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文][高女][筋肉娘]偽聊齋·慧姑(未完待續)(接定製+V:minimi1200)

[文言文][高女][筋肉娘]偽聊齋·慧姑(未完待續)(接定製+V:minimi1200)

作者:Bhbh801

文言文只是個人愛好,閱讀有困難可以略過。後面有白話版。

之前的另一篇文言澀文《偽聊齋·李女》,鏈接在這。

【原文】《偽聊齋·慧姑》王生,河內山陽人也。性澹泊,不治生產,好道術,日以趺坐為事。里人竊議之,不顧也。

嘗與同舍李生赴秋闈,既罷偕歸,憩道旁,偶語及閨帷事。李素有蓮癖,極稱纏纖之妙,曰握,曰嗅,曰舐,以至於履襪,及繡屨行酒事,無所不至。

生哂而折之曰:“戕人支體,使不能行,而以為美,不亦矯揉乎?縛而弗浣,其臭可知,而諱臭為香,逆天悖理,莫此為甚。男女大欲,亦成道之機,吾雖娶室,未嘗溺也。”

李笑曰:“兄嗜丹鼎,吾愛蓮鉤,致雖不同,為欲則一。兄無語不及坎離,豈欲效軒轅氏,以房中得仙耶?”生未及對,適一女冠過之,色韶秀,體碩頎,躡麻鞋,雙趺晶瑩,修八寸許。李睨之,戲拍生肩曰:“度兄志趣,得非求此輩為道侶而心足耶?”語侵褻,女恚而目之,李嬉笑自如,女艴然去。

二生策馬復行,暮抵逆旅,女已先在,睹二生至,入西室,扃扉不出。二生宿東廂。夜中風起,戶牖自闢,二生不能安臥,為風所迫,奔於荒郊。有物碩然亙空來,仰視之,女子足也。長可十丈,豐肌膩理,趾若樑柱,壓李生於地。循而上視,雙脛插霄,身沒雲際,莫睹其極。

李駭極,目眩而神痴,而陽忽暴舉,抱趾舐之,聳腰髀以就,醜態百出。生亟趨搖之,李雖覺,而口不能言,身猶蠕蠕,生按之不能止。

生跪地叩首,祈哀請命。俄聞空中有女子聲曰:“狂生輕薄,今使知女子足大之趣。”足舉復落,覆李身,碾磋再四,若弄丸然。

生復叩求,聲又作:“各有緣法,強求無益。君端士也,通達事理,能憫女子苦。復好道術,是有仙緣。盍閉目。”生從之,覺身騰舉,倏然至一山。林木蓊鬱遮天,掩映洞府,洞前有石枋,額曰“桃源洞天”,洞口垂帷若幕。生入之,洞幽邃,異香馥郁,壁如白玉,瑩然有光,罅隙層累,皺如縠紋,有液涓然出。生以為石髓,掬而飲之,甘美殊常,體覺輕安。洞列女仙數軀,霞帔雲裳,容華絕世,神光離合,不可辨識。生拜舞再四而去。既出,復攀藤葛,拾級而上,見巨石兀然,前有泉眼,水汩汩出。生掬飲之,味清苦,如茶荈。忽泉暴湧沒頂,生大呼而覺,身猶處榻上,口中甘旨未絕。顧李已杳,而前所見女冠坐床側。生驚問李所在。女笑曰:“彼蒼者好生,唯薄懲之,無殞其命矣。”詢其仙凡,自稱慧姑,以生有仙緣,故來接引。生問適所遊何處,夢耶真耶。姑掩口曰:“君既見彼足十丈,則是女子身當七八十丈。既能七八十丈,獨不能七八百丈耶?君所至何地,所啖何物,豈不自知?”

