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存(原 殘酷女特務的養成遊戲_血腥注意_主角在道德層面不做自我辯護_請根據個人接受程度決定是否閱讀。)
作者:搞比搞比利
閱讀提示本書為虛構歷史背景下的成人向小說,包含以下內容:對肢體暴力與處決過程的直接、詳細描寫一名不以道德自洽為目標的主角——她不尋求救贖,也不接受審判對戰爭時期情報機構內部運作的虛構呈現以上內容均為敘事的一環,不作消遣性渲染。如對此類描寫敏感,建議謹慎進入。
第一章 重慶舊事
重慶的春天,霧比人起得早。
臨江路的小鋪面還沒開門板,炸油條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油鍋滋啦滋啦地響。賣號外的孩子攥著一疊報紙從街角跑過來,邊跑邊喊:"號外!號外!沒人知道他喊的是什麼,可只要他一喊,買報的人就圍上去,又把報紙翻來覆去地看,罵兩句,再嘆口氣。
楊凝雪從攤邊走過去,裙襬擦過木桌腿,帶起一股油煙味。她低頭數了數口袋裡的錢——前幾天米價又漲了一成,母親唸叨了一晚上。她捏著那幾個銅板,沒捨得買油條,繼續往學堂走。
課間的時候,她蹲在花壇邊假裝繫鞋帶,從手心把一枚小石子滾到地上。石子不大,落在青磚上只嗒了一聲。張偉平正在廊下跟人說話,聽見聲音,目光往下一垂,又抬起來,跟她的目光碰了一下。他左手在身側握了握拳。
這是他們早就約好的暗號。石子落地,是照舊";握拳,是準時到"。
張偉平是他們這一屆有名的才子。他不光文章寫得好,還愛看些旁人看不懂的書,跟人爭論起來,眼裡的光能點著燈。他有個習慣,唸書唸到得意處,就咬筆桿,把筆桿咬出一排牙印。他給楊凝雪寫過一首詩,字他念給她聽,她一句也沒記住,只記得他念詩的時候,耳朵尖有點紅。
為了這次見面,楊凝雪費了不少心思。她跟父親說,學堂今日有臨時安排,不能照常回家聽醫書;又託要好的女同學打掩護,說受邀去她家赴小宴,晚些再回。她自幼隨父學醫,家裡的脈案、方書、針法、藥性,十年下來學了個七七八八,少聽一日訓誡,不算大事。
何況她今年滿十八了。
生日在元宵。燈節的熱鬧才散盡,空氣裡還留著一點甜膩的糖香和爆竹的硝煙味。過完生日不久,她就跟張偉平約了這場見面。
郊外河邊,草色還淺,河水解了凍,被夕陽照得發亮。張偉平坐在草坡上,楊凝雪倚在他膝邊。她身量比南邊來的同學高挑,眉目清亮,帶著北方姑娘特有的爽利。兩個人靠在一起,誰也不說話,聽河水響。
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小時候在北平,巷子口立著一座老亭子,前清留下的,柱子漆掉了,瓦缺了角,石凳被人磨得溜光。她家醫館就開在亭子斜對面。她那時候生得瘦小,認生,不愛跟巷子裡的孩子瘋跑。父親坐診,她沒處去,就一個人蹲在亭子底下,看螞蟻,看蜻蜓,脊背挺得直直的,等父親收診出來牽她回家。她蹲得住,一蹲就是半下午,小小的一個人,穩穩地立在那兒,半天不動一下。巷子裡的孩子喊她,她不應,喊急了,就有人說:"你天天長在亭子底下,往後叫你小亭得了。喊開了,整條巷子都這麼叫。父親也認這個名,說亭字好,四平八穩,亭亭玉立,盼她站得住、長得開、心裡乾淨。
只有他一個人不這麼叫。他叫她小雪。
她記得有一回,他們放風箏,風箏掛在樹
上,他爬上樹去取,摔下來磕破了膝蓋。她嚇得直哭,他反倒躺在地上笑,說不疼,不疼"。那一年她九歲,他十歲。,只有他一個人叫她小雪。她記得有一回,他們放風箏,風箏掛在樹上,他爬上樹去取,摔下來磕破了膝蓋。她嚇得直哭,他反倒躺在地上笑,說不疼,不疼"。那一年她九歲,他十歲。
十七歲那年,也是這樣的傍晚,他站在她家巷子口等她,足等了一個時辰,天都黑了,他手裡的橘子糖都焐熱了。她跑出來的時候,他沒抱怨,只說:"我怕你出來的時候糖化了。她把那顆糖紙留下來,夾在隨身的書裡,誰也沒告訴過。
"平哥,"她開口,"要是有一天,我不在重慶了,你怎麼辦?
張偉平愣了一下,笑起來:"你去哪兒?你跟伯父回北平嗎?
"我不回北平。她低下頭,"北平回不去了。
她家原本住在北平,父親開醫館,頗有些口碑。日本人佔了北平那年,她才十歲,弟弟才六歲。父親死活不肯在佔領軍的眼皮底下低頭,散盡家財,連夜帶著一家人逃出城。弟弟在路上發了燒,父親是郎中,身上卻連一味藥都沒有。燒了三天,弟弟就沒撐過去,埋在了一處不知名的荒坡上。
父親從那以後再不提北平,也不提那一夜。可每年清明,他都會一個人把自己關在屋裡,關一上午。
楊凝雪後來才想明白——母親不提北平是因為不想說,父親不提是因為不敢提。母親心裡那根骨頭還在,只是被磨短了、磨鈍了。父親的骨頭是碎的。她親眼看著它一寸一寸碎掉的。逃難路上被潰兵攔的時候,父親把自己身上唯一值錢的懷錶主動掏出來遞過去,手在抖。潰兵推了他一把,他摔在地上沒敢站起來。她站在旁邊看著,那年她十歲。經過偽軍卡子的時候他被槍托頂著胸口,跪下了。她站在卡子外面低頭看他的膝蓋——褲子上那兩塊泥印子,她記了一輩子。後來他爬起來,嘴裡還在說破財消災。她從那天起就不再為父親的眼淚哭了。她看不起他——不是因為窮,是因為他碎得太徹底了。他這輩子唯一沒跪的地方是北平,他逃了。逃不算跪,但逃完之後跪了所有剩下來的路。楊凝雪從來不哭。她只在清明那天下學回來,看一眼那扇關著的門,然後去灶臺幫母親燒火,一句話也不說。
張偉平沉默了。風從河面吹過來,把她的髮梢掀起來。
"凝雪,"他忽然握住她的手,"你信我嗎?
"信。
"那你也該信我的話。他認真地看著她,"這世道會變好的。等戰爭打完,會有新中國的。到那時候,人人都能堂堂正正地活著。
楊凝雪聽著,心裡那點火熱,卻始終沒燒起來。
她見過太多將來了。北平的將來沒了,重慶的將來,只是報紙上印的字。她不信他說的那個世界——可她信他說這話時的眼睛。她想了想,沒把這個念頭說出來。
"可你總得告訴我,你要去哪兒。她說。
他沉默了很久:"延安。
她心裡動了一下,又靜下去。這些日子他常看些她不太認識的書,也常跟幾個同學低聲商量。她每次問,他就說以後再告訴她。現在他告訴她了:延安。那裡有新的路,有能救中國的東西。
"多久我都能等。她說,"可你走了,我怎麼找你?
"重慶城裡復興書店,後門有個
信箱。他說,"你一個月往裡頭投一封信,我託人取。等我到了地方,也往那兒投。三年為期。三年一到,我回來娶你。
她把這個地址記在心底,又讓他說了一遍,才點頭。
他低頭吻住了她。
暮色裡,遠處城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河水拍著岸。他手臂收緊,她起初僵著,後來慢慢軟下來,把臉埋進他衣領裡,聞見他身上的皂角味。
直到某個瞬間,她猛地清醒過來,推開他,胸口起伏,臉上燙得厲害。
"現在還太早。她咬著嘴唇,"我會等你。等到你娶我的那一天。
說完她不敢看他,轉身就跑。風從耳邊掠過去,草葉抽著裙邊,她跑得飛快,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 ※ ※幾個月後,他們從學堂畢業了。
張偉平走的那天,她沒去送。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杯沿。他走以後,她去過一次復興書店,後門信箱空著。她站在那堵牆根下,站了很久,然後把寫好的信折了折,又揣回兜裡——他還沒到,信去了也是白去。
她家裡,日子過得緊巴。父親從北平的醫館落到臨江路這間小鋪面,給人看些雜病,診金餬口。可他罵起國民政府來從不客氣,凡遇捐款、募糧、救護傷兵,又總咬著牙往外掏錢。
他常說:"要是讓小日本贏了,咱活著是亡國奴,死了也沒臉見祖宗。
"那是你說的報國。楊凝雪有一回忍不住頂了一句,"可你罵的那個政府,它報國嗎?
父親手裡那杆稱藥的小秤頓了一下,沒有答話。過了很久,他一邊碾藥一邊說:"國是咱的家。政府是政府的。兩碼事。
楊凝雪沒再問。可她心裡記下了這句話——國是家,政府是政府,兩碼事。
沒過多久,一個自稱周先生的人找到了她。
周先生三十來歲,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很斯文,自稱是復興通訊社的編輯。他說他聽學堂的人提起她,說她是學醫的好苗子,又認得字,正是通訊學校要找的人。
"通訊、譯電、後方服務,"他笑著說,"既能報國,又不至於上戰場。你這樣的姑娘,正合適。
他們約在一間背街的茶館談。茶館裡人少,光線暗,周先生說話壓著嗓子,一句一句往她跟前湊。他問了她家裡的情況——父親開什麼鋪,母親身體可好,家裡幾口人。楊凝雪心裡有點不舒服,問他:"報通訊學校,問這些做什麼?
"要緊的。周先生推了推眼鏡,"國家用人,總得知道底細。
他說學成之後,有軍餉,有前程,穿制服,吃官飯。他說話太客氣,太殷勤,約的地方也太背街。楊凝雪不是傻子。她知道在重慶,"通訊報館這些詞,有時候另有意思。她也知道這多半不是什麼普通學校。
可她還是報了名。
她對自己說,是去學通訊,學譯電。可她心裡清楚,那只是一個由頭。她受夠了那個什麼都做不了的自己。她需要槍,需要本事,需要站在一個誰也不敢踩她的地方。
管它是什麼學校呢。先進去再說。
報名前夜,她跟父親攤牌了。
"學校要住讀。她說,"學通訊技術,少則半年,多則一年。畢業就回來。
父親正在鋪子裡撿藥,聽她說完,手裡的動作停了。他抬起頭,看了她很久,久到她心裡發虛。
"通訊好,"他最後說,"總比當兵強。
他把手裡那杆小秤放到一邊,從櫃
子底下摸出一個紙包,遞給她:"給你包的,陳皮梅,暈車的時候含一顆。你從小暈車。
楊凝雪接過來,鼻子一酸。她把紙包攥緊,沒讓眼淚掉下來。
"你記住一句話。父親說,"這世道,手裡有點真本事,才能站著活。
"嗯。
"還有,"父親的聲音低下去,"別信他們那些花裡胡哨的話。政府的話,一半是假的。人得自己拿主意。
楊凝雪點了點頭。她當時不知道,這句自己拿主意",她往後會用一輩子去實踐。
母親送她到門口。母親從圍裙兜裡摸出一疊錢,卷得緊緊的,塞進她手心:"拿著,到了那邊,嘴饞了就買點吃的。早點回來。
楊凝雪接過錢,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父親已經回到櫃檯後面去了,背對著門,一杆小秤,稱著一味藥。她張了張嘴,那句我走了到底沒喊出聲。
她上了卡車,把臉扭向窗外,一直到車開出城,才把那張橘子糖的糖紙從書裡摸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第二章 訓練班
集合那天,報名的女生被帶上帆布封閉的卡車。車廂昏暗,空氣又悶又濁。卡車一路顛簸,專挑坑窪小道走。沒過多久車上就有人吐了,酸氣混著灰塵嗆得人睜不開眼。
楊凝雪也沒撐住,伏在車沿上乾嘔。這時旁邊遞過來一疊紙。她昏頭昏腦地接過,緩過勁才看清,是幾張面值不小的法幣。她怔了怔,苦笑。這年頭錢貶得快,說不準哪天連擦手紙都當不上。
遞錢的是個眉眼清秀的姑娘,穿戴講究,神態從容。她不止給楊凝雪,車裡幾個吐得厲害的,都分了幾張。楊凝雪心想,這大概是哪家的小姐。
卡車猛地一震,停住。車門打開,刺眼的光灌進來,有人厲聲催她們下車。
營區的第一道門,是一排長桌。
長桌後頭坐著幾個穿制服的人,桌上擺著名冊、印泥和一臺照相機。輪到楊凝雪,有人按著她的肩讓她坐下,照相,按手印,又問:"身上帶的信,照片,貴重東西,都交上來。
"照片也要交?排在她前頭的一個姑娘小聲問。
"家信、相片,一律沒收。那人頭也不抬,"訓練期間,與外界通信一律禁止。想家,寫信寄到軍郵站,由組織代轉。
那姑娘磨磨蹭蹭掏出一張全家福。那人看了一眼,抽走,隨手夾進一本登記簿裡。楊凝雪看著那張照片被收走,心裡忽然涼了一下。她想起母親塞給她的錢——錢倒是沒人管,可那張橘子糖的糖紙,她沒交,夾在書頁裡,也過了一道搜身的關口。
體檢也是在這排長桌後頭做的。幾個軍醫讓她們脫了衣服,站成一排,前前後後檢查,拿本子記。旁邊站著男軍官,沒什麼表情,目光掃過去,又掃回來。楊凝雪把自己當成一截木頭。她看見有姑娘手都在抖,可誰也沒吭聲。
辦完手續,每人領了一個號牌。楊凝雪低頭看,牌子上印著一串數字。
"這是你們的號。領牌的人說,"往後在營裡,報號就行。名字,先收起來。
手掌收緊了。銅牌的邊角硌進掌心。她想起的不是懲戒處——她還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她想起的是弟弟。六歲,發燒燒了三天,嘴唇乾得起皮,父親身上的藥在逃出北平那一夜就散盡了。弟弟被埋在荒坡上的時候天還沒亮,父親用手刨的土。她從那天起就不再哭了。不是因為堅強——是
因為哭沒有用。眼淚救不了弟弟,父親的眼淚也救不了母親。父親散盡家財救不了弟弟,國民政府喊了八年抗戰也救不了弟弟。她這輩子見過最軟的一副骨頭,是她自己的父親。她後來在訓練班裡被人碾碎的時候,腦子裡一直有一個畫面——不是敵人,不是教官,是父親跪在卡子外面的後腦勺。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我不要變成他。
從那天起她就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世界上只有一樣東西能讓別人不敢踩你。是什麼她還不知道——但一定不是眼淚,不是對錯。是某種必須握在自己手裡的東西。
她把號牌揣進上衣口袋,貼著胸口。從踏進這個營區起,她就不是一個“人”了,是一串數字,一頁檔案,一枚印著號碼的銅牌——但她要做的不是這枚銅牌。她要做那個把銅牌發到別人手裡的人。
羅娜少校的訓話,是在這之後的事。
她站在臺階上,等所有目光都落到她身上:"歡迎各位。你們將在這裡學習,直到成為黨國需要的人才。她頓了頓,"不過,對不起,我們把大家騙了。
臺下炸了。
"這裡不是普通通訊學校。我們要的,是能深入敵後、蒐集情報、執行特殊任務的女性。她的目光掃過眾人,"你們當然可以不願意。想退出,也行。只是,你們家裡幾口人、住哪條街、靠什麼過活,我們全都清楚。
這句話一出,好多人的火氣瞬間熄了大半。
有個脾氣急的女生上前一步要質問,剛開口,旁邊一個女衛兵上前,一個擒拿把她按倒在地。
"第一個人,是不清醒,可以原諒。第二個,是蠢,是壞。羅娜低頭看著地上的人,"還有誰想試試?
沒人再動。
楊凝雪站在隊列裡,看著這一幕,心裡發寒。可一想起弟弟,一想起北平,想起那條巷子,那座亭子,都隨北平一道沒了,她又把那股不適壓了下去。她冷冷望著臺上的女軍官,沒有多餘動作。
晚上,她們被分到宿舍。四人一間,四張床,四個雜物櫃,兩扇朝外的窗。楊凝雪鋪好被褥,一抬頭,看見隔壁床的姑娘從枕頭底下摸出一顆杏核,捏在手裡,轉著看。
"你家那邊的?楊凝雪問。
"北邊的。那姑娘說,"走的時候,我媽給我塞的。家裡院子裡的杏樹,結的果子。
"你叫童湘?楊凝雪剛才聽報到的人念過名字。
"嗯。童湘把那顆杏核放回枕頭底下,"你呢?
