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我的寵物生「短篇&輕口」
作者:Vcvcrunbey
曾經認真思考過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麼。
我喜歡在某些時候放下決定權,也喜歡被信任的人引導。可無論怎樣,人與人之間總隔著身份、規則和顧慮。即使靠得很近,也很難真正什麼都不想。
有時我會產生一個荒唐的念頭,倘若有一天我不用證明自己,不用考慮別人怎麼看,只需要單純地被喜歡被照顧,會是怎麼樣的呢?
起初,我一直以為那不過是個不切實際的幻想,直到那個晚上……
……
那天沒有發生任何特別的事,就是那麼一天。
我像往常一樣洗漱,關掉房間裡的燈,躺到床上。窗外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手機屏幕的光在天花板上忽明忽暗。我無聊地翻了幾頁帖子,腦海中仍在胡思亂想。
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再次醒來時,我首先感覺到的是冷,一種貼著地板的涼。我下意識想要翻身,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比平時輕了許多,四肢也以一種彆扭的姿勢蜷縮著。
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張大得離譜的木桌。桌腿粗得像柱子,旁邊的椅子高高聳立著。陽光從落地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
這裡不是我的房間……
我想坐起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栽,兩隻手直接撐在了地上。不,那根本不能被稱為手。毛茸茸的,白色中夾雜著淺淺的金色,末端還有幾枚藏在絨毛裡的爪子。
我大腦空白了幾秒。隨後,我猛地低頭……我看見了兩隻前爪!
我以為自己還在做夢,於是拼命眨眼,又抬起一隻爪子,在面前晃了晃。那隻爪子真的隨著我的意識抬了起來,柔軟的肉墊微微張開。
我張開嘴,想要喊出聲,從喉嚨裡傳出的卻是一聲短促而尖細的叫聲。
“汪!”
那一刻,我整隻狗——不,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又試了一次。
“汪!汪!”
無論怎樣努力,發出的都只有狗叫聲。
心跳變得越來越快,耳邊甚至能清楚聽見血液流動的聲音。周圍的一切突然變得異常清晰,我能聞到空氣中混雜著木頭、鮮花、香水和某種食物的味道,還有一些別的奇怪的氣味。很遠的地方似乎有人正在修剪草木,剪刀咔嚓咔嚓的聲音清晰得彷彿就在耳邊。
這不是夢……夢沒那麼真實……
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四條腿完全不聽使喚。走了沒幾步,我便踩到自己的前爪,整隻身體翻滾著撞上了牆邊的軟墊。那裡恰好放著一面落地鏡。
抬起頭,鏡子裡一隻小狗正驚恐地看著我。它體型不大,耳朵微微垂著,眼睛圓得有些可笑,身上的毛又軟又蓬鬆,看起來像某種小型犬的混血。
我向左偏頭,它也向左偏頭。
我向後退,它也向後退。
就在我徹底陷入混亂時,遠處傳來了腳步聲。不急不慢,由遠及近,最終停在門外。
門被推開,一個年輕女人走了進來。
她穿著質地柔軟的淺色長裙,烏黑的頭髮鬆鬆挽在腦後。
沒有佩戴太多首飾,只有耳邊一對很小的珍珠,卻依然顯得與普通人截然不同,像是一種從小生活優渥才會有的從容。
她站在門口,看見我醒著,先是微微一怔,隨後臉上浮現出柔和的笑意。
“醒啦?”
她的聲音很輕,溫柔得讓我一時恍惚。
她手裡端著一個淺藍色的小碗朝我走來:“今天這頓吃點雞
肉和南瓜哦”
我警惕地向後退了一步。
她沒有直接靠近,而是慢慢蹲下來,把碗放在地上。
“餓不餓?”