生愕然,悟其意指,實女牝也,汗涔涔下,猶未敢盡信,復問泉湧。姑笑不可抑,曰:“君在洞中,拜舞甚疾,手足之觸,令妾如度春風,魂搖搖不能自持,不覺遺溲耳。”

生大慚,而陽反遽興,跪求歡。姑舉赤足撫生面,嘆曰:“痴郎君,何執迷乃爾!”既而曰:“與君有夙緣。”遂解衣登榻,共成其事。姑先跽生面,令舐其陰,生初恥之,繼而甘之,覺生平

未嘗。姑更跨生身,納其陽於牝,箝甚急,縱體起伏,臀擊生髀,生快不可當,呻吟若女子。明日,姑䯼髻做婦人妝,從生歸。

生抵家,李生已先歸,而目眊如痴,見女子天足輒叩拜。先是王家詰以生所在,李不能對,眾慮之,生至始釋。生以李狀語姑,姑溺於碗,命生往飲之。李生飲已,豁然醒,面如土色。或問其所遇,終不答。

姑遂以妾媵居生家。生畏而愛之,父母妻子反喜其婉慧。姑於閨中,常自指其陰嘲生曰:“君嘗至此,今則日出入千遭,復欲一做阮郎遊乎?”生羞不能對,而興益熾,姑即與雲雨,必盡興而罷。

未幾,生鄉會聯捷,除邑令,。上司太守沈某,貴家子也,性峻急,屬吏莫敢仰視。生亦恆見斥,常悒悒,姑復溺於碗以示生。生悟,設席邀沈,潛以姑溺雜酒中而進。沈飲而甘之,精神爽然,歸而大振作於閨中。自是每與妻妾接,非飲是酒,不能成事。複數索之,生給之不絕。沈奇之,問酒所出。生對以妾善釀。沈心豔之,固求一見。生不得已,治具邀之。姑豔妝跣足出拜,沈方喜,姑驟起,蹴之仆地,力踐其身,復叱其啟口,蹲溺其中。沈震悚幾死,反迷醉拜伏。自是事生與姑,敬畏逾父母,供驅策如犬馬然。

姑與生交,每令沈跪胯下。姑興酣輒溺,時生具猶在牝中,液沃其根,沈即張口仰承之,生身覺其溫,目睹此景,欲必大動。已而生洩,姑候其溢,承以碗,復溺其中以授沈,曰:“乃翁賜汝元陽種子金丹,服之延年,胡不速飲?”沈稽首再拜,一吸而盡。生知嘲己之修道也,大慚,面如噀血,顧沈猶戰慄稱謝不已,生大唏噓。姑笑曰,“是兒何誠悃之至矣!君亦宜有所賜以嘉之。”自後擁生,以手掇生具,生遽內急不可當,乃溺於沈口。沈飲生溺,若罹棰楚,然終不敢動,盡咽之。姑戲以足蹴之,謔曰:“君固道器,彼福薄難承耳。”生猶恧恧,下視沈,已厥矣。生不覺陽復興,姑笑引之,數度乃已。

沈更以姑所遺酒,遍饋僚友,飲者無不效驗。於是此酒行於官場,擅一時之風,人皆以為“雅賄”而爭求之,一甌價至數十百金,溺愈濃者,其直愈巨。眾亦漸知酒出生家,或陰請之。生歸問姑,姑戲曰:“此大蘇‘歸而謀諸婦’之謂也”,生隨口繼誦“婦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之句,啞然失笑。姑覘生言,若其所敬者,輒益其溺;庸常人則淡;當其所鄙,但以濯足水雜之。生怪之曰:“彼可鄙者,辱宜甚,奈何辱反輕?”姑笑曰:“彼若以為辱,尚厚貺求益耶?且君憶前夢,果以為辱乎?”生更慚。而求酒者愈夥,至有聞於朝,或獻之上方者。其求濃之而不得者,皆傾貲以媚生。生財貨山積,而一毫莫取於官。自藩、臬以下,皆以是酒重生,考績冠一時,徭賦賑發,無不優容,生因活民無算。

生見沈輩迷醉若是,竊憶夢中滋味,亦復蠢蠢。會雲雨畢,生跪姑足下,請再飲之。姑以趾蹴其頤,嗔曰:“郎君何作此下賤態!”生慚而退,然意未已。明日復於繾綣之際,附耳堅請。姑不得已,令偃臥,蹲溺其口。生嘗之,但是溲味,不似前清苦,怪而問之。姑正色曰:“曩未字時,體清淨也。既與君成歡,食煙火,吐

故納新,遂生穢濁,故不令君飲,而君強求之。是水君自濁之,今唯自飲其濁耳。然雖妾體中濁滓,於彼輩賤丈夫,亦甘露也。君向問所敬者何反增其溺,其理在是。君清修有年,迥異凡夫,自能知其穢,何用餔糟啜醨為?”