"楊凝雪。
對面床的姑娘接話,聲音有點懶:"王楚瀟,十九。我跟童湘一道來的。
靠門那張床上,一個穿戴講究的姑娘正把一件乾淨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楊凝雪認出來了——正是卡車上給她們分法幣的那個。那姑娘抬起頭,彎了彎嘴角:"劉怡。
楊凝雪躺回床上,看著灰白的天花板。熄燈號響過之後,營區徹底靜下來。童湘把被子蒙到頭頂,過了一小會兒,傳出悶悶的哭聲。王楚瀟翻了個身,低聲說:"別哭了,明天還要出操。劉怡沒出聲,可楊凝雪看見她枕邊放著那疊法幣,壓得平平整整。
楊凝雪睡不著。她想起臨江路的小鋪面,想起櫃檯後頭父親那杆小秤,想起母親塞進她手裡的錢。她想起復興書店後門那個空著的信箱,想起張偉平說三年為期時眼裡的光。
她把那枚號牌攥在手心,攥到發燙,也沒鬆開。
第二天凌晨,哨聲
把她從夢裡拽出來。天還沒亮,她們被趕去出操,迷迷糊糊裡有人踩進泥坑,濺了一身。等太陽出來,集合解散,去吃第一頓早飯——糙米飯,一碟鹹菜,一碗見底兒的稀粥。
楊凝雪扒拉著糙米飯,嚼出滿嘴的澀。她想,這大概就是往後的日子了。
※ ※ ※日子一天天過去。
最初兩個月,她們學了大量過去沒聽過的東西。情報蒐集分析,秘密組織架構,盯梢反盯梢,電訊聯絡,偵察偽裝,郵電材料調查。課堂上,那個斯文的男教官教基礎情報技術時,不許記筆記,只要求當場記住。楊凝雪心裡牴觸,卻不得不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武器課是第二門。這個她聽得認真。教官先講子彈的擊發原理,再拆開一把手槍,把零件一樣一樣擺在桌上,講結構,講保養。講完,他拿著槍走到楊凝雪面前:"你試試。
槍遞到她手裡,沉甸甸的,槍身帶著一股冷鐵味。她手心出汗,握槍的姿勢按教官說的擺好,槍管卻一直在抖。
"手別抖。教官在她身後說,"你握著的是命。別讓槍也怕你。
她試了三次,第四次,槍穩住了。教官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記住一句話。教官臨走前又說,"手上有槍的人,可以對赤手空拳的人做任何事。往後你們出任務,這句話就是命。
楊凝雪握著槍,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這話聽著刺耳。
她看著自己握住槍的那隻手,覺得,有些東西在變。
反盯梢的課是在城裡上的。她們被帶出營區,換便裝,輪流在街上盯一個目標"。楊凝雪跟了一個穿灰長衫的男人,跟了三條街,隔一個攤子換一次方向,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那男人回頭看了她一眼,她裝作在挑攤子上的布。她不知道自己是哪裡漏了破綻,只知道那一瞬間,她的魂都快從頭頂飛出去。
後來教官說,目標就是她們自己人,專看她們會不會露出馬腳。楊凝雪沒被點名,可那一堂課下來,她後背的衣裳溼透了。
假身份課更讓她心裡發毛。教官發下一張空白的履歷表,要她們給自己編一個全新的身份——從名字、籍貫到父母雙亡還是健在,一個字一個字填。楊凝雪捏著筆,填到姓名那一欄,差點寫下一個小字。
她頓了頓,把那個小劃掉,填上一個陌生的名字。
"凝雪兩個字,她不準備再用了。往後的路,她要用另一個人去過。
三個月下來,姑娘們不再像初來時那樣柔弱,手心磨出了繭,眼神也沉下來了。
可就在這時候,營區讓她們重新照相,重新按手印。
"檔案更新。負責登記的文書說。楊凝雪坐過去,照相的燈咔地一閃,她看見鏡頭裡的自己——比入營那天瘦了一圈,眼睛也冷了許多。她按下指紋,看著自己掌心的紋路印在紙上,溼漉漉的,留下一個清晰的印記。文書把那頁紙夾進一冊卷宗裡。楊凝雪瞥見那冊卷宗已經很厚了。
她想明白一件事。她們每學一樣本事,檔案就厚一頁。人越值錢,檔案越厚,就越走不了。照相、按手印,是入營那天就做過的。可那天的照片,是新人的臉;今天這張,是另一個人的臉。
又過了些日子,一天出操,天剛矇矇亮。教官拿著名冊念號,一個號一個號地喊。唸到三十七的時候,隊列裡靜了一瞬,沒人應。
教官抬起頭,掃了隊伍一
眼,低下頭,在本子上那個號旁邊劃了一道,繼續念下一個號。
隊列裡更靜了。
楊凝雪站在隊伍裡,聽著那個號被劃掉的聲音。她記得三十七號——那是隔壁排的姑娘。她記不得她長什麼樣了,只記得她有一回在井邊洗衣服,笑過一回。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裡那枚入營時發的銅牌。銅牌是涼的,邊角被她磨得有些光滑。她想:在這營裡,她們不是人,是號。失蹤的人,連名字都沒人提過,只是號被劃掉了一筆。
那天夜裡,她把那枚銅牌翻出來,就著月光看。
上面印著她的號。她看了很久,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她不能讓這個號被劃掉。她要做那個劃號的人。
後來,空床一張接一張地出現。童湘有一回夜裡忍不住,小聲問:"那些不見了的人呢?沒人接話。王楚瀟翻了個身,劉怡把被角掖了掖。楊凝雪閉著眼,心裡想:不問最好。問了,說不定下一個空的就是自己的床。
※ ※ ※訓練期末,學校搞了彙報表演。
彙報表演頭一天傍晚,羅娜把她們訓完話,解散了,自己卻沒走。楊凝雪回頭,看見她一個人站在操場上,彎腰擦那雙靴子,擦了又擦,又抬手看了看錶,把帽子扶正,壓低聲罵了一句什麼。
第二天,那位老闆來了。
他穿一身深色中山裝,沒戴軍銜,從黑色轎車裡下來,前後簇擁著一群人。羅娜迎上去的步子,比平日裡小了一半。她笑得恰到好處,聲音不高不低:"老闆,您看這新一批的苗子。
老闆揹著手,目光淡淡地掃過看臺下的姑娘們,"嗯了一聲,沒接話。他坐進看臺,把那份名單擺在膝上,一頁一頁地翻。羅娜站在他身側,腰挺得筆直,眼睛卻一直盯著他手裡的名單,怕他翻到哪一頁不滿意。
匯演開始。隊列、越障、臥倒穿越鐵絲網、打靶、刺殺。泥土沾滿褲腳,汗水浸透襯衣。最後一個科目結束,老闆才慢慢鼓掌。
他很滿意,講了一通話,無非是刻苦訓練、效忠黨國。許多人聽得麻木,卻仍要挺胸站直。
匯演結束,姑娘們原以為能放個假,申請卻被駁回:特工訓練涉及機密,未完成前嚴禁外出。
就在眾人失望之際,外頭傳來消息——日本投降了。
整個營區都沸騰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在一起轉圈。楊凝雪站在人群裡,想起北平,想起弟弟,想起逃出城的那一夜。她等了八年,等來仇人認輸。弟弟的仇,再沒處可報了。
可她發現自己並不想走。
這個念頭嚇了她一跳。她原以為日本一投降,她會歡天喜地想回家,想回到父親母親身邊。可她盤算了一下,心裡清清楚楚——她不想。
三個月,她學會了開槍,學會了盯梢,學會了怎麼把一個人從人堆裡無聲無息地摘出來。她手心長了繭,腰桿挺得筆直,手裡有槍,腳上有靴,走到哪兒都有人讓路。
她貪上這種感覺了。
這是她頭一回對自己說了句實話。
歡騰勁兒還沒散,上峰就把她們召集起來訓話。
訓話的人站在臺上,聲音不高,可一個字一個字,都砸進耳朵裡:"諸位,戰爭並沒有真正結束。東邊的敵人投降了,可敵人沒有死絕。敵人在哪兒?在咱們自己家裡。
臺下靜得落針可聞。
"要認清敵我。他說,"蔣先生說攘外必先安內'。這些話,諸位回去好好琢磨
。
有人聽懂了,臉色悄然變了;有人不願深想,把話壓在心裡。
那兩天,營區裡氣壓低得嚇人。有個姑娘大概沒忍住,熄燈後躲在被子裡跟人嘀咕:"日本都投降了,還訓什麼訓……
第二天,她就不見了。宿舍空了一張床,鋪蓋卷得整整齊齊。
童湘這回什麼都沒問。
分班名單下來那天,楊凝雪才知道,原來她們這些人,早就被挑過一遍了。
分班的人拿著名單和照片,一張一張地看。楊凝雪經過那間辦公室的時候,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可字字清楚:"這個,眉眼好,能當美人計。這個身段不錯,做行動。這個太瘦了,送去會計吧。
她站在門外,怎麼也邁不動腿。
四十八個人,被這樣一樣一樣地分了:十六人進情報隊,九人進行動隊,十人進電訊部門,三人去會計,兩人去向不明。最後剩下八人,被分到一個沒有掛牌、沒有正式名稱的部門。
楊凝雪在情報隊的名單上看見了童湘的名字。她替她鬆了口氣——至少不是行動隊,也不是那個沒掛牌的地方。王楚瀟被分去了電訊部門,和童湘不在同一隊,但好歹在同一座城裡。楊凝雪想,這兩個從北邊一道來的姑娘,往後見面的機會怕是不多了。
她自己是那八個人裡的一個。她沒有被送去當美人計",也沒有被挑去做行動"。她是被單獨點出來的那一個。
領她走的人帶她穿過半個營區,一直走到最偏僻的角落。那是一棟灰色混凝土建築,三層樓高,窗戶很少,窗後掛著厚重簾布。門口沒有牌子,只有兩個衛兵站崗。
還沒進門,楊凝雪就聞到一股怪味。又悶又衝,混著酸、鏽和皮子受潮的腥氣。
"這是什麼地方?王楚瀟皺眉問,"味道怎麼這麼怪?
走在前面的羅娜少校回頭,冷冷一笑:"早點習慣。往後,說不定只有這裡的味道,能提醒你們自己是誰。
她推門走進去。眾人跟進去,衛兵把門關上。門鎖落下的聲音不重,卻讓楊凝雪莫名覺得,外面的世界被隔在了很遠的地方。
走廊盡頭一道鐵門,灰白的牆,昏黃的燈。羅娜拍了兩下手,等所有人站定:"稍息。立正。從今天開始,你們正式加入懲戒處。
這個名字一出來,幾個人的目光都動了動。
"本處對外保密,不在常規編制之內。它是在上峰特別關照下成立的,任務只有一個。羅娜停頓片刻,語氣沉下去,"懲處那些被認定為罪大惡極之人,以此警告一切與我們為敵的組織。
沒人說話。
"等你們真正成長起來,老闆會親自來看你們的表現。到時候是被看重,還是被淘汰,全憑你們自己。
說完,她抬手示意衛兵:"進處的第一件事,換制服。這是特別要求,不能出錯。
幾名衛兵搬來八隻箱子,整齊擺在走廊裡。
"每人一隻。左邊是更衣間,名字都貼好了。衣物只准在樓內穿,不準帶出去。進來換上,離開脫掉。聽明白了嗎?
"明白!
楊凝雪領了自己的箱子,走進左側第三間更衣室。
小房間沒有窗,頂上吊著一隻燈泡,靠牆一隻衣櫃,一張凳子,一面落地鏡。她打開箱子:墨綠色的軍裝上衣,剪裁合體;一條領帶;一條黑色百褶短裙;幾雙質地細密的黑色長襪;一雙鞋跟略高的黑色長靴;一副黑色皮手套;一頂船形帽。
她一件一件穿上。襯衣釦到最上一粒,領帶打緊,長襪拉到膝上,短裙的裙襬貼著腿根。最後是那雙高跟靴,她套進去,站起來,鞋跟讓她的身量又拔了一截。
她對著落地鏡,看著鏡子裡那個挺拔、利落、眉眼被制服襯得冷豔的身影,一時有些恍惚。
不是醫館裡跟在父親身後記藥方的小姑娘了。也不是學堂裡悄悄給心上人遞暗號的女學生。鏡中人眉眼依舊,卻多了幾分她自己都陌生的東西。
她正在被塑造成某種符號。某種供人觀看、驅使、命令的符號。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走廊裡,八個人陸續走出來,站成一排。
羅娜少校已經等在走廊盡頭。她沒急著訓話,揹著手,從第一個走到最後一個,走得不快,把每個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她走到誰跟前,誰就得把臉抬起來,轉一圈,讓她看個夠。
"腰挺直。
"臉抬起來。
"轉一圈。
走到蘇晚跟前,羅娜伸手託了託她的下巴,讓她的臉對著光:"眉眼軟,江南人?
蘇晚垂下眼睛,低低嗯了一聲。
走到楊凝雪跟前,羅娜上下打量了一遍,又退後半步,從頭看到腳:"北方來的,骨架生得好。這身制服,就吃這個款。
她走回隊首,對旁邊那個拿本子的副官說:"記上。一號,蘇晚,江南人,眉眼軟。二號,劉怡。三號,楊凝雪,北方人,骨架好。四號,王楚瀟……她一路點過去,給八個人都排了號,"這是你們在處裡的號。營裡的號,記名冊;處裡的號,記屍單。往後死在你們手裡的人,一筆一筆,都按這個號記。
楊凝雪站在隊列裡,臉上沒什麼表情。她分到的號是三號。
她心裡清楚,這套做法她見過。營區入營那天,她們照相、按手印、發號牌,體檢時被人從頭看到腳。到了處裡,這一套又重來一遍,只是更細、更直白——她們不是被當成人挑的,是被當成貨挑的。容貌、身段、眉眼,全是本錢,全是能被挑揀的東西。
她認得這套邏輯,也認了。她要用這份本錢,換槍,換力,換一個誰也不敢踩她的位置。
換完制服,羅娜讓她們挨個進走廊盡頭那間小屋。
屋裡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盞檯燈,桌後坐著一個穿中山裝的瘦軍官,手邊攤著幾冊卷宗。楊凝雪進去坐下。
軍官翻開最上面一冊,也不抬頭,唸了起來:"楊凝雪,十八歲,北平籍。父在臨江路開醫館,鋪面東家姓周。母親居家,每日辰時去菜市口買菜。家中原有一弟,六歲夭折,逃難路上沒的。
唸到弟弟的時候,楊凝雪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軍官像是沒看見,接著念:"你幼時隨父學醫,十歲起跟你父出診。十五歲進學堂。十七歲起,跟一個姓張的同學走得近。那個同學,去了延安。你們約了復興書店後門的信箱,三年為期。
他抬起眼,笑了笑:"信,一封也沒寄出去。你是個乖孩子。省得我們費事。
楊凝雪的後背貼住了椅背。她以為那條線只有她自己知道。可這屋裡的人,連他們約了哪個信箱、以幾年為期,都記得清清楚楚。
"別緊張。軍官合上卷宗,"不是查你,是關照。你家這幾口人,都在我們眼皮底下好好過日子。只要你聽話,他們就好好的。
楊凝雪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
她走出小屋的時候,腿有點發軟
,可腦子很清醒。她認得這種話術——不綁你,不嚇你,就把你全家攤在桌上讓你看,把你藏在心裡那點念想也翻出來曬一曬。你越想逃,越清楚自己為什麼逃不了。
她想起父親那句話:"人得自己拿主意。
可到了這兒,她才發現,這世上的主意,有多少是她自己拿的?她走進這棟灰樓,是自己選的。可走進來之後,這個籠子就從四面八方合上了。她的名字、她家的地址、她心裡那個人,全在這屋裡頭,攤在燈下,被人一頁一頁地翻過。
這個籠子,從她進門的第一天,就給她造好了。
※ ※ ※第一課在樓下大廳。
羅娜讓人揭開大廳中央蓋著的白布,第一塊佈下是一片花壇,花種得豔,還掛著露珠。
"用你們的靴子,踩成爛泥。五分鐘。
姑娘們面面相覷,可誰也不敢違令,衝上去對著花就是一陣猛踩。靴底落在花瓣上,沉悶急促,大廳裡一片跺腳聲。
"腳跟在後面使勁,"羅娜踱著步,"習慣了這個重心,就能換更高的跟。
第二塊佈下是活蹦亂跳的魚蝦,在泥水裡撲騰。指令照舊。魚蝦很快化作一灘腥氣的肉漿。
第三塊佈下,每人面前綁著一隻小動物——小貓,或者小狗。它們嗚咽著,掙著繩索,眼裡全是驚恐。
教官冷笑一聲:"不過是幾隻畜生,心軟什麼?五分鐘,只要它們停止掙扎就行。
眾人默默上前。有人先下了手,靴跟剁在小狗腹部,慘叫一聲。有人開了頭,其他人陸續出手。幾分鐘裡,那些小東西相繼斷了氣。
楊凝雪是動作最乾淨的一個。她下腳從不多,兩下,頂多三下,落在致命處。小動物的掙扎越來越短。她自己清楚,這不是天生的,是那本醫書教的。她知道哪一下最省事,哪一下最致命。
就在這時,隊伍裡僵住了一個人。是蘇晚——一號,羅娜說的眉眼軟的那個江南姑娘。她站在自己的小狗面前,靴子抬著,落不下去。小狗在她腳邊嗚嗚地叫,她握著拳,指節發白,眼淚已經在眼眶裡轉。
羅娜走過去,看了她一眼,忽然提高聲音:"全體聽令——"
八個人都停下動作。
"把她那份,一起處理了。羅娜說,"三號起,每人一腳,踩完為止。
楊凝雪走過去,對準那隻小狗的頸骨踩了下去。小狗叫了一聲,不動了。其餘的人跟著,一個接一個,在它身上補了一腳。等八個人踩完,那隻小狗已經認不出模樣。
"記住今天。羅娜揹著手在她們中間踱步,"隊裡有一個人下不了手,全隊陪練。這話我只說一遍。你們進了這個門,就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誰也別想把自己擇乾淨。
她走到蘇晚面前,低頭看著她:"你還站著?