食物的香氣鑽進鼻子,我的身體幾乎立刻產生了反應,肚子很不爭氣地響了一聲。
女人笑了,卻沒有嘲笑我的意思。
“乖,慢慢吃,沒有人和你搶。”
她向後退了一些,坐在地板上安靜地看著我。
我本來不想過去的,幾個小時前,我大概還是一個正常的人。現在卻要像一隻真正的狗一樣,把臉伸進碗裡吃東西。
可身體的飢餓最終壓過了所謂的尊嚴。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低頭嚐了一口。雞肉很軟,溫度剛好,雖然幾乎沒有調味,卻意外地香。我原本只想吃一點,後來卻越吃越快,最後連碗底都舔得乾乾淨淨。
等我抬起頭時,她正託著下巴看著我,面帶笑意。
“看來是真的餓了呀~”
我下意識想要解釋,嘴裡卻只能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
她向我伸出手,卻沒有立刻落下來,而是停在我的頭頂。
“想要摸摸嗎?”
我怔了一下,她當然不知道我聽得懂,可她依然在等。
我盯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最終沒有後退,輕輕嗚咽了一聲。
她的手掌輕輕落在了我的頭頂,動作很慢。
指尖順著耳朵後面輕輕劃過,又沿著脖頸撫摸下來。那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撫摸,可我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放鬆了,尾巴甚至在地板上輕輕掃了一下。
我驚訝地回過頭,可那條尾巴像是背叛了我一樣,又搖了一下。
她忍不住笑了:“原來你喜歡呀。”
我惱羞成怒地別開臉,她卻沒有繼續逗我,只是再次輕輕摸了摸我的背。
“好啦好啦狗狗,我有事了,你自己要乖乖的哦~”
……
後來我才知道,她叫林遙。
至少在這個世界裡,她是這座宅子的大小姐,也是我的主人。
而我,有一個非常簡單的名字。
“團團。”
第一次聽見她這樣叫我時,我差點當場抗議。可惜,我沒有抗議的能力。
林遙居住的地方,與其說是房子,不如說是一座小型莊園。主宅有三層,窗外是一片經過精心修整的庭院。白天總有人來往,有管家,有負責清潔的傭人,還有修剪花草的園丁。
他們面對林遙時總是禮貌而剋制:“大小姐,車已經準備好了。”
“大小姐,今天的晚餐按照您的吩咐安排。”
“大小姐,下午的客人已經到了。”
在其他人面前,她永遠端莊、安靜,說話客氣,卻帶著一種不容易接近的距離感。可當房門關上,只剩下我和她時,那層屬於“大小姐”的外殼便會悄悄消失。
她會蹲在地上陪我玩球;會因為我打了一個噴嚏緊張半天;也會抱著我坐在沙發上,一邊揉我的耳朵,一邊抱怨今天遇到的無聊事情。
“團團,你說他們為什麼每次吃飯都要聊那些話題?”
我當然無法回答,只能抬起頭看著她。
她便自顧自地點點頭:“我也覺得很無聊。”
……
最初的幾天,我一直試圖尋找回去的方法。
我觀察宅子裡的每一個角落,試圖確認自己是否身處某種幻覺。我甚至想用爪子在地板上劃出文字,可最後只留下了幾道淺淺的抓痕。
我還試過叼著筆寫字,結果筆滾到了桌子下面,我則因為四肢不協調,一頭撞上了桌腿。
林遙發現時,嚇得立刻將我抱了起來。
“怎麼這麼不小心?”
她把我放在腿上,認真檢查我的頭和爪子。被她抱起來的瞬間,我不由得緊張,我很少與別人,尤其是異性,產生如此近的身體接觸。
我聞到了她衣服上淡淡的香味,狗的嗅覺賦予我更強烈的感受,很舒服,很好聞。
確認我沒有受傷後,她輕輕點了點我的鼻子。
“以後不許亂撞了。”
……
我的小窩並不是一塊隨手買來的墊子,而是一張放在她臥室窗邊的迷你軟床;食物由廚房按照營養專門準備;玩具裝滿了整整一個木箱;就連項圈和牽引繩,也被放在一個鋪著天鵝絨的盒子裡。
第一次看見那個盒子時,我還蠻震驚的。
養一隻狗而已,有必要這麼認真嗎?
她把我抱到軟凳上,親手將項圈戴在我的脖子上,小心調整著鬆緊,又用手指撥開被壓住的毛髮。
“會不會不舒服?”
