確認下一個踩什麼。

她抬起頭轉向他:“下一隻?”

阿杰愣了一下,轉身去籠子裡抓第二隻兔子。背影有點僵硬。

第二隻阿杰從籠子裡抓出第二隻兔子的時候,動作明顯比平時慢。

那是一隻棕色的兔子,比剛才那隻灰色的還大一圈。耳朵是豎起來的,不是垂耳。棕色的短毛裹著肥厚的身體,後腿比灰兔

粗得多,蹬在籠子鐵絲上發出哐哐的響聲。阿杰抓了兩次才抓住它的後頸——第一次手滑了,兔子從籠子邊上竄到另一邊。第二次他用力過猛,兔子尖叫了一聲。

他把兔子放在地板革上的時候,手背上有兩道新抓的紅印子。兔子落地之後沒有像灰兔那樣立刻打滑亂跑,而是蹲在原地,豎著耳朵,黑亮的眼睛左看右看。鼻子的抽動頻率比灰兔快得多——它聞到了地板革上的血腥味。灰兔的屍體還攤在它旁邊不到半米的地方,頭上的六個釘孔還在往外滲血。棕兔的黑眼睛對著灰兔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後它把身體轉過去了一點,用屁股對著灰兔的屍體。

小念看著這隻棕兔。它蹲在那裡,耳朵豎直,身體微微發抖。不是在發抖——是心跳太快了,快得整個身體都在跟著心跳震動。它胸口的棕色短毛像水面一樣一顫一顫的。它不跑。不是不想跑,是腿軟了。

動物的應激反應分兩種。一種是戰或逃,肌肉充血,隨時準備衝刺。另一種是僵直,血壓驟降,四肢僵硬,大腦一片空白。這隻棕兔是第二種。它被灰兔的死嚇傻了,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小念走過去。十釐米的鞋跟敲在地板革上,每一步都讓棕兔的身體跟著震動一下。她走到棕兔面前,低下頭看著它。棕兔的黑眼睛裡映出了她的倒影——瘦小的上半身裹在舊T恤裡,下半身卻是兩條被黑色皮革完全包裹的腿,從腳趾到腰側,沒有一寸皮膚露在外面。這個倒影在兔子的眼睛裡晃了一下,因為兔子的眼睛本身在抖。

她抬起右腳。全腿高跟長靴從地板革上抬起來的時候,皮面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弧形的光澤。三排鞋釘離開地面時拉出幾根粘稠的血絲——灰兔的血還沒幹,在釘子尖端拉成了細長的紅線。她把靴底懸在棕兔頭部上方。

停頓。三秒鐘。五秒鐘。

棕兔沒有跑。它的後腿蹬了一下地板革,爪子在地板革上劃出一聲短促的吱嘎聲,但身體沒有移動。它的腿已經完全軟了。只有耳朵還在動——豎著的耳朵慢慢往後倒,貼在後腦勺上,像飛機收起機翼那樣。這是兔子極度恐懼時的姿態,把耳朵收起來,試圖讓自己變小,試圖讓自己不存在。

小念踩下去。

她沒有用鞋釘直接釘頭部。她換了位置——鞋跟在前,鞋尖在後。十釐米的細跟最先接觸棕兔的身體,落點在後頸和肩膀的交界處。金屬鞋跟戳進棕色短毛裡,戳進皮膚裡,戳進肌肉裡。棕兔慘叫了一聲,聲音比灰兔高得多,幾乎是尖叫——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高頻聲音,像哨子。它的前腿立刻扒住了鞋跟,兩隻爪子抱住那個正在往它身體裡陷的金屬柱子,拼命往外推。但它的力氣太小了,爪子上的指甲劈裂了好幾根,血從爪尖滲出來順著金屬鞋跟往下淌。

小念看著它扒鞋跟的動作,沒有一下子踩到底。她讓鞋跟在它後頸裡停留了一會兒。金屬的觸感在鞋底傳上來——不是釘子刺穿骨頭的那種乾脆的咔嚓,而是細跟碾壓肌肉和筋膜的鈍挫感。肌肉纖維在被鞋跟擠開的時候一層一層地斷裂,每斷一層都會傳來一個細微的震動。然後鞋跟碰到了骨頭。那是脊椎最上方的頸椎骨,比其他部位的骨頭更粗、更硬。她加了一點體重,鞋跟壓著頸椎骨往下沉。骨頭沒有立刻碎,而是

在壓力下微微彎曲——她能感覺到那個彈性,骨頭本身的彈性。然後彎曲超過了極限。咔嚓。頸椎骨碎了。

棕兔的爪子從鞋跟上滑落。前腿軟塌塌地攤在地板革上。但它的後腿還在蹬——因為頸椎斷裂的位置在後頸,隻影響到前肢,後肢的神經還沒有完全斷開。兩條強壯的後腿拼命蹬,爪子在白色地板革上劃出一道又一道細長的白印子。蹬了幾下之後,其中一隻後腿蹬到了她另一條靴筒上。棕色兔腿的肌肉在靴筒外側彈了一下,毛髮摩擦著皮革發出沙沙的聲音。然後後腿從靴筒上滑下去,又在地板革上蹬了幾下。

小念把鞋跟從兔子的後頸裡拔了出來。

拔出來的時候發出一聲悶悶的噗。鞋跟從骨頭的碎片和肌肉的碎屑中抽離,金屬表面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和灰白色的骨髓。棕兔的後頸上留下了一個圓形的深洞。洞的邊緣被皮鞋跟撐得很整齊,但裡面的組織已經完全碎了——皮膚、肌肉、骨頭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裡。血從洞口湧出來,不是流的,是湧的。因為傷口太深了,血壓把血液從破碎的血管裡直接推出來,在地板革上形成一小片放射狀的紅色。兔子的後腿又蹬了十幾下才慢慢停下來,爪子最後收攏了一次,像是想抓住什麼東西,然後慢慢張開了,再也沒有合上。

兩隻。

她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聲。阿杰在換手機電池,新電池塞進手機後蓋的時候,他的手滑了一下,電池掉在地板上彈了兩下。他彎腰去撿,彎腰的動作持續了比平時久得多的時間。等他直起身來的時候,額頭上全是汗。

“還……還有兩隻。”他說。聲音有點啞。

小念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躲開了,假裝在調整三腳架的高度。小念收回目光,重新轉向地板革上的兩具兔子屍體。灰的那隻被鞋釘釘穿了頭骨。棕的那隻被鞋跟搗碎了後頸。兩隻兔子的血在地板革上匯成了一小片暗紅色,正在慢慢往地板革邊緣的方向蔓延。空氣裡的鐵鏽味更濃了。

“剩下的兩隻一起放出來。”小念說。

阿杰沒有問為什麼。他把最後兩隻兔子同時從籠子裡抓出來放在地板革上。一隻白兔,一隻黑白花兔。白兔的毛是純白的,一點雜色都沒有。黑白花兔的臉上有一個黑色的眼罩花紋,看起來像戴了一個海盜眼罩。它們落地之後馬上跑——兩隻都沒有像棕兔那樣出現僵直反應。它們跑得快極了,四隻後腿同時蹬地,分別往兩個方向竄。白兔往燈架的方向跑,黑白花兔往門口的方向跑。

小念走向白兔。靴跟敲在地板革上的節奏比剛才快了一些。白兔在燈架下面停住了,大概是覺得自己找到了掩體。它把身體縮在燈架底座的黑色鐵盤後面,只露出半個白色的屁股和一條短尾巴。小念走到燈架前面,用靴尖撥了一下燈架底座。底座挪開了,白兔的身體完全暴露出來。它愣了一下——大概零點幾秒的遲疑——然後重新開始跑。但已經來不及了。

小念踩住了它的後腿。

這次她用的不是鞋跟,是前腳掌——靴底的大號鞋釘直接刺進白兔的後腿肌肉裡。白兔尖叫著回頭咬她的靴子,牙齒磕在皮革上發出噠噠的聲音。她用另一隻靴子踩住了白兔的頭部。兩隻靴子同時著地——一隻踩著後腿,一隻踩著頭部。然後她

往兩個方向同時碾。頭部往左碾,後腿往右碾。白兔的身體被拉長了,白色的毛在身體被拉伸的過程中一根一根豎起來。脊椎在腰部的位置繃成了皮下的隆起,皮膚被撐得半透明,能隱隱看到下面脊骨的白色。

脊椎斷裂的聲音很輕。不是咔嚓,而是噗的一聲悶響——脊椎在過度拉伸之後從關節處脫開了,脊髓被扯斷,兔子的身體在中間軟了下去。頭和屁股分別被兩隻靴子釘在地板革上,但中間的身體已經不掉下來了。小念抬起左腳——踩著頭部的那隻。白兔的頭被鞋釘釘穿在靴底上跟著靴子一起抬起來,離地大概十釐米,然後她用力甩了一下腳。兔子的身體從鞋釘上脫落,飛出去半米,落在地板革上彈了一下,不動了。白色的皮毛上從頭到腰排著幾個冒血的小窟窿。

三隻。

最後一隻黑白花兔跑到了門口。它面對緊閉的門,四隻爪子徒勞地扒著門框底部的縫隙,想從那條不到一釐米的縫裡鑽出去。爪子扒門的聲音很響,嘎吱嘎吱嘎吱,頻率極高。

小念走過去的時候刻意放慢了腳步。每一腳踩下去都等靴跟完全落地之後再抬第二隻腳。嗒——停頓——嗒——停頓——嗒。黑白花兔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扒門的動作也越來越瘋狂。它不再只是扒門縫了,開始用頭撞門。小小的腦袋撞在木門上發出咚咚的聲音,和它自己的心跳可能是同一個頻率。

小念走到它身後站住。黑白花兔感覺到背後有一個東西擋住了燈光,影子罩在它身上。它不撞門了,也不扒門縫了,慢慢轉過身來,後背貼著門框,面對著她。它的海盜眼罩花紋在燈光下看起來特別明顯——一隻眼睛周圍是黑色的,另一隻是白色的。兩隻眼睛都在看她。不,是看她的靴子。那雙裹著她整條腿的黑色高跟長靴,靴底的銀釘上還掛著它三個同伴的血和碎肉。

她慢慢抬起右腳。

黑白花兔沒有尖叫,也沒有蹬腿,只是把身體縮得更緊了——緊到極限,像一個黑白花的毛球貼在門框上。它的耳朵完全倒貼在後腦勺上,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巴微微張開,粉色的嘴唇在發抖。它在等。

她把靴底貼在它的胸口——不是踩,是貼。鞋釘的尖端剛好碰到它胸口白色部分的短毛,但沒有刺進去。黑白花兔感覺到了釘尖的觸感,身體猛地抖了一下,但仍然沒有跑。它的心跳從胸口傳到鞋釘上,再從鞋釘傳到靴底,再從靴底傳到她的腳心——很快很快,快得像一個微型馬達在它胸腔裡震動。

這個心跳的觸感在她的腳心裡震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收回右腳,轉頭看向阿杰:“你自己來。”

阿杰站在三腳架後面,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她在跟他說話。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白裡的血絲被燈光照得很清楚。“我?”她的目光穿過白色面具上的笑眼直直地落在他臉上,然後平靜地移開了——不是商量,是通知。

她退後兩步,把位置讓給他。

阿杰站在原地沒有動。

小念等了大概五秒鐘,然後走到三腳架後面,把手機從支架上取下來,按下停止錄製。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到小凳子旁邊坐下,開始脫靴子。大腿後側的拉鍊從臀部下方往下拉的時候發出一聲長長的嘶嘶聲,像是皮革在嘆氣。拉鍊拉開之後,靴筒的束縛從大腿上鬆開,被裹了

將近一個小時的皮膚突然暴露在空氣裡,涼颼颼的。她把左腳從靴筒裡拔出來的時候,黑色連褲襪的腳底已經完全溼透了,腳趾蜷在一起。然後是右腳。

兩隻靴子被她放在鞋架最中間的位置,比所有其他鞋子都靠前。其他十二雙鞋圍在這雙靴子周圍,像一圈臣服的什麼東西。她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桌子旁邊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舊T恤。

T恤領口大得露出了鎖骨。袖口磨得脫了線。下襬在她腰側鬆鬆垮垮地掛著,和剛才那雙裹到腰側的全腿高跟長靴比起來,這件T恤像是從垃圾堆裡撿的。

她放下水瓶,轉頭看向掛在椅背上的那些洛麗塔裙子。天藍色、粉色、黑色、白色、深紅色、淺紫色、黑白條紋——十一條裙子整整齊齊地掛成一排。每一件都是她穿過的,每一件的裙襬她都記得拍什麼動物的時候穿過。但它們有一個共同的問題——裙子是裙子。裙襬會飄,會翻,會在她抬腳的時候擋住鏡頭。踩下去的那一瞬間,有時候裙襬會碰到鞋跟,會在畫面裡留下一個多餘的晃動。

她需要的不是裙子。

她把目光從那些裙子上收回來,走到桌子前面,拿起自己的練習本翻到空白頁。她沒有馬上畫,而是先坐著想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鉛筆。

皮裝。黑色的皮裝。不是那種鬆鬆垮垮的皮夾克,是緊身的。像靴筒裹著她的腿那樣,裹住她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從脖子到手腕,從手腕到腰,從腰到腳踝——全部被黑色皮革包住。外面再穿上那雙過膝高跟長靴,全身上下只有臉是露出來的。黑色的皮革從四面八方裹著她,沒有一寸皮膚是脆弱的,沒有一寸皮膚可以被碰到。皮革的表面光滑而堅硬,誰碰她都會被那層東西隔開。她不是一個穿著漂亮裙子的小女孩了。她是一個穿著全身皮裝的東西。

她開始畫。

高領,領口頂到下巴。長袖,袖口收到手腕最細的地方。褲子是貼腿的,一直包到腳踝。腰部有一條亮面革的寬腰帶,金屬扣。整套皮裝從脖子到腳踝是一整件——後面一條拉鍊從領口開到腰,前面的設計極簡,只有幾條縫線沿著身體的弧度走。她在縫線旁邊標了字:“不要明線。要暗線。縫在皮革裡面。”然後在材質的位置寫了四個字:“小羊皮。亞光。”

亞光。不能亮。亮面革會反射攝影燈的燈光,在鏡頭裡會過曝。而且亮面革太張揚了,穿在身上的時候別人第一眼看到的是皮革的反光,而不是她。她不想讓皮革搶走注意力。她要的是亞光的黑色——吸光的,安靜的,冷冰冰的。在鏡頭前面,亞光小羊皮包裹的身體會看起來不像一個真人,像一尊被打磨過的雕塑。關節活動的時候皮革會產生細小的褶皺,但一停下來褶皺就立刻消失,恢復成完全光滑的表面。

她在身體兩側畫了幾條弧形的縫線,標了字:“彈力皮拼接。腋下、肘窩、膝窩。”和靴子一樣,關節活動的地方要用彈力皮。不然彎不了手臂,彎不了膝蓋,拍的時候動作會僵硬。

畫完之後她退後看了一下。這張圖上的東西不像衣服。像是某種外殼。把她整個人從下巴以下全部包進去的黑色硬殼。

她翻到新一頁。這一頁她畫了一個正面的全身圖。左邊站著一個穿舊T恤舊褲子的

火柴人,她在那個人旁邊寫了一個“前”。右邊站著一個穿全身皮裝和高跟長靴的火柴人——從下巴以下全是黑色的,手臂、胸口、腰、腿,全部被黑色覆蓋。只有臉是空白的,等著被填上。她在這個人旁邊寫了一個“後”。

然後她在兩個火柴人中間畫了一個箭頭。從“前”指向“後”。

阿杰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他低頭看著本子上的畫,手裡還拿著那塊剛才掉地上的手機電池。電池還沒裝回去,他忘了。

“這又是什麼?”