蘇晚跪在血裡,嘴唇哆嗦。她後來在懲戒處又撐了不到兩個月——不是被退的,是自己垮的。有一回屍體課上她對著解剖臺站了整整十分鐘,手裡的刀始終落不下去。羅娜讓人把她帶出去,當天下午她的檔案就被調走了。楊凝雪後來聽王芳提過一次,說蘇晚被轉去了成都站的後勤科,做文書,再不碰刑具。劉怡比她撐得久——這個在卡車上給全車人分法幣的大小姐,在懲戒處待滿了半年,審訊成績中等,處決成績中等,沒有出彩也沒有出錯。畢業之後她被分去了南京站機要室,走的那天跟楊凝雪說了一句:"
阿雪,我這雙手還是更適合數錢。楊凝雪沒送她。但她把那句更適合數錢記了很久——在這棟灰樓裡,能說這種大實話的人不多。
"下一場,"羅娜說,"你第一個。你做不好,就換你躺上去,讓她們拿你練手。你選。
蘇晚沒說話,只是發抖。
楊凝雪站在旁邊看著,心裡想:這一招真毒。不殺蘇晚,也不用罵她,就讓全隊替她擔著,讓她欠全隊一條命。這麼一來,誰心裡都裝了恨,裝了怕,再沒人敢心軟。她認得這套——軍統最擅長的,不是殺一個人,是把一群人捆在一起,叫誰也不敢鬆手。
第一課結束前,羅娜把她們領到二樓教室,指著一黑板的人體骨架和刑具照片,說了那番開葷的話。末了,她指著牆上一張圖,一字一字地說:"考試成績按靴跟高度評級,最高九釐米,最低三釐米,就是你們現在穿的。跟越高,權越大。你們要往上爬,就別怕靴底髒。
然後她笑了笑,補了一句:"頭一回,你們吐。第二回,你們忍。第三回,你們就該嫌犯人死得太快了。都記住了,這是教學大綱。
自那以後,每隔幾天就有一場坦白會"。
八個人圍坐一圈,羅娜坐在上首,說:"都說說,這陣子,誰手腳最軟,誰夜裡哭,誰對著教具下不去手。說錯了不罰,瞞著不說——叫知情不報,罰得重。
第一個說話的總是劉怡。她低著頭,聲音發虛:"蘇晚……今天上午,手抖了。
羅娜把話記進本子:"記上。蘇晚,手抖一次。
蘇晚的臉白了。她不敢抬頭看誰。
楊凝雪始終沒開過口。輪到她也只說:"沒有。羅娜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那個眼神她知道——是在心裡給她記了一筆。她不在乎。她只是冷眼看著這套把戲:讓她們互相咬,咬出仇來,就沒人敢抱團。她看得透,可她不說破。
再往後幾天,一輛卡車送來一具具屍體,停屍房門口排著隊。
那是屍體課。
龐教官先講。他在一具解剖臺上鋪開一具男屍,用鑷子翻開皮肉,講頸動脈、太陽穴、心口、脊椎第三節、雙腎的位置、腋下的神經。楊凝雪翻開隨身那本牛皮紙筆記本,一個字一個字記。這本筆記是她從醫館帶出來的習慣,父親教她望聞問切時,她就是這麼記的。龐教官講到最後一個致死點,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楊凝雪認得——是看行家才有的眼神。
二階堂福美是隔天到的。
她是個日本女人,白大褂,口罩,橡膠手套,個子不高,只露出一雙沒有感情的眼睛。旁邊一個翻譯低聲傳話。姑娘們這才知道,她在731部隊給醫生打下手,血腥的事沒少幹。
她教的不是解剖,是實驗"。
福美讓人把屍體編號,不叫名字,叫教具甲、教具乙"。她教她們戴好手套、口罩,用尺量創口的深度,用溫度計量屍體的體溫,用筆記下失血的速度。她沒接話。(翻譯轉述):"殺人和做實驗是一樣的。要穩,要準,要記錄。你們現在是學生,往後出任務,就是自己給自己打分。
楊凝雪站在人群后頭,看著那個日本女人。
她家是被日本人趕出北平的。弟弟死在逃難的路上,那年才六歲。她恨日本人,恨了八年,恨到一聽見日語就想起那一夜。
可今天,她要跟一個從731出來的女人學怎麼解剖屍體,學怎麼把活人當
實驗材料。
她本該恨。可她沒了恨的力氣。
她覺得可笑。她來這個系統,是想報仇,想報國。可這個系統自己養著仇人,請他們來當先生,把殺人的手藝教給一群中國姑娘。
這個國家,連她這筆仇都還不上。憑什麼讓她替它信什麼?
她信的東西,從第一天起就是假的。
屍體課的最後一天是考核。每人分到一具屍體,獨立完成解剖,取出器官,擺在容器裡,按福美的標準打分。楊凝雪做得又快又幹淨,福美看完,只點了一下頭。
再往後,福美說,屍體練不出真東西,要用活人。
活體解剖考核那天,每個人分到一個教具"——一個被麻醉送來的活人,男女都有。沒有名字,沒有罪狀,就是教具丙、教具丁"。
楊凝雪分到的是一名年紀比她稍大的女孩。就算是現在的楊凝雪,看見被麻醉送進來的女孩時,臉色也有些複雜。她做完解剖,取出器官擺在容器裡,最後還是對那開膛破肚的女孩低聲說了句抱歉"。
羅娜在一旁冷冷地看。考核結束,她把八個人叫到跟前:"都看見了。頭一回拿活人開刀,吐不吐?
沒人回答。有人已經跑到牆角乾嘔。
"吐就對了。羅娜說,"記住這股噁心。往後你們自己會明白——噁心這東西,是會用完的。用完了,就是真正的料了。
※ ※ ※五天後,一輛重型卡車駛進關卡,停在那棟灰樓前。
車門拉開,一群衣衫襤褸的人被士兵趕著下車。有的在罵罵咧咧,有的滿臉驚恐。他們被趕著站成一排,辦完移交手續,卡車捲土駛離。
聽到引擎聲的姑娘們心頭一沉。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集合的時候,羅娜沒急著訓話。她讓衛兵抬來一箱卷宗,每個人發了一本。
封皮上印著:處決命令書。內頁是名冊——姓名、罪名、刑期、擬處決方式。
"核對清楚。羅娜說,"你分到哪一頁,就是你的任務。處決完,在執行人一欄簽上名字。靴子那一下,紙面上統一寫槍決',別給我寫些有的沒的,上峰看著煩。
楊凝雪翻開自己那頁。第一行:癩瘡,男,四十二歲,通敵罪。第二行:張王氏,女,三十六歲,通敵罪。
她合上本子,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上個月,這些還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罪名,有判決。現在它們只是一頁紙,等著她籤一個字。
"領槍。羅娜揮手。
楊凝雪領了一把M3衝鋒槍,一柄匕首。槍到手,沉甸甸的。她想起武器課上教官說的那句話——手上有槍的人,可以對赤手空拳的人做任何事。她那時候覺得這話冷,冷得沒有人味。現在她握著槍,覺得這話沒毛病。
她這輩子最怕的事,不是死,是變回那個什麼都做不了的小女孩。那個弟弟死在路上、她只能縮在車廂角落裡發抖的小女孩。
她要永遠做那個拿槍的人。
刑場在郊野,四周插著木樁,地上鋪著雜草。犯人被五花大綁在木樁上,嘴裡塞著破布。
羅娜訓話:"這一批,是抗戰時通敵的漢奸。日本投降了,他們就是重點關照對象。把膽子練起來!
"執行!
M3衝鋒槍噴出火舌,第一排犯人瞬間沒了動靜。打空一個彈匣,羅娜喊:"衝上去,練匕首!
眾人湧進刑場,對著屍體刺進拔出。唯獨楊凝雪面前那個滿臉癩瘡的漢子受了重傷,沒斷氣,
捂著胸口喘氣,驚恐地看著逼近的女兵。
"停。羅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來,"從現在起,一個一個來。點名的出列,自己了結,誰也不許幫忙。全隊看著。
她走到楊凝雪身邊,拍了拍她的肩:"三號,你先來。這頭一個,歸你了。
楊凝雪站定。她能感覺到身後八道目光落在她背上。癩瘡漢子望著她,眼珠忽然亮了,下腹竟起了反應,臉上泛起潮紅,陷進了臨死前的亢奮裡。
她面不改色地上前,割斷繩索,漢子癱在地上。她抬腳對準小腹重踩,又一腳把靴跟捅進他嘴裡,堵住叫聲。接著用那隻帶倒刺的銀色細跟靴,一下一下碾過他的臉。漢子昏死過去。
她抽出右靴,對準心口發力。噗嗤一聲,靴尖從肋骨縫裡刺進去,精準扎進心臟,拔出來帶起一束血霧。她把鞋底在男人胸膛上抹開,染成暗紅。左靴如法炮製。
全程沒有人出聲。所有人都看著她。
老闆不知什麼時候到了,站在一側,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抹滿意的笑。
第二頁是那個中年婦女,矮胖,滿臉橫肉。塞嘴之前,她噴出一句:"操你孃的小賤人,看老孃怎麼弄死你!
楊凝雪換了把納甘轉輪手槍,七發子彈。第一發打膝蓋,第二發打膝蓋,第三、四發打兩腿之間,第五發打進右胸,第六發打中氣管。婦女牙關咬得咯咯響,渾身痙攣。第七發,手腕一翻,槍口落在大額上方,"嘭一聲,碗口大的洞,紅白之物濺上木樁。
"還行。她收起手槍,在處決命令書的執行人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楊凝雪。
筆落下去的時候,她頓了一下。這個簽字,往後還會籤很多次。
老闆走的時候,特意朝她點了點頭。羅娜臉上帶著笑。
回到營地,衛兵們把屍體從木樁上解下來,拖成一排。領頭的士兵拿著本子,挨個核對,念道:"癩瘡,屍單一份,送焚化。張王氏,送亂葬坑。一邊念,一邊在屍單上打勾。
楊凝雪站在更衣室門口,看著那兩具屍體被拖走。拖到看不見的地方,人就不在了。就好像她從沒殺過它們,紙上只剩一行字:槍決,執行人,楊凝雪。
她看著自己靴底上的血,紅得正正好。她摸了摸,心想:就當給我自己沖喜了。
換回常服的那一刻,她突然反胃。
她吐了很久,吐到胃裡空了,背靠著牆癱在凳子上。然後她扶著牆站起來,看著鏡子。腦子裡清得嚇人。她從大衣兜裡摸出一顆橘子糖——自己買的,不是他給的——剝開糖紙放進嘴裡。嚼完。把糖紙疊成小方塊,和那張舊糖紙一起壓在箱子底。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在給自己定一個規矩:每次踩完人,吃一顆糖。不是犒賞。是清口。
剛才那兩腳,她不是沒感覺。不是噁心的感覺。是另一種。她騙不了自己。
她喜歡。
這三個字浮上來的時候,她沒有再按回去。她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她殺那兩個人,不是不得不殺,是她想殺。那兩腳落在肉裡的滋味,她喜歡。
她想起白天的事。三民主義救不了國。黨國也沒打算救國。她進營第一天就明白的事,到今天才肯認。她從來不信臺上那些人說的話,一個字都不信。她留在這裡,不是為信仰,是為了別的。
回不去了。
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不是被逼的,是她自己不想回。她趴在水
池邊,眼淚掉下來,可她心裡清楚,這眼淚是給那個叫小亭的姑娘流的。那個會在巷子口等人、會為一隻貓心軟的姑娘,今天死了。
當晚,羅娜把表現最好的幾個人叫去,一人發了一個小鐵盒。
"美國貨,提神藥。羅娜說,"出任務前含一口,手就穩了。省著點用。這東西金貴,往後得靠你們自己掙。
楊凝雪打開鐵盒,裡面是幾粒白色的藥片。她掂了掂,沒有吃,收進了口袋。
她心裡清楚這是什麼。鴉片也好,提神藥也好,都是繩子。這系統最狠的地方,不是用槍逼你,是讓你自己離不開它。你越往上爬,就越需要它。她看得穿,可她沒有扔。
因為她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用上。
回到寢室,劉怡直直地望著她:"阿雪,你今天怎麼了?像換了個人。
"我就是我,還能是誰?楊凝雪嘻嘻哈哈,"明天還有課,睡吧。
劉怡哼了一聲,砸回床上。
楊凝雪知道,她們之間那份單純的信任,今天裂了縫。她只在心裡默唸:阿怡,你這樣軟,往後會害死你自己的。然後拉過被子閤眼。
那天夜裡,她做了個夢。夢裡她用囚犯的心頭血把靴底染紅,燥熱燒得難耐。直到靴跟一腳踏爆那顆頭顱,她渾身一抽,在血腥氣裡到了頂。
第二天醒來,她沒有臉紅。她只是很平靜地對自己說:原來我要的就是這個。那就這樣吧。
※ ※ ※幾天後,上面傳話:第三步,直接執行犯人。臨時發下一雙六釐米高的長靴。
楊凝雪在更衣室裡緩緩換上。包著黑絲襪的雙足套進過膝皮靴,一股毀滅的念頭在心裡竄起來,渾身躁動。當靴跟跺在地上發出噠噠的脆響,那股燥熱收住了,換成一種掌控生死的輕快。她對鏡子裡的自己淺淺一笑。
六釐米。她對著鏡子想。現在只是六釐米。她會把它變成九釐米。她會叫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誰。這個系統的規矩很簡單——跟越高,權越大。她從第一天就看透了。而她,要做最高的那個。
地下刑場的負一層,比樓上更像地獄。
一進門是一面牆的刑具。老虎凳,烙鐵,成捆的竹籤,灌辣椒水的銅壺,鐵鏈,吊環,還有一隻淹人的水桶。楊凝雪走進去,看了一眼那面牆,心裡記下幾樣。她想起醫書裡講的,十指連心,竹籤釘指甲是最疼的幾種之一。她把這筆賬也記進了腦子裡。
石板上有幾個被鐵環固定住的囚犯,嘴裡塞著破布。羅娜站在他們面前,玩味地說:"都看見了。這一批教具',是老闆特意從軍部要來的。他們是逃兵,剿匪戰場上一溜煙跑了,背叛黨國。一會兒我先示範一遍,你們學著點,收著些。
她走到一個男人面前,扯出破布,沒急著動腳。她轉身從刑具牆上拿下一根烙鐵,捅進炭盆裡燒紅。等鐵頭紅了,她拎出來,對著男人胸膛按了下去。皮肉滋的一聲,青煙冒起,男人渾身一挺,又昏過去。
"先把他弄舒服了,再玩後面的。羅娜放下烙鐵,抬腳用靴跟噠、噠、噠地圍著男人走了一圈,"老虎凳、辣椒水,那都是舊社會的把戲。咱們有新東西——靴子。刑具是給前菜,靴子才是正菜。
她一邊說,一邊用十二釐米的靴跟,一根一根地跺碎男人的手指。男人的身子猛地弓起來。做完了,她跳上男人胸口,對準起伏的胸膛,靴跟整個沒
進去,踩停了心跳。拔出來,抹了把汗:"開始吧。
楊凝雪找到自己那份教具"——一個三十來歲的壯漢,穿著依稀可辨的國軍軍裝,閉著眼。她扯出他嘴裡的破布。
男人睜眼,看見她,苦笑:"上頭怎麼想的,讓你們這些小姑娘幹這種活兒?妹子,給個痛快,行不?
"抱歉哦,今天不行。楊凝雪也笑。
"妹子,聽我把話說完吧。我沒文化,不會寫字,就盼著有人知道我這點事兒。
"簡單點說,沒時間了。
男人目光望向虛空:"1937年,鬼子打進北平,消息傳到咱村,村裡把十幾個壯丁一股腦推去當兵。編進145師433團178營二連一排……咱在南京打了四天四夜,師長自個兒抹了脖子。活下來的就剩我和麥德森'。那小子是機槍手,我跑不動了,他揹著咱跑。奶奶的,他跑得真快。
楊凝雪聽他說北平,說南京,說那個揹著他跑的麥德森。她想起平哥。平哥也有一腔熱血,也要去很遠的地方,找一條救國的路。她垂下眼,把那個念頭按下去。現在是幹活的時候。
"然後呢?
"然後跑不動了,暈在路上,讓老鄉救了。緩了些日子,我尋思不能當逃兵,回去接著打鬼子。鬼子投降了,上頭又叫去剿共。我罵了幾句,約了幾個弟兄想回家,讓人賣了,就捆到這兒了。他滿足地閉上眼,不再動了。
"白藥和鴉片,省著點用。羅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就位吧。
楊凝雪掂了掂那袋白藥,想明白一件事。白藥是錢,鴉片也是錢。這個處不光殺人,還販毒。給犯人灌藥,讓他們迷迷糊糊,省得掙,省得叫——這些藥,還是從犯人身上摳出來的買賣。
她看著羅娜的背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系統,從裡到外都是爛的。殺人,是買賣。救人,也是買賣。哪一樣都不乾淨。
可她沒打算走。爛歸爛,這個籠子夠大,夠她住一輩子。
她對男人俯下身,歉意地說:"不好意思,可能有點疼。你忍一忍,我儘量快點。
男人閉上眼,牙關打著顫。
楊凝雪沒有立刻動靴。她起身,走向那面刑具牆,從那捆竹籤裡抽出一根,又走回來。她捏著竹籤,在男人面前晃了晃:"醫書裡說,十指連心。今天我先教你認認這句話。
男人瞳孔一縮。她捏住他左手拇指,竹籤順著指甲縫緩緩扎進去,一寸,兩寸。男人渾身繃緊,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忍住了?她拔出來,"那我再試試你另外九根。
她一根一根地扎,扎到第四根的時候,男人已經疼得暈了過去。她看著暈過去的男人,想明白了一件事。人這個東西,你一直對他壞,他反而扛得住。你要是偶爾給他一點好,再收回去,他反而垮得快。她今天在一個人身上試出來了。往後她會用得更好。
她用嗅鹽把他弄醒。男人緩過神,開口求饒,說什麼都肯幹。這讓她又不滿起來:"還以為你多硬氣,原來是個軟蛋。軟蛋,就得罰!她帶著氣,一腳踢在他下體上,男人又昏過去。麻煩。她再用嗅鹽把他弄醒。這回她不管他,直接在他剩下的那隻手上橫著踩,一前一後,跳起了舞。舞跳完,男人居然沒暈,她有點意外。可她沒了跟他說話的興致,又在他四肢上來回踩了幾趟,下腳都避開大創口,一進一出帶起血,順著
凹槽流進小洞裡。
男人最後一次被弄醒,迷迷糊糊聽見那個讓他發抖的聲音:"要\~結\~束\~了\~哦\~\~"他頭皮一炸,渾身不聽使喚。要不是進來前斷水斷糧了好些天,這會兒他早大小便失禁了。
楊凝雪一步一步走到他軀幹旁。靴跟嗒、嗒、嗒",每一步都讓他心頭一緊。今天讓你開開眼。別人的腸子你可能見過,你自己的,八成沒見過。她微微下蹲,起跳,落在他的腹部,尖銳的靴跟整個沒進肚子。她抽出一隻靴,不管湧出的血,用剩下那隻,在男人肚子上刨。怕他又暈過去,早先灌了大量鴉片,她要他親眼看著——不然,演給誰看呢?
男人被藥勁頂著,沒什麼痛感,眼神發飄,看著自己的肚子被一雙靴子一點點剖開。楊凝雪費了好大力氣,開出一個二十釐米長的口子,轉頭對男人笑:"看好了啊,機會難得。她把手伸進腹內,掏了一陣:"有了。她扯出一段腸子:"看,這是闌尾,容易發炎,我幫你去掉。她兩手一拽,腸子從中間斷開,流出許多液體。我再找找十二指腸。嗯\~呀\~你撐不住啦?男人的氣息越來越弱。好人做到底,我送你一程吧。
她站起來,甩掉手套上的血,找準位置,靴子虛踩兩下,最後一腳踩下去,六釐米的靴跟穩穩送入心臟。男人的痛苦,到此為止。她拔出靴跟,照老習慣把鞋底抹成紅色,整了整儀表,抬眼發現別人都看著她。她不以為意,朝羅娜敬禮:"報告教官,訓練完成,請指示!