生嘆曰:“修行半世,識得溺味而已。”始悟道術虛妄,棄官從姑入山,竟不知所終。姑唯遺溺滿甌,箋以付沈。沈亡生與姑所在,僅得此甌,珍逾性命,數日方進一口,而心反熾。期月溺盡,沈復以水浣甌而飲,數月餘味亦盡,終枯渴而瘵,無逾年而亡。

後四十年,李生逾花甲,行道中,偶見姑與生,顏猶少年,與語,不顧而去。生殆仙矣。

異史氏曰:世之好道者,皆聞道在屎溺,莊子語也——詎知真在屎溺耶!慧姑以清淨化濁穢,以濁穢為金丹,顛倒陰陽,播弄官宰,豈非大幻術哉?王生始以道自矜,終以識溺味自悟,其得道者,不亦異乎?若李、沈輩,抱趾舐足,跪飲穢遺,猶自以為得趣,真所謂痴絕者也。【白話文直譯】王生是河南懷慶府河內縣(今河南焦作沁陽市)人,性格澹泊,不經營生計產業,唯獨喜好道術,每天把盤腿打坐當作主要的事務。同鄉人私下議論他,他也不理會。

王生曾經與同學李生一同去參加鄉試,考試結束後一起回家,途中在路邊休息,偶然談論起閨房內的事情。李生一向有迷戀小腳的癖好,極力稱讚纏足的美妙,說到把小腳握在手中,說到湊近小腳嗅聞,說到用舌頭舔舐小腳,甚至談到了鞋子和襪子,還有用繡花鞋傳遞酒杯飲酒的事,沒有不涉及的。王生嘲笑並反駁他說:“殘害人的肢體,讓人不能正常行走,卻把這當作美,這不就是矯揉造作嗎?纏裹起來又不洗滌,那臭味可想而知,卻避諱臭味說成是香氣,違背天理,沒有比這更過分的事了。男女之間的慾望,也可以成為得道的契機,我雖然娶了妻室,卻未曾沉溺其中。”

李生笑著說:“兄長你嗜好內丹修煉,我喜愛三寸金蓮,審美雖然不同,追求慾望的本質卻是一樣的。兄長說話沒有不涉及到坎離交媾的,難道是想效法軒轅黃帝,通過房中術來成仙嗎?”

王生還沒來得及反駁,恰好一位女道士從旁邊經過,容貌清秀美麗,身體高大修長,穿著麻鞋,兩隻腳晶瑩潔白,長約八寸左右。李生斜眼看她,戲謔地拍著王生的肩膀說:“我揣度兄長你的志向情趣,莫非想要找個這樣的人做‘道侶’,就心滿意足了嗎?”話語輕薄冒犯,女道士憤怒地瞪了他一眼,李生嬉皮笑臉神態自如,女道士生氣地離開了。

兩位書生騎馬繼續前行,傍晚到達旅店,女道士已經先在那裡了,看見兩人到來,進入西邊的房間,關上門不出來。兩位書生住在東邊的廂房。夜裡颳起風,門窗自己打開了,兩人不能安穩躺著,被風逼迫,跑到荒郊野外。只見一樣東西巨大無比,橫在半空中飛過來,二人抬頭看它,是一隻女子的腳,長約十丈,肌肉豐滿,皮膚細膩,腳趾像房梁、柱子一樣,把李生壓在地上。再順著腳向上看去,兩條小腿插入雲霄,身體隱沒在雲層盡頭,看不到它的頂端。李生害怕到了極點,眼花繚亂,神情痴呆,然而陰莖忽然猛地勃起。他抱著腳趾舔舐,聳動腰胯湊上

去,醜態百出。王生急忙跑過去搖晃他,李生雖然有所知覺,但嘴巴說不出話,身體還在蠕動,王生按住他也制止不了。

王生跪在地上磕頭,哀求饒李生性命。不一會兒聽到空中傳來女子的聲音說:“狂妄的書生輕薄無禮,今天讓你知道女子腳大的趣味。”腳抬起來又落下,蓋住李生的身體,來回碾磨了許多次,像玩弄彈丸一樣。

王生又磕頭求告,那聲音又說:“各自有各自的緣分,強求也沒有用。你是品行端正的人,通曉事理,能憐憫女子的痛苦。又喜好道術,這是有仙緣。為何不閉上眼睛呢?”