“皮裝。”小念沒抬頭,繼續用鉛筆描著腰部那條腰帶的金屬扣細節,“全身的。連體的。外面配那雙靴子。”

阿杰把電池放在桌上,拖過一把椅子坐下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怕椅子腿刮到地板的聲音驚動什麼東西。

“劉阿姨那套黑色的不是還沒做好嗎?怎麼又想做新的了?”

“那套是裙子。”小念把鉛筆放下,抬起頭看著阿杰,“裙子太飄了。踩下去的時候裙襬會晃,會擋鏡頭。而且——”

她停頓了一下。

“而且什麼?”

“而且裙子是布的。”她說,語氣很平淡,“布太軟。我要硬的。”

阿杰聽到“我要硬的”這三個字的時候,瞳孔縮了一下。他往後靠在椅背上,椅子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吱嘎。他看著小念的眼睛,小念也在看著他。這幾天來第一次,阿杰沒有把目光移開。他的表情很複雜——嘴角是平的,眉頭是皺的,額頭上橫著幾道抬頭紋。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敲了幾下之後停下來,抓了抓自己的脖子。

“你剛才讓我踩那隻兔子。”他說。

“嗯。”

“為什麼?”

小念低下頭,用橡皮擦了擦腰帶上金屬扣的一個小瑕疵。橡皮屑吹掉之後,她說:“你拍了這麼多天,從來沒踩過。你一直站在手機後面。我想看看你踩是什麼樣子。”

“然後呢?”

“然後你沒踩。”

阿杰沒有說話。他確實沒踩。那隻黑白花的兔子現在還縮在門口發抖。不是他不想踩——是他站在那隻兔子面前的時候,發現自己做不到。不是因為不忍心殺死那隻兔子。他拍這個視頻拍了這麼久,對動物的死早就沒有感覺了。他做不到是因為小念在旁邊看著。她的眼神穿過面具上的笑眼落在他身上,就像她在看另一隻待踩的動物。他被她的目光定住了,腳抬不起來。

“我怕你。”阿杰說。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小念正在用鉛筆勾皮裝襠部的縫線弧度。聽到這句話,她抬起頭。

“我知道。”她說。然後低下頭繼續畫,“第六天我就知道了。”

阿杰把臉埋進手裡,揉了幾下發僵的臉頰。當他重新抬起頭的時候,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但眼神比剛才清醒了一些。

“你還想要什麼?除了皮裝。”

小念把鉛筆放下,想了想。“靴子有了。皮裝有了之後,手套也要。黑色的,小羊皮,過手腕的長度。手指部分要貼緊,每個手指都要能單獨活動。掌心不要加厚——掌心太厚了摸東西沒感覺。”她用手在空中比了一下手套的長度,“手腕收口那裡加一個金屬扣。”

“手套。”阿杰重複了一遍,聲音像是被抽空了情緒。

“嗯。手套。”小念把本子翻到新一頁,快速勾了一個手套的設計圖。五根手指,手背處三條縫線

,手腕處一個金屬扣。畫完之後她歪著頭看了看,“踩東西的時候手是空的。沒有手套,手會下意識地攥拳或者抓裙襬。戴了手套之後,手就有地方放了。自然垂在身體兩側就行。”

“你連手怎麼放都想好了。”

“當然要想。”小念放下鉛筆,認真地看著他,“鏡頭拍的是全身,不是隻有腳。手的動作不對,整個畫面就不對。”

她說得理所當然,好像一個七歲小孩在考慮鏡頭構圖這件事完全正常。阿杰沒有再說什麼。他拿起手機電池裝回手機裡,開機,點開那個定製工作室的聊天界面。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亮著,然後他把手機推給小念。

“你自己跟他們聊。上次你說他們認識你了。”

小念接過手機。上次那個全腿高跟長靴的定製過程讓她對這個工作室有了底——他們接特殊單子,不嫌需求奇怪,手工和材料都是專業級的。她點開聊天記錄,看到對方最後一條消息是問她靴子合不合腳。她回了一條:“靴子很合腳。新的皮裝想做。有圖。”

對方很快就回了:“發來看看。”

小念把練習本上的皮裝設計圖用手機拍了兩張照片發過去。正面一張,背面一張。然後打了一段字:“連體緊身款。黑色小羊皮,亞光。高領包到下巴,長袖包到手腕,褲腿包到腳踝。關節位置用彈力皮拼接。後面一條拉鍊,領口開到腰。腰部加一條亮面革腰帶,金屬扣。”

對方沉默了幾分鐘。小念看著屏幕,沒有催。她知道對方在看圖,在估算用料和工時。

回覆來了:“這個設計我們剛才討論了一下,能做。小羊皮要用最好的那種,不然關節活動的時候會裂。彈力皮我們這裡有庫存,黑色的。拉鍊要隱形拉鍊嗎?”

“要。拉鍊頭做小一點,藏起來。”

“瞭解。這個比靴子簡單,不用考慮承重結構。肩寬和臂長你報一下。”

小念站起來,走到桌子旁邊翻了翻書包,找出來一根軟尺——劉阿姨用的那種,她自己買了一根。她把軟尺掛在脖子上,量自己的肩寬。軟尺從左邊肩峰拉到右邊肩峰,她對著鏡子看數字。然後量臂長,從肩峰到手腕。然後量胸圍、腰圍、臀圍、腿內側長。每一個數據都用鉛筆寫在練習本上,然後她拿給阿杰看。阿杰核了一遍,點了點頭。

她把這些數字一個一個打進去發給對方。

“收到。小孩的尺寸確實小,用的料也少一些。皮料加手工,三千五。手套二百。定金一半,尾款做好再付。工期大概七天。”

小念在心裡算了一下。三千五的皮裝加上二百的手套,一共三千七。她現在手上有現金大概九千多——這幾天拍視頻的四套三千二,加上週恆那兩千的觀看費,減去買排骨買菜和皮裝定金的日常開支,還剩不少。三千七的支出不輕,但她付得起。

她把手機遞給阿杰:“付定金。今天拍完給你現金。”

阿杰接過手機操作付款。他輸密碼的時候手指停頓了一下,然後用力按下去。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靜的房間裡特別清脆。

“七天後到。”他鎖了屏,把手機放在桌上。“加上劉阿姨那套黑的,你現在同時有兩套定製的在路上。”

“嗯。劉阿姨那套後天拿。皮裝下週六到。”小念把練習本合上,站起來走向門口。她身上還穿著剛才拍攝時的黑色連褲襪和

舊T恤。連褲襪在膝蓋窩的位置被靴子的褶皺壓出了幾道細小的紋路。她走到門邊蹲下來,看著那隻黑白花兔。

它還在那裡。後背貼著門框,海盜眼罩花紋下面的眼睛眯成一條縫,胸口的起伏比剛才緩了一些。小念蹲在它面前,伸出食指戳了戳它的耳朵。耳朵抖了一下,然後貼在腦袋上不起來了。她用指腹順著兔耳朵往下摸——摸過耳根,摸過頭頂,摸到後頸。後頸的短毛軟得不像話,比她摸過的任何東西都軟。她的手指在後頸那裡停住了。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那截細小的頸椎,沒有用力,只是感受它在手指之間的形狀。一節一節的凸起藏在柔軟的皮毛下面,每一節之間只有很小的縫隙。她捏著它,停了大概半分鐘。

身後阿杰的聲音響起來:“你打算留著它?”

小念收回手,站起來。“留著。明天周恆來看。用這隻。”她走回桌子旁邊,把水瓶放進書包裡。“先給他看兔子的。等皮裝到了,給他看全套的。”她背上書包,走到門口穿上那雙舊球鞋。

推開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阿杰一眼。“明天下午兩點。三千塊,你跟他確認。”

門關上了。阿杰在房間裡聽著那雙舊球鞋踩在樓梯上幾乎無聲的腳步漸行漸遠,然後他轉頭看向門口那隻縮成一團的黑白花兔。它還在發抖。

零

第七天,皮裝到了。比工作室預計的早了三天。

快遞是在早上九點送到居民樓的。阿杰簽收的時候,那個快遞員多看了他兩眼。大概是因為他在十月底的涼天裡滿臉是汗。

快遞盒子是黑色的,比上次裝靴子那個還大一圈。盒面上印著工作室的銀色logo,沒有任何產品描述。阿杰把盒子放在桌上,沒有拆。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兩口,然後坐在摺疊椅上盯著那個盒子看了整整十分鐘。

他不敢拆。不是怕裡面的東西——是怕穿上那東西之後的小念。

她看自己的眼神會變成什麼樣。

小念是在十點到的。她推開門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黑色盒子。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換了室內鞋走進去。舊球鞋脫在門口,光腳踩在木地板上。她走到桌前,手指放在盒蓋上,沒有馬上打開。

“把我的練習本拿出來。”她說。

阿杰從抽屜裡翻出那個田字格練習本。小念翻到畫皮裝的那一頁,攤開放在盒子旁邊。她對照著自己畫的圖,一樣一樣檢查盒子裡的內容。皮裝的整體,小羊皮手套,替換的彈力皮嵌片,備用拉鍊頭。她的手指在每一件東西上停留幾秒鐘,檢查縫線、皮質、金屬件的做工。檢查到手套的時候,她把手指伸進去,五根手指分別套進對應的指套裡,然後攥拳、張開、攥拳、張開。皮手套在手背處繃緊,在手心處擠出幾道細紋,手指的每一個關節都能獨立活動。

“可以。”她把東西放回盒子裡,抬頭看向阿杰,“今天拍皮裝的第一條。動物的呢?”

阿杰坐在摺疊椅上沒動。他的手指掐著水杯的杯沿,指甲蓋發白。

“你能不能先告訴我一件事。”他說。

小念把皮裝從盒子裡完全拎出來。連體皮裝在燈光下展開,亞光的小羊皮表面一點光澤都沒有,黑得像吸走了周圍的光。她把皮裝掛在椅背上,然後看向阿杰。

“什麼事。”

“你為什麼要在本子上寫那些東西。”

小念

偏了一下頭。不是疑惑——是回想。她翻了翻練習本,找到那幾頁日記。

“這個嗎。”

“對。”

她低頭看了幾秒鐘自己寫的鉛筆字。然後抬起頭。

“怕忘記。”她說。

“忘記什麼。”

“忘記第一天是什麼感覺。”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屜裡。“第一天踩那隻白鼠。踩下去之前停了很久。踩完之後吐了。那個感覺很重要。”

“為什麼重要。”

“因為如果忘了那個感覺,就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她走到鞋架前面,蹲下來拿那雙全腿高跟長靴。靴子很重,她用兩隻手抓住靴筒才把它從鞋架上抱下來。她坐在地上,開始穿靴子。左腳伸進去,膝蓋後方的彈力皮發出細微的拉伸聲。拉拉鍊的時候她低著頭,聲音平靜得像在唸課文:“你說你害怕我。其實我也害怕。但不是害怕變成壞人——我不覺得我是壞人。我害怕的是有一天踩什麼都一樣,穿什麼都一樣,沒有區別了。第一天踩白鼠和今天踩兔子如果感覺完全一樣,那就說明我沒感覺了。沒感覺才可怕。”

阿杰喝完杯子裡最後一口水。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三腳架前面,調整了燈架的高度,檢查了手機電量。他把牆角的幾個籠子都打開檢查了一遍,然後轉向小念。

“今天用貓。”他說。

兔子的話筒咬在嘴邊上沒說出來。他想說兔子——兔子的素材已經拍了很多,數據也好。但他聽到自己說的是貓。不是他說的,是他的嘴說的。他的嘴在替他做決定,把他往深淵裡又推了一步。

“貓?”小念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樓下巷子裡有隻流浪貓。黃白色的,大概一歲不到。經常在垃圾桶旁邊蹲著。我昨晚下去抓的,在籠子裡。”阿杰指了指牆角。那裡有一箇中等大小的鐵絲籠,上面蓋著一條舊毛巾。毛巾下面有東西在動——幅度很小,過了一會兒就安靜了。

小念站起來。靴子的十釐米鞋跟敲在地板上,她走到籠子前面蹲下,掀開毛巾。

貓縮在籠子角落裡。它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右後腿是瘸的,應該是舊傷,走路的姿勢不對。耳朵上有好幾個缺口,大概是跟別的流浪貓打架留下的。黃白色的短毛髒兮兮的,沾著不明來源的灰和泥。但它的眼睛很亮——不是家貓那種圓圓的、軟軟的眼睛,是流浪貓那種窄窄的、尖銳的、隨時在評估威脅的眼睛。

貓看到小念,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嘶。不是真的嘶,是那種把氣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警告——嘴唇翻起來露出牙齦,牙齒很黃,犬齒缺了一小塊。它把身體往籠子角落又縮了一寸,背弓起來,尾巴貼著籠底。

小念盯著貓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向換衣間。

“開始。”

她走進隔壁房間換皮裝。門沒關,但阿杰站在三腳架前面,不敢往那個方向看。他的目光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在調整曝光參數,但他的耳朵不受控制地在聽隔壁的動靜——皮裝從椅背上拿下來的聲音,拉鍊拉開的聲音,小羊皮摩擦皮膚的聲音。

過了大概十分鐘,換衣間的腳步聲停了。然後是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不只是靴子的重量——還有皮裝的重量。全腿高跟長靴加上連體小羊皮皮裝,兩樣東西加在一起的重量把她的腳步變成了沉重的、有節奏

的撞擊聲。每一聲都讓阿杰的心臟跟著顫一下。

她從換衣間走出來。

阿杰的呼吸停了。

亞光黑色小羊皮從下巴開始包裹她全身。高領頂到下巴,領口的皮革邊緣和皮膚之間只有不到一毫米的縫隙。長袖包到手腕,袖口在手腕最細的地方收緊,收口的皮革微微陷入皮膚。褲腿包到腳踝,每一寸腿都被皮革覆蓋,沒有一道褶皺是多餘的——暗線縫在皮革內部,外面什麼都看不到。關節處彈力皮的紋理在光線下形成細小的菱形網格,她每走一步,那些菱形格紋就稍微變形,然後在她停步的瞬間恢復平整。