羅娜臉上是藏不住的滿意:"幹得不錯。歸隊。
散場的時候,衛兵們把石板上的屍體解下來,拖走。領頭的士兵打著電筒,挨個核對:"丙四,逃兵,送焚化。楊凝雪聽見焚化兩個字,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人連名字都沒有留下,最後只剩丙四兩個代號,和一個焚化的去向。
回到更衣室,楊凝雪沒有急著換衣服。她把靴子擦乾淨,洗手洗臉,換回便裝,從隨身的包裡翻出那本牛皮紙筆記本。
前半本是跟著龐教官記的致死點和神經分佈,整整齊齊。她翻到最後的空白頁,拿起筆,寫下一行字:145師433團178營二連一排。
沒有名字。那個人說了,他沒文化,不會寫字,只盼著有人記得他這點事。他求過饒,軟過,是塊軟骨頭。可他把故事講完以後,就再沒求過一句。
她不想知道他的名字。她只知道他的番號。他把自己交到過她手上,她欠他一筆記錄。這筆賬,她記下了。
寫完,她合上本子。目光落在桌角那個舊書夾上,那裡壓著一張橘子糖的糖紙,邊角都磨白了。那是平哥給她的。十七歲那年,他站在巷子口等了她一個時辰,手裡就攥著這顆糖。
她沒有去碰那張糖紙,只是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和那本牛皮紙本子一起,收進箱子最底下,鎖好。
鏡子裡的人她認識。是她自己。不是被逼的,不是身不由己,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到這裡的。
從今天起,她不再騙自己了。騙自己,比殺人都累。
她吹滅燈,躺下。明天還有課,後天還有刑場,往後的日子還長。
那個叫小亭的自己,被她鎖進箱子底了,和那張糖紙一起。她往後用不上了。
第三章 懲戒處
訓練班之後訓練班結束那天,沒有畢業典禮,沒有證書。教官把
她們十一個剩下來的女學員叫到操場上,一人發了一套新制服、一雙過膝皮靴、一把勃朗寧手槍。教官姓吳,四十多歲,臉上的疤從左眉骨拉到右嘴角,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從今天起,你們是懲戒處的人。出去以後,別人怕你們,躲你們,罵你們是母夜叉。你們就把這些話當飯吃。”吳教官站在隊列前面,揹著手,靴跟在操場的沙土地上踩出兩個坑,“記住——你們手裡有槍,你們就是拿槍的人。拿槍的人可以對沒槍的人做任何事。”
楊凝雪站在隊列第三個。她低頭看了看腳上的新靴子。過膝,黑色,跟高大約五釐米,皮質一般,聞著是硝過的豬皮味。她活動了一下腳踝——靴筒有點硬,硌小腿。得穿一陣子才能軟下來。
她在心裡記了一筆:靴子得改良。
一
分到重慶懲戒處本部是半個月之後的事。本部在城西,一棟灰磚樓,四層,帶地下室。地上四層是辦公室、檔案室、會議室和宿舍。地下室是審訊室和處決室。樓後面有個小院子,院子裡種了一棵歪脖子梧桐。梧桐樹下一張石桌,幾把藤椅,平時沒人坐——懲戒處的人沒那個閒情。
楊凝雪分到地下室那一層。她的崗位是“審訊輔助兼處決執行”。這個崗是趙處長專門設的。趙處長在檔案裡看到她的訓練班成績單——審訊科目滿分,處決科目滿分,心理測評評語只有四個字:“極度冷感”——他當時把檔案往桌上一拍,說:“這個人我要了。”
她到懲戒處的第一天,趙處長親自帶她看了一圈。樓上辦公室一筆帶過,重點在地下室。審訊室兩間,一大一小。大間擺著電椅、水刑桶、老虎凳和一套鐵鏈吊具。小間只有一張鐵桌、兩把鐵椅和一臺強光燈。處決室在最裡頭,原本是雜物間改的,四面水泥牆,地上鋪了油布,中間一張固定式鐵床。牆角一根水管,接了個龍頭,用來沖洗地面。
“這間以後歸你,”趙處長站在處決室門口,一隻手夾著煙,另一隻手指著鐵床,“想怎麼弄就怎麼弄。缺東西直接跟我說。”
楊凝雪走進去。水泥地面不平,油布鋪得皺巴巴的。鐵床上鏽跡斑斑,四個角的固定環有兩個是歪的。牆角的排水溝堵了一半。日光燈管上糊著一層黑灰,照下來的光發黃。
她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水泥地上的汙漬。深褐色的,滲進水泥裡,洗不掉了。是舊血。
她站起來,把靴跟在水泥地上磕了一聲。聲音悶。不脆。
“這間屋子,”她說,“能改嗎?”
趙處長吸了口煙:“怎麼改?”
“鐵床要換。排水要重做。牆面要貼瓷磚。燈要換兩根新的。”
趙處長看了她三秒,然後笑了一聲。他笑起來的時候肚子跟著抖。
“行。你列單子。我批。”
二
改處決室花了兩週。兩週裡她沒有處決任務,也沒閒著。她把懲戒處過去三年的審訊檔案全調出來看了。檔案室在三樓,鐵皮櫃子一排挨一排,紙張發黴的味道嗆鼻子。她一個人在檔案室裡坐了整整三天,從早上坐到晚上,午飯讓人送到門口。
她看檔案不是看口供。口供對她沒有用——她不在乎犯人招不招。她看的是審訊過程記錄。誰審的,用了什麼手段,犯人撐了多久,最後什麼反應。每一份審訊記錄後面都附了處決
報告:什麼時候斃的,怎麼斃的,誰執行的。
她在找規律。
第三天下午,她翻到一份1943年的處決報告。執行人一欄寫著“吳德勝”。吳德勝就是訓練班的吳教官。報告上寫了處決方式:槍決。後面附了一行備註:“犯人於槍決前已因電刑過度死亡,補槍兩發,確認死亡。”
她把這份報告放在一邊,然後又拿回來。她注意到備註裡有一個細節:犯人已經死了,但吳教官還是補了兩槍。不是補一槍,是補兩槍。她認得這個習慣——吳教官在訓練班裡教過她們:死人也要補兩槍,因為有人裝死。但補兩槍不是規矩。補兩槍是風格。
她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死人也要確認。確認的方式可以不只是補槍。
檔案看完之後,她開始在外面跑。重慶城裡有一家鞋匠鋪,開在較場口附近,門臉不大,師傅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龔,祖上三代做鞋。她把自己的靴子放在櫃檯上,說:“跟要加高,靴頭要硬。能改嗎?”
龔師傅拿起靴子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抬頭看她。看她的臉,看她的軍裝,再看她的靴子。他把靴子放下,問:“姑娘,你要多高的跟?”
“八釐米。錐形跟。靴頭裡面鑲鋼片,不能太厚,要能彎。”
龔師傅沒問幹什麼用。他在重慶做了四十年鞋,什麼人都見過。軍統的人來訂靴子,不可能是為了好看。他把尺寸量了,說要一週。
“一週不行,”她說,“三天。”
“加錢。”
“加。”
三天後她去取靴子。龔師傅把靴子從櫃檯底下拿出來的時候,她眼睛亮了一下。黑色小牛皮,靴筒筆挺,靴頭微微發著鋼片的冷光。錐形跟,八釐米高,跟尖只有小拇指指甲蓋大。她把舊靴子脫了,穿上新靴子,繫好拉鍊,在鋪子裡走了兩步。靴跟踩在木地板上,聲音比舊靴子脆得多——咔,咔,咔。
她把腳抬起來,靴尖抵在櫃檯邊上。鋼片包在皮子裡,表面看不出來,但壓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硬度。
“行,”她說,付了錢,把舊靴子裝在盒子裡帶走了。
三
第一個死在她新靴子底下的人是個偷物資的。不是通共,不是抗日分子,就是個普通小偷。在軍統倉庫外面被抓住,身上搜出來三卷電線、兩盒子彈。案值不大,但趙處長說“正好拿來試手”。
試手的意思是新處決室剛改好,新靴子剛上腳,先拿一個不值錢的人試試。
那天天很熱。處決室新貼的瓷磚牆面反著白光,日光燈換了新的,照得整個屋子發慘白。地面重新鋪過,排水溝通到牆角,裝了鐵網。鐵床是新的——電動升降,四個角固定環是不鏽鋼的,頭枕位置加了一個可調節的金屬支架,能把犯人的頭卡住。
犯人被押進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鐵床旁邊等了。兩個警衛把人推到鐵床上,手腳固定,頭卡進支架。犯人在掙扎,嘴裡塞著布條,喉嚨裡嗚嗚響。
她沒急著動手。她站在鐵床旁邊,低著頭看犯人。這個人很年輕,二十出頭,瘦得肋骨能隔著衣服數出來。臉上全是灰,嘴唇乾裂,眼睛瞪得很大。
她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摸到一小支針管。這是她提前從醫務室弄來的鎮靜劑。劑量她調過——原版劑量是讓人昏睡的,她減了三分之一,剛好讓心跳變慢、四肢發軟,但腦子是清醒的。她要的不是犯人昏
過去。她要的是犯人在清醒的狀態下體驗每一腳。
她把針管從口袋裡掏出來,在日光燈下晃了晃。針管裡的液體是透明的,有一點點發黃。
犯人看到針管,掙扎得更厲害了。鐵床咯吱咯吱響。兩個警衛按住他的肩膀。
她把針管舉到他面前,讓他看清楚。然後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針扎進去。針扎進血管的時候他彈了一下,但被固定環拉住,彈不回來。她把藥慢慢推完,把空針管揣回口袋,退後兩步,站在鐵床旁邊等。
藥效上來大約需要兩分鐘。兩分鐘裡她一句話不說。
日光燈嗡嗡響。鐵床上的人呼吸開始變慢。不是睡著了——他眼睛還睜著,瞳孔放大,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肌肉鬆弛了,手指在固定環裡微微蜷曲,像想握拳頭但握不緊。這是鎮靜劑開始起作用了。
她把靴子踩在鐵床邊緣。鐵床咯吱一聲。她把身體重心移到右腳上,靴尖懸在他腳踝上方。
“你叫什麼?”她把布條從他嘴裡扯出來。
“我……”他舌頭打結,說出來的話含混不清,“我不是……我就是想……賣點錢……”
“你叫什麼?”
“孫……孫貴。”
“你偷的東西是軍統的。軍統的東西,你知道嗎,不是電線。是命。你偷別人的命。”
“我……我錯了……長官……饒我一命……”
她把靴子從他腳踝上移開,踩在鐵床側面的升降踏板上。鐵床的角度變了,他的腿部往上升,頭部往下降。她調到了她想的位置——他的腳踝正好在她靴尖下方,不用彎腰,不用屈膝,直接可以踩。
她抬起右腳。靴尖對準他左腳踝的側面。
“這不是你錯不錯的事,”她說,“你被抓了。我正好有空。就這麼簡單。”
她踩下去。
靴尖的鋼片隔著皮子壓在他踝骨上。踝骨是人體最脆弱的關節之一——皮包著骨頭,沒有脂肪緩衝,正面受力容易碎,側面受力碎得更快。她用的是側面踩法——靴尖從他腳踝外側壓進去,慢慢加力。
孫貴的嘴張開了。喉嚨裡發出一聲很長的“嘶”——像輪胎漏氣。他的臉扭成一團,額頭上青筋暴起來,汗珠從太陽穴往下滾。
她沒有一下踩到底。她是一點一點加力。踝骨在鋼片底下先是裂,然後碎。碎的時候聲音不大——咯的一下,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塊碎骨都隔著靴底傳到她腳上。她的腳感覺到碎骨的稜角硌著靴底,然後被踩平。
孫貴終於叫出來了。聲音不大——不是他不想大聲叫,是疼到一定程度嗓子眼會卡住,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已經變形了,變成了一種像破笛子一樣的尖音。
她鬆開腳,低頭看了看。他的左腳踝已經變形了——原本凸出的踝骨現在癟下去了,皮還包著,但裡面的骨頭碎了。腳掌歪向一個不自然的角度。
“剛才那是第一下,”她說,“碎的是左腳踝。接下來是膝蓋。膝蓋比踝骨硬,要踩兩下。”
她把靴子從他的腳踝移開,往上挪到膝蓋。她把鐵床的角度又調了一下,讓他的腿完全伸直。膝蓋骨在伸直的狀態下最突出,最好踩。
她抬起右腳。這次用的是靴跟——錐形跟。
靴跟對準膝蓋骨正中。她沒有懸停,直接踩下去。
錐形跟扎進膝蓋骨的時候聲音比踝骨脆——咔的一聲,像踩碎一塊薄冰。膝蓋骨的正中是軟骨最集
中的位置,錐形跟直接穿透軟骨層,扎進骨頭裡。
孫貴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鐵床的固定環被拽得哐哐響。他的嘴張到最大,但這次沒發出聲音——太疼了,疼到聲音跟不上。大概過了兩秒,聲音才從喉嚨裡湧上來,是一聲嚎叫。
她把靴跟拔出來,帶出幾片碎骨渣。膝蓋骨上面被紮了一個洞,洞裡滲著暗紅色的血和黃色的骨髓。骨頭碎得不徹底——膝蓋骨周圍還有韌帶連著。她需要用第二下。
第二下她沒用靴跟。她換成靴尖,從膝蓋骨側面踩下去。側面受力,韌帶繃斷了。膝蓋骨整個碎成幾瓣,散在皮下。他的小腿歪向一邊,和大腿之間的角度已經不自然了。
孫貴這時候已經不怎麼掙扎了。不是不疼,是藥效和劇痛兩種東西在身體裡打架。鎮靜劑讓他的肌肉癱軟,想掙扎使不上勁。疼痛讓他的神經在體內瘋狂跳動。兩種信號堵在一起,他的身體只能抽搐——手指一抽一抽的,肚子一抽一抽的,連臉上的肌肉都在自己跳。
她走到鐵床另一側,站在他的右腿旁邊。她沒有開口,直接踩碎了他的右腳踝和右膝蓋。過程跟左邊一樣。右膝蓋碎完以後,他兩條腿全廢了。
她站直了,在鐵床旁邊緩了大約半分鐘。不是累。是在觀察。她低頭看他的臉——灰白色,嘴唇發紫,眼睛翻白。嘴裡流著口水和血的混合物,血是從牙齦滲出來的——劇痛會讓牙關咬得太緊,牙齦壓出血。
她繞到鐵床中段,站在他身體右側。她用靴尖挑起他上衣的下襬,露出肚皮。
肚皮很薄。沒有脂肪,沒有肌肉,一層皮包著內臟輪廓。她能隱約看到腹膜底下的腸子在蠕動。鎮靜劑的作用之一是讓腸道繼續蠕動——人正常情況下痛到極限會把屎尿拉出來,但肌肉鬆弛劑讓肛門括約肌也跟著鬆了,反而拉不出來。
她把靴跟對準他的肚臍下方——小腸的位置。
第一腳踩下去。沒用全力,試探。鞋跟陷進腹部大約三釐米。腹肌在鞋跟底下撕裂,發出很輕的嘶聲。孫貴的身體彎成了弓形,被固定環拽回來。
第二腳踩在同一個位置。力加了三分。她感覺到鞋跟穿透了腹膜,進入腹腔。小腸在鞋跟底下滑開了——腸子是滑的,表面裹著漿膜,踩上去有一種踩到溼滑橡膠管的感覺。
第三腳。力加到了七分。鞋跟繼續往下沉,壓住了小腸,然後壓住了小腸下面的後腹膜。她能感覺到脊椎骨的硬度隔著腸子傳到鞋底。她停住了——再往下踩會踩破腹主動脈,那就死太快了。她不想讓他這麼快死。
她把鞋跟拔出來。鞋跟上糊了一層暗紅色的血和一小段黃色的脂肪。腸子沒有被踩破——她控制住了力道——但腹腔裡的內出血已經開始了。血從破裂的毛細血管和撕裂的腹膜裡滲出來,灌滿了腹腔。
孫貴的呼吸變了。從淺快的急促呼吸變成了深慢的、帶水聲的呼吸。水聲是血積液在腹腔裡壓迫膈膜造成的。每吸一口氣,胸腔就要擠開腹腔裡的血。每呼一口氣,血又湧回來。他的意識還在——眼睛半睜,瞳孔對光有反應。
她走到他頭部那一端。鐵床的頭部支架把他的頭固定成臉朝上的姿勢。日光燈照在他臉上,每一根眉毛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珠子在眼眶裡轉動,轉得很慢——像在水裡。他在看她。藥效讓他的眼
球運動變慢了,但他確實在看她。
她站在他頭部左側。低頭。從上面往下看,他的臉是倒過來的——額頭朝下,下巴朝上。兩個眼眶像兩個坑。
她抬起右腿,靴跟在半空中懸在他的右眼上方。沒有立刻踩下去。她把靴跟停在離他眼球大約兩釐米的位置。這個距離足夠近,近到他的睫毛能碰到靴跟的錐尖。近到他能看見靴跟上還沾著的血和脂肪。
“孫貴,”她叫他的名字,“睜開眼。”
他沒睜。不是不想睜,是眼睛已經不聽使喚了。但他聽到了。她看到他額頭的肌肉在抖。
“剛才你體驗了骨頭碎的疼。接下來是眼睛。眼睛碎了就看不見了,所以你先好好看一眼我的靴子。這可能是你最後看清的東西。”
說完她把靴跟踩下去。
靴跟進入眼眶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噗”——不是脆的,是溼的。眼液先濺出來,透明的,沾在她的靴面和褲腿上。然後是血,從眼眶邊緣擠出來,順著他的太陽穴往下淌。靴跟繼續往下沉,眼球在靴跟和眼眶之間被擠爆。眼球爆的時候聲音更小——比踩破一個魚泡還輕。然後靴跟穿透了眼眶底部的骨板,扎進了顱腔。
孫貴這次沒有叫。他的身體抽了一下——從頭到腳,像被電了。然後就不動了。
她把靴跟拔出來。眼眶裡留下了一個洞,洞口不規則,邊緣翻著紫色的軟組織碎塊。眼球已經不在了——一部分被踩碎黏在靴跟上,一部分被擠進顱腔裡。