我抬頭看著她,突然感覺當一個願意安靜讓她戴好項圈的小狗,貌似也挺好。
我低下頭,鼻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
林遙笑著揉了揉我的耳朵:“真乖。”
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滿足感,過去雖也曾期待被認可。
可人的認可總是很複雜。可能因為成績,可能因為能力,也可能只是因為我恰好符合了某種期待。
……
每天早晨,她會在固定的時間醒來、翻身、坐起、穿上拖鞋,再一步一步走向我。
“早上好,團團。”
她總會蹲下來摸摸我的頭,有時還會把臉埋進我的毛裡,含糊地說一句:“今天也要好好的。”
我不知道這句話究竟是在對我說,還是在對她自己說。但我會伸出舌頭,輕輕舔一下她的手背,她便會笑。
早餐之後,她要出門。
第一次看見她換鞋時,我甚至有些高興。這意味著我終於可以獨處,繼續尋找離開這裡的方法。可門真正關上的那一刻,整個宅子忽然變得空曠得可怕。
我趴在門邊,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那一整天,我什麼都沒有做。
陽光從客廳的一側移動到另一側,窗外偶爾傳來鳥叫和園丁工作的聲音。我第一次感到如此無聊,原本以為自由會讓我感到輕鬆,可我卻總忍不住望向門口。
直到傍晚,熟悉的腳步聲重新出現在走廊中。門剛打開,我便控制不住地衝了過去。
林遙低下頭,驚訝地看著我。
“這麼想我呀?”
我原本只是想確認她真的回來了,可當她張開雙手時,我竟然直接撲進了她的懷裡,尾巴搖得快要失去控制。
她笑著抱住我;“我也想你。”
那一天,我第一次發現,等待一個人回來,原來並不完全是一件痛苦的事。
……
漸漸地,我不再尋找回去的方法。
或者說,我仍然知道自己不屬於這裡,卻開始故意忽略這件事。
我學會了很多作為寵物應該學會的規則,聽到名字時要回頭;主人沒指示前要安靜等待;不可以隨便跑出院子……
林遙說什麼我就做什麼,她不讓我做什麼我也乖乖聽從。
最初,我會因為這些規則產生一種開心和幸福感,這很像過去我所理解的服從,可又完全不同。
作為一隻狗,我不需要分析什麼對方態度、邊界、反饋等等,我只要聽她的話,一切就好了。
林遙對我很耐心,也對我很好。
有一次,我趁她不注意,偷吃了桌上的一小塊蛋糕。
林遙發現後,沒有嚴厲地訓
斥我。
“這個不能吃,對你不好。”
我低下頭,不敢看她,也能感受到她那擔憂。
後來,她將適合狗吃的小點心放進我的碗裡。
“想吃這個,可以來找我。”
……
她給我戴上牽引繩,帶我在花園裡散步。我走得太快,她會輕輕拉住。我停下來聞花叢,她就站在旁邊等。遇到大狗時,她會下意識擋在我的前面。下雨時,她甚至不願意讓我踩進泥水裡,而是直接將我抱回屋中。
我感到安全。與她相處得越久,我的膽子也越來越大。
最開始,她坐在沙發上時,我只敢趴在距離她半米遠的地毯上。後來,我會一點點挪過去,把腦袋壓在她的裙襬旁邊。再後來,只要她沒有拒絕,我甚至會主動把下巴搭在她的腳背上。
有一天傍晚,她從外面回來。大概參加了一場正式活動,她仍穿著剪裁得體的長裙,臉上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傭人替她拿走外套後,她獨自來到客廳,脫下高跟鞋,靠在沙發上輕輕活動痠痛的腳踝。
她的腳趾因為長時間被束縛而微微發紅,腳背也有些浮腫。我叼著玩具跑到她面前。
平常這個時候,她總會接過玩具陪我玩。可那天,她只是疲憊地閉著眼睛。過了一會兒,她才察覺到我,勉強笑了笑。
“今天有些累,團團自己玩一會兒,好不好?”
我沒有離開,不過也沒有什麼委屈,畢竟主人對我很好。
她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腳趾因為疲憊微微蜷縮著。我在她腳邊轉了兩圈,最後把玩具放下,安靜地趴在她身旁。
我先用腦袋輕輕蹭了蹭她的腳背。
她低下頭看著我:“是在安慰我嗎?”