王生聽從了,覺得身體騰空而起,忽然間來到一座山。樹木蔥蘢茂密,遮蔽天空,掩映著一個洞府,洞前有石頭牌坊,匾額上寫著“桃源洞天”,洞口垂掛著帷幔,像幕布一樣。王生走進去,洞內幽深,奇異的香氣濃郁,洞壁像白玉一樣,光潔透亮有光澤,縫隙層層疊疊,褶皺像細紗的紋路,有液體緩緩流出。王生以為是石髓,捧起來喝了,味道異常甘甜美好,身體覺得輕鬆舒適。洞中排列著幾尊女仙的塑像,披著雲霞般的衣裳,容貌光彩絕世,神情光彩閃爍不定,分辨不清楚。王生反覆跪拜了好幾次才離開。

王生出洞之後,又抓著藤蔓,沿著石階向上走,看見一塊巨石聳立著,前面有泉眼,水汩汩地湧出來。王生捧起來喝了,味道清苦,像茶水一樣。忽然泉水猛烈湧出淹沒頭頂,王生大聲呼喊而驚醒,身體還在床上,嘴裡的甘甜味道還沒有消失。回頭看李生已經不見了,而之前見到的女道士坐在床邊。

王生驚訝地問李生在哪裡。女道士笑著說:“上天有好生之德,只是稍微懲罰了他一下,不會讓他喪命的。”王生詢問她是仙人還是凡人,她自稱慧姑,因為王生有仙緣,所以來度化接引他。王生問剛才所去的是什麼地方,是夢還是真實。慧姑掩著嘴笑著說:“您既然看見那人的腳有十丈長,那麼這個女子的身體應當有七八十丈高。既然能變成七八十丈,難道就不能變成七八百丈嗎?您去的是什麼地方,吃的是什麼東西,難道自己不知道嗎?”

王生驚愕,領悟到她話裡的意思,實際上指的是女子的陰部,汗水涔涔流下,還不敢完全相信,又問泉水湧出的事。慧姑笑得抑制不住,說:“您在洞中,跪拜得非常急促,手腳觸碰的動作,讓我如同沐浴春風,魂魄搖盪,不能控制自己,不知不覺尿出來罷了。”

王生非常羞慚,而陰莖反而迅速勃起,就跪下請求與慧姑交歡。慧姑抬起光著的腳撫摩王生的臉,嘆息說:“痴傻的郎君,為什麼這樣執迷不悟呢!”過了一會兒說:“我與你有前世的緣分。”於是解開衣服上了床,一起成就了好事。慧姑先跪坐在王生臉上方,讓他舔她的陰部,王生起初覺得羞恥,接著感到甘美,覺得生平從未嘗過這樣的味道。慧姑又跨坐在王生身上,將他的陽物納入陰道,陰道箍著王生的陽物,箍得非常緊,慧姑的身體縱情起伏,臀部撞擊著王生的大腿,王生快活得無法承受,呻吟得像女子一樣。第二天,慧姑盤起髮髻做成婦人的妝扮,跟隨王生回家。

王生到家時,李生已經先回來了,但眼睛昏花像痴呆一樣,看見女子的天足就跪拜。在此之前,王

家人追問王生在哪裡,李生答不上來,大家都很擔憂,王生回來才放下心。王生把李生的情況告訴慧姑,慧姑在碗裡尿了一泡尿,讓王生拿去給李生喝。李生喝完後,猛然間清醒過來,臉色像土一樣灰白。有人問他遇到的事,他始終不回答。