腰部那條亮面革寬腰帶是唯一反光的東西。金屬扣是啞光的,沒有光澤。腰帶的弧度跟她的腰線完全貼合,像是長在上面的。手套過腕,手腕處各有一個金屬扣,銀色的,和靴子上的拉鍊頭是同一個材質。外面套著那雙全腿高跟長靴,靴筒從腳趾延伸到臀部下方,大腿後側的三條拉鍊在皮裝外面形成了第二層金屬線的結構。靴底的三排銀釘每一顆都閃著冷光。

她全身百分之九十五被黑色皮革覆蓋。露出來的只有臉——臉被白色面具遮住了上半部分,面具下面是她自己的嘴,嘴唇是粉色的,在黑色皮革的包圍中,那片粉色看起來不像是皮膚,像是皮革上故意開了一個口子,露出裡面唯一還有生命的東西。

阿杰的指甲嵌進了手掌裡。不是因為害怕。至少不只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站在那裡的樣子——瘦小的骨架裹在黑色皮革裡,那雙過膝高跟長靴把她墊高到一米二五,白色面具上的笑眼俯視著他。她看起來不像人了。不是貶義,是字面意義上的不像人。像一個精心設計的、沒有生命的、但會動的東西。

小念走到鏡子前面。鏡子裡的人和她對望。她側過身看了看腰部的線條,又抬起手臂看了看腋下彈力皮貼合的情況。然後她正對鏡子,抬起右腳——靴底的三排銀釘對著鏡面,她低頭看著鏡子裡的鞋底映像。右靴懸空停了三秒鐘,然後慢慢放下。

她轉過身,走向白色地板革。

“今天不叫蘇小念。”她說。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比平時悶,比平時遠。

“叫什麼。”阿杰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不用名字。”她說。然後她在白色地板革正中間站住,低頭看著籠子裡的貓,“今天叫零。”

阿杰把貓從籠子裡抓出來。貓在他手裡掙扎得很厲害——不是那種寵物貓被抓後頸時的溫順反應,是真正的、野性的掙扎。喉嚨裡擠出尖銳的嘶叫,爪子在空中亂揮,抓破了阿杰的手背。四道血痕從他手腕一直延伸到手指根部,血珠子立刻滲出來。他沒管。他把貓放在白色地板革上,然後退到三腳架後面。右手的手背在往地板革上滴血,一滴一滴的。他把手藏到身後。

貓落在地板革上之後沒有像兔子那樣立刻亂跑。它的四隻爪子穩穩地踩著光滑的表面,尾巴低垂,肌肉緊繃。它抬起頭看了看周圍——這是一個陌生的、白得刺眼的空間。然後它看到了小念。

不,它看到了零。

貓的瞳孔急劇收縮。從圓形變成了豎直的細縫,細到幾乎看不見。它的身體往後縮,後腿彎曲,前腿伸直,尾巴貼在地板革上。然後它張開嘴,發出了一聲很長的、低沉的嗚——那不是普通的貓叫,是隻

有流浪貓才會發出的威脅聲,從喉嚨深處壓出來的,帶著胸腔共鳴的顫音。

零朝它走過去。

十釐米的鞋跟敲在地板革上——咚,咚,咚。聲音沉悶而沉重,整個地板革下面的木地板都在輕微震動。貓感到了這個震動——它的耳朵往後轉,聽著震動的方向。然後它動了。它不是往後退,是直接跳起來,朝零的側面撲過去。這是流浪貓打架的本能——面對比自己大的對手,不是逃跑,是攻擊。它的前爪伸出,目標是零的大腿——那個位置在皮裝上沒有硬質保護,只有彈力皮。

零側過身。貓的爪子刮在了皮裝外側的小羊皮上,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吱嘎——爪子劃過皮革的聲音。皮革上留下了四道淺白色的劃痕,但沒破。亞光小羊皮比貓爪子硬得多。貓落在地板革上,四爪著地,立刻回身準備第二次攻擊。但零的靴子已經踩住了它的尾巴。

貓發出一聲炸裂般的尖叫。不是嗚,不是嘶,是真正的、尖銳的慘叫。它回頭咬靴子,牙齒磕在皮革上發出噠噠的聲音。皮革太厚,咬不透。它又用爪子抓靴筒,指甲勾住了靴筒上彈力皮的微小縫隙,用力扯。彈力皮被拉扯得發出細微的嘶嘶聲,但就是不破,只是輕微變形。貓扯了好幾下都沒能撕開那個縫隙,它的爪子劈裂了,血從爪尖滲出來蹭在黑色皮革上。

零低頭看著它。貓的整個身體被固定在靴底下面——尾巴被踩住了,跑不掉。貓回頭又去咬自己的尾巴,想把自己從靴底解放出來。咬了幾下發現咬不到,它抬起頭,對著零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嘶叫。嘴巴張到最大,露出粉色的上顎和缺了一小塊犬齒的牙。

零慢慢抬起另一隻腳。靴底的三排銀釘在貓的眼前越來越大。貓閉上了嘴巴,眯起了眼睛,身體微微發抖。然後零沒有踩下去。她把靴子懸在貓的頭部上方,大概只有三釐米的距離。貓能感覺到頭頂上那排金屬釘的涼意——它的耳朵轉向了上方,耳尖幾乎碰到了釘尖。它睜開眼,看著頭頂的銀釘,瞳孔重新聚焦,鎖定了離它眼球最近的那顆大號鞋釘。

零保持著這個姿勢,側過頭,看了一眼阿杰。

面具上的笑眼還是彎彎的。面具下面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一個極輕微的、幾不可察的微笑。

然後她收回目光,把靴子踩進了地板革。

她沒踩貓。

靴底的銀釘釘進了貓旁邊大概三釐米的地板革上。白色的地板革被刺穿了,銀釘嵌進了下面的木地板。釘子嵌入木頭的聲音很悶——不是脆響,是鈍響。她把靴子從地板革上拔出來,白色的表面上多了好幾個小洞。然後她重新抬起靴子,這次對準了貓的後腿。瘸的那條。

貓意識到了。它的前腿拼命往前扒,被踩住的尾巴繃成了一條直線。但它的後腿動不了——因為那條後腿本來就是瘸的。舊傷讓它無法正常彎曲那條腿,沒辦法把腿縮到身體下面。它只能用那條好腿蹬地,瘸腿拖在後面,爪子在地板革上劃出斷斷續續的白印子。

零把靴子的鞋跟對準瘸腿的膝蓋。然後她踩下去。

貓的慘叫聲變了。之前是尖銳的、高頻的嘶叫。這一聲是低沉的、沙啞的、從胸腔底部擠出來的悶叫。十釐米的金屬鞋跟刺穿了瘸腿膝蓋上的薄皮和軟骨,把那條腿釘在了地板革上。貓的身體彈了一下——然後它做

了一件在流浪貓裡極其罕見的事。它不再掙扎了。它趴下來,把下巴擱在地板革上,呼吸變得很淺。

阿杰在手機屏幕上看到這個畫面,手指差點把三腳架的旋鈕擰斷。

他認識這種反應。這是終極的屈服。動物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放棄了所有反抗,安靜地等待結局。但在貓身上——尤其是在流浪貓身上——這種反應幾乎不存在。流浪貓會戰鬥到最後一口氣。它們被狗咬住脖子的時候還在用後腿蹬,被車撞斷了脊椎還在往前爬。讓一隻流浪貓放棄抵抗,需要的不是痛苦本身,是痛苦之外的某種東西。某種貓認出了它而人看不出來的東西。

零低頭看著趴下的貓。貓的胸膛貼著地板革,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肋骨裡蹦出來。它的眼睛還睜著,盯著前方不遠處地板革上那幾個被鞋釘扎出來的小洞。喉嚨裡發出一個微弱的呼嚕聲——不是家貓被摸頭時的那種舒服的呼嚕,是瀕死時用來安慰自己的低頻震動。

她抬起踩著貓尾巴的那隻腳。貓的尾巴自由了,但它沒有跑。她用鞋尖輕輕撥了撥貓那條好腿。貓的好腿被撥得往外滑了幾釐米,然後又彈回來。她又撥了一下。又撥了一下。每次撥出去的力道都一樣——不重,剛好把那隻腿撥開。貓的腿每次彈回來的時候,零就再撥一下。重複了大概十幾次之後,貓的腿不再彈回來了。就那麼伸著,爪子微微張開。

然後她把右靴從貓的後腿上抬起來。金屬鞋跟從膝關節裡拔出來的時候發出一聲溼潤的噗。貓的後腿在地板革上抽搐了幾下,傷口裡湧出暗紅色的血液,量不大。零用鞋尖把貓翻了個面——貓仰面朝天,肚子上的毛是白色的,和背上的黃色形成了明顯的分界。肚子很瘦,皮膚下面能看到肋骨的輪廓。貓的四條腿在空中無力地划動,但它的嘴仍然張著,仍然在發出那個低沉的呼嚕聲。

零把右靴的鞋底貼在貓的肚子上。

她沒有踩。只是貼著。貓的肚子在靴底下面一起一伏——還有呼吸,還活著。貓的呼嚕聲隔著靴底傳上來,很輕很悶的震動,像手機調成振動模式之後放在桌上的那種嗡嗡聲。她保持著這個姿勢站了很久。久到阿杰在手機屏幕上看到畫面凝固了——只有貓肚子的起伏在證明這不是一張照片。

然後她抬起腳。

“行了。這條過了。”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語氣跟說“差不多了該吃午飯了”一模一樣。平靜到幾乎溫和。她走下白色地板革,鞋跟在地板革砸出的小洞裡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她走到小凳子旁邊坐下,摘下手套,然後摘下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張正常的、七歲小女孩的臉。額頭上被面具的海綿壓出一道淺淺的紅印子,鼻子上有一點汗珠。她的表情很放鬆,嘴角沒有緊繃,眼睛亮亮的。不是那種過度亢奮的亮,是那種剛做完一件事之後平靜的滿足感。她把面具放在膝蓋上,對阿杰說:“貓沒死。你一會兒把它放了吧。”

阿杰站在三腳架後面,右手手背上的四道貓抓痕還在往外滲血。他看著小念——看著她被汗水粘在額頭上的碎頭髮,看著她膝蓋上的白色面具,看著她身後地板革上的那隻貓。貓還活著,仰面朝天躺在白色地板革上,肚子還在起伏,喉嚨裡還發著那個微弱的呼嚕聲。它旁邊不到一米的地方,地板

革上有好幾個被鞋釘扎破的洞。

“你改了。”阿杰說,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在玻璃上,“你本來可以踩死的。”

小念站起來,把面具放在桌子上。她開始脫皮裝。背後的拉鍊從領口拉到腰部,皮革從肩膀上褪下來。她一邊脫一邊說:“周恆幾點到?”

阿杰看了一眼手機。“兩點。”

“那先把場地收拾乾淨。貓放回籠子裡。地板革換一張新的。下午的用白色那套吊帶裙和細跟尖頭鞋。動物用——”她停頓了一下,把皮裝的袖子從胳膊上扯下來,疊好,“動物用兔子。還剩兩隻對吧?”

“還剩兩隻。”

“夠了。”她把疊好的皮裝放進盒子裡,蓋上盒蓋。然後她拿起那雙全腿高跟長靴,用軟布擦掉靴底的貓血和地板革碎屑。擦完之後她看著那雙靴子,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皮裝今天只拍一條。先磨合。下次拍第二條的時候換個更大的動物。”

布偶拍完之後,小念把皮裝和靴子收好,換回自己的舊T恤和舊褲子。她站在鞋架前面,手指從十二雙鞋的鞋面上依次劃過,最後停在那雙全腿高跟長靴上。靴筒還是溫的——她的體溫在皮革裡留了將近一個小時還沒散盡。她把靴子往鞋架中間挪了挪,讓它和左右兩邊的鞋子保持對稱的距離。

然後她走到牆角蹲下來,掀開了蓋在籠子上的舊毛巾。

那隻黃白色的流浪貓縮在籠子角落裡。它的瘸腿蜷在肚子下面,傷口已經不流血了,暗紅色的血痂和髒兮兮的黃毛粘在一起。聽到她的動靜,貓的耳朵轉了一下,但它沒有抬頭。它的喉嚨裡還在發出那個微弱的呼嚕聲——不是舒服的呼嚕,是持續的、機械的、自我安慰的震動。

小念打開籠門,伸手進去。手指碰到貓的後頸時,貓抖了一下,但它沒有咬她,也沒有抓她。也許是沒力氣了。她把貓撈出來,貓的身體很輕,骨頭硌著她的手掌。她託著貓的胸部和屁股,站起來。

“你打算怎麼處理它?”阿杰正在把三腳架收起來。他問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小念,而是在專心擰三腳架的旋鈕。

“先帶回去。”小念把貓放進一個空的小紙箱裡,在紙箱底部墊了一條舊毛巾。貓在毛巾上縮成一團,尾巴圍住自己的身體。她用指尖戳了戳貓那隻好的耳朵,耳朵彈了一下又耷拉下去。“樓下有個寵物醫院。先看看它的腿。”

“然後呢。”阿杰把三腳架靠牆放好,終於轉過頭來看著她。那個表情不是質問,也不是反對。更像是困惑——她在白色地板革上把這隻貓折騰到半死,現在又要帶它去看腿?他不理解這個邏輯。

小念抱起紙箱,走到門口換鞋。紙箱裡傳來貓爪抓紙板的聲音,頻率很慢,像是抓一下要攢很久的力氣。“然後再說。”她推開門,又回頭看了阿杰一眼。“下午兩點,別遲到。”

寵物醫院在居民樓往右拐的巷子口。小念抱著紙箱推開門的時候,掛在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前臺的小姐姐從電腦後面抬起頭,看到一個瘦瘦的小女孩抱著一箇舊紙箱,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往紙箱裡看了一眼。

“撿的?”

“嗯。後腿瘸了。還有耳朵上有傷口。”

小姐姐把貓從紙箱裡撈出來。她的動作很熟練,一隻手托住貓的胸部,另一隻手托住屁股。她把貓放在診療臺上,用手電筒照了照貓

的耳朵,又輕輕摸了摸那條瘸腿。貓全程沒有掙扎,只是把身體縮得更緊了一些,喉嚨裡的呼嚕聲響了一點。

“耳朵上的傷口是舊傷,已經癒合了,不用處理。後腿是舊傷復發——膝關節錯位過,沒長好,剛才可能又扭了一下。不致命,但它這輩子都瘸了。消炎針打一針,開點藥,回去養兩天就行。你要是想養的話,驅蟲和疫苗可以今天一起做了。”

“做。”小念從口袋裡掏出錢。

打針的時候貓叫了兩聲。不是很慘的慘叫,就是那種短促的、抗議式的叫法。它的前爪抓住診療臺的鐵架子,指甲伸出來又縮回去。小念伸手按住了它的背。不是溫柔的撫摸,就是按住——掌心貼著貓的後背,手指分開,用了一點力。貓感覺到背上的壓力,居然安靜下來了。它的呼嚕聲重新響起來,和它剛才在白色地板革上被鞋跟釘穿後腿時發出的那個呼嚕聲一模一樣。

打完針,做完驅蟲,配了藥。小念付了三百多塊。她把藥裝進書包裡,重新把貓放進紙箱。然後她抱著紙箱走出了寵物醫院,但沒有往家的方向走。

她去了另一條街上的一家寵物店。不是順便——她專門找的。前幾天路過的時候她看到櫥窗裡有幾隻貓,其中一隻是布偶貓。

布偶貓。海豹雙色的,藍色眼睛。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寵物店老闆正在給一隻泰迪剃毛。嗡嗡嗡的推毛器聲音蓋過了門上的風鈴。老闆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看到小念進來,把推毛器關掉,站起來擦了擦手。

“小妹妹,要什麼?”