或許是因為她沒有躲開,我的膽子突然更大了一點,伸出舌頭,在她的腳背上輕輕舔了一下。
動作剛做完,我自己先僵住了。即使已經以寵物的身份生活了很長時間,殘留的人類意識還是讓我感到一陣難以言說的窘迫。我立刻縮回腦袋,假裝剛才什麼也沒有發生。
林遙也愣了一下,隨後她忍不住笑了起來。她只把這個動作,當作小狗笨拙的親近。
她彎下腰,把我抱進懷裡,又抽出紙巾輕輕擦了擦我的嘴邊。
“好啦好啦,知道團團喜歡我。但別吃腳腳啦,湊湊的。”
她的語氣沒有責備,反而比平時更加柔和。我趴在她懷裡,耳朵因為窘迫向後壓著,卻又忍不住悄悄搖起尾巴。
後來,這似乎變成了一個不需要說明的小習慣。她疲憊地坐在沙發上時,我會趴在她腳邊。有時把腦袋壓在她的腳背上,有時輕輕蹭一蹭。偶爾,我也會再次舔一下她的腳背,像普通的小狗那樣表達依賴。她每次都會笑著摸摸我的頭,允許我舔舐幾口。
“團團今天也在照顧我呀。”
以前,我一直覺得是她在照顧我。可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也許我的存在同樣陪伴著她。她雖然是眾人口中的大小姐,住在巨大的宅子裡,擁有許多人難以想象的生活,可她似乎並沒有真正親近的人。
客人來到時,所有人都彬彬有禮。他們誇讚她的衣著,詢問她家裡的事務,談論生意和將來。可沒有人會問她累不累。也沒有人會在她脫下鞋、疲憊地靠在沙發上時,安靜地陪在她身邊。
我不會說正確的話,不會替她解決問題,甚至連一句安慰也說不出來。我只能靠在她身邊,用尾巴輕輕拍
打地面。可這似乎已經足夠了。
再後來,我開始注意到她的襪子。
林遙回家後有一個小小的習慣:會先把絲襪或者薄短襪脫掉,隨手丟在沙發扶手或茶几旁。
起初我只是好奇地聞。後來有一次,我忍不住叼起她剛脫下的那隻淺色短襪,跑到她腳邊,像獻寶一樣放下。
她愣了一下,隨後低低笑了。
“你這隻小東西……連這個也要搶?”
她沒有立刻拿走,而是用腳趾輕輕撥了撥那隻襪子,再抬起腳,把另一隻腳的襪子也褪下來,扔到我面前。
“玩就玩,但不能咬破,聽見沒有?”
我立刻叼起其中一隻,在客廳裡小跑了兩圈,尾巴搖得飛快。回來後把溼漉漉的襪子放在她腳邊,又用鼻子拱了拱她的腳心。她彎下腰,用手指點了點我的鼻尖。
“真乖。想要獎勵嗎?”