慧姑於是以侍妾的身份住在王生家裡。王生既怕她又愛她,父母和妻子反而喜歡她溫婉聰慧。慧姑在臥室裡,常常指著自己的陰部嘲笑王生說:“您曾經到過這裡,現在每天進出上千次,還想再做一次阮肇那樣的遊覽嗎?”王生羞得答不上來,而性慾卻更加高漲,慧姑就與他行房,一定要盡興才停止。

沒過多久,王生鄉試、會試接連考中,被任命為縣令。上司沈知府,是權貴人家的子弟,性格嚴厲急躁,下屬官吏沒有敢抬頭看他的。王生也經常被斥責,常常悶悶不樂,慧姑又在碗裡撒尿給王生看。王生明白了,設宴邀請沈知府,暗中把慧姑的尿液混在酒裡獻給他。沈知府喝了覺得甜美,精神清爽,回家後在閨房中大展雄風。從此每次與妻妾交合,不喝這種酒,就不能成事。他又多次索要這種酒,王生源源不斷地供給他。

沈知府感到奇怪,問酒是從哪裡來的。王生回答說自己的妾擅長釀酒。沈知府心裡貪慕這個人,堅持請求見一面。王生不得已,備辦酒席邀請他。慧姑濃妝豔抹光著腳出來行禮,沈知府正在高興,慧姑突然起身,一腳把他踢倒在地,用力踩踏他的身體,又呵斥他張開嘴,蹲下把尿尿在他嘴裡。沈知府震驚恐懼幾乎要死,反而痴迷沉醉地伏在地上跪拜。從此侍奉王生和慧姑,敬畏超過了父母,供他們驅使如同狗和馬一樣。

慧姑與王生交合時,常常讓沈知府跪在胯下。慧姑興致酣暢時就會撒尿,有時王生的陽物還在陰道里,尿液澆在陽具的根部,沈知府就張開嘴仰面承接,王生身體感覺到尿液的溫度,眼睛看到這樣的景象,慾望一定大大發動。王生射精後,慧姑等精液從自己身體裡溢出來,就用碗接住,又往裡面撒了些尿,遞給沈知府說:“你的父親賜給你元陽種子金丹,服用後延年益壽,為什麼不快喝?”沈知府磕頭跪拜了兩次,一口氣喝光了。王生知道慧姑是在嘲笑自己修道的事,非常羞慚,臉紅得像噴了血一樣。回頭看沈知府還在顫抖著不斷道謝。王生很感嘆,慧姑笑著說:“這小子怎麼這樣忠心到了極點啊!那你也應該賞賜他一些東西來嘉獎他。”就從後面擁抱住王生,用手抬起王生的陽具,王生突然感到內急,尿在沈知府嘴裡。沈知府喝了王生的尿,痛苦的像被棍子打了一樣,最終還是不敢動,全部都嚥了下去。慧姑開玩笑似的用腳踢沈知府,對王生說:“你真是修道的材料,他福氣薄,承受不住啊!”王生還在羞愧,低頭一看,沈知府已經暈過去了,不知不覺陰莖又勃起了,慧姑笑著拉過他,交媾了幾次才停止。

沈知府又把慧姑賜予的酒,廣泛地饋贈給同僚朋友,喝過的人沒有不靈驗的。於是這種酒在官場流行,風行一時,人們都把它當作“風雅的賄賂”而爭相求取,一杯價值高達數十到上百兩銀子,尿液越濃,價格越高。眾人也漸漸知道酒出自王生家,有人私下求取。王生回去問慧姑,慧姑開玩笑說:

“這就是蘇東坡說的‘歸而謀諸婦’的意思啊。”王生順口接著往下背誦《後赤壁賦》中“婦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的句子,背完了才啞然失笑。慧姑觀察王生說的話,如果是他所敬重的人,就增加尿液的濃度;一般的人就淡一些;遇到他所鄙視的人,只用洗腳水摻進去。王生奇怪地問:“那些可鄙的人,羞辱應該更重,為什麼羞辱反而更輕?”慧姑笑著說:“他們如果覺得那是羞辱,還會用厚禮求取更多嗎?況且你回憶一下從前的那個夢,你果真覺得那是羞辱嗎?”王生更加慚愧。