她蹲下來,把手指放在他脖子上。脈搏停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靴子。鞋面上濺了一片暗紅色的血,混著眼球的透明碎片。鞋跟上糊著黃色的脂肪和一小截沒斷乾淨的視神經。
她把靴子在鐵床邊緣蹭了蹭。蹭不乾淨。得用水洗。
她擰開牆角的龍頭,把腳伸到水龍頭底下衝。血順著靴筒往下淌,流進排水溝裡。水很涼。她看著血被水衝成淡粉色,順著鐵網流下去。
她關了水,甩了甩靴子上的水珠,走到鐵床旁邊,拿毛巾擦了手。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到第一頁,在上面寫:“孫貴,男,約二十歲。鎮靜劑減量三分之一效果:四肢癱軟,意識持續,瞳孔有光反應至處決結束。腳踝側面踩法:碎骨聲三段式,裂-碎-平。膝蓋正面錐跟穿刺:軟骨層穿透後需側面補力碎骨。腹部三腳試探:一腳入腹,二腳穿腹膜,三腳至脊椎前停,力道可控,內臟未破,腹腔出血自然積累。眼眶穿刺:眼液先濺,血後出,眼球被擠爆後進入顱腔即死。新靴子錐形跟穿刺力夠,但拔跟時阻力大,鞋面防血塗層需加厚。靴筒內側的皮子泡水後發硬,下次換軟皮。”
她合上筆記本,鎖進鐵床旁邊的抽屜裡。洗手。關燈。上樓。
四
從那之後,她的名聲開始傳了。
不是因為她殺了人——懲戒處天天都在殺人。是因為她殺人的方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別人用槍,她不用。別人處決最多幾分鐘,她的處決可以拖到半個鐘頭。別人處決完地上是血,她處決完地上是零碎。
趙處長開始把一些“特殊犯”分給她。什麼算特殊犯?不是重犯。是輕犯——輕到上面不在乎死活,但又需要一個“交代”。這種犯人最合適。殺了沒人追究,但處決本身又可以拿來當表演。
1944年夏天,趙處長第一次讓她做公開表演
。不是在地下室。是在樓上會議室裡。觀眾是重慶站來的幾個上峰,外加懲戒處全體科級以上人員。十幾個男人把會議室坐滿了。趙處長讓人把會議桌推到牆角,中間空出一塊地方,擺了一張摺疊式鐵床。鐵床是楊凝雪專門為表演改的——比處決室的床更輕,能拆能裝,帶一套固定帶。床頭能調角度,床腳能調高度。
犯人是兩個。一個是我方交通員的“外圍”——就是送過兩次信、但不算正式成員的邊緣人物。罪名是“通共通匪”。另一個是懲戒處內部查出的一個小貪——文書科的科員,偷了處裡的辦公經費去買鴉片。
兩個犯人被押進來的時候,會議室裡安靜了。十幾雙眼睛盯著他們——不是看臉,是看他們怎麼被綁上鐵床。警衛把第一個犯人固定在鐵床上。楊凝雪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兩個小針管。
“這兩個人,”她面向觀眾說話,“一個通共,一個貪汙。通共的綁在鐵床上先來。貪汙的跪在旁邊看。”
她把貪汙的科員推到牆角,讓他跪著。膝蓋磕在木地板上,聲音很脆。他嘴裡塞著布條,眼睛瞪得溜圓。他看到了鐵床。他看到了楊凝雪腳上的靴子。
楊凝雪這天穿的靴子是新做的。龔師傅花了兩個月,用的意大利進口皮料。黑色,過膝,跟高十釐米,錐形跟,靴頭鑲了薄鋼片。靴筒內側換成了軟羊皮,穿著不硌腿。鞋底是十字防滑紋。這雙靴子踩在木地板上,聲音比之前那雙更脆——咔、咔、咔。
她把針管扎進鐵床上犯人的脖子。然後走到貪汙科員面前,蹲下來,把第二根針管扎進他的胳膊。兩個人打完針,她站直,把空針管隨手放在會議桌上。
“各位長官,”她說,“接下來是踩殺演示。踩殺分三個步驟。第一步——骨骼破壞。我會用靴尖和靴跟依次踩碎犯人的腳踝、膝蓋、手腕和肩關節。第二步——器官破壞。我會用踩和踢兩種方式破壞犯人的腹腔器官。第三步——致命穿刺。我會用靴跟穿透眼眶進入顱腔,結束犯人的性命。”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報告。會議室裡的男人們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閉嘴了。
她轉過身,走到鐵床前。
犯人的名字叫劉大順——檔案上寫的。三十多歲,江北人,給我方送過兩次信。兩次,不算多。但在軍統眼裡,一次就夠斃了。
劉大順的雙手被綁在鐵床兩側,雙腿分開固定,頭卡在支架裡。鎮靜劑已經開始起效——他的瞳孔放大,嘴唇發抖,但意識是清醒的。他看到了她。他看到她的靴子。他看到靴跟上那個錐形的尖。
她把右腳踏在鐵床邊緣,身體重心往前移。靴尖懸在他的左腳踝上方。
“第一步——腳踝,”她說,聲音不大,但會議室很安靜,每個人都聽得清,“腳踝從側面踩最快。正面踩需要用更大的力,但側面只需要三成力就能碎。”
她踩下去。靴尖壓在踝骨側面,慢慢加力。這次的打法跟處決孫貴的時候不一樣——孫貴那次是一點一點碾,這次她踩得乾脆。靴尖壓下去,踝骨碎。一聲“咯”後,她收回腳。
劉大順的身體彈了一下,喉嚨裡滾出一聲悶哼。
她走到右腳踝,重複同樣的動作。再走到左手腕,右手腕。手腕比腳踝更好碎——
腕骨小,排列松,踩一下碎一片。她每踩一個部位之前都會先說這是哪個部位。像給醫學生上課。
骨骼破壞做完以後,她走到鐵床中段,把鐵床的頭部降到最低,腿部升到最高。這樣犯人的腹腔是整個身體的最高點,正對著她。
“第二步——器官破壞,”她說,“腹腔裡有肝、脾、胃、腸子。肝在右側肋骨下面,脾在左側。肝出血比脾慢,所以先從脾開始。脾破了三分鐘內會大出血,此時加大破壞,延長意識存續時間三到五分鐘。”
她把靴跟從左肋下緣踩下去。靴跟陷進皮膚的時候劉大順叫出聲了。這次不是悶哼,是真真正正的慘叫——聲音從喉嚨裡衝出來,衝到會議室的天花板上,又彈回來。十幾個長官坐在椅子裡,表情各異。有人臉色發白,有人眼睛發亮,有人低頭喝茶。趙處長靠在椅背上抽菸,嘴角掛著一絲笑。
脾破了之後她換腳,踹了他的肝區三下。然後用靴尖踩在腹部中間,從上往下碾。她解釋這是“器官整體擠壓”——腹腔裡的器官被靴底從前往後擠,擠到脊椎骨上,所有的腸子和胃被壓扁,然後彈回來。彈回來的時候會牽動迷走神經,造成全身抽搐。
劉大順開始吐血沫。淺紅色的、帶著氣泡的血水從嘴角湧出來。肺沒有被破壞,但腹腔的壓力壓迫了膈膜,導致肺泡裡的血液滲出。他的身體在鐵床上反覆彈起又落下,手腕上的皮已經磨破了,血順著鐵環往下滴。
她停手。等了大約十秒。讓他喘。不是仁慈——是讓他的身體恢復一部分痛覺。劇痛持續太久神經會麻木,停頓一下之後再踩,痛感重新激活。鎮靜劑在這種情況下幫了她——犯人不會因為劇痛而休克,只能硬扛每一波痛。
十秒以後他喘夠了。意識還在。眼珠子轉到她的方向,裡面全是紅色的血絲。他在看她。他瞪著她。
她把鐵床調平。走到他頭部那一端,站定。低頭。
“第三步——致命穿刺。靴跟從左眼眶進入顱腔,穿透眼球、眼眶底骨板和腦組織。死亡時間約兩到五秒。”
她抬起右腳。靴跟在日光燈下閃著冷光。這次她沒有懸停——直接踩下去。
噗的一聲。眼液和血濺出來,飛到她的靴面和褲腿上。劉大順的身體最後一次抽搐,然後癱軟。
她把靴跟拔出來。眼眶裡留了一個深洞,血從洞裡汩汩往外冒,沿著支架流到地上。她低頭看了看靴跟——上面沾著眼球的殘片和一小段被扯斷的視神經。她把靴跟在鐵床邊上蹭了蹭,轉身面對觀眾。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過了大約五秒,趙處長開始鼓掌。其他人跟著拍手。聲音不齊,但夠響。
“小楊,”趙處長站起來,煙夾在手指間,“這個踩殺,絕了。你一個人比一整個行刑隊都好用。”
她把靴子踩在會議桌上,拿出毛巾擦了擦鞋面上的血。血滲進皮子紋理裡,擦不乾淨。
“還有第二個犯人沒處決,長官。”
“對對對,繼續繼續。”
貪汙的科員還跪在牆角。從表演開始到現在,他一直跪在那裡。他把全過程都看完了。從腳踝碎到眼珠子被踩爆——每一腳他都看到了。他的褲襠已經溼了,尿液順著褲腿淌到木地板上。他的臉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灰得發青。
楊凝雪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把他嘴裡的布條扯出來。
“你叫
什麼?”
“我……我……長官饒了我……錢我退……我退……”
“你叫什麼?”
“王……王茂才……”
“王茂才,你剛才都看見了?”
他拼命點頭。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你都看清楚了,我就不再重複了。你只有一個部位沒看見——眼睛。因為第一個人被踩眼睛的時候你在他後面,看不到正面。所以我給你單獨演示一下。”
她把他拖到鐵床前。鐵床上還躺著劉大順的屍體——眼眶裡那個黑洞正對著天花板,血已經流乾了,邊緣開始凝固發黑。她把屍體推到鐵床一邊,騰出半張鐵床,把王茂才固定上去。
這次她不走流程了。骨碎、器官、穿刺——三個步驟她直接省略了前兩個。
她把他的頭固定在支架上。他的兩隻眼睛瞪得很大,眼睛裡裡全是她的身影。她抬起右腳,靴跟對準他的右眼。
“看清楚——”
靴跟踩下去。眼液濺在她靴尖上。她拔出來,換左眼。第二下。王茂才的嘴最後張了一下,然後合不上——下頜在最後的抽搐中脫臼了。
她站直,退後兩步,轉身面對觀眾。
“結束了,長官。”
趙處長從椅子裡站起來,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他的手很熱,手心裡有汗。
“從今天起,懲戒處的處決表演你全包了。靴子、制服——你用的東西直接報我賬上。面料你挑好的,靴子你做好的。我要讓你穿著最好的裝備上陣。這是懲戒處的面子。”
楊凝雪點了點頭,沒什麼表情。她低頭看自己的新靴子。鞋面上糊了一層凝固的血色色的東西,分不清是血還是眼液。皮子已經吃進去了,擦不掉。
她想:下一雙得做防血塗層的。
五
從1944年夏天到1945年春天,楊凝雪在懲戒處成了趙處長的王牌。上面的長官來視察,下面的新人來受訓,其他站點的同僚來交流——只要有人來,趙處長必定安排一場。
表演越來越頻繁,她的技術也越磨越細。
鎮靜劑的配方她調了三版。第一版是原版鎮靜劑,劑量減三分之一。第二版她讓醫務室的老周加了肌肉鬆弛劑——不是讓她昏的,是讓犯人在痛到極限的時候四肢癱軟,想掙扎也使不上勁。她要的效果是:犯人全程清醒,肌肉無力反抗,但神經對痛覺的敏感度反而被放大了。第三版她又加了一種感官增強劑——這個本來是審訊用的藥,能讓痛覺靈敏度翻倍。她把三種藥按比例重新配,找到了一個最優解:五成肌肉鬆弛劑,三成感官增強劑,兩成基礎鎮靜劑。打完之後犯人處於一種很詭異的狀態——全身癱軟像一攤泥,但每一腳踩下去,痛感會在神經裡炸開,然後被鎮靜劑壓住,再炸開,再壓住。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
她把這個新版配方叫“醒著死”。
犯人在這種狀態下挨完整套處決的過程,反應比不用藥的時候豐富得多。不用藥的犯人疼到一定程度會休克,休克了就什麼反應都沒了。用“醒著死”的犯人不會休克——想休克也休不過去。他們的眼睛會一直睜著,眼珠子會跟著她的靴子轉,嘴裡會發出各種她自己都沒想到的聲音——不是慘叫,是比慘叫更低級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和嗚嚕。有時候像狗哼,有時候像嬰兒哭,有時候像什麼東西在氣管裡滾。她把這些聲音都記在筆記本上。
她的處決
表演變成了懲戒處的一項正式活動。趙處長給它起了個名字——“特殊處決展示”。每次展示之前他會發通知:某月某日,懲戒處本部會議室,特殊處決展示,執行人楊凝雪。有興趣的同僚請提前報名,座位有限。
報名從來沒少過。懲戒處大樓一共三百多人,每次表演會議室坐不下,趙處長就讓文書科的人在走廊裡裝了個擴音器,把處決室裡的聲音同步放出來。沒坐進會議室的人在走廊上聽聲音——腳踝碎的聲音、膝蓋碎的聲音、犯人叫的聲音、眼珠子被踩爆那一聲“噗”——全樓道聽得一清二楚。
有人在走廊裡聽吐了。沒人敢說。
她的制服也在這段時間裡換了好幾批。
最早那批是訓練班發的嗶嘰布制服。嗶嘰太粗,沾血之後洗不乾淨,而且不貼身,彎腰的時候肩膀後面扯著。她找趙處長批了預算,換成了精紡毛料。毛料比嗶嘰軟,但不夠結實——處決過程中她頻繁彎腰和抬腿,膝蓋位置和褲襠位置拉了幾次之後變形了。她又換了一種混紡面料——棉和羊毛混織,既有硬度又有彈性,最重要的是不吸水。血濺上去不會立刻滲進去,會先在表面滾成珠子,拿布一擦就掉大半。
褲子的剪裁是她自己跟裁縫說定的。高腰,包臀,小腿部分收窄,剛好塞進靴筒裡。方便活動是第一位的——抬腿、踢、踩、跳,每個動作褲腿不會多出一塊布。顏色是深灰色,接近黑。她試過黑色,太顯眼,日光燈底下黑得發亮,像個剪影。深灰色低調一點。同僚在走廊裡碰到她,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她的制服,是她的靴子。
靴子永遠是她身上最惹眼的東西。
到1945年春天,她已經有六雙靴子。每一雙都是龔師傅做的,意大利皮料。兩雙日常穿的——跟高八釐米,靴頭有鋼片但不外露,錐形跟可以拆換。兩雙表演用的——跟高十釐米,靴頭鋼片加厚,靴底十字紋防滑,靴筒內側是軟羊皮。一雙備用。一雙實驗款——她讓龔師傅在靴跟側面開了一道血槽。血槽的作用是:靴跟穿刺進肉體之後,血會順著血槽往外流,不會堵在創口裡。這樣拔跟的時候阻力小,不會像之前那樣每次拔跟都要來回搖晃費力氣。
實驗款她試了三次。第一次血槽開得太淺,血流不走。第二次開得太深,靴跟強度下降,踩膝蓋骨的時候靴跟側面崩了一塊皮。第三次龔師傅說不能再開了——再開靴跟要斷。她想了一個折中方案:血槽不開在靴跟受力面上,開在靴跟的側面凹陷處。龔師傅說這不是做鞋,是做兵器。她說你管它是什麼,能做好就做。龔師傅不說話了,低頭幹活。三天後把這雙靴子放在她面前,收了雙倍價錢。
她在處決室裡試用新血槽的那天,正好有個犯人送進來。一個日本人——戰俘,審訊過了,情報已經榨乾淨了,留著沒用了。趙處長說這個人給你,你做實驗,順便給處裡的人看看——日本人,踩死了也不心疼。
楊凝雪把鐵床調好,給日本人打了針,站在旁邊等藥效上來。日本人跟以前的犯人都不同——他不求饒。四肢被固定在鐵床上,眼睛瞪著天花板,嘴裡在嘟囔什麼日語。她不關心。不管是哪國話,到最後叫出來的聲音都一樣。
她沒有按流程從頭踩——今晚要測的只有血槽。她直接走到鐵
床頭部那端,低頭看他。他的眼睛還在轉。她抬起右腳,靴跟懸在他左眼上方。新血槽在日光燈下能看到——一道細細的、從靴跟側面凹進去的暗槽。她踩下去。靴跟進入眼眶的時候,她感覺到了不同——沒有以前那種堵的感覺。血順著血槽流出來,從眼眶邊緣往外噴,而不是積在裡面。拔跟的時候果然輕鬆——輕輕一提,靴跟就從眼眶裡退出來了。
她站在鐵床邊低頭看。眼眶裡的洞比以前的更乾淨——沒有組織碎塊堵在洞口。她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字:"血槽方案可行。血槽深度兩毫米,位置側面凹處,不影響受力。穿刺和拔跟均流暢。褲腿濺血增多,可接受。然後蹲下來探了探脖子。沒脈搏了。確認。衝靴子,關燈。
六
制服越來越漂亮這件事,是同僚們先注意到的。
懲戒處裡有幾個女文書。她們跟楊凝雪不是一條道上的人——楊凝雪在地下室處決室,她們在三樓檔案室裡抄文件。但她們每天在走廊裡碰到她,能看到她身上的衣服一天比一天好。
最早那批嗶嘰制服,布料粗糙,顏色發灰,穿在誰身上都是個麻袋。後來換成了精紡毛料——毛料的光澤在走廊日光燈底下一照,跟嗶嘰完全不一樣。褲子的剪裁越來越合身,腰線收得乾淨,小腿往下貼著腿型走,最後收進靴筒裡。腰帶是小牛皮的,銀色搭扣是特批的。上衣是深色襯衫,袖口緊收,肩膀的位置剛好落在肩骨上,不寬不窄。
有個叫周敏的女文書有一天在茶水間碰到她,忍不住問了一句:“楊姐,你這面料是在哪兒改的?”
楊凝雪正在泡茶。她把茶杯放在臺子上,抬頭看了周敏一眼。周敏二十出頭,剛從培訓班分來,臉嫩,手指上都是墨水。
“較場口那家裁縫鋪。你自己去問。”
“這個料子……是不是很貴?”