我抬頭看她,她把一隻赤腳伸到我面前,腳趾微微張開。
“舔乾淨,就給你。”
那一刻我幾乎是立刻把臉埋了過去。舌尖從腳心慢慢往上,一寸一寸把她腳底殘留的熱意和味道都舔掉。她的腳趾時不時輕輕夾住我的舌頭,又鬆開,像是在故意逗我。
“好了……夠了。”
她抽回腳,卻又用腳趾輕輕碰了碰我的下巴:“下次想玩直接來找我,不要偷偷叼走哦~”
我發出小聲的嗚咽,把臉貼在她的腳背上。
……
從那以後,叼襪子成了我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遊戲。
她有時會故意把剛脫下的襪子放在我夠得到的地方,看著我叼起來跑一圈再送回來。有時則直接把赤腳伸過來,等我自己湊過去舔。
有一次正式戴項圈出門時,她把牽引繩繞在手腕上,又用腳輕輕碰了碰我的側腹。
“走慢一點。跟著我的腳。”
我下意識盯著她的鞋尖和腳踝。她走得不快,偶爾會故意放慢,用鞋尖輕輕點一下地面,示意我停下。有一次我走得太急,她直接用腳側輕輕擋在我面前。
“團團,停。”
我立刻坐下,尾巴貼著地面。
被主人命令也蠻爽啊……
她彎腰摸了摸我的頭,又用腳趾隔著鞋面輕輕蹭了蹭我的下巴。我抬頭看她,喉嚨裡發出小聲的嗚咽。她笑了,把腳收回去。
和主人在一起很開心……
……
林遙生日的那天,這種感覺變得更加清晰。
宅子白天來了很多人,鮮花、禮物和祝福堆滿了客廳。所有人都笑著稱呼她“大小姐”,祝她生日快樂。可到了晚上,客人和傭人陸續離開後,偌大的房子裡又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她讓廚房準備了一個很小的蛋糕,還給我做了專門的小點心。
她關掉燈,點燃蠟燭,一個人坐在桌前,輕輕唱完了生日歌。聲音很輕,甚至有些孤單。蠟燭吹滅後,我走到她腿邊,把前爪搭了上去。她低下頭看我,我努力站起來,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臉。她愣了一下,隨後將我抱進懷裡。
“還好有你……”
她把我從懷裡放下,又把赤腳從拖鞋裡抽出來,輕輕擱在地毯上。我自然而然地趴到她腳邊,先舔了舔她的腳趾,再把下巴壓在她的腳背上。林遙低頭,認真地注視著我。
“今天只有你陪我。”
我用舌頭再認真地舔了一下她的腳心。她腳趾微微蜷起,卻沒有躲開。
“……真黏人…”
她用另一隻腳輕輕踩住我的後背。
“那就一直黏著吧。”
……
從那以後,我越來越
依賴她。
她出門時,我會一直送到門邊;她回來時,我會第一個奔向她;她難過時,我會將腦袋放在她的膝蓋上;她開心時,我也會圍著她跑來跑去。
這種生活簡單、重複,甚至稱得上單調。但我從未如此滿足。
我不再追求強烈的刺激;也不再思考自己是否足夠順從;我只是被餵養,被照顧,被撫摸,被一遍遍叫著名字。
那些過去看起來微不足道的事情,一點點填滿了我心裡原本空蕩蕩的地方。最讓我意外的,是我開始喜歡一些曾經絕不會承認的事情。
我喜歡她叫團團;喜歡她揉我的耳朵;喜歡她在我表現好時說“真乖”;喜歡她把剛脫下的襪子丟給我玩;喜歡她用腳趾輕輕碰我;喜歡她捧著我的臉問“你怎麼這麼可愛?”……
……
有一天夜裡,外面下起了很大的雨。
雷聲響起時,我的身體本能地抖了一下。其實我的意識並不真的害怕雷聲,可狗的身體似乎有自己的反應。林遙正在書房,聽到動靜後立刻走了出來。她把我抱進懷裡,坐在窗邊的地毯上。
“沒事,沒事。”
她一邊摸著我的背,一邊輕聲安慰。我原本想掙脫,可下一聲雷響起時,我卻往她懷裡縮得更深。
雨點不停敲打著玻璃,房間裡卻很安靜。我靠在她胸前,聽著她的心跳。可我還是不安。過了一會兒,我從毯子裡鑽出來,順著她的腿往下爬,最後趴在她赤著的腳邊。先用鼻子拱了拱她的腳心,再伸出舌頭,一下一下地舔她的腳趾縫。她沒有阻止。
“害怕的時候就這樣嗎?”
她聲音很輕,腳趾卻主動往前伸了伸,方便我更清楚地碰到。
“可以。團團最乖了。”
我把下巴擱在她的腳背上,偶爾再舔一下她的腳踝。雨聲很大,房間卻很安靜,她的腳心溫度比手心更燙一點。
如果永遠留在這裡,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好。
做人有什麼值得懷念的呢?
自由嗎?我現在也能在花園裡奔跑,躺在陽光下睡覺。
尊嚴嗎?主人她從來沒有因為我是寵物而輕視我。
表達嗎?雖然我無法說話,可她比很多人更願意觀察我的情緒。
至於未來?未來不過是明天早晨,她還會走到我的小床邊,輕輕摸著我的頭。
這樣已經很好,甚至好得讓我開始害怕。我害怕這一切只是一場夢,也害怕某一天,自己會突然回去。
不久之後,林遙似乎發現了我的異常。
那天,她坐在床邊給我擦乾洗澡後的毛,忽然捧起我的臉,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
“團團,你是不是聽得懂我說話?”