“看貓。”小念把紙箱放在店門口的地上。紙箱裡的貓叫了一聲,很輕。

寵物店靠牆的位置放著一排貓櫃。透明的玻璃櫃門,裡面鋪著粉色的墊子。第一間是一隻英短藍貓,圓臉圓眼睛,趴在墊子上打瞌睡。第二間是一隻暹羅貓,臉是黑的,身體是米白色的,看到有人過來就喵喵叫。第三間——第三間裡是一隻布偶貓。

海豹雙色。臉上的毛色分佈是對稱的——深棕色從眼睛延伸到耳朵,中間一道白色的火焰紋從額頭鋪到鼻尖。身體是淺米色的,胸口的毛更長更白。它趴在貓櫃的玻璃門前,藍色的眼睛很大,藍得不像真的,像兩顆玻璃珠子。小念把手貼在玻璃上的時候,那隻貓沒有躲,而是湊過來,隔著玻璃用鼻子碰了碰她手指的位置。

“這只是布偶貓,母的,剛三個月。”老闆走過來,用手裡的梳子指了指貓櫃,“性格特別好,粘人,不怕生。布偶貓就是這個特點——跟人親,走哪跟哪。你要抱抱看嗎?”

小念點了點頭。

老闆打開貓櫃,把布偶貓抱出來放在小念的懷裡。布偶貓的身體很軟,軟得像是沒有骨頭。它的毛又長又滑,摸上去像絲綢被單。它在小念懷裡抬起頭,藍色的眼睛對著小念的眼睛看了幾秒鐘,然後它把鼻子湊到小念的下巴上聞了聞。小念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奶味——應該是剛斷奶沒多久。布偶貓聞完之後,把腦袋往小念的脖子窩裡一塞,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不是流浪貓那種機械的、自我安慰的呼嚕。是舒服的、軟綿綿的、像棉花糖融化在熱牛奶裡一樣的呼嚕。

小念低頭看著懷裡這團毛茸茸的東西。布偶貓的身體完全攤在她手臂上,四隻爪子垂下來,粉色的肉墊

朝外。它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毛茸茸的尖端輕輕掃著她的皮膚。她的手指陷進了布偶貓肚子上的長毛裡,毛太長了,手指只要稍微往裡按就看不到指尖。她微微用力按了一下——布偶貓的肚子很軟,體溫隔著毛髮傳到她手指上,暖暖的。布偶貓沒有掙扎,只是在被按的時候稍微抬了一下頭,然後又把頭塞回了她的脖子窩裡。

“多少錢?”

“這隻品相好,有血統證書的。三千五。”

小念低頭看了看貓,又抬頭看了看老闆。“三千。”她的語氣很平。不是那種撒嬌式的討價還價,是陳述句。

老闆眨了眨眼睛。“小妹妹你家大人呢?買貓這種事兒最好讓大人來。”

小念從口袋裡掏出錢。

厚厚一沓紅色的鈔票。她數出三十張放在貓櫃的檯面上,手指在鈔票邊緣對齊了一下。動作很利索,利索得不像一個七歲的小孩。老闆看著那一沓錢,嘴裡的棒棒糖轉了好幾圈。然後她把錢收起來,拿了一隻航空箱、一袋貓糧、一袋貓砂、一個貓砂盆,一起放到了櫃檯上。

“這些是送的。你——”

“謝謝。”小念把航空箱打開,把布偶貓裝進去。布偶貓進了箱子也不抗議,就那麼蹲在裡面,藍色的眼睛透過箱門的縫隙盯著小念看。

出門的時候她在紙箱裡的流浪貓面前停了一下。航空箱裡的布偶貓低頭看了看紙箱裡的黃白色貓。黃白色的貓抬起頭看了看航空箱裡那張對稱的、精緻的、藍色的臉。兩隻貓對視了大概五秒鐘。布偶貓先移開了目光,開始舔自己的前爪。流浪貓把頭縮回了毛巾裡。

小念左手拎著航空箱,右手抱著紙箱,往家裡走。

推開門的時候媽媽正坐在床上疊衣服。這幾天的衣服洗乾淨了,媽媽把她的校服、內衣、襪子一件一件疊整齊放在枕頭邊上。她聽到開門聲抬起頭,看到小念左手拎著一個粉色的航空箱,右手抱著一箇舊紙箱,整個人被兩個箱子擠得路都走不直。媽媽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衣服站起來。

“這又是哪來的?”

“買了一隻貓。”小念把航空箱放在地上,打開箱門。布偶貓不急著出來——它先在箱門口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周圍。然後它慢悠悠地走出來,尾巴豎得筆直,在房間裡走了一圈,最後跳到床上,蹲在媽媽的枕頭旁邊開始舔自己的尾巴。

“然後這隻。”小念指了指紙箱,“是撿的。腿瘸了,在寵物醫院看過了。留它在家裡養兩天。”

她打開紙箱。流浪貓沒有出來。它縮在毛巾上,眼睛從紙箱邊緣往外看。黃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警覺。它在評估這個地方。媽媽走過來蹲下,看著紙箱裡那隻瘦骨嶙峋的貓,又看了看床上那隻正在舔尾巴的布偶貓。一隻髒兮兮、瘸著腿、耳朵缺角、犬齒也缺了一塊。一隻精緻的、毛髮光亮的、藍眼睛透明得像寶石。

“念念。”媽媽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你買這隻……花了多少錢。”

“三千。”

媽媽閉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發抖,嘴唇抿成一條線。過了大概十秒鐘,她睜開眼睛,把手伸進紙箱裡摸了摸流浪貓的頭。流浪貓往後縮了一下,但沒有咬她。

“你以前花十四塊錢都掏不出來。現在花三千塊買一隻貓,連眼睛都不眨。”媽媽收回手,站起來坐到床邊。布偶貓立刻爬到她腿上

,把爪子搭在她膝蓋上開始踩奶。她低頭看著那隻布偶貓,手指無意識地撓著它的下巴。“念念,你到底拍了什麼。”

這句話不是問句。是陳述句。問號只是掛在句尾的習慣。

小念把紙箱放在牆角,在紙箱旁邊放了一碗水和一小碟貓糧。然後她走到床邊,在媽媽對面坐下來。布偶貓從媽媽腿上跳下來,繞過床角爬到她腿上,把身體盤成一個圓,尾巴搭在自己鼻子上。

“還是穿裙子拍視頻。”小念說。

媽媽看著她。看了很久。

“好吧。”媽媽說。聲音很輕,很疲憊,但也沒有再追問。她把疊好的校服放在小念的枕頭上,然後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被角的邊緣。

“念念。”

“嗯。”

“你開心嗎?”

小念低頭看著腿上的布偶貓。它的藍色眼睛在昏暗的臥室裡變成了一種很深的寶石藍,瞳孔因為光線暗而放大了,幾乎覆蓋了整個虹膜。她用手指沿著布偶貓的耳朵輪廓慢慢劃圈,順著耳根滑到後頸。布偶貓在她手指下面發出了呼嚕聲——和流浪貓那個機械的呼嚕聲不同,這個呼嚕聲是溼潤的、有溫度的、像熱水沿著喉嚨往下流。

“開心。”她說。

這一次她沒有撒謊。她確實開心。不是因為踩了貓——貓沒死,她放過了它。不是因為穿了皮裝——皮裝脫了之後她反而覺得輕鬆。她開心是因為這兩隻貓現在都在她的房間裡,一隻是她花三千塊買來的完美品相布偶貓,一隻是她從白色地板革上撈回來的瘸腿流浪貓。它們都在她的控制範圍內。她決定讓誰活,誰就能活。她決定讓誰死——她低頭看著布偶貓脖子上那圈柔軟的長毛——她決定讓誰死,誰就會死。

但她選擇不讓它們死。選擇權在她手裡的時候,“放過”本身也是一種感覺。一種不比踩下去差的感覺。

晚上,媽媽吃了藥睡著了。呼吸平穩而均勻,藥效讓她睡得很沉。小念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打了一道橘黃色的細線。

布偶貓趴在她肚子上,睡得很死,呼嚕聲在她胃的位置一震一震的。流浪貓還在紙箱裡,沒有出來,但小念能聽到它在黑暗裡舔毛的聲音——那種粗糙的、有節奏的沙沙聲。舔幾下停一下,又舔幾下,又停一下。這個聲音在安靜的夜裡聽起來像某種老舊的鐘表在走動。

她想起來今天下午在那片白色地板革上,流浪貓仰面朝天,肚子在靴底下面一起一伏。她想起來自己把靴子懸在貓頭上方三釐米的位置,貓的耳朵轉向那排銀釘的時候耳尖幾乎碰到釘尖。她想起來那隻貓最後的呼嚕聲——和她肚子上這隻布偶貓現在的呼嚕聲,在頻率上幾乎一模一樣。

她閉上眼睛。手上的觸感還沒完全消退——皮手套把手背繃緊的感覺,靴筒把小腿裹住的壓迫感,鞋跟穿過貓後腿軟骨時的鈍挫感。這些感覺一層一層地疊在她身上,像一個沒脫乾淨的外殼。

翻了個身,布偶貓從她肚子上滑到了床墊上,不滿地喵了一聲,重新爬回來盤在她腰側。她把臉埋進布偶貓背後那片最長的毛裡。毛太長了,她的鼻子被埋在裡面,每吸一口氣都能聞到貓身上從寵物店帶回來的那股奶味。

奶味很好聞。

她很快就睡著了。

第

十二天上午,小念去劉阿姨那裡拿裙子。

推開裁縫鋪的門,劉阿姨正在給一個人形臺套上一件婚紗的半成品。看到小念進來,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從衣架上取下一件用防塵罩套著的黑色裙子。

“昨天就完工了。你試試。”

小念接過裙子,走進試衣間。她把舊T恤和舊褲子脫下來,光腳站在冰涼的瓷磚地面上。防塵罩拉開,黑色絲絨裙子露出來。

高領。領口頂到下巴,黑色蕾絲貼著她的喉嚨。她拉上背後的隱形拉鍊,絲絨布料收緊腰身,腰封的亮面革卡在肋骨下方,銀鏈條垂在胯骨旁邊發出細小的碰撞聲。裙襬到大腿中間,內側那一圈她自己要求加的暗紅色緞帶,走路的時候偶爾翻出來一下,像舌頭的底面。

她對著鏡子轉了半圈。這套裙子穿在她身上,和她第一次用鉛筆畫在練習本上的那個草圖,一模一樣。

她從試衣間走出來的時候,劉阿姨正蹲在地上撿掉落的珠針。抬頭看到她,手停在了半空中。

“哎呀。”劉阿姨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好幾遍,“你這小孩……穿這身真好看。就是太不像小孩了。”

小念把裙子脫下來疊好,裝進袋子裡。付了餘款,一百五十塊。她把袋子抱在懷裡,往居民樓走。

到四樓的時候才八點半。她開了門進去,發現阿杰已經在了。他坐在摺疊椅上,面前支著三腳架,手機已經架好了。牆角放著幾個籠子,有一隻新的——籠子裡裝著一隻白色的鴨子。羽毛是純白的,扁嘴是橙色的,腳蹼也是橙色的。鴨子站在籠子裡,脖子一伸一縮,偶爾發出一聲嘎。

“哪來的鴨子?”

“菜市場活禽攤買的。”阿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你說要換更大的。”

“行。”小念把黑裙子掛在椅背上,走到鞋架前面,蹲下來拿那雙全腿高跟長靴。她穿靴子的動作比昨天快了——腳伸進去,兩條拉鍊一氣呵成往上拉,調節扣扣緊。站起來的時候十釐米鞋跟敲在地板上,熟悉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

然後她換上黑色高領軍裝風裙子。絲絨裹住上半身,腰封扣緊,銀鏈條在腰側晃動。她把過膝高跟長靴的靴筒拉到裙子外面——靴筒從裙襬下面伸出來,亮面革的腰封和亞光的靴筒在腰胯位置形成一條材質的分界線。手套最後戴,手腕處的金屬扣和靴筒拉鍊頭上的銀光遙相呼應。

面具。白色面具。笑眼彎彎的。

她走到鏡子前面。鏡子裡的人從下巴以下全是黑色——黑色高領、黑色絲絨、黑色亮面革、黑色小羊皮手套、黑色全腿高跟長靴。只有臉是白的。面具上的笑眼和她自己的嘴唇之間構成了某種不協調的對立——上面的眼永遠在笑,下面的嘴她想讓它笑它就笑,不想讓它笑它就是平的。現在是平的。

“第二套皮裝的視頻,你打算用鴨子?”阿杰站在三腳架後面,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著調整曝光。

“鴨子先拍一條。皮裝第二條留著下午周恆來了再拍。”小念轉過身,靴跟在地板上碾了半圈,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他不就是想看皮裝嗎。讓他慢慢看。”

阿杰把手從屏幕上拿開,抬起頭看著她。她站在白色地板革邊上,全身百分之九十五被黑色皮革覆蓋,白色面具上的笑眼正對著他。他知道自己不該問——每次問完答案都讓他更怕

。但他還是問了。

“你穿這身……什麼感覺。”

小念低頭看了看自己戴著黑手套的手。她慢慢攥拳,小羊皮在手背繃緊,指關節處的皮革擠出幾道細紋。然後她鬆開。

“像穿了盔甲。”她說。

然後她走上白色地板革。

阿杰把鴨子從籠子裡抓出來。鴨子的腳蹼踩在地板革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翅膀撲騰了兩下,掉了兩根白羽毛。比豚鼠大,比兔子滑,鴨子的身體結構和其他動物都不一樣——扁嘴不是尖的,腳蹼不是爪子,脖子又長又軟。它在白色地板革上走了幾步,然後停住了。歪著頭,用一隻眼睛看著面前那雙正在靠近的黑色高跟長靴。

小念低頭看著它。鴨子的圓眼睛在燈光下是一種很深的棕色,幾乎接近黑色。瞳孔很小,因為攝影燈太亮了。它不怕人——鴨子不是兔子,不會應激。鴨子只會嘎嘎叫,然後繼續走它的路。