“趙處長批的。”
她端著茶杯走了。周敏站在茶水間裡,看著她的背影——過膝長靴踩在走廊地面上,咔、咔、咔,褲腿塞在靴筒裡,腰線筆直。周敏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不是羨慕,也不是害怕。是覺得這個人和自己活在同一個樓裡,但完全不在同一個世界裡。
楊凝雪不關心別人怎麼看她。她換制服、換面料、改剪裁——這些動作對她來說只有一個目的:方便幹活。嗶嘰太硬,抬腿的時候拉胯;裙子根本不能用,第一次穿裙子處決,腿上的血洗了三遍才幹淨,小腿皮膚上沾的血腥味兩天沒散;鞋子跟不夠高,踩下去的時候小腿肌肉要額外繃緊,踩完一場下來小腿痠得發抖。
她把裙子淘汰了。所有表演都穿褲子。同僚裡有人私下說“穿裙子容易腿上髒”——這話確實是她先說的。她在一次處決表演結束之後,當著一群長官的面,趙處長問她為什麼不穿裙子,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腿,說:“穿裙子容易髒。”趙處長哈哈大笑,說她說得對,從此懲戒處的女處決執行人清一色褲子。這後來變成了不成文的規矩。
但她的褲子跟別人的不一樣。她找裁縫改了好幾個細節:膝蓋位置加了暗褶——抬腿的時候不會繃;褲腳位置收窄三分——剛好塞進靴筒,不多不少;高腰設計包住腰腹,彎腰的時候後腰不露。顏色是深灰,接近黑,洗多少次都不泛白。面料從毛料換到混紡再換到一種她叫不出名
字的進口布——趙處長讓後勤科專門給她進的,比市面上能買到的都好。
現在她的靴子、褲子、腰帶、襯衫——從頭到腳——都是懲戒處最好的裝備。她知道。她在鏡子裡看過自己。深灰褲子,黑色小牛皮長靴,深色襯衫,銀色腰帶扣。站直了的時候,腰線和靴筒形成一條連續的直線,從胯到腳面一氣呵成。
好看。但也僅僅是好看。好看是為了好用。好用的靴子才能踩得準。踩得準才死得慢。死得慢才有效果。
她的筆記本從一本變成了三本。第一本是技術筆記——記錄了每一版的鎮靜劑配方、每一種骨骼的踩碎方式、每一個器官破壞後的反應、每一個犯人的編號和死亡時間。第二本是裝備筆記——記錄了每一雙靴子的皮質、跟高、鋼片厚度、血槽深度、防血塗層配方和磨損週期。第三本是處決記錄——不是每個犯人都記,只記那些在處決過程中表現出“不尋常反應”的人。
比如有一箇中年男人,踩到一半的時候笑了。不是挑釁,是真笑。他的腹腔被踩破了,嘴角冒著血沫,但他笑了。她彎下腰問他笑什麼。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我閨女……跟你差不多大……她也在軍統……”然後他就死了。她把這句話記在第三本筆記本上。
比如有一個年輕人,從被綁上鐵床到死,一個字沒說。整個過程——腳踝碎、膝蓋碎、手腕碎、器官破壞、眼眶穿刺——他哼都沒哼一聲。不是不疼,是硬扛。她後來翻檔案,發現他是個退役軍人,打過淞滬會戰。她把他的名字記在牛皮紙筆記本上。
這本牛皮紙筆記本是第一本單獨分開的。封面是棕色的牛皮紙,內頁用的是毛邊紙。她不在上面記技術。她只記人——那些在她的處決過程中沒有碎掉的人。
第一頁寫了兩個字:敬存。
下面是空的。只有一個名字,三個日期,一行字。那個退役軍人的。
她把牛皮紙筆記本單獨鎖在抽屜最底層。技術筆記放在桌面上。不一樣的東西,不一樣的抽屜。
七
1945年秋天,雙十協定簽訂了。
重慶城放了三天煙花。街上全是人,敲鑼打鼓,舞龍舞獅。懲戒處大樓裡也在慶祝——趙處長讓人在會議室裡擺了酒,所有科級以上人員全部到場。楊凝雪也去了。她站在角落,端著一杯酒,看著窗外的煙花炸在嘉陵江上空。
她不信這些東西。勝利、失敗、和平、戰爭——都是上面的人決定的事。她在地下室裡踩人,跟簽訂協議沒有任何關係。不過她也不掃興。別人敬她酒,她喝。別人拍她肩膀說“小楊你立了功”,她點頭。她沒有功。她就是幹活的。
趙處長喝多了,端著酒杯走過來,一隻手搭在她肩上。他的臉喝得通紅,酒氣噴在她臉上。
“小楊,我跟你說——你的好日子剛開始。你知道的,現在要對付的是共匪。共匪比日本人多,抓不完。你那個踩殺——大有用武之地!”
楊凝雪看著窗外的煙花,沒接話。趙處長拍了拍她的肩,走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這雙是日常穿的——跟高八釐米,小牛皮,鞋面擦得發亮,能照出窗外的煙花倒影。
她想的是:下一雙靴子的防血塗層該換了。現在的塗層是刷漆的,耐水性好但不透氣,穿久了靴子裡頭悶出一股味。得找一種新的塗層材料——既
能防水又不堵皮孔。明天去找龔師傅。
煙花炸完。她把空杯子放在窗臺上,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八
1946年初,懲戒處搬了新樓。原來的灰磚樓太小,趙處長申請到了預算,在城西新蓋了一棟四層樓。新樓的處決室在一樓,比原來的地下室大一倍。牆面全部貼了白色瓷磚,地上鋪了防滑地磚,牆角有排水溝。鐵床是新款的——電動升降,不鏽鋼架子,固定環改成快拆式,頭枕支架能調前後左右四個方向。
楊凝雪在新處決室裡做了第一場表演。觀眾是重慶站站長和三個副站長。趙處長全程陪在旁邊,臉上的笑沒斷過。
犯人是一個我方交通員——真正的交通員。這一次不是外圍,是核心。他被抓的時候身上帶著三封信,全是情報。審訊組審了他七天,他一個字沒吐。
楊凝雪拿到檔案的時候,翻開第一頁看了很久。這個交通員姓陳,檔案上寫的是陳樹聲,三十四歲,湖北人。被捕時間是1946年2月。審訊記錄上寫:用刑三日,未吐一字。申請處決。
她看了五分鐘。然後把檔案合上,去了一趟審訊室。
陳樹聲被關在隔離室裡。渾身是傷——電刑的燒傷、鞭子的裂口、指甲被拔掉之後還在滲血的指頭。他坐在鐵床上,背靠著牆,半睜著眼。看到她進來,他的眼睛動了動,沒什麼表情。
她站在隔離室門口,沒有進去。門是鐵欄門。她把手插在口袋裡,站在門外看著他。隔離室的日光燈嗡嗡響。牆上全是舊血漬。
“你叫陳樹聲?”她問。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檔案上說你是交通員。送了三年信。白區和根據地之間往返。”
他還是沒說話。
“你不打算說話,行。我說。明天我會處決你。不是槍斃。是用靴子踩。從腳踝開始,然後是膝蓋、手腕、腹腔,最後是眼睛。這個過程會持續大約半個鐘頭。在這個過程中,如果你想說點什麼——你組織的名單、聯絡點、你的上線和下線——我隨時可以停手。你說了,我給你換槍決。你不說,我踩完。”
陳樹聲抬起眼睛看她。他的眼白上全是血絲,嘴唇乾裂出血。但他的眼睛很安靜。不是不怕——是怕過了,怕過了之後剩下的東西很安靜。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刮出來的。
“你叫什麼?”
楊凝雪愣了半秒。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在懲戒處三年,犯人見到她要麼求饒要麼沉默,從來沒有人問過她的名字。
“楊凝雪。”
“楊凝雪,”他把她的名字重複了一遍,然後點了下頭,把背重新靠回牆上,“好。”
他沒再說話。
楊凝雪在門口站了大約十秒。然後她轉身走了。靴跟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敲出規律的聲響。她走得不快不慢。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她回去以後把陳樹聲的檔案重新翻開,在審訊記錄那一頁下面寫了一行字。不是記錄。是她的私人筆記。只有一行字:“此人未碎。明日處決——楊。”
第二天下午,新處決室裡坐滿了人。重慶站站長姓何,五十多歲,中將銜,臉上沒什麼肉,顴骨很高,眼睛很小但很亮。他坐在第一排正中,旁邊是趙處長和幾個副處長。後排是懲戒處的科級以上人員。滿屋子大約三十多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鐵床。
陳樹聲被押進來的時候,走得很
慢。他的腳上有鐐銬,小腿上全是鞭傷,走路一瘸一拐。但他沒讓人架著。他自己走到鐵床前,自己躺上去。警衛把他固定在鐵床上——手腳綁好,頭卡進支架。
楊凝雪站在他旁邊。她手裡拿著針管——“醒著死”的配方,劑量已經調好了。她抓起他的胳膊,找到靜脈,把針扎進去。
陳樹聲在藥打進血管的時候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沒有變。不恐懼。不憤怒。也不挑釁。就是安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她把空針管揣進褲袋,退後兩步,站在鐵床側面。日光燈照在她臉上,也照在他臉上。
她抬起右腳。靴跟在日光燈下反光,錐形的尖像一根鋼針。她把靴子懸在他的左腳踝上方。沒有立刻踩下去。她在等藥效上來。
兩分鐘。處決室裡很安靜。能聽到日光燈嗡嗡響。能聽到後排有人咽口水。
她回頭看觀眾。何站長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鐵床。趙處長在旁邊小聲說著什麼,何站長沒理他。
藥效上來了。她轉回頭,低頭看著陳樹聲。
“陳樹聲,你現在還能說話。說一句話,我給你換槍決。”
陳樹聲的嘴唇動了動。藥效讓他的舌頭開始發軟,但他還是說出了口。
“我說過了。”
楊凝雪沒再問。她把靴尖踩下去。踝骨碎的聲音跟以前一模一樣——咯的一下。然後是陳樹聲的悶哼——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悶在嗓子眼裡,沒有變成慘叫。
她走到另一側,碎了他的右腳踝。然後是左手腕,右手腕。然後是左膝蓋,右膝蓋。每踩一下,陳樹聲的身體就彈一下。固定環把他的手腕勒出了血。但他沒有叫。整個過程——從腳踝到膝蓋,六個部位——他沒有叫一聲。
處決室裡安靜得不正常。後排的呼吸聲都能聽清楚。
楊凝雪走到鐵床中段,把鐵床的角度調整,讓腹腔升到最高點。她低頭看陳樹聲的臉。他的臉上全是汗,嘴唇被咬破了,血順著嘴角往下淌。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還在看她。
“接下來是腹腔,”她說,聲音很低,“比剛才疼得多。”
陳樹聲沒說話。他的嘴唇在動,但不是說話。是咬緊牙。
她把靴跟對準他的左肋下緣——脾的位置。踩下去。靴跟穿透皮膚、脂肪層、肌肉層,扎進腹腔。脾臟在她靴跟下面破裂。陳樹聲的身體猛地彈起來,然後又摔回去。他的腦袋在金屬支架裡甩了一下,脖子上青筋全部爆出來。
但他還是沒有叫。
她把靴跟拔出來,換腳踹了肝臟。三腳。每一腳都讓他的身體抽搐成一個弓形。腹腔裡充滿了血。他的腹部開始鼓起——皮下全是內出血。
她停手。等了十秒。讓他緩。十秒以後她走到他頭部那一端。站定。低頭。
日光燈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還睜著。兩隻眼睛都在看她。眼眶周圍已經因為劇痛自發地滲出液體——不是眼淚,是腺體被神經反射刺激分泌出的漿液。
她抬起右腳。靴跟懸在他左眼上方。這一次她沒有立刻踩下去。她懸停住了。
“你可以閉眼,”她說。
陳樹聲沒有閉眼。他看著她。然後他做了最後一件事——他把嘴唇分開了,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口型很清楚。
楊凝雪看懂了那兩個字。
他說的是:“小雪。”
她頓了一秒。只是一秒。然後她把靴跟踩了下去。
眼眶穿刺——噗
的一聲。血和眼液濺在她靴面上。她拔跟。再踩右眼。第二下。陳樹聲的身體最後抽了一次,然後是平靜。
她站直。退後兩步。轉身面對觀眾。
“處決結束。”
何站長站起來。他沒有鼓掌。他看了鐵床上的屍體很久,然後轉頭看著楊凝雪。他開口了。
“這個人到最後都沒說一個字?”
“沒說,長官。”
何站長點了點頭。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話。
“硬骨頭。記下來。”
楊凝雪沒說話。但她當晚回了宿舍以後,鎖了門,打開抽屜最底層,翻出那本牛皮紙筆記本。她在第一頁那個退役軍人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陳樹聲,34歲,湖北人,我方交通員。1946年2月被捕,審訊七日未吐一字。2月18日處決。最後時刻——叫了我的名字。未求饒。未閉眼。
她寫完之後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房間很安靜。窗外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剛才拿著針管,剛才扶著鐵床,剛才把靴跟扎進一個硬骨頭人的眼眶裡。
她不後悔。她是懲戒處的人。處決犯人是她的工作。但她認得這種人。她認得那些沒碎的人。她碎過——在訓練班裡,被人碾碎過。所以她知道沒碎的人身上有什麼。那是她自己丟掉的東西。
她把筆記本鎖回抽屜,站起來去洗了手,回來睡了。第二天早上七點起床,去裁縫鋪取了新改好的制服——深灰色混紡褲子,包臀剪裁,小腿收窄。穿上新褲子,繫好靴子拉鍊,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腰線筆直,靴筒挺括。她把舊制服疊好放進櫃子,推門出去。
走廊裡燈光把處決室的白瓷磚照得一片慘白。靴跟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
她的腳步聲從二樓響到一樓,經過審訊室,經過隔離室,最後停在新處決室的門口。她推開門。鐵床上是空的。排水溝是乾淨的。日光燈是亮的。
她走進去。把門關上。等著下一個犯人。
楊凝雪是在處決室接到通知的。
那天下午她剛沖洗完鐵床,靴子上的血還沒擦乾淨,周敏從二樓跑下來,站在處決室門口,氣沒喘勻就說:“楊姐,羅教官來了。在趙處長辦公室。讓你過去。”
羅教官。
楊凝雪擰水龍頭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把靴子放到水龍頭底下衝完最後一股血水,關了水,直起腰來。半年了。訓練班結束半年,羅娜沒有找過她。她們是羅娜帶出來的第三期學員,羅娜從訓練班出來之後一直在重慶本部,軍銜從少校升到了中校,但從來沒有直接來找過她。
她把毛巾搭在水管上,繫好腰帶,出了處決室。靴跟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聲音比平時急——咔咔咔,三聲連著,不像平時那樣不緊不慢。
趙處長的辦公室在三樓。門半開著,她站在門口敲了兩下。
“進來。”
她推門進去。趙處長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夾著煙,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收斂了不少。在他對面坐著一個女人——軍裝筆挺,中校肩章,過膝長靴,靴跟在趙處長的木地板上踩出了一個小坑。
羅娜。四十出頭,臉瘦,顴骨高,嘴唇薄,眼睛不大但極亮。她沒有化妝,臉上什麼粉都沒撲。頭髮盤在腦後,一絲不亂。
楊凝雪在訓練班裡見過羅娜無數次,但從沒見過羅娜穿這雙靴子。這雙靴子跟她的不一樣——不
是龔師傅做的。靴筒更直,皮質更厚,靴跟是金屬的,不是皮包的。錐形,跟高比她平時穿的十釐米還要高出不少。金屬跟在日光燈下反著銀白色的冷光。
“楊凝雪。”羅娜開口了。她的聲音沒變——還是訓練班裡那種壓得很低的、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腔調。
“到。”楊凝雪站直,行了個禮。
“坐。”
楊凝雪在旁邊椅子上坐下。她的靴子併攏,跟羅娜的靴子之間隔了大約一米的距離。她注意到羅娜的靴面是啞光的——不是小牛皮,是什麼特殊處理的皮料,不反光,也不吸水。
趙處長站起來,把煙掐在菸灰缸裡,清了清嗓子:“小楊,羅教官這次來找你,是上面的意思。東北那邊缺人——缺的是你這樣的人。懲戒處出身,審訊處決全能,心理測評過硬。重慶這邊我說了不算,上面的意思是調你去。到了東北,你的崗位歸羅教官直接管。具體的羅教官跟你說。”
他說完這句話,看了羅娜一眼,然後又看了楊凝雪一眼,拉開辦公室門出去了。他的腳步很快,走廊裡皮鞋聲響了七八下就沒了。趙處長不想待在這間屋子裡。
門關上。辦公室裡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日光燈照得鐵床的不鏽鋼固定環反著刺眼的光。窗外梧桐樹光禿禿的,樹枝颳著玻璃,聲音很輕。羅娜坐在椅子裡,背挺得很直。她的坐姿和訓練班裡一模一樣——膝蓋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下巴微收,視線平直。她看著楊凝雪,不是在打量,是在確認。確認這三年這個人變了多少。
“你胖了。”羅娜說。
“伙食好。”
羅娜沒有對這個回答做出反應。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面上,推到楊凝雪面前。紙是軍令狀,抬頭是軍統局本部的章,內容是調楊凝雪、懲戒處審訊科科員、即日起調往東北特別行動組,歸羅娜中校直接指揮。下面落款是軍統局本部的公章。
楊凝雪把軍令狀看了一遍,然後抬頭看羅娜。
“東北特別行動組。做什麼的?”
“清剿。審訊。處決。”羅娜說,每個詞之間的停頓很短,“跟你在重慶做的差不多。但對象不一樣。不是外圍,不是小偷,是核心。是真正的敵人。而且——”她頓了頓,“東北那邊的條件不比重慶。懲戒處的籠子,在那邊沒有。你要有心理準備。”
楊凝雪把軍令狀摺好,放進上衣口袋裡。她的動作不快,但也沒有猶豫。
“什麼時候走。”
“三天後。你的名單上有四個人——王芳、劉敏、趙玉蘭、孫秀英。都是你在訓練班的同期室友。你還記得吧。”
記得。訓練班十一人一個寢室,六個上下鋪,她住下鋪,王芳住她上鋪。劉敏是對面床的下鋪,趙玉蘭是劉敏的上鋪,孫秀英是門邊那張床的下鋪。十一個人裡剩下五個,她進了懲戒處,另外四個分別分去了成都、武漢、南京和北平。現在羅娜說名單上有這四個人——說明她們都被調回來了。
“她們也去東北?”