求酒的人越來越多,以至於消息傳到朝廷,有人獻給皇帝。那些求取上等品而得不到的人,都傾盡家財來討好王生。王生家財貨堆積如山,卻沒有從官場貪取一絲一毫。從布政使、按察使以下,都因為這酒而看重王生,政績考核在當時名列第一,徭役、賦稅、賑災糧款的發放,沒有不得到優待寬容的,王生因此救活的百姓不可計數。

王生見沈知府等人如此痴迷沉醉,私下回憶起夢中的滋味,心裡也蠢蠢欲動。有一次正值和慧姑性事結束,王生跪在慧姑腳下,請求再喝一次。慧姑用腳趾踢他的臉頰,嗔怪說:“郎君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下賤的姿態!”王生羞慚地退下,但心思還沒有停止。第二天又在纏綿之時,貼著耳邊堅決請求,慧姑不得已,讓他躺下,蹲在他嘴上撒了尿。

王生嚐了嚐,只是尿味,不像之前那樣清苦,奇怪地問她。慧姑說:“從前未出嫁時,身體是清淨的。自從與你成就了歡愛之事,吃人間煙火,吐故納新,就產生了汙濁之物。所以我才不讓你喝,而你卻非要強求,這水是你自己弄汙濁的,現在只是你自己喝自己的汙濁之物罷了。然而哪怕是我體內的汙濁渣滓,對那些卑賤的男人們來說,也是甘露。你之前問對敬重的人為什麼反而多給他們尿液,道理就在這裡。你清修多年,和那些凡夫俗子非常不同,自然能分辨出那是汙穢之物,何必還要去像楚辭《漁父》中說的那樣,“吃酒糟、喝薄酒”,故意和他們一樣呢?”

王生嘆息說:“修行了半輩子,只不過認識了尿的味道罷了。”這才領悟道術是虛妄的,棄官跟隨慧姑進了山,最終不知道下落。慧姑只是尿了滿滿一瓶,寫下一張字條留給沈知府,沈知府找不到王生和慧姑在哪裡,只得到這瓶尿液,珍愛得勝過性命,隔幾天才捨得喝一口,想喝慧姑尿的心思反而更盛。滿一個月之後,尿喝完了,他又用水去洗瓶子,喝這個水。過了幾個月,瓶子裡殘留的味道也消失了。沈知府最後因渴求而病倒,沒過一年就死了。

四十年以後,李生已經六十多歲了,有一天走在路上,突然看到了王生和慧姑。容貌還像年輕時一樣,他和他們搭話,他們卻頭也不回的走了。大概王生已經成仙了。

異史氏評價說:世間喜好道術的人,都聽說過“道在屎溺”這句話,這是莊子說的——哪裡曉得道真的可以在屎尿中呢!慧姑用清淨的身體產生汙濁的東西,把汙濁的東西當作金丹,顛倒陰陽,擺弄官員,難道不是大幻術嗎?王生起初用道術自誇,最終以認識尿味而覺悟,他得道的方式,不也很奇異嗎?像李生、沈知府這些人,抱著

腳趾舔腳,跪著喝汙穢的排洩物,還自以為得到了趣味,真是所謂痴迷到極點的人啊。【現代改寫】《溺》

序章

王敏之從蒲團上站起來時,天色已經發亮。他低頭看了看那團已經坐得發亮的舊棉墊,又看了看窗外透進來的日影,確認自己這一坐持續了將近三個時辰。他的妻子在隔壁屋裡咳嗽了一聲,聲音不大,像是在刻意壓著,但他還是聽見了。

他二十四歲,娶妻五年,同房的日子兩隻手數得過來。妻子孫氏是個沉默的女人,從不抱怨,只是偶爾夜裡翻身的動靜大一些。王敏之覺得這樣很好。

書房牆上掛著一張他親手繪製的內丹圖,用硃砂標出坎離交媾的方位。他每日對圖冥想,相信有朝一日能煉就純陽之體,白日飛昇。

鎮上的人背地裡說他瘋了。好好的一個讀書人,考功名不上心,娶了老婆不好好過日子,整天把自己關在屋裡打坐。他知道這些議論,但不在意——《老子》有云:“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讓他們笑去吧,他有他的大道。