她抬起右腳。靴底的銀釘懸在鴨子的扁嘴正上方。

開拍。

她沒有踩頭部。靴子落下來的時候,踩的是鴨子的腳蹼。高跟長靴的鞋釘刺穿橙色的蹼膜,把蹼釘在了地板革上。鴨子嘎地叫了一聲,翅膀撲騰起來,白色的羽毛飛了好幾根。它用扁嘴啄靴筒——噹噹噹,喙的邊緣敲在皮革上發出硬邦邦的聲音。靴筒紋絲不動。

小念把腳從鴨蹼上抬起來。釘子離開蹼膜的時候,蹼上多了幾個整整齊齊的小洞。鴨子抽回腳,踉蹌了幾步,又站穩了。然後它繼續往前跑——它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腳有點疼,但它還是想去它剛才想去的地方。

她追上去,又踩住了鴨子的另一隻腳蹼。同樣的力道,同樣的位置。釘子再次刺穿蹼膜。鴨子又嘎了一聲,又撲騰了幾下,又掉了兩根羽毛。她又抬起腳。鴨子又抽回腳,又踉蹌了幾步,又站穩了。鵝黃的腳蹼上多了幾個冒血的小洞,但它還是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重複。第三次。第四次。鴨子每次被踩都會嘎嘎叫,但每次都不長記性。它的大腦裝不下“面前的靴子會傷害我”這個概念。或者說它能裝下,但它不在乎——它有一個方向,它要去那裡,腳疼只是路上的小問題。

第五次的時候,鴨子終於不跑了。不是因為理解了因果關係,而是因為兩隻腳蹼都被紮了太多洞,走不動了。它趴在白色地板革上,扁嘴擱在地面上,胸膛劇烈起伏著。翅膀耷拉在兩旁,偶爾無力地撲打一下。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嘎嘎聲。

小念低頭看著趴在腳邊的鴨子。她蹲下來。靴筒在膝蓋後方彎折出弧度,皮革摩擦皮革發出輕微的吱嘎聲,從地面蹲到最低處的過程裡一直響著。她伸出手——戴著黑色小羊皮手套的手。食指伸出來,輕輕戳了一下鴨子的頭。鴨子眨了眨眼睛,沒有躲。她又戳了一下鴨子的扁嘴。鴨子的嘴張開了一點點,發出一個氣聲,沒有實際的音量。她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鴨子的扁嘴前端,把鴨頭輕輕往上提了一下,然後鬆開。鴨頭掉回地板革上,彈了一下,嘴巴還是張著的。

她站起來。

“這條素材夠了嗎。”

阿杰清了清嗓子。“夠了。夠做兩條了。”

小念走下白色地板革,開始摘手套。手腕處的金屬扣彈開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她把面具摘下來放在桌上,面具內側的海綿吸飽了汗水,她的額頭上有

兩道對稱的淺紅印子。她在凳子上坐下來,拿起水瓶喝了一大口,然後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十點半。

“下午周恆幾點到?”

“兩點。”

“行。他來了先不給皮裝。先給他看黑裙子和兔子的,那隻黑白的。”她擰上水瓶蓋子站起來,走到牆角的籠子前面。黑白花兔還在那裡,海盜眼罩花紋下面的眼睛對著她,胸口的白毛起伏得很穩。它旁邊籠子裡是那隻流浪貓——今天早上她來的時候,把貓也帶過來了。流浪貓趴在籠子角落裡,瘸腿伸得直直的。它的眼睛跟著小念的動作從左移到右,但沒有叫。

“等兔子拍完,你過來客串一下。”她說。

阿杰正在擦地板革上的鴨子血。聽到這句話,他停下了擦地的動作,抬起頭看著她。溼紙巾在他手裡攥成了一團,紅色的液體從紙巾縫隙裡滴到地板上。

“客串什麼。”

“你穿著皮鞋站上去。我用踩你腳面。不踩別的地方。只踩腳面。周恆想看的是皮裝加靴子加活物的組合。前面兩個我都有了,第三個……那隻兔子太小,貓又瘸了。你站著就行。”她把水瓶放回桌子上,語氣平淡得像在安排午飯吃什麼。然後低頭拉開手套的拉鍊,又補了一句,“我會注意力氣。”

邀請下午一點半,周恆提前到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面裝了兩瓶礦泉水和一盒巧克力。巧克力是那種超市貨架上最貴的比利時進口款,金色盒子,繫著一根紅絲帶。他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然後他看到了小念。

她正站在鞋架前面,背對著門口。身上已經換好了那套黑色高領軍裝風裙子,裙襬剛好到大腿中間,內側的暗紅緞帶在走動時若隱若現。全腿高跟長靴裹著她的腿,三條拉鍊的銀光在昏暗的房間裡像三條細長的燈絲。她聽到開門聲,沒有回頭,只是把那雙黑色小羊皮手套從鞋架上拿起來,不緊不慢地戴上。手腕的金屬扣咔噠一聲扣緊,然後她轉過身。

周恆站在原地沒動。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領口扣得很緊。他的目光從小念的靴底開始往上走——鞋釘、靴筒、裙襬、腰封、高領、手套、面具——白色面具上的笑眼正對著他。他張了張嘴,說了一聲“你好”。聲音是飄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氣聲。

小念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裡,讓他看。過了整整十秒鐘,她才抬起手,指了指牆邊那把摺疊椅——椅子的位置還是在上次那條黃膠帶後面,距離拍攝區三米遠。周恆立刻走過去坐下了,膝蓋併攏,雙手放在大腿上,姿勢標準得像在參加面試。他把那盒巧克力也帶了過去,放在椅子腿旁邊。

“今天換新衣服了。”他說,然後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幹澀。

小念已經在白色地板革上站好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底,然後抬頭看了阿杰一眼。阿杰正把籠子裡的兔子抓出來。黑白花兔今天很安靜,被抓後頸的時候只是蹬了兩下後腿,沒有尖叫。

“開始吧。”

拍攝開始。黑白花兔被放在白色地板革正中間。它的海盜眼罩花紋在攝影燈下顯得特別清晰——一隻眼睛周圍是黑色的,另一隻是白色的。它沒有像上次那樣逃跑,而是蹲在那裡,耳朵半垂著,鼻子一抽一抽。小念

走到它面前。

她抬起右腳。十釐米的鞋跟對準了兔子的後腿。然後她回頭看周恆。不是隨便掃一眼——她偏了一下頭,面具上的笑眼直直地對著他的方向,停頓了兩秒鐘。周恆的手指立刻抓住了膝蓋上的褲子。然後她收回目光,踩下去。

鞋跟刺穿了兔子的後腿。

兔子的尖叫聲在房間裡迴盪起來,聲音尖銳得幾乎把攝影燈嗡嗡的電流聲都蓋住了。它的前腿拼命扒地板革,爪子劃出密密麻麻的白印子。小念低頭看著它,然後她開始碾。鞋跟不是釘在原地不動——她轉動了一下腳踝,金屬鞋跟在兔子的後腿肌肉裡轉了大概四十五度。肌肉纖維被旋轉著扯斷的聲音很輕——像是溼毛巾被擰到極限時發出的那種細微的撕裂聲。兔子張大了嘴,但叫不出聲了。

周恆的呼吸變粗了。他的手從膝蓋上滑到了大腿內側,十根手指同時抓緊褲子。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縮成了針尖。他在盯著小念的腳踝——不是看兔子,是看她轉腳踝時靴筒上彈力皮被拉扯出的細小菱形網格。

小念抬起腳。兔子的後腿在地板革上留下了一小片放射狀的血跡,後腿中間的傷口不再是整齊的圓形——被旋轉過的鞋跟攪成了一個不規則的撕裂口。兔子拖著那條報廢的後腿往前爬了幾釐米,然後趴下來,胸膛劇烈起伏著。小念把另一隻靴子踩在兔子頭上。只用了一點力——剛好讓最前排的大號鞋釘刺進兔子耳朵根部的皮膚。兔子不爬了。

然後是第二隻兔子。然後是周恆的巧克力——他買來的那盒比利時巧克力被她打開,裡面的巧克力一顆一顆拿出來放在地板上,圍成一個小圓圈。然後她穿著全腿高跟長靴踩在那個小圓圈中間,一排鞋釘穿透了所有巧克力,把每一顆都釘在地板上,流出的巧克力漿看起來濃稠而緩慢。然後那顆被踩扁的金色盒子被她的鞋跟碾成了一小片閃亮的金屬片。

周恆在椅子上晃動了好幾次。最後一次晃動的時候,他的後背撞到了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額頭全是汗,有些流進眼睛裡也不去擦,怕自己一個眨眼就漏掉了什麼。

阿杰站在三腳架後面,手指掐著手臂。他今天掐得重,手臂上已經有了前幾天的印記。

拍攝結束。小念走下白色地板革,鞋跟在被踩碎巧克力的地板上碾過,鞋釘抬起時拉出了黏稠的巧克力漿絲,在白色地板革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深棕色線條。她摘下手套,摘下面具,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然後她看向阿杰。

“該你了。”

阿杰站在原地沒動。他今天穿的是一雙黑色的牛津鞋,鞋面擦得很乾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白色地板革上那隻還在抽搐的兔子。

“踩腳面。你說的。”他的聲音很平,不是質問,是確認。

“對。”小念放下水瓶,“你把鞋脫了。襪子穿著就行。”

阿杰脫了鞋。他的襪子是灰色的,腳趾的位置有一點磨損的痕跡。他走上白色地板革。地板革上有兔子血、巧克力漿,還有被鞋釘扎出來的小洞。他站在那裡,兩隻穿著灰襪子的腳踩在白色地板革上,腳趾微微蜷了一下——不是因為緊張,是地板革太涼。

小念重新戴上了手套。手腕的金屬扣咔噠一聲扣緊。然後她走到阿杰面前。

她比他矮得多。即使穿著十釐米的高跟鞋

,她的頭頂也只到他胸口偏下。但當她抬起右腳,把靴底的銀釘懸在他腳面上方的時候,阿杰低頭看著那雙靴子的視角讓他產生了一個奇怪的錯覺——她好像在俯視他。不是物理上的俯視,是某種別的意義上的俯視。

靴子落下來。

鞋釘最先碰到他的腳面。三排銀釘隔著灰襪子壓在他的蹠骨上——前腳掌的大釘子壓在第二和第三根蹠骨之間的凹陷處,中間的中釘子壓在蹠骨中段,後跟的小釘子壓在蹠骨和楔骨的交界處。阿杰感到了壓力。不是痛苦——小念沒有把全身體重壓上來,她只用了一條腿不到一半的重量。但那個壓力的精準度讓他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每一顆釘子都壓在骨頭的縫隙之間,不是胡亂地壓,是精確地壓在骨骼結構最脆弱的位置。只要她再加重一點力量,他的蹠骨就會從縫隙處裂開。

她維持著這個壓力,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面具上的笑眼彎彎的。面具下她的嘴是平的。阿杰低頭看著她。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站在那裡,一隻腳被踩在她的靴底下面,另一隻腳的腳趾抓著地板革。他的手在身體兩側握成了拳頭。

周恆坐在摺疊椅上看著這一幕。他的呼吸比剛才看兔子的時候更急促,但他現在沒有盯著小念的腳踝看,而是盯著阿杰臉上的表情。

小念慢慢加重了壓力。鞋釘從蹠骨之間的縫隙裡往下壓。阿杰感覺到骨頭開始承受壓力——不是穿透性的刺痛,是那種鈍的、擴散的酸脹感,從腳面往上蔓延到腳踝,再從小腿前側往上竄。他的腳趾在灰襪子裡蜷了一下。他沒有叫,也沒有往後退。他只是站在那裡,拳頭握得更緊了,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小念把腳收回來。鞋釘離開他的腳面時,灰襪子上多了好幾個小凹坑。她沒有說話,只是側過頭,看了阿杰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秒鐘。但阿杰在那一眼裡看到了一些他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冷漠,也不是嘲笑,更不是得意。是好奇。她在好奇他的反應。像一個做實驗的人在看試管裡的化學反應和自己預期的是否一致。

然後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周恆。她的眼神從阿杰的視角移到了周恆的視角,這個過程被阿杰完整地捕捉到了。他在這個移動中看到了另一個東西——她的眼睛在面具下面是很平靜的。不是那種刻意壓抑情緒的平靜,是那種真的在專注思考的平靜。就像她在想:阿杰的反應和周恆的反應,哪一個更有意思?

她輕輕吐出一句:“有機會的話,你想不想讓我踩一下試試?身體。”

房間裡只剩電流的嗡嗡聲。

阿杰愣在原地。他的腳面上還殘留著被鞋釘壓過的觸感,隔著襪子能感覺到那幾根蹠骨的縫隙處有點發燙。小念說完那句話就已經轉過了身,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然後開始摘手套。她沒有在等他回答——她真的只是在問,像一個朋友問另一個朋友要不要嚐嚐自己做的餅乾。阿杰從白色地板革上走下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踩在地板革上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腳下的白色地板革還是涼涼的,光滑的,但他的腳面是燙的。

他坐回那把摺疊椅上。周恆在旁邊不停地在低聲說著什麼,大概是誇今天的素材特別好之類的。阿杰沒注意聽。他在想剛才那一瞬間——那雙全腿高跟長靴踩

在他腳面上的那一瞬間。他想起了小念第一天踩白鼠時哭的樣子。他想起了她第二天碾倉鼠時,腳自己動了。他想起了她第三天對著鏡頭笑的樣子。他想起了第四天她畫在練習本上的設計圖,第五天她搜過膝長靴時的專注,第六天她故意把靴子懸在周恆眼前時停頓的五秒鐘。

然後今天——第十二天——她把靴子踩在了他腳面上,用精準到蹠骨縫隙的壓力,問他:你想不想試試。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灰襪子。襪子上面還留著幾個淺淺的釘印。

他沒有說好。但他也沒有說不好。

護具第十三天。

阿杰一大早就到了居民樓。開門之後他沒有先進去,而是站在門口,把手機掏出來翻了翻昨晚的數據。播放量已經破了三百萬,評論區堆到兩萬多條,私信裡塞滿了各種求定製視頻的報價。最高的一條出到了五位數。他以前做夢都想讓自己的賬號出這種數據,現在數據來了,他看著那條私信,手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幾秒鐘,然後把手機鎖屏放回了口袋。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小念已經在裡面了。

她坐在那張小凳子上,背對著門口,正在用軟布擦那雙全腿高跟長靴的靴筒。她擦得很仔細——彈力皮的部分用手指撐開褶皺,一點一點地擦裡面的灰塵。靴底的銀釘每一顆都擦得反光。聽到開門聲,她沒有回頭,只是把靴子翻過來,對著燈光檢查了一下鞋釘底座有沒有鬆動的跡象。

“你今天來得早。”

“你更早。”阿杰把外套脫了放在椅背上。他看到桌子上放著一個紙袋,袋口開著,裡面裝著什麼東西。他沒問,先去牆角檢查了籠子。今天籠子裡是空的。沒有兔子,沒有豚鼠,沒有貓。他把空籠子推到一邊,然後看到了那隻黑白花兔——它現在有了一個專屬的小籠子,裡面鋪著乾草,旁邊放著一小碗水和幾根胡蘿蔔條。兔子的後腿上纏著紗布,是寵物醫院給包紮的。

“你上次不是說今天用新的動物嗎?”阿杰問。

“下午周恆來了再說。先做別的。”小念把靴子放在鞋架最前面的位置。現在鞋架上已經排了十四雙鞋——最前面兩雙是全腿高跟長靴和黑色高筒靴,後面是十二雙各種顏色和款式的洛麗塔配套鞋。她站起來,走到桌子前面,從紙袋裡掏出幾樣東西攤在桌面上。

幾塊裁剪好的皮革廢料。黑色小羊皮,和她的連體皮裝用的是同一種材料。幾個彈力皮拼接塊。一包金屬鉚釘。一卷寬幅鬆緊帶。還有幾塊厚度不一的發泡棉。紙袋底部還有一套新的隱形拉鍊。

阿杰走過來,拿起一塊發泡棉捏了一下。發泡棉很軟,但回彈性很好,捏下去之後慢慢彈回來,不會留下指印。他沒見過這些東西。“這又是做什麼?”