“你帶隊。她們是你的班底。”羅娜說,然後停了大約三秒,補了一句,“你們互相監視。”
楊凝雪沒說話。她聽懂了這個安排——軍統從來不信任任何一個人單獨執行任務。五個人,從同一個訓練班出來,同一個教官帶過,彼此知根知底。她們是彼此的助手,也是彼此的眼睛。一
個人出問題,其他四個人都有責任。誰也不會替誰扛。
“我是什麼職位。”
“特別行動組副組長。組長是我。但我不常在東北——我在重慶和東北之間跑。日常事務你管。”
楊凝雪點了點頭。她低頭看了看羅娜的靴子。那雙金屬跟的靴子在日光燈下反著冷光。靴跟上沒有任何汙漬,沒有血跡,沒有水漬。她不知道這雙靴子踩過多少人,或者從來沒踩過。羅娜在訓練班裡教她們審訊和處決,但從來不動手。她站在旁邊看,揹著手,眼睛一眨不眨。看完以後糾錯——你下手早了,你下手晚了,你猶豫了,你太急了。然後讓她們重新做。
“我還有一個東西給你。”羅娜站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後推了半尺,椅腳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尖響。她轉過身,從她帶來的一個帆布袋子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辦公桌上。
一雙靴子。
過膝。黑色。靴筒筆挺。皮質比楊凝雪見過的任何小牛皮都要光滑——啞光,不反光,表面有一層極薄的膜,用手指按下去會留下一個淺痕,然後慢慢彈回來。靴頭沒有肉眼可見的鋼片痕跡,但靴尖微微往上翹了一點點,那個弧度一看就知道里面有東西。靴跟是金屬的——實心不鏽鋼,錐形,跟高目測至少十二釐米。靴底是深齒防滑紋,比她在重慶用的十字紋更深更粗。
“這是你的。”羅娜說,“東北那邊穿的。靴頭鑲的是鎢鋼片,比鋼片更硬,更薄。靴跟是實心不鏽鋼,錐角比你現在用的那雙尖三十度,穿刺阻力更小。靴筒內側是羊皮,外側是特殊塗層——不吸水,不沾血,水龍頭底下衝兩秒就乾淨。”
楊凝雪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她拿起那雙靴子。沉——比她現在任何一雙都要沉。靴跟的材料不是皮包的,是完全裸露的金屬。錐形尖頭,尖角收得很窄,表面打磨得極光滑,能照出人影。
“這叫什麼。”她問。
“沒有名字。定製的。局裡最好的師傅做的。一雙靴子的工期是兩個月。這雙本來是給我做的,後來上面覺得你的腳更適合穿它。”羅娜說,“你試試。”
楊凝雪把自己腳上的靴子脫了,穿上這雙新靴子。拉鍊在靴筒內側,銅牙,拉起來極順滑,沒有一絲澀感。她拉好拉鍊,把靴筒整理好,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了兩步。
靴跟踩在木地板上,聲音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不是咔咔聲,是篤篤聲。更沉,更悶,每一聲都很短。金屬跟敲在木頭上的迴響持續不了半秒就斷了。她走了五步,停下來。靴子貼合得不像新靴子——靴筒內側的羊皮裹著小腿,不硌不勒,剛好貼住。靴底的弧度跟她的腳弓完全吻合。十二釐米的跟高比她平時穿的十釐米多出兩釐米,站直的時候小腿肌肉繃得更緊,但腰線也因此被抬高了半寸——從胯骨到靴筒的線條更直。
她抬起右腳,靴跟在半空中懸了一下。日光燈照在金屬跟上,反射出一道光。然後她把靴尖點在辦公桌桌面上——輕輕一點,木桌面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凹痕。鎢鋼片的硬度比她原來靴子裡的鋼片確實高了一個檔次。
“合適。”她說。
羅娜站在旁邊,看著她在屋裡走了幾步,點了下頭。那個動作很輕——幾乎看不出來。但楊凝雪看出來了。在訓練班三年,羅娜從來不輕易點頭。
“這雙靴子,
”羅娜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不是隻給你穿的。它代表級別。只有特別行動組副組長以上的人才有。你穿上這雙靴子,到了東北,不用說話——別人看到你的靴子,就知道你是誰。”
楊凝雪低頭看著腳上的靴子。啞光靴面,金屬靴跟,鎢鋼靴尖。她在鏡子裡看過自己穿深灰制服和黑色長靴的樣子。但這雙不一樣。這雙不是龔師傅鋪子裡一針一線縫出來的。這雙是軍統局本部找最好的師傅為特定的手和腳定製的。它是一個符號。
“三天後,帶著她們四個,上火車。”羅娜說,從桌邊拿起她的帆布袋,背在肩上,“到了東北會有人接。我不送。”
羅娜走到門口,拉開辦公室門。走廊裡日光燈的光線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沒回頭。
“還有一件事。”羅娜停在門口,側過臉,只露出半邊顴骨和一隻眼睛。那隻眼睛在日光燈下亮得不正常,“你筆記本上的東西——在東北,不要讓人看到。”
門關上了。
楊凝雪站在原地,手插在褲袋裡,低頭看著腳上的新靴子。羅娜說的“筆記本”她沒問——她不需要問。羅娜在訓練班裡就有一個習慣:她什麼都知道。她們十一個學員每個人的檔案、成績、習慣、弱點,她全記在腦子裡。楊凝雪在懲戒處三年,換了多少雙靴子、每雙靴子的血槽怎麼開、筆記本記了幾本——羅娜很可能全都清楚。
她把右腳抬起來,靴尖踩在趙處長的辦公桌邊緣。鎢鋼片壓在桌沿上,木頭邊立刻凹下去一條細紋。她收回腳,拿起桌上自己的舊靴子,推開辦公室門,走到走廊裡。
走廊裡周敏正從茶水間回來,端著一杯熱茶。看到楊凝雪腳上的新靴子,她停住了。不是認出了靴子——是認出了那個金屬靴跟。日光燈打在實心不鏽鋼上,走廊半條道都亮了。
“楊姐……”周敏張了張嘴,但後面的話沒說出來。
楊凝雪從她身邊走過去,靴跟在水泥地上敲出篤篤篤的聲音,沉穩、短促,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梯拐角。
第四章 瀋陽
三天後,楊凝雪帶著四個人上了去東北的火車。
王芳、劉敏、趙玉蘭、孫秀英。四個名字,四張臉,四個從訓練班同期出來的人。她們在重慶站集合,一人一個行李袋,裡面裝的是換洗衣服、個人物品和配發的裝備。楊凝雪多帶了一個小箱子——裡面是她的筆記本、備用針管和幾雙舊靴子。新靴子穿在腳上,舊的不帶白不帶。
五人坐在火車硬座車廂裡,車廂晃得厲害,輪軌撞擊的聲音從早響到晚。王芳坐在楊凝雪對面,劉敏在她旁邊,趙玉蘭和孫秀英坐隔壁排。王芳手裡拿著一張東北地圖,折了又折,邊角已經磨爛了。她看地圖的時候嘴唇在動——低聲念地名,唸完又皺眉。
趙玉蘭一直在打瞌睡,腦袋靠在車窗上,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噴在玻璃上,一陣白霧一陣白霧。孫秀英坐在她旁邊,手放在膝蓋上,腰挺得很直,眼睛看著窗外,但窗外什麼都沒有——大片大片的水稻田從早到晚地往後跑。
這些人在訓練班裡睡了三年上下鋪,分開兩年多之後重新聚在一節車廂裡,彼此之間的話並不多。沒有人問“為什麼去東北”——軍令狀上寫了,不去也得去。也沒有人問“你這兩年怎麼樣”——問了也不會說真話。
但她們在偷偷看楊凝雪的靴子。
那雙金屬跟的靴子在火車車廂裡格格不入。靴面是啞光的,不反光,但靴跟的反光太扎眼——日光從玻璃窗射進來,照在金屬跟上,那一塊就亮得刺眼。王芳看了好幾次,嘴張了又合,最後實在忍不住了。
“楊姐。”她合上地圖。
“嗯。”
“你這雙靴子是羅教官給的?”
“嗯。”
“金屬跟。”
“不鏽鋼。”
王芳把地圖放在膝蓋上,兩隻手壓住地圖邊緣。她的視線從靴跟移到靴尖:“比原來那雙高不少吧。”
“十二釐米。原來十釐米。”
“不硌腳?”
“習慣了。”
楊凝雪說完這句話,抬起右腳,把靴子踩在對面座位鐵架子上。金屬跟踩上鐵架子,聲音比木地板更響——鐺的一下。她站起來,從行李袋裡拿出幾個紙包——饅頭、水、一小袋醬菜——分給四個人。分完之後她重新坐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金屬跟在車廂地板上磕了一下,鐺。悶響悶到一半就斷了。
火車開了三天三夜。三天裡楊凝雪沒怎麼睡——不是因為不困,是因為這趟火車上有五個從懲戒處出來的人,任何一個人睡著,另外四個人都是清醒的。互相監視——羅娜的意思她不用再確認。五個人彼此之間沒有一根線是多餘的。
第三天晚上火車進了東北地界。車窗外的稻田變成了黑土和枯樹林,空氣冷了下來,車廂天花板上的暖氣管開始響,但熱風還沒上來。玻璃窗上一層水霧,看不清外面。
“東北特別行動組。”劉敏開口。她一路上沒怎麼說話,這會兒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前面空氣裡某個點,“你們覺得到底是幹什麼的。”
沒有人回答。火車哐當哐當往前跑。
趙玉蘭不打瞌睡了,睜開眼睛,用手背揉了一下眼角的髒東西:“羅教官不會給我們找容易活。”
王芳把地圖疊好收進外套口袋裡,頭靠在車窗上,玻璃冰了她一層頭皮。她彈回來,用袖子蹭了兩下玻璃上的霧氣,外面黑乎乎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互相監視。”她輕聲重複了這四個字,不是在問誰,是自己在確認。
這趟火車在第三天傍晚進了瀋陽站。站臺上雪堆了半尺厚,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漿。軍車、馬車、人力車擠在站前廣場上,汽車喇叭和人的吆喝攪在一起,空氣裡全是煤煙味。
楊凝雪拎著行李袋踩下火車踏板的時候,金屬靴跟磕在鐵踏板上,鐺的一聲脆響,站臺上好幾個當兵的扭頭看過來。她沒看回去。她站在踏板末端,掃了一圈站臺上的接站牌——沒有東北特別行動組的牌子。沒有人接。
她身後跟著四個人。王芳抱著兩個行李袋,劉敏揹著一隻帆布包,趙玉蘭和孫秀英各拎一個箱子。五個人站在站臺上,軍大衣裹得嚴嚴實實,嘴裡哈著白氣。剛從重慶出來的時候她們還覺得東北就是冷一點,真正踩到東北的地面上才知道這個冷跟重慶不是一個概念——風裡有碎冰渣,打在臉上像細針扎。
“沒人接?”王芳把行李袋往上顛了顛,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楊凝雪從口袋裡掏出調令,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瀋陽城東,舊興華中學。她把調令揣回去,彎腰拎起箱子。
“自己走。”
一
舊興華中學是一棟兩層的灰磚樓,窗戶破了一半,剩下的用木板
釘死了。操場上的積雪沒到腳踝,籃球架的鐵圈上掛著一根冰凌。樓門口掛著半塊木頭牌子——“東北特別行動組臨時辦公處”,字是毛筆寫的,墨跡被雪水洇糊了。
楊凝雪推開樓門。門廳裡的燈泡只有十五瓦,光黃得像尿。一個當兵的縮在傳達室窗口後面打瞌睡,聽到腳步聲猛地彈起來,軍帽掉在地上。
“你們——找誰?”
“報到。”楊凝雪把調令放在窗口上。當兵的拿起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腳上的靴子——金屬跟,啞光鞋面,過膝——他的眼珠子往上跳了跳,嘴巴張開一半又合上。
“樓上,二樓最裡頭。王組長不在,你們先上二樓走廊盡頭的辦公室等著。”
王組長。來之前羅娜跟她提過——東北特別行動組目前由一個叫王德勝的中尉暫管。這個人原來是瀋陽站刑訊組的,論資歷能當組長,論能力只能管倉庫。東北站沒人把這個臨時辦公處當回事,經費拖著不給,人員隨便塞,送來的犯人都是別的組不要的。
楊凝雪上了二樓。走廊兩側的教室全改成了辦公室和宿舍——門框上釘著紙牌子,字跡潦草。盡頭是一間大辦公室,門開著,裡面幾張破桌子拼在一起,牆角堆著紙箱子。暖氣片嗒嗒嗒響,但基本不熱。
她把行李袋放在桌上,坐下來。王芳她們四個跟著進來,各自找了地方坐。沒有人說話。五個人在這間冰冷的辦公室裡坐了將近一個鐘頭,走廊裡才響起腳步聲——一個人踩著皮鞋走過來,步頻很快,鞋底在地板上拖出嘶嘶的摩擦音。
王德勝推門進來。四十來歲,矮胖,軍裝前襟上有油漬,臉上坑坑窪窪全是麻子。他看了屋裡五個人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來。
“就你們五個?”
楊凝雪站起來,把調令遞過去。王德勝接過去掃了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
“懲戒處出身。女的。羅娜中校的人。”他把調令扔回桌上,“行。宿舍在走廊那邊那間教室,上下鋪,自己收拾。辦公桌明天給你們騰。任務——等通知。”
他說完轉身就走了。皮鞋聲在走廊裡漸遠。從頭到尾,他沒有正眼看過楊凝雪腳上的靴子。
門開著。冷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孫秀英坐在角落裡,把軍大衣裹得更緊了一點,聲音壓得很低:“他是不是覺得咱們沒用。”
楊凝雪沒說話。她把行李袋打開,取出那雙金屬跟的靴子放在桌上,拿布擦了擦鞋面。啞光皮子在黃燈泡下一點光都不反。她擦完一隻,又擦另一隻。
“明天,”她說,“讓他們知道我們是幹什麼的。”
二
第二天一早,楊凝雪直接去了王德勝的辦公室。
王德勝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喝粥,饅頭掰碎了泡在碗裡,看到楊凝雪進來,筷子停在半空。
“你們辦公桌我讓人搬了——”
“我不需要辦公桌,”楊凝雪站在門口,背挺直,手插在褲袋裡,“我需要犯人。”
王德勝把筷子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他的眼睛這時候才真正落在楊凝雪的靴子上——金屬跟,啞光皮面,靴筒裹著小腿,每一道縫線都筆直。他認得這種靴子。在軍統混了十幾年,他見過懲戒處的人穿什麼,只是沒見過金屬跟。
“犯人?”他把粥碗推到一邊,“你要犯人幹什麼。”
“處決。公開處決。就在樓下操場上。讓瀋陽站的人來看——讓他們看看
懲戒處來的人怎麼幹活。”
王德勝沉默了三秒,然後笑了一聲。那聲笑不是覺得好笑——是明白了。這個女人不是來要辦公桌的。她是來要舞臺的。
“犯人有的是。地下室關著兩個,都是沒用的人。一個逃兵,一個——他自己說他是做小買賣的,但身上搜出來三封沒發出去的信。可能是通共,也可能是真做買賣。瀋陽站沒人審,也沒人斃。你要就拿去。”
“兩個都要。”楊凝雪說。
三
操場上的雪被踩實了,凍成一整塊硬殼。籃球架被拆了,留下兩個水泥墩子。鐵床是從處決室搬出來的——就是體育器材室那張舊鐵床,楊凝雪昨天下午讓人用鐵刷子刷了一遍鏽,四個固定環有三個能用,壞的那個換了鐵絲綁死。鐵床擺在操場正中間,周圍三十米內沒有遮擋,辦公樓每一扇窗戶都能看到。
瀋陽站的人被王德勝一個個叫出來,站在操場上,縮著脖子,嘴裡哈著白氣,不知道要看什麼。一共二十多個人,稀稀拉拉站了兩排。有人嘀咕,有人抽菸,有人把手揣在袖子裡跺腳。
楊凝雪從樓裡走出來。她沒有穿軍大衣。深灰制服,腰帶束腰,褲腿收進靴筒,金屬靴跟在凍硬的水泥地上踩出篤篤篤的聲響。冷風打在她臉上,她沒有縮脖子。王芳和劉敏跟在左右,每人手裡端著一個鐵盤——盤上放著針管、酒精棉和手電筒。
兩個犯人被從地下室押出來。逃兵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臉凍得發紫,嘴唇哆嗦著一句話說不出來。另一個做買賣的四十來歲,瘦小,山羊鬍子,一路走一路掙扎,嘴裡喊著“俺不是共黨、俺真不是——”。
楊凝雪指了指鐵床。警衛把逃兵綁上去。她把針管拿起來,在日光燈下晃了晃——藥劑透明發黃。這是她到東北後重新配的“醒著死”。東北天冷,血液流速慢,藥劑擴散比重慶慢,所以她增了三成感官增強劑,減了一成肌肉鬆弛劑。配比調過之後她還沒試過,正好拿這個逃兵試手。
她把針扎進逃兵脖子上的靜脈。逃兵叫了一聲,然後不叫了——不是藥效上來了,是嚇的。他的嘴唇還在哆嗦,眼睛瞪得很大,盯著楊凝雪腳上的靴子。
“你叫什麼。”楊凝雪把空針管放回鐵盤。
“馬……馬小六。”
“犯了什麼事。”
“俺……俺怕死……俺不想上前線……”
“‘怕死’不是理由。”
她把右腳踩在鐵床邊緣。金屬跟磕在鐵架子上,金屬碰在硬物上,脆生生地彈了一下。操場上的風停了——不是真停了,是二十多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她踩下去。金屬跟紮在左腳踝側面,沒有皮包跟那種悶響,是乾脆的碎骨聲——像踩斷一根凍硬的樹枝。馬小六的身體彈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尖細的叫。聲音不大,被風吞了一半。
她走到另一邊,碎了他的右腳踝。然後是膝蓋。金屬跟扎穿膝蓋骨的時候,馬小六終於叫出了聲——不是尖叫,是像殺豬一樣的嚎叫。嚎聲在操場上的風裡滾了幾圈,撞在樓牆上彈回來。
那個山羊鬍子的犯人跪在雪地裡,褲子被雪水浸透了,膝蓋抖得咯咯響。他的山羊鬍子一翹一翹的,眼珠子瞪著鐵床上那個年輕人被踩得血肉模糊的膝蓋,嘴張開就合不上,口水順著鬍子往下淌。
楊凝雪沒有看他。她專注於鐵床上的逃兵。腳踝、
膝蓋、手腕——骨骼破壞做完之後,她把鐵床調到腹部最高的角度。然後她抬起右腳,靴跟從左側肋骨下緣踩進去。馬小六的嚎叫聲斷了——不是停了,是被腹腔裡湧上來的血嗆住了。楊凝雪補了兩腳——一腳肝區,一腳腹部正中——然後停手,等十秒。
十秒後她走到他頭部那一端。馬小六的眼珠子還在轉,嘴唇在動。她沒聽清他想說什麼。她抬起右腳,靴跟從右眼踩進去,拔出來,再踩左眼。噗。噗。血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鐵床支架滴到雪地上,在白色的積雪上燙出幾個深紅色的小洞。
她站直,退後兩步,轉身面對觀眾。二十多個瀋陽站的人站在雪地裡,沒有人抽菸了,沒有人跺腳了。她把腳踩在雪地上蹭了兩下——靴跟上的血沾了雪,凝成一塊紅冰。然後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山羊鬍子。
"把他綁上去。
山羊鬍子被兩個警衛從雪地裡提起來。他的腿已經站不直了,膝蓋打彎,被拖到鐵床上。楊凝雪拿起第二根針管,給他打了針。他的山羊鬍子翹了兩下,然後嘴唇開始癱軟——藥效上來了。
“你說你是做買賣的。”她站在鐵床邊,低頭看他。
“俺……俺真的……俺真不是……”
“三封信。寫給誰的。”
他嘴唇抖著,沒說出來。楊凝雪沒有等。她抬起右腳,直接踩碎了他的左腳踝。然後右腳踝。然後膝蓋。山羊鬍子的尖叫聲跟馬小六不一樣——更高,更細,像耗子被踩了尾巴。操場上的風颳起來,把叫聲吹散了。
楊凝雪按流程走完全套。踩腹腔的時候山羊鬍子失禁了——藥效讓他的括約肌鬆弛,尿液混著血水從褲子裡滲出來,順著鐵床流到雪地上,熱氣冒了兩秒就凍成了黃冰。
眼眶穿刺。噗。噗。她拔跟。站直。關掉這個身體裡的最後一盞燈。
她走到水龍頭前。操場角落裡有一根水管,被草繩裹著防凍。她把水龍頭擰開,水是冰的,衝到靴子上,血被衝成粉紅色的細流,順著排水溝流進雪堆裡。她關了水,甩了甩靴子上的水珠,轉身走回樓裡。
經過那群瀋陽站的人面前時,她停了半步。沒有轉頭。只說了一句話。
“這兩個人,你們不要,我替你處置了。以後有俘虜,往這送。”
她推開樓門,走進走廊。身後操場上二十多個人開始散了,沒有人說話,腳步聲在雪地上沙沙響。王芳跟在她後面,手裡端著鐵盤,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問什麼,但最後沒開口。
到了晚上,王德勝親自捧著一瓶燒酒來敲她宿舍的門。她把門開了一半,肩膀靠在門框上。
“楊組長——不對,楊副組長——今天這個處決,利索,太利索了。瀋陽站那幫孫子,平時眼睛長在頭頂上,今天一個個全老實了。”他晃了晃酒瓶,“喝一杯?”