我心裡一驚,她微微眯起眼睛。
“有時候覺得,你聰明得不像一隻狗。”
我僵著身體,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又半開玩笑地說:“你不會是人變的吧?”
我嚇到了。有那麼一瞬間,我差點做出回應,比如點頭,比如用爪子劃出一個字,以此讓她知道我不是普通的寵物。
可最終我什麼都沒有做,我突然害怕,一旦她知道我曾經是人,我們之間的一切都會改變。
她還會像現在這樣抱我嗎?還會摸我的頭嗎?還會讓我趴在她腳邊嗎?還會把襪子丟給我玩,還會用腳趾碰我的下巴嗎?還會叫我團團嗎?
我不知道。
所以,我只是輕輕舔了一下她的手指,她也笑了。
“算了,聽不懂也沒關係。”
她把額頭貼在我的額頭上。
“你只要一直陪著我就好了。”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重新變成了人。我站在客廳中央,林遙卻不認識我。她不斷尋找著團團,翻遍了宅子的每一個房間。我想告訴她,我就在這裡。可無論我怎樣呼喊,她都聽不見。
最後,她坐在地板上,懷裡抱著我最喜歡的那隻黃色玩具,低著頭哭了起來。
我從夢中猛地驚醒,房間裡一片漆黑。我立刻跳下自己的小床,衝進她的臥室。
林遙正在睡覺。我費力地跳上床,鑽進她的懷裡,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怎麼了?”
我把臉埋進她的手臂,不願抬頭。她半睡半醒地撫摸著我的背。
“做噩夢了嗎?”
我發出低低的嗚咽。
“沒事,我在。”
她將我抱緊了一些。
“我不會不要你的。”
我慢慢安靜下來。
但我不知道的是,那是我作為寵物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
……
第二天清晨,我沒有聽見林遙起床的聲音,也沒有聞到她身上熟悉的香味。
最先恢復的,是手指的觸感,隨後是沉重的四肢、熟悉的床鋪,還有窗外城市嘈雜的聲音。
我猛地睜開眼睛,白色的天花板,自己的房間。
我回來了……
我立刻坐起,低頭看向雙手。沒有毛,沒有爪子。我跌跌撞撞地衝到鏡子前,鏡子裡是原來的我。
我應該鬆一口氣,可那一刻我只感覺到恐慌。
一切都變了……
沒有小床;沒有淺藍色的碗;沒有項圈;沒有牽引繩;也沒有林遙……
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亮著,日期只過去了一個晚上,那個世界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坐在地板上,不斷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場夢,一場荒唐漫長又過於真實的夢。
可我仍然記得雞肉與南瓜的味道;記得陽光落在毛髮上的溫度;記得她的腳步聲;記得她疲憊地坐在沙發上時,我把腦袋放在她的腳背上;記得她把襪子丟給我玩時的輕笑聲;記得她用腳趾輕輕碰我下巴時的溫度;也記得她最後那句“我不會不要你的。”……
我下意識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可那裡當然什麼都沒有。
手機忽然有個紅點,是一條無關緊要的消息,不過告訴我現實生活開始催促了。
我要繼續做回一個普通的人了。
……
那天,我第一次因為一隻並不存在的小狗而感到難過。
晚上,我重新躺回床上。
我閉上眼睛,努力回憶那座宅子,以及林遙蹲下來,向我伸出手的模樣,還有她赤著腳坐在沙發上,腳趾微微張開,等我湊過去的樣子。
我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呼喚那個名字。
團團……
那本來是一個讓我覺得幼稚的名字,現在卻像一種再也回不去的身份。
我不知道那個平行世界是否真的存在,也不知道林遙醒來後,會不會發現自己的寵物已經消失。
或許在她的世界裡,團團依然睡在窗邊的小床上,也或許從來沒有什麼團團。
我躺在床上,很久沒有起來。
我第一次希望,一場夢永遠不要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