“護具。”小念拿出一張練習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畫著兩樣東西。左邊畫的是一副護膝——黑色的,膝蓋位置嵌了一塊發泡棉緩衝墊,兩側是彈力皮拼接,上下各有一條鬆緊帶用來固定在大腿和小腿上。右邊畫的是一副護胸——像一件坎肩,前胸和後背的位置都嵌了緩衝墊。領口的尺寸一看就不是小孩的。肩寬比她自己的肩膀寬了將近一倍。

阿杰盯著那張設計圖看了一會兒。他把護胸的圖紙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然後放下了。

“這是給我做的。”他說。

“嗯

。”小念拿起一塊小羊皮,放在桌上攤平。她把護膝的紙樣鋪在皮革上,用鉛筆畫線。

“我說了我願意嗎。”

“沒有。”小念沿著鉛筆線開始剪。剪刀切開小羊皮的時候發出細小的嘶嘶聲。她把剪好的皮革放在一邊,又開始剪彈力皮。“但你也沒說不願意。你要是不願意,這個東西就放著。哪天你覺得想試試了,再戴上也行。”

阿杰靠在牆上。他想起昨天下午——小念的靴子踩在他腳面上,鞋釘隔著灰襪子壓在他蹠骨的縫隙之間。那種不痛但極其精準的壓力。他記得自己站在白色地板革上低頭看著她的面具時,腦子裡閃過的一個念頭。那個念頭是:如果她真的踩下來,我能承受嗎。他當時在心裡算了一下——她的體重不到四十斤,加上全腿高跟長靴的重量大概四十五斤。十釐米鞋跟把所有重量集中在一點上,壓強是平底鞋的七八倍。但如果分散到整個腳掌,又如果她控制力道……他當時在算這個。他站在白色地板革上,腳面被鞋釘壓著,還在認真地算自己的蹠骨能承受多少壓力。

算出答案之後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但小念看出來了。她從他的瞳孔放大里、從他喉結的起伏裡、從他腳趾蜷在灰襪子裡的節奏裡,把她需要的信息全提取出來了。

“你就不怕我真的不答應。”阿杰說。

小念放下剪刀,抬起頭看著他。“你不會不答應。”

“為什麼。”

“因為你現在走過來幫我按住皮子。”

阿杰看了她一眼。他真的走過去,伸出手,把桌上那張彈力皮按住了。小念用剪刀沿著鉛筆線繼續往下剪,彈力皮在兩個人之間繃成一片平整的黑色薄膜。

“你如果不想試,第一天就不會站在白色地板革上讓我踩腳。”小念一邊剪一邊說,“你如果想拒絕,昨天我提完之後你就會說‘不行’。你沒說。你坐到摺疊椅上,開始在心裡算自己的骨頭能不能承受。你今天早上來之前,換了新襪子。”

阿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他今天穿的是一雙黑色的棉襪,全新的,沒有磨損,沒有起球。他早上出門前在抽屜裡翻了很久才找出這雙襪子。當時他告訴自己是因為腳冷,舊襪子太薄。現在被小念指出來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翻抽屜翻了好幾分鐘——不是因為腳冷,是因為他想讓腳面被踩的時候,至少襪子是體面的。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被白色紗簾濾成柔和的光斑,打在桌子上的黑色皮革上。彈力皮在他手下微微發涼,小念的剪刀一寸一寸地往前推進。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我如果答應了,咱倆的關係就徹底不一樣了。我不再是拍視頻的,你不再是出鏡的。我變成你的……我不知道怎麼形容。”

“參與者。”小念替他說了。

“對。參與者。”阿杰重複了這個詞。

小念把剪好的彈力皮放在一邊,開始用鉚釘固定護膝的第一層結構。小錘子敲在鉚釘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每敲一下,桌上的皮革廢料就跟著彈一下。嗒——她敲完整顆鉚釘,用手指摸了摸鉚釘邊緣,確認不磨手,然後抬起頭看著阿杰。“那你想做參與者嗎。”

阿杰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沒有馬上回答。但他的手還按在彈力皮上,沒有鬆開。

“先做完護具。”他說,“做完了再說

。”

第十四天。

阿杰站在居民樓四樓的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裝著一雙皮鞋——黑色的,牛津款,鞋底是新的,前天剛買的。他把皮鞋放在鞋架旁邊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小念那雙全腿高跟長靴的靴筒。皮革是涼的,他的手是熱的。

小念已經到了。她坐在小凳子上,腿上攤著昨天做好的護具。護膝和護胸都完工了,黑色小羊皮的面料,彈力皮的拼接塊,鉚釘打得整整齊齊。她把護胸舉起來對著燈光檢查了一遍縫線,然後放在桌上。

“試一下。”她說。

阿杰走過去,拿起護胸。護胸比他想象的要輕——發泡棉夾在小羊皮和彈力皮之間,既輕又有支撐力。他把護胸套上,在肩膀和腰側各有一條鬆緊帶。他拉了拉肩帶,發泡棉貼合著他的胸骨和肋骨,不緊,但存在感很明顯。然後他拿起護膝,左右各一隻。他把褲腿拉起來,把護膝套在膝蓋上。彈力皮拼接塊剛好落在膝蓋窩的位置,彎曲膝蓋的時候沒有阻礙。鬆緊帶在大腿和小腿上各勒了一圈,不緊,但不會滑下來。

他穿著護具站在房間中間,活動了一下膝蓋和肩膀。小念繞著他走了一圈,仔細檢查護胸後背的鬆緊帶有沒有擰著,護膝側面的鉚釘有沒有翹起來。然後她退後兩步,看著阿杰的臉。

“你自己選。”她說,“踩胸還是踩膝蓋。”

阿杰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發泡棉。“胸。”

小念走到鞋架前面,開始穿靴子。還是那雙全腿高跟長靴。她穿靴子的過程阿杰已經看過很多次了——左腳伸進去,小腿後面的拉鍊從下往上拉;右腳伸進去,同樣的過程;調節扣逐一扣緊。但這次他看的時候,身體裡有一種以前沒有的感覺。以前他是旁觀者,看她穿靴子是為了去踩別的東西。現在他躺下來的時候,這雙靴子會踩在他身上。

靴子穿好了。小念站起來,十釐米的鞋跟把她墊高到一米二五。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靴底的銀釘,然後抬頭看向阿杰。

“躺到地板革上。”

阿杰走到白色地板革中間,慢慢躺下來。天花板上的燈管發著白色的光,他眯了一下眼睛。地板革涼涼的,隔著T恤能感覺到那股涼意從後背滲進來。他的膝蓋本能地彎曲了一下,想把腳踩在地上,保持一個隨時能起來的姿態。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把腿放平了。

小念走過來。靴跟敲在離他耳朵半米遠的地板革上,每一聲都讓他的胸腔跟著震。她走到他身側,低頭看著他的胸口——護胸的黑色小羊皮隨著他的呼吸輕微起伏,發泡棉墊在胸骨上方,從鎖骨到肋骨下端。她抬起右腳,靴底的三排銀釘懸在他胸口上方。

“不用全身體重。先用三分力。”她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平靜而冷靜,像是在報一個實驗參數。

靴子落下來。

鞋釘最先觸碰護胸的小羊皮。發泡棉壓縮了一寸,然後反彈了半寸。壓力從靴底傳進他的胸骨,胸骨輕微下沉,肋骨跟著彎曲了一點點。他肺裡的空氣被擠出來,從嘴唇之間發出一聲很短的氣聲。不是叫——是被動地、不由自主地排氣。然後他吸了一口氣,肋骨往上頂了一下靴底,但靴子紋絲不動。

“呼吸正常嗎。”她問。

“正常。”他說。他的聲音比平時悶了一點,因為胸腔被壓著,肺的擴張受到了一些限制。但

從發泡棉傳來的壓力並不痛——是那種鈍的、均勻的壓迫感,從胸骨中間往四周擴散。他數了一下——六顆大釘子壓在胸骨上,四顆中釘子壓在肋骨上,兩顆小釘子壓在劍突位置。

小念把腳收回來,轉身拿起手機。她對著手機唸了一句話:“第一次壓力測試,三分力,部位胸骨,反應正常。”她放下手機,又走到阿杰面前。“接下來用五分力。”

靴子再次踩在他胸口上。

這一次的壓力明顯比剛才大。發泡棉被壓縮到極限,胸骨輕微彎曲了大概兩毫米——他感覺不到彎曲,但他能感覺到胸腔內部有一個壓脹。心臟在胸骨下面跳動,每一次跳動都頂著靴底的壓力往上衝,然後在收縮的時候被靴底壓回來。這種感覺很怪——心臟像在被什麼東西捏著,每次舒張都要用比平時更多的力。他的呼吸變得更深了,每吸一口氣,胸腔都要把靴底往上頂起一點點。頂起的高度大概只有幾毫米,這個對抗的過程通過靴底傳到了小念的腳心。

他透過面具看到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感覺到了他的肋骨在往上頂。然後他聽到小念又對著手機說了些什麼。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仍然平靜,但他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剛才快了一些——不是累的,是專注。她正在全神貫注地感受腳底傳來的每一下心跳。

“五分力,持續十分鐘。觀察一下胸骨的反應。”她把手機放在桌上,靴子還踩在他胸口上,沒有移開。她把體重穩穩地壓在他身上,保持著這個力道不動。阿杰躺在地板革上,盯著天花板。心跳。呼吸。心跳。呼吸。兩種節奏開始打架——心跳想加快,因為胸腔被壓迫,身體本能地想加快供氧。但呼吸又被他刻意放慢,因為他知道如果呼吸太快,肺擴張會更累。最後心跳和呼吸妥協到了一箇中間頻率——每分鐘大概八十次,比正常快一點,但不到恐慌的程度。

十分鐘到了。小念把腳收回來。阿杰胸腔上的壓力突然消失,發泡棉慢慢彈回原來的厚度。他深吸了一口氣。吸氣的過程很順暢,沒有刺痛,沒有悶脹,只有一種酸酸的疲勞感——胸骨被壓了十分鐘之後,在突然解放時產生的酸脹。他活動了一下肩膀,肩胛骨在地板革上碾了一圈。

“有沒有疼。”小念問。

“沒有。”他說,自己也有些驚訝。

“站起來,走幾步。五十步。”

阿杰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五十步。膝蓋護具的彈力皮跟著他的關節彎曲,每一步都能感覺到。胸口的發泡棉餘留著一點溫暖——皮革的薄襯裡記錄了他剛才的體溫。他走完五十步,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護具上留下的痕跡——靴釘壓出的三個圓點非常清晰,前腳掌大釘子的印記比後跟小釘子的印記深一倍左右。他走到小念面前站定。

“下一個部位。你選。”她說。

“肚子。”他說。

小念歪了一下頭,停頓了片刻,然後從桌下拖出了一個小紙箱。裡面是另一副護具——新的,今天早上做的,他沒見過的。腰腹護具。彈力皮為主,只有肚臍正上方加了一塊橢圓形的小羊皮補丁。她把這個護具遞給他:“裝上。”

阿杰把護腰套上。彈力皮貼著他的腹部,肚臍那塊補丁對著他的腹直肌——那裡是腹部最薄的位置,沒有肋骨保護,也沒有盆骨支撐,只

有一層腹肌和底下的腸子。他躺回地板革上,雙手放在身體兩側,看著天花板。小念走過來的時候他感覺到視野的邊緣多了一道黑影,然後胸前的護具被他自己的鼻息烘得溫熱。

“腹部沒有骨頭。”她說,“不能用五分力。用三分力。你腹部繃緊。”

他繃緊腹肌。腹直肌在彈力皮下面鼓起來,形成六塊肌肉的輪廓。小念低頭看著他的腹部,抬起右腳,把靴底放在他的腹直肌上。三分力。腹部不是硬的——護具和肌肉之下是柔軟的臟器。鞋釘把肌肉壓得輕微凹陷,腹直肌的纖維被壓縮,腹腔內的空間減少了一點。他感覺到腸子被往上推,推到了橫膈膜的位置,橫膈膜又被頂上去,把肺稍微壓縮了一些。但不會窒息,只是呼吸的時候肺的擴張被頂住了——需要用力才能吸滿一口氣。

“腹部感覺是什麼。”她問。

“有點脹。”他說,“像吃多了。”

小念在他肚子上輕輕碾了一下。不是昨天那種旋轉著碾,是前後碾——靴底推著他的腹肌往前滑了大概兩釐米,然後又拉回來。他的腹肌在鞋釘下面跟著左右晃動。這個觸感比壓力本身更難描述——不是痛,是那種臟器被人隔著肚皮推動的異物感,很怪,但不討厭。他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很短的悶哼,然後立刻閉嘴了。

“剛才那個聲音,是悶哼還是想說什麼。”她問。

“悶哼。”

“疼嗎。”

“不疼。”他說。他的聲音有點沙啞。

她繼續前後碾。腹肌在靴底下面來回滑動,彈力皮被鞋釘拉出一條條細小的橫向紋路。這次他的反應更明顯了——腹肌不自覺地收縮了一下,然後鬆開,然後又收縮。這種收縮的頻率跟她碾動的節奏剛好錯開——她往前推的時候他的腹肌放鬆,她往回拉的時候他的腹肌繃緊。兩個人像在做一個不需要排練的配合。

小念抬起腳。橢圓形小羊皮補丁上留下了一組清晰的釘印,因為碾壓而變得模糊,看起來像一顆被踩扁的螺絲帽。阿杰從地板上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痕跡。手指摸上去能摸出鞋釘排列的凹坑,大釘子在前,小釘子在後。

小念摘下面具放在一邊。她額頭上有一點汗——不是那種大顆大顆的汗珠,而是細密的、剛滲出來的小汗珠。她用小臂內側抹了一下前額,露出面具底下那張乾乾淨淨的臉。然後她看著阿杰。