楊凝雪看了酒瓶一眼,沒接。
“酒不喝。明天開始我們要出外勤。王組長,本地情報網的材料——你有什麼就給我什麼。”
王德勝把酒瓶收回去,點了好幾下頭。他走的時候腳步比白天輕快——不是因為他高興,是因為他知道這棟樓裡有人能幹活了。有人能幹活,就有人能撐場面。有人能撐場面,他的辦公處就能多要點經費。
第二天一早,王芳把一封轉到瀋陽站的便函放在楊凝雪桌上。信封是軍統內部公函的制式牛皮紙,但拆開之後裡
面只有一張對摺的小紙條。紙條上沒有落款,沒有公章,只有一行用鋼筆寫的字——字跡瘦硬,豎彎鉤收得極窄。
"聽說你在瀋陽站操場把二十多個人嚇傻了。幹得不錯。但別忘了——舞臺越大,盯著你的眼睛越多。趙站長在長春已經給你騰了地方,別讓我失望。
楊凝雪認得這筆字。她在訓練班的檔案上、分班名單的備註欄裡、懲戒處那八人編號的旁邊,看過太多次了。羅娜從來不寫加油或者為你驕傲"——她只會告訴你舞臺在哪兒、風險在哪兒、別讓她失望。楊凝雪把紙條對著檯燈看了幾秒,然後劃了一根火柴把它燒了。紙灰落在搪瓷托盤裡,她用指尖碾碎。
"王芳。
"在。
"以後轉到瀋陽站的私人函件,直接放我桌上。不用登記。
王芳點了下頭,沒有追問。楊凝雪把托盤裡的紙灰倒進牆角的水溝,然後坐下來開始翻情報網的材料。
四
情報網的材料裝了兩個紙箱,搬到楊凝雪的辦公室裡。紙張發黃,字跡潦草,大部分是過期的線人報告和零散的敵情通報。楊凝雪坐在破桌子前面,一盞檯燈照著,一份一份翻。王芳和劉敏坐在對面,各人翻各人那摞。
看了兩天。兩天裡楊凝雪第一次皺眉頭——不是因為情報太少,是因為情報太散。瀋陽周邊、四平、長春、吉林——北滿部隊、土匪、保安團、自發武裝,各路人馬犬牙交錯,同一片地盤今天歸這個明天歸那個。特別行動組要在這片地上找突破口,光靠兩個過期的線人報告,不行。
“得自己下去摸。”她合上一份檔案,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下著雪,操場上的鐵床還沒搬走,被雪蓋了一半,露出四個不鏽鋼固定環。
“怎麼摸?”王芳抬起頭,手裡捏著一支鋼筆。她這段時間跟楊凝雪跟得最近——端鐵盤、送檔案、跑腿、遞針管,從來不問為什麼。但這次她問了。因為她知道外勤跟處決不一樣。處決室裡楊凝雪是神,誰來了都得躺下。但外勤——要跟活人打交道。
楊凝雪轉過身,背靠著窗臺,月光和雪光從她身後打進來,她的臉半明半暗。
“我們是女的。在外頭,女的比男的好接近人。老百姓怕穿軍裝的男人——見了就跑。但他們不怕女的。女的走過去討口水、借個火、問個路,比男人容易一百倍。”
她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明天開始。每人換便裝,分頭下去。三天。摸清楚城東這一片誰在給北滿部隊送糧、送信、送藥。不用抓人。不用動手。就摸。”
五
三天之後的晚上,五個人回到興華中學那間冷颼颼的辦公室裡碰頭。各自把摸到的情報往桌上堆。
收穫不大,但有一條線索引起了楊凝雪的注意。王芳在城東一個名叫萬昌的糧行門口蹲了三天,發現了一個規律:每隔一天,下午兩點,會有一個穿灰棉袍的年輕人走進萬昌糧行後門。他不買糧,不賣糧,進去大約一刻鐘就出來。出來的時候手裡有時候多一個布袋,有時候沒有。但最關鍵的一點——他腳上穿的是皮鞋。不是布鞋,不是草鞋,是皮鞋。東北農村穿不起皮鞋,城裡穿皮鞋的不是商人就是當官的。商人不會徒步走到萬昌糧行後門,當官的不會親自拎布袋。
“這個人什麼長相。”楊凝雪問。
王
芳翻開筆記本:“三十出頭,戴黑框眼鏡,瘦長臉,背挺得很直。走路步子大,不東張西望。不像普通老百姓。”
楊凝雪在紙上畫了幾下,然後把筆放下。
“跟。”
六
跟了五天。五天之後,灰棉袍年輕人的底細被摸清了。
他叫徐敬文,三十四歲,吉林人,公開身份是長春一所中學的國文教員。真實身份是北滿部隊的作戰參謀,負責長春周邊三個縣的情報彙總和物資調配。他每隔一天到萬昌糧行,是通過糧行老闆把情報和物資單子轉到下面的聯絡點。這個人手裡掌握著長春附近至少兩個團的兵力部署、彈藥儲備和交通線的詳細情況。
王芳把情報放在桌上的時候,趙玉蘭最先開口:“作戰參謀。抓了審——審出來就斃了。”
楊凝雪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她看著桌上那張手繪的人物關係圖——徐敬文、萬昌糧行、三個聯絡點、兩個交通員——她的目光停在徐敬文名字旁邊的幾個字上:獨居、無妻、無子女。
“不抓。”她說。
“不抓?”
“抓了他,他招不招是一回事。就算招了,他供出來的也只是他知道的。他是作戰參謀——他知道長春附近這兩個團的佈防。但長春的聯絡站、他的上線、他上面的情報網,他不知道。他死了,這條線就斷了。”
她站起來,走到圖前面,用手指點了一下徐敬文的名字。
“這個人,策反。”
趙玉蘭愣了一下。王芳也愣了一下。策反——這個詞在懲戒處是不存在的。懲戒處的邏輯很簡單:抓、審、斃。但楊凝雪不是隻懂處決。她在訓練班裡學的不只是怎麼踩人。審訊、策反、滲透、潛伏——她全學了。只不過在重慶那半年,趙處長只需要她踩人。
“怎麼策反?”劉敏從角落裡出聲了。她平時話最少,但一開口總問到點上。
楊凝雪轉過頭,看了她們四個人一圈。
“美人計。”
七
美人計的第一件事,不是找美人。是找餌。
楊凝雪花了兩天時間把徐敬文的個人檔案補全了——不是軍統檔案,是她自己在外面摸出來的。她換了便裝,混進長春城裡,用一個假身份在徐敬文教書的中學附近蹲了兩天。假裝家長送孩子、假裝來借書、假裝等人。沒有人多看她第二眼——不穿軍裝、不穿靴子、頭髮披下來、臉上沒化妝,她看上去就是個三十出頭的普通女人。
兩天之後她拿到了最關鍵的一條信息:徐敬文每週末下午會去城南的舊書攤。他一個人去。他在書攤旁邊的小茶館裡看完整本雜誌才回家。茶館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嘴碎,問什麼都答。
楊凝雪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然後回到瀋陽,把四個人叫到辦公室裡。
“徐敬文,男的,三十四歲,單身,沒談過戀愛——至少最近幾年沒談過。他這個人不怎麼跟女人打交道,但不是不近女色,是讀書人的矜持。這種人,直接上硬的沒用。得用軟的——用他這種人最容易吃的軟。”
她把筆擱下,抬頭看著趙玉蘭。
趙玉蘭是五個人里長得最好的。訓練班的時候女生寢室裡私底下評過——趙玉蘭的臉是那種男人看了會想多看兩眼、但不會覺得有威脅的臉。鵝蛋臉,皮膚白,眼睛不大但彎,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往下墜,看上去脾氣很好。這種長相天生適合做一件事:讓人放下戒備
。
“你扮地主女兒。”楊凝雪說。
趙玉蘭沒猶豫。她點了下頭,然後問:“哪家的地主?”
“長春城南的。真的地主,真的女兒。周家——周寶成,城南有三百畝地,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小女兒叫周秀芝,今年二十四,跟趙玉蘭同歲。這個周秀芝三年前去了北平唸書,一直沒回來。鄰居只知道她在外頭,沒人見過她現在的樣子。”
王芳皺眉:“這個是真的?你怎麼找到的——”
“檔案。”楊凝雪把一份卷宗推過來,“瀋陽站情報科的檔案。周寶成是我們的線人——不是正式的,就是交過保護費的。他怕北滿部隊分他的地,願意配合我們。我昨天去見過他。他同意把女兒的身份借給我們用。交換條件是他兒子不用上前線。”
辦公室裡了兩秒。趙玉蘭拿起卷宗翻了翻,裡面貼著一張周秀芝三年前的照片——圓圓臉,梳兩條辮子,看上去土氣。
“行。”趙玉蘭把卷宗合上,“我扮她。”
“三天之內,”楊凝雪說,“你學會周家所有的事——親戚名字、田產數量、北平唸書的事、小時候的乳名。一個字不能錯。”
八
趙玉蘭用了兩天。她把卷宗翻爛了,能背出來的東西比周寶成自己記得的還多。第三天傍晚,楊凝雪開車把她送到了長春城南。周寶成的宅子在一條巷子盡頭,黑漆大門,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趙玉蘭穿著一件素色的棉旗袍,外面套了一件羊絨大衣,頭髮挽在腦後,臉上撲了薄薄一層粉。她站在周家大門前回頭看了楊凝雪一眼。
楊凝雪在車裡,車窗搖下一條縫。她沒說話。只是用靴跟在車廂地板上磕了一下。趙玉蘭聽到了——一聲悶悶的金屬響。她回過頭,推開黑漆大門走了進去。
接下來的一週,趙玉蘭以周秀芝的身份在長春城南出現。她去菜市場買菜,去茶館喝茶,去舊書攤翻書。她穿得樸素但不寒酸——一個北平念過書的地主女兒,氣質比本地姑娘好一截,但又不到讓人警覺的程度。鄰居開始注意到她,私底下說“周家小女兒回來了”,但沒人懷疑她不是周秀芝。三年不見,女大十八變,認不出來才正常。
到了週末,趙玉蘭出現在城南舊書攤。她挑了一本《東方雜誌》,在茶館角落裡坐下,一盞蓋碗茶,一個下午。
徐敬文來了。他穿著灰棉袍,戴著黑框眼鏡,推開茶館門的時候身上帶進來一股冷氣。他掃了一眼茶館——老太太老闆娘靠在櫃檯上打盹,角落裡坐了一個姑娘,低頭翻雜誌,頭髮遮住了半張臉。他沒多看她,在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一杯茶,從懷裡掏出一本舊書開始看。
趙玉蘭沒有主動搭話。這是楊凝雪定的第一步——先讓他習慣這張臉。人在固定的時間固定的地點看到同一張臉,三次之後就會產生熟悉感。熟悉感是降低戒備的第一步。
接下來兩個週末,趙玉蘭都在同一張桌子上看雜誌。徐敬文都在靠窗的位置看書。到了第三個週末,趙玉蘭翻雜誌的時候手腕一滑,雜誌掉在地上,正好滑到徐敬文腳邊。他彎腰幫她撿起來,順手遞回去。兩個人的手指在雜誌邊緣碰了一下。
“謝謝。”趙玉蘭說。她的聲音被訓練過了——不能太嬌,不能太冷,就兩個字,平平的,帶一點禮貌的笑意。
徐敬文點了下頭。坐回去繼續看書。
但過了不到十分鐘,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不是正眼看,是餘光掃。但那已經夠了。
釣魚的第一步,魚已經在看餌了。
九
一個月之後,徐敬文問了她第一句話。
那天下了雪。茶館裡只有他們兩個人。趙玉蘭坐在角落裡,面前是半涼的茶,手裡翻著雜誌。徐敬文忽然站起來,走到她桌前,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你的茶涼了。我幫你續了一杯。”
趙玉蘭抬起頭,看著他。她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刻意的笑容。她只是點了下頭,接過茶杯,說了一聲“真冷的天”。然後她把茶杯捧在手裡,沒喝,只是暖手。
徐敬文在她對面坐下了。一開始聊天氣,然後聊雜誌,然後聊書。他發現這個姑娘讀過左翼作家的書——不是裝的,是真的讀過。訓練班裡教過她們:策反的第一步是讓對方覺得你們是一類人。徐敬文是讀書人,是左翼理想主義者,他最容易信任的,就是另一個看起來也讀過書的、對世道有想法的年輕人。
趙玉蘭沒有急。她等了三次見面之後,才在聊書的時候不經意地說了第一次關鍵的話:“我以前在北平也看過這些書。但回了家以後,覺得書裡的東西跟外頭是兩回事。外頭還是那個世道——該窮的窮,該富的富。讀書改變不了什麼。”
這句話是她和楊凝雪反覆研究之後定的。假的不能露痕跡——周秀芝如果是真的地主女兒,她回到家之後面對土地革命的壓力,自然會有對現狀的不滿。這種不滿不能太強烈,太強烈了會顯得假;但也不能沒有,沒有的話徐敬文不會把她引為同類。
徐敬文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把茶杯放在桌上,低聲說了一句:“讀書不能改變,但有的東西可以。”
他不說了。他把話頭掐斷了。但楊凝雪要的就是這個話頭被掐斷——說明他已經開始猶豫要不要對她說更多。猶豫就是縫隙。縫隙就是刀口。
又過了一個月。兩個月下來的交往,徐敬文開始主動約趙玉蘭出來。不是約在茶館,是茶館附近的公園。公園裡有湖,湖面凍得結結實實,他們在湖邊散步,他跟她談時局,談理想,談到最後他停下來,看著她,眼睛裡有東西在燒。
“秀芝,我有些話不能跟你說。不是因為我不信你——是因為知道了對你不好。”
趙玉蘭看著他,沒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輕,但她的眼睛在對他說:我懂。
一個覺得自己身上有秘密的人,在找到另一個看起來很懂的人之後,反而會更想說。不是憋不住——是太累了。一個人扛著秘密扛得太久,碰到一個看起來能信的人,就恨不得全倒出來。
他倒了。
三個月後,在一個雪停了的傍晚,徐敬文在公園長椅上握住趙玉蘭的手,把他在北滿部隊裡做的事情全告訴了她。不是全部細節——但足夠多了。他的職位、他的聯絡方式、長春周邊的兵力部署、彈藥庫的位置、交通線的走向。他甚至說了自己的擔憂——最近的局勢不好,部隊可能要往南邊撤。一旦撤退,他知道的路線會變成保命的東西。
趙玉蘭把每句話都記在腦子裡。她靠在他懷裡的時候閉上了眼睛。她的心跳很穩。
當晚她回到周家大宅,用偏屋裡藏著的短波電臺把情報發了出去。
楊凝雪在瀋陽興華中學那間冷颼颼的辦公室裡收到了全
部內容。她把電文抄在紙上,一個字一個字看完,然後把紙摺好,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又在下雪。操場上的鐵床還在原處,雪蓋了一層又一層,四個固定環已經看不見了。
“王芳。”她把王芳叫進來,“把這些情報整理成作戰簡報,一級加密,明早送瀋陽站情報科。讓他們今晚就傳重慶。”
她又把趙玉蘭的電報翻到最後一行。趙玉蘭在上面加了一句個人備註:“他說的路線。南撤時會走大孤山——柳河——通化一線。兵力部署薄弱點在大孤山南側的山溝。建議伏擊。”
楊凝雪拿著這句話看了很久,然後把電報紙放在桌上。她從抽屜裡拿出那本牛皮紙筆記本,翻到最近一頁。上面記了幾個名字——都是到東北之後處決過的硬骨頭。她沒在上面寫徐敬文的名字。他不是硬骨頭。他是被軟刀放倒的。她知道這不公平——但她不需要公平。她只需要結果。
十
就在這時候,瀋陽站來了一個變節者。姓馬,四十出頭,原是我方外圍,被內部整肅波及之後脫離了組織,交代了城北一處地址——長青街十七號,雜貨鋪。楊凝雪當天下午就開車去了城北。她沒有進雜貨鋪。她把車停在巷子口斜對面的茶館門前,透過擋風玻璃看那個鋪子看了四十分鐘。進出的人有三個——一箇中年婦女提著一籃子菜,一個老頭在門口買了包煙,一個年輕人空手進去、空手出來。那個年輕人出來之後沿著巷子往北走,走到盡頭時回頭看了一眼。不是東張西望——是掃。從左到右,勻速。她發動引擎,掉頭回站。當天晚上她把變節者叫到辦公室裡,給他倒了一杯茶。他說了一個名字。她又問了一個問題。他說了第二個名字。她說:你繼續在長青街附近活動,正常接頭,正常送信。不用怕。三個月。
她蹲了三個月。不止雜貨鋪——變節者引出的兩條交通線、三個備用聯絡點、兩個不定期進城的江北來人,她全部摸清之後才收網。收網那天晚上她親自帶隊圍了長青街。她的人踹開雜貨鋪後門的時候,裡面的人正在燒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