“接下來你想自己選,還是我幫你選。”她說。

“你幫。”他重新躺了回去。

呼嚕她選了腰部。

阿杰翻了個身,趴在地板革上。腰部的護具比胸部的薄——彈力皮為主,脊椎兩側各嵌了一條窄窄的發泡棉。他把臉側過來貼著地板革,涼意從顴骨傳上來。這個姿勢讓他看不到小念,只能聽到她的靴跟在白色地板革上一步一步靠近。震動從地板革傳到他貼地的顴骨上,咚咚咚咚,像遠處有人在敲鼓。

靴子停在他腰側。他感覺到靴底的涼意——皮革和金屬的溫度比空氣低,隔著幾釐米的距離,他腰上的皮膚已經感覺到了那股微涼的輻射。

“腰部沒有肋骨。只有脊椎和肌肉。我用一分力,先放在上面不動。”她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比平時悶一點,因為面具擋著。

靴子放在了他腰上。

不是踩,是放。整個靴底的重量均勻地壓在他的腰椎兩側。鞋釘的尖端剛好落

在豎脊肌的凹陷裡——腰窩的位置。一分力,剛好讓肌肉感覺到壓力的存在,但不至於變形。他感覺到自己的豎脊肌不自覺地收縮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因為壓力不增不減,肌肉放鬆下來之後發現抵抗是多餘的,就徹底鬆了。

“一分力,靜止。什麼感覺。”

“像……被固定住了。”他說。聲音悶悶的,因為臉貼著地板革,嘴巴只張開了一半。被固定的感覺——不是被壓扁,不是被碾碎,是腰部活動受限。他試著動了一下骨盆,腰部的肌肉被靴底的釘子輕輕按住,像被幾根手指同時點在腰窩上。動不了,但不是因為疼痛。是因為壓力均勻而持續,肌肉找不到可以發力的縫隙。

他趴在地板革上,臉貼著涼涼的地板革。然後他感覺到自己的喉嚨裡發出了一個聲音。

不是說話。不是悶哼。是呼嚕聲。

很短。大概只持續了不到兩秒。但那個聲音確實是從他喉嚨裡自己冒出來的——呼——嚕——跟那隻流浪貓被她踩住尾巴時發出的聲音在頻率上幾乎一模一樣。他自己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愣住了。瞳孔在眼眶裡定住,嘴還張著,但氣息停了。那不是他主動發出的聲音,是他的身體自己發出的。

小念的靴子停在他腰上。她的手沒有動,身體沒有動,只有頭慢慢轉過來,看著他的側臉。

“你剛才在學貓。”

阿杰把臉埋進地板革裡。他沒有否認。他沒法否認。

“下一個部位。”她說,語氣照常。

“背。”他說。聲音從地板革和嘴唇的縫隙裡擠出來,帶著一點不想被聽出來的震動。

小念抬起腳,往他肩膀的方向走了兩步。靴跟經過他肩膀時停頓了一瞬——阿杰的肩胛骨條件反射地收縮了一下,然後強迫自己鬆開。她把靴底壓在他的肩胛骨之間——背部最寬最平坦的位置。這裡的肌肉很厚,斜方肌和菱形肌疊在一起,踩上去像踩在一塊硬海綿上。

“背部可以承受更大的壓力。用三分力。”她開始加力。

阿杰的肩胛骨被壓開了。不是骨折的那種壓開——是肌肉被壓力擠到兩邊,骨頭在皮膚下面被壓得更貼近地板。肩胛骨是扁平的三角形骨,正常情況下貼在肋骨後面,中間隔著一層肌肉和一層筋膜。現在那層肌肉被壓力擠開了,骨頭和骨頭之間的縫隙變大了,他能感覺到左右兩邊的肩胛骨在往兩側滑。不是脫臼,是正常的活動範圍被壓力推到極限。他的胸廓被壓得輕微變形,肺裡的空氣又被擠出來一部分。

“髖骨。”她說。

阿杰沒有猶豫。他翻過身來,躺平。髖骨在人體正面最突出的位置——髂前上棘,腰帶以下,腹股溝以上。骨頭表面只有薄薄一層皮膚和皮下組織,沒有肌肉保護。發泡棉在這裡作用不大。小念低頭看著他的髖骨突起,把靴底貼上去。不是放,是貼。鞋釘剛好懸在骨突兩側的凹陷處,只有鞋底的平面接觸著骨頭。

“髖骨的承受力比胸骨強。但髖骨形狀不規則,踩的時候不能用力碾。碾的話骨頭會從側面受力,可能會裂。我用一分力。你試試用髖骨往上頂,感覺一下壓力。”

阿杰用髖骨往上頂了一下。靴底被他頂起來大概兩釐米,然後落回來。又頂了一下。又落回來。第三下的時候他沒有往上頂——他停下了。因為第三次往上頂的時候,他感覺到

髖關節的韌帶被拉伸到了一個臨界點。再往上頂一點,股骨頭就會開始從髖臼裡往外滑。不是他自己意識到的,是他的身體告訴他的。他的身體在臨界點之前自動剎車了。他重新把髖骨放下,讓靴底的重力重新覆蓋住他的骨突。

“為什麼停了。”她問。她當然知道為什麼——她腳底能感受到他骨骼的每一下移動。

“關節到極限了。”他說。

小念把腳收回來。阿杰從地板革上坐起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襪子已經髒了,腳面上昨天被踩的紅印子已經變成了淺青色的淤痕。他把護胸解下來放在地上,把護膝解下來放在護胸旁邊。發泡棉被壓得有點變形,表面的小羊皮上印滿了鞋釘的圓點。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頸椎發出輕微的咔嚓聲,然後抬起頭看著小念。

“你還害怕我嗎。”她問。

阿杰把手放下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T恤被護胸壓出了幾道褶皺,褶皺下面是他自己的心跳,已經平穩到每分鐘七十次左右。他知道自己的答案。不是因為他在壓力測試中挺過來了,不是因為護具很管用,不是因為她一直精準地控制著力道。是因為他剛才趴在地板革上,腰部被她踩住的時候,他的喉嚨自己發出了那個呼嚕聲。他的身體先於他的大腦做出了選擇。

“不怕。”他說。

小念微微偏了一下頭。她把面具往上推了推,面具的邊緣卡在額頭上方,露出整張臉。她的嘴角不是平的——有一點點弧度,很小,但她確實在笑。不是面具上那種畫上去的笑眼,是她自己的臉,七歲小女孩的臉。

“明天還繼續嗎。”她問。

阿杰站起來,把護具疊好放在桌子上。他走到鞋架旁邊,彎腰拿起那雙全腿高跟長靴。靴子很重,他用兩隻手託著靴筒。第一隻放回鞋架最中間的位置,第二隻放在第一隻旁邊。兩隻靴子並排立著,靴底朝外,銀釘朝前。

“繼續。”他說。

藍圖第十五天。

阿杰來的時候,小念已經坐在桌子前面了。她面前攤著那個田字格練習本,手裡握著鉛筆,正在寫東西。他走過去的時候她沒有抬頭,只是把本子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放早餐的位置。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裡面是兩杯豆漿和四個包子。豬肉白菜餡的。第一天他在小廣場給她買的就這個餡,她當時餓極了還嘴硬說吃過。現在她不嘴硬了,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嘴裡含著包子繼續在本子上寫字。

阿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一邊喝豆漿一邊看她寫。鉛筆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用的是拼音,但她寫得比以前整齊了不少。她在列一個表。豎著寫的,一行一個項目。第一行寫的是“兔子”,第二行寫的是“豚鼠”,第三行是“倉鼠”,第四行是“白鼠”,第五行是“小雞”,第六行是“鴨子”,第七行是“貓”。每個項目後面都打了勾。兔子後面五個勾,豚鼠後面四個,倉鼠三個,白鼠兩個,小雞三個,鴨子一個,貓後面沒有勾,只畫了一個圓圈。

她把鉛筆點在“貓”的圓圈上。

“貓只能再拍一次。流浪貓找不到了,寵物貓太貴,而且拍出來沒感覺。”

“什麼感覺?”

“流浪貓會反抗。寵物貓踩下去就是一團毛。沒意思。”她把鉛筆往下移,在列表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寫了三個字:“新題材。”

阿

傑咬了一口包子。“你想拍什麼。”

小念翻到新的一頁。這一頁她已經畫了一些東西——不是設計圖,是概念圖。左上方畫了一隻鳥的簡筆畫,旁邊標註了“鴿子”。右上方畫了一個長條形的輪廓,旁邊寫了一個“蛇”字,還打了個問號。最下面畫了一隻毛茸茸的、帶尾巴的東西,旁邊寫著“貂”。這些動物她都沒拍過,每一個都跟之前的小型哺乳動物和家禽不一樣——鴿子會飛,蛇是冷血爬行動物,貂是兇猛的捕食者。

“鴿子會飛。”阿杰指著那個鳥的簡筆畫,“踩著骨頭的時候它還是會撲騰,羽毛亂飛,畫面會很亂。羽毛還不好清理,到處粘,你這雙靴子擦都擦不乾淨。”

“要的就是亂。”小念在鴿子旁邊加了一行字:“羽毛飄落的時候鏡頭拍慢動作。”鉛筆點著鴿子的翅膀位置,“這個可以穿白色那套吊帶裙拍。白裙子配白羽毛,踩完之後裙襬上粘著血點和絨毛,畫面反差大。”

阿杰把手指移到那個寫著“蛇”的輪廓上。

“蛇不好搞。活的菜花蛇能買到,但是蛇踩下去不會叫,只會扭。一條蛇扭半天也不死,拍出來節奏太慢。觀眾沒耐心看一條蛇在鞋底下扭三分鐘。”

“那就剪。前半段踩,後半段碾。”小念在蛇旁邊加了一條備註:“蛇的身體被碾平之後鱗片會一片一片翹起來,在鏡頭裡會反光。冷血動物的血顏色比哺乳動物深,接近暗紅,和白鼠的血不一樣。這個是賣點。”

阿杰沒有再反駁。他看著她一個一個地分析新題材——鴿子的羽毛、蛇的鱗片、貂的攻擊性。她的語氣很平靜,和在討論哪種排骨燉起來更好吃差不多。他發現自己已經在點頭了。不是被迫的點頭,是一種身體快於大腦的反應。

“那貂呢?”他指著最後一個毛茸茸的東西。

“貂最貴。但最好的也是貂。”小念放下鉛筆,雙手捧起豆漿喝了一口,“貂會主動攻擊。放出來之後不會像兔子一樣縮著發抖,它會衝著靴子撲上來咬。攻擊性越強的動物,踩下去的時候越好看。因為它在反抗。”

“你想拍的就是反抗。”

“對。”她放下豆漿,看著他的眼睛,“一團毛髮抖都不抖的東西踩完了沒有感覺。反抗的才有。”

阿杰靠在椅背上。椅子往後仰的時候發出了吱嘎一聲。他想起自己第一天追那隻黃白色流浪貓——貓回頭咬他的手套,牙齒從皮手套上滑開,發出嘎吱的聲音。那隻貓的反抗讓他手背留了四道疤。到現在還沒消。

“鴿子和蛇我能買到。貂不好找。得去養殖場問。”

“不著急。”小念把本子翻回前面幾頁,翻到一張空白的紙上,開始畫新的表格。表格橫著分了三列。第一列寫著“題材”,第二列寫著“成本”,第三列寫著“報價”。她在題材那一列往下填:兔子、豚鼠、貓、鴿子、蛇、貂。成本那一列挨個填數字——兔子五十,豚鼠四十,貓(流浪)零,鴿子八十,蛇一百五,貂(養殖)四百。報價那一列的數字是成本乘以十幾倍甚至幾十倍:兔子八百,豚鼠八百,貓一千五,鴿子兩千,蛇三千,貂(精品)五千。

阿杰看著那個報價表,眼睛從最上面一行掃到最下面一行。兔子八百,他一開始覺得是天價,拍完能拿到手的時候感覺像撿了便宜。現在兔子八百看起來

像零錢。貂一條視頻報價五千,那是他們最初拍一整天四套的總收入。她把這些寫下來的時候,語氣跟寫數學練習題沒什麼區別——每個數字都算清楚了,大到幾千,小到幾十,單位是錢,不是命。

“精品路線。”阿杰把豆漿杯子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放在脖子後面,整個人往後靠,“你以前知道這個詞嗎。”

“不知道。現在知道了。”小念在表格最下面加了一行字:“篩選客戶。”她寫完之後看著那四個字,又用鉛筆在下面畫了兩道著重線。“周恆這種客戶可以長期留著。但不加新的觀眾了。那種只看不付費的不用理。以後每條視頻都做成預定模式——先報價,付定金,拍完付尾款。題材由我們定,客戶不能指定具體怎麼拍,最多選個動物種類。”

“你這是在搞高端定製。”阿杰差點被豆漿嗆到。

“高端不高端我不知道。但是踩豚鼠的視頻到處都是,穿皮裝踩貂的只有我們。”小念把鉛筆放下來,開始整理桌上散落的紙頁。她把練習本合上,封面上“田字格練習本”幾個字已經快磨沒了,“我們不跟別人比數量。只做別人做不出的東西。”

阿杰看著桌子上的那杯豆漿——他還沒喝完的。豆漿不燙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豆皮。他盯著那層豆皮的紋路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目光移回到小念臉上。她的眼睛是淺棕色的,在窗邊白紗簾濾過的光線裡看起來幾乎是透明的。這雙眼睛長在一個小孩子的圓臉上,反差太大了。

“你考慮過以後嗎。”他問。

“什麼樣的以後。”

“不拍視頻的以後。你總不能一輩子拍這個。”

小念把練習本放進書包裡。她拉上拉鍊的動作不緊不慢。“不知道。先拍著。反正總要長大。”

“長大了就不拍了?”

小念頭也不抬。“長大了就穿不下這雙靴子了。到時候再買新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得像在說明天早飯吃什麼。但阿杰清楚:她不是沒想過以後,是想過了,然後繼續做現在的事。以後的事留到以後再說,當下的每一步才是最要緊的。她的視野裡只有下一步——下一個題材、下一條視頻、下一筆錢。

阿杰站起來收走了桌上的空豆漿杯和包子塑料袋。經過鞋架的時候,他看到那雙全腿高跟長靴被挪到了鞋架最前面——和他自己那雙新牛津鞋之間只隔了幾釐米。他彎腰把靴子往鞋架裡推了推,手指碰到靴筒的時候,他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才把手收回來。

他走到三腳架前面,開始調整攝影燈的角度。燈架的螺絲有點鬆了,他用拇指和食指擰緊的時候,手背上的貓抓疤痕被燈架的鐵邊壓了一下,不疼,但是癢。他把手機裝進支架,檢查了電量,昨天剛充過,滿格的。

“下午周恆來。定金昨晚轉給你了——兩千尾款他當面給。拍什麼?”他問。

小念正在給牆角的籠子加水。流浪貓的紙箱裡鋪了新的乾草,黑白花兔在後腿的紗布外面又舔出了一小片乾淨的毛。她把水碗放回籠子邊上,站起來用掛在門邊鉤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鴿子。”她說,“他點名要的。”

鴿子第十六天下午兩點,周恆準時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鐵灰色的襯衫,領口還是扣到最上面那顆,左手拎著一個紙袋。紙袋裡裝著一瓶進口礦泉水和一個信封—

—信封裡是兩千塊尾款,他第一時間放在桌上,然後退回到黃膠帶後面的摺疊椅上坐好。他的動作比前幾次都流暢,坐下之後甚至翹了個二郎腿,雖然只翹了幾秒鐘就放下了。

“鴿子到了?”他問。

阿杰指了指牆角。鴿籠是菜市場禽蛋攤上租來的,竹編的,四隻白鴿子擠在裡面,偶爾咕咕叫兩聲。小念已經在換衣服了,換好之後從隔壁房間走出來的時候周恆的腿放下來了。

白色吊帶裙,後背幾乎全露,細跟尖頭白鞋,鞋跟八釐米。裙子外面套了一件半透明的白紗短罩衫,袖口的飄帶垂到手腕。她沒有穿連褲襪,光著腿踩在高跟鞋裡,腳踝細得像兩根白色的蠟燭。面具還是那個白色面具,笑眼彎彎的。

小念走向鴿籠,彎腰打開竹編小門,抓出一隻鴿子。鴿子的羽毛很滑,她的手指陷進白羽毛裡,能摸到羽毛下面飛快的心跳。她把鴿子放在鞋尖前方的地板上,鴿子站起來走了幾步,頭一伸一縮,翅膀收攏在身體兩側。它不怕人——鴿子不是兔子,鴿子的本能不是逃跑,是飛。但它還沒來得及飛,小念已經用鞋尖壓住了它的尾羽。

開拍。

她把尖頭細跟踩在鴿子背上。鴿子咕咕咕地叫了三聲,翅膀撲騰了幾下,飛不起來。她的鞋跟沒有刺穿鴿子的背——鴿子太小,細跟踩上去只能壓斷幾根羽毛。她把腳移了一下,這次鞋跟對準了鴿子的翅膀根。鴿子大概意識到了什麼,開始拼命扇翅膀,白羽毛從翅膀上飛起來,有一片飄到了半空中,在攝影燈的強光下變成了一個發亮的白點。她踩下去,八釐米細跟刺穿了翅膀根部,鴿子猛地張開了嘴,沒有聲音。撲騰停了一半——一隻翅膀還能扇,另一隻被釘在地上,身體在原地轉了半圈,像一隻壞掉的陀螺。小念低頭看著它轉,然後抬起另一隻腳,用尖頭鞋的鞋尖點了一下鴿子的頭。鴿子的頭被點得往前一衝,脖子彎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

她把第一隻踩扁之後,拾起地上那片飄落的羽毛看了看,隨手放在鞋尖旁邊。然後她抓出第二隻鴿子。

第二隻鴿子比第一隻聰明一點。一落地就開始跑——不是跑,是半跑半飛,翅膀展開撲騰著在地板革上滑行。小念追了兩步,白鞋跟敲在地板革上嗒嗒嗒嗒嗒嗒,快節奏的。鴿子被她逼到牆角,無處可跑的時候終於想起來自己會飛——它展開翅膀,真的飛起來了。白色羽毛在燈光下展開,翅膀全開的時候比小念的鞋尖寬兩三倍。鴿子飛到了天花板附近,撞了一下燈架,然後開始往下降。

小念沒有抬頭追著它看。她站在原地,聽著鴿子翅膀撲騰的聲音從左上方降到右後方。然後她回頭——周恆的身體前傾,手指捏著膝蓋,嘴唇分開,眼睛跟著那隻鴿子往下掉。鴿子落下來的瞬間,小念上前一步,把細跟踩在了鴿子脖子上。鴿子落地之後還在撲騰,翅膀扇了地板革好幾下,白羽毛飛起來三四片。她用力碾了一下,細跟穿透了鴿子的頸椎,撲騰停了。

“拍到了嗎。”她問。

“全拍到了。飛的全程。”阿杰從手機後面抬起頭。

小念把剩下的兩隻鴿子一起從籠子裡抓出來,放在地板革上,一左一右。它們咕咕地互相叫了幾聲,然後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跑。她先踩住左邊那隻的背,細跟刺穿胸椎,鴿子

悶叫一聲就安靜了。然後她走到右邊那隻面前——最後一隻鴿子縮在牆角,沒有跑,沒有飛。它的頭一伸一縮,頻率很快,眼睛是橙色的,瞳孔縮得很小。小念蹲下來,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鴿子的喙。鴿子啄了她指尖一下,不疼。她把手縮回來,站起來,抬起白鞋,細跟對準了鴿子胸口。鴿子沒有撲騰,只是把頭偏了一下,橙色眼睛的瞳孔裡映出了她鞋跟的影子。

她踩下去。

第四隻鴿子安靜地變成了一小堆染紅的白羽毛。

拍攝結束。小念走回周恆面前的時候,腳踝上粘著一小片白絨毛,是她自己不知道的。周恆盯著那片絨毛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你腳上有羽毛”,但最終沒出聲。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放在桌子上,推到阿杰面前。卡是黑色的,上面印著一個他沒見過的LOGO。

“這是預充卡。裡面存了兩萬。以後你們的視頻我每條都要。價格按你們的報價來,不用每次通知我題材。有新片子直接發鏈接給我,我看了之後從卡里扣錢。”

小念低頭看了看那張黑卡,然後抬頭看周恆:“你不怕我們漲價?”

“漲就漲。”周恆站起來,把椅子推到牆邊放好,整理了一下襯衫袖口,“反正你們漲價的速度肯定比不上你們技術升級的速度。上上次豚鼠四條,上次兔子加皮裝置頂,今天又是鴿子。下回是什麼,我已經猜不到了。但我願意花錢猜。”

小念把卡拿起來看了看。卡面的LOGO在燈光下反射出銀色的光。她把卡遞給阿杰,阿杰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放進了抽屜。

周恆走之後,阿杰把抽屜關上,靠在桌子邊上看著小念。小念正蹲在地上撿鴿子羽毛——她把最完整的那幾片揀出來放在紙盒裡,其餘的用紙巾包好扔掉。她站起來的時候活動了一下腳踝,白鞋在地上輕輕磕了兩下,磕掉鞋跟上粘著的羽絨碎屑。

“兩萬。”阿杰說,“一張卡里兩萬。他知道我們還有皮裝視頻沒放出去。他是在預定以後的。”

“嗯。”小念把羽毛紙盒放在窗臺上晾著。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阿杰走到她面前,雙手撐著膝蓋彎下腰看著她的眼睛。他比她高出一倍多,彎腰的時候後背像一座小山壓過來。“意味著他不只是客戶了。他是會員。你給他看過皮裝踩貓——貓還沒死——他已經定了以後所有新題材。今天鴿子,明天蛇,後天貂。他全都要。因為他知道你在進步。不是踩得更狠,是踩得更穩。你知道穩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小念抬起頭看著他,手裡還捏著一根沒來得及放進紙盒的白羽毛,“就是讓他每次看完都覺得值。”

病房第十七天,小念沒有去居民樓。

她早上起來之後給阿杰發了一條消息——用媽媽的舊手機,前幾天剛充上話費。消息很短:今天不去。下午陪媽媽去醫院複查。阿杰回了一個“好”,沒有多問。

媽媽最近的臉色好了很多。能自己下床做飯,能在屋子裡走幾圈,昨天還翻出了一盒舊毛線開始織圍巾。但她還是瘦。手腕上的骨頭凸出來,手指的關節在皮膚下面一節一節地清清楚楚。小念有時候看著媽媽的手,會想起自己鞋底下面那些動物的骨頭——不同的是那些骨頭會在壓力下碎掉,媽媽的手還在織圍巾。

下午

兩點,小念牽著媽媽的手走進市人民醫院。掛號、排隊、候診,每個環節都要等很久。走廊裡全是人——坐在輪椅上的老人,抱著小孩的年輕媽媽,捂著肚子彎著腰的中年男人。空氣裡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廁所飄出來的尿騷味和藥味。媽媽的醫保卡在掛號機上刷了三次都沒刷出來,最後去人工窗口排了二十分鐘隊才掛上號。

主治醫生姓方,是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短頭髮,戴金邊眼鏡,白大褂口袋裡插著三支不同顏色的筆。她翻著媽媽的化驗單,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小念坐在診室角落的塑料凳上,看著方醫生的眉毛。

“蘇女士,你這個指標——血紅蛋白和白蛋白還在掉。比上次複查又低了一點。”方醫生把化驗單放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目前吃的藥能控制症狀,但控制不了病情進展。你得考慮下一步了。”

“下一步是什麼?”媽媽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問明天會不會下雨。

方醫生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角落裡的小念。她的眼神在小念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回媽媽臉上。“我們出去說?”

“不用。”媽媽轉頭看了一眼小念,“她是我女兒。我沒什麼瞞她的。”

方醫生把眼鏡戴上。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空白病歷紙,翻到背面,用圓珠筆畫了一個簡圖。一個圓圈代表骨髓,幾個小箭頭代表造血幹細胞的分化路徑。小念從小凳子上站起來走到診桌前,踮著腳尖看那張圖。

“骨髓移植。你現在的問題是骨髓裡的造血幹細胞出了問題,光靠藥物維持不了一輩子。如果能找到合適的配型,做移植,有治癒的可能。但這不是小手術——移植前要大劑量化療,把身體裡所有舊的造血細胞全部清除,然後再把捐贈者的幹細胞輸進去。整個過程大概需要住院三到四個月。移植之後還需要長期服用抗排異藥物。”

方醫生把筆放下。媽媽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小念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掐了一下。

“成功率有多少。”媽媽問。

“要看配型的情況。兄弟姐妹配上的概率最高,父母子女次之。如果沒有親屬配型,只能去骨髓庫找。找到的概率——”方醫生停了一下,“不好說。有些人等幾個月就等到了,有些人等幾年也等不到。”

“費用呢。”

方醫生把圓珠筆放在病歷上。診室裡只有桌上的小鬧鐘在走針,秒針一跳一跳的。窗外樓下有人在按喇叭,聲音被雙層玻璃隔得悶悶的。

“移植手術本身的費用大概在二十萬到三十萬之間,這是順利的情況。加上前期化療、檢查、配型檢測、住院費,大概四十萬到五十萬。如果有併發症——感染、排異反應嚴重、需要進ICU——那就不好說了。五十萬打底,上不封頂。”

媽媽把醫保卡從桌上拿起來,慢慢地放回錢包裡。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比平時多用了一倍的時間。小念看著媽媽把錢包放進包裡,把包的拉鍊拉上,然後把包放在膝蓋上。一系列動作完成之後,她開口了:“方醫生,我先回去考慮一下。”

方醫生點了點頭。她看小念的時候,眼神變了一下——不是憐憫,是那種看到什麼東西之後不自覺的停頓。小念穿著舊T恤舊褲子,腳上是那雙快磨穿的舊球鞋,但她站在診桌前看方醫生畫的那張骨髓圖時,臉上的表情

不像一個被壞消息嚇到的小孩子。眉頭輕輕皺著,嘴唇抿著,眼睛在跟著箭頭走——從造血幹細胞到紅細胞,從紅細胞到檢查指標,從檢查指標到費用數字。她在連線。

“小姑娘你多大了?”方醫生問。

“七歲。”

“七歲。”方醫生重複了一遍。她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小念,好像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化驗單整理好裝進檔案袋裡遞給了媽媽。“兩個月之後再來複查一次。如果指標繼續下降的話——就不要拖了。”

從診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的人還是那麼多。媽媽牽著小念的手穿過人群,手心是涼的。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媽媽按了下行鍵,然後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她的肩膀很瘦,白大褂從旁邊經過的時候,一陣風都能讓她的身體輕輕晃一下。小念握緊了媽媽的手指。沒有哭——手心完全乾爽,手指的力道在穩定地收緊。

電梯來了。擠進去的時候媽媽被一個推著輪椅的護工撞了一下肩膀,她扶住電梯壁站穩,沒有抱怨。到了一樓,她們穿過門診大廳。大廳的電子屏幕上滾動著各科室的掛號信息,喇叭裡叫著一個又一個名字。媽媽走到大門口才停下來。外面是下午四點的太陽,照在門診大樓前面的花壇上,月季開得正好。

“念念,媽媽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不用商量。”小念把手從媽媽手心裡抽出來,仰起頭看著她。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是淺棕色的,瞳孔在強光下縮得很小,“你想說的是算了。”

媽媽閉上了嘴。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鼻孔微微張開——她在忍著不哭。但眼淚已經往眼眶外面跑了,從下眼瞼的邊緣溢出來,順著顴骨往下淌。她沒有擦,只是攥緊了手裡那個裝著化驗單的檔案袋。

“念念,你聽媽媽說。那個錢太多了。就是砸鍋賣鐵——”

“鍋你早就賣了。”小念說。

媽媽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一下,很苦的笑,笑完之後眼淚流得更多。“對,鍋早就賣了。所以咱們沒東西砸了。五十萬,媽媽一輩子也掙不到。你現在雖然能掙錢,但那是你的錢。你還小,那些錢應該留著給你自己。”

小念沒有接這句話。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舊球鞋。鞋底快磨平了,鞋帶斷過又接上的,鞋面上有一塊洗不掉的黃漬。這雙鞋跟了她一年多了。鞋架上那十四雙新鞋——從第一雙白色丁字鞋到最後一雙全腿高跟長靴,隨便拿出哪一雙都比這雙貴好幾倍。她有那麼多鞋,媽媽還在為藥費發愁。

“媽媽,你在這裡等我一下。”她轉身跑回了門診大樓。

她沒有去診室。她去了住院部。媽媽上次住院的時候她來過,知道住院部在哪裡。住院部的二樓,血液科護士站臺後面坐著一個值班護士,正在往電腦裡輸入病歷。小念走到護士站臺前面,下巴剛好超過檯面的邊緣。

“你好。我想問一下方醫生的辦公室在哪。”

護士低下頭,看到一個瘦瘦的小女孩仰著頭看她。眼睛很大,表情很認真。“方醫生?她今天在門診那邊。你找她幹嘛?”

“問她幾個問題。剛才門診人多,沒問完。”

護士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走廊盡頭。“最裡面那間。但方醫生現在不在,門診結束之後她才會回來。你可以在門口等。”

小念沒有在門口等。她走到方醫生辦公室門口,發現隔

壁是醫生的休息室。休息室的門半開著,裡面有一張沙發,一臺飲水機,幾個鐵皮櫃子。沙發上坐著一個年輕的實習醫生,正在翻一本很厚的醫學書。小念敲了敲門框。

實習醫生抬起頭。看到一個小女孩站在門口,他把書合上,推了推眼鏡。“小妹妹,你找誰?”

“想問問你知不知道白血病骨髓移植的事。剛才方醫生講的,有些地方我沒聽懂。”

實習醫生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他把書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體。“你問吧。我儘量回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