他唯一還算經常走動的朋友,是同窗的秀才、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李處默。

他們倆能十幾年做朋友,本是件很奇怪的事。因為李處默最大的愛好,是研究女人的小腳——從裹腳布的纏法到繡花鞋的樣式;從纏了小腳走路的姿態,到隔著弓鞋羅襪判斷女人的腳形纏得周正不周正,他都能滔滔不絕地講上半天。

按理說,這倆人絕不是一路人。但也許是總角之交,太熟了,王敏之拉不下臉來不搭理李處默;也許是王敏之清楚,在家鄉人眼裡,自己和李處默沒什麼區別——反正讀書人不好好求取功名就不是什麼正經人,管你是修行還是好色。而且李處默還有一點好——他從不勸王敏之放棄修道。於是兩個人就這麼一直維持著奇怪的友誼。

一、

今科鄉試一完,王敏之就恨不得立刻飛回懷慶府河內縣的老家。倒不是想家,他只是受夠了和李處默同路而回——本來兩個人約好同路而行,可走到一半他就後悔了。路上寂寞,李處默閒得難受,就總忍不住講他的“蓮經”。在家裡的時候,李處默知道王敏之不待見這個,不這樣。

日頭已經偏西,官道兩旁的楊樹投下斜斜長長的影子。王敏之和李處默並轡而行,馬蹄踏在乾硬的黃土路上,揚起細塵,被陽光一照,像灑了金粉。

王敏之在馬上也儘量坐正身子,像是在打坐。李處默卻是歪著身子,一隻手鬆松地攥著韁繩,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來,湊到鼻尖底下,深深吸了一口,閉著眼睛,滿臉陶醉。

“你看。”他把那樣東西朝王敏之晃晃。

王敏之一眼就認出來了:一隻繡花鞋。藕色的緞面,尖頭窄窄的,鞋口鑲著鵝黃的緄邊,鞋底也就三寸來長,觸目驚心的纖小。

他揮揮手。“拿走。”

“嘖。”李處默不以為意,把那隻鞋舉到眼前,像賞鑑一幅工筆仕女,“你曉得這是什麼?開封翠紅院裡小豔紅的鞋。那天席上我拿它當酒杯,斟滿了一鞋酒,當著滿桌人的面喝下去——那滋味,跟你說你也不懂。”

“我確實不懂。”王敏之語調平平的,“把酒倒進穿過的鞋裡再喝,你不嫌髒?”

“髒?”李處默笑起來,“什麼叫髒?那鞋是她才從腳上脫下來的,還帶著她

身子的熱。酒進去,鞋底子那一點點潮氣混著酒香,嘖,那才叫香。你這輩子怕是沒碰過女人的腳。”

王敏之聲音還是平平的,一點變化也沒有:“碰過。”

李處默擠眉弄眼地問:“誰的?你夫人的?”

王敏之點點頭:“夫妻總要敦倫,兩口子在床上,誰還沒碰著過誰的腳?我不明白,人的腳,除了不洗就臭些,和身上別的地方有什麼區別?”

李處默撇撇嘴,笑道:“你那不算……你和嫂子……嗐,不說了,不說了。”

他把那隻鞋翻來覆去地看,手指順著鞋尖的弧度滑動,嘴裡唸唸有詞:“你不曉得這裡頭的妙處。女人身上,腳最要緊。臉可以畫,腰可以勒,唯獨腳,那是天生的,裹得好不好,全看筋骨底子。一雙好腳,握在掌心,骨頭軟得像沒有骨頭,那叫纖纖一握——你握過就知道了,那個滋味,是會上癮的。”

他又把鞋湊到鼻子前面,深深地嗅,眼皮微微顫動。

“嗅起來呢,又是另一種味道。不是臭,是——”他想了想,“是一種讓人腦仁發麻的味道,酸,鹹,帶著人身上鮮活的氣味。你聞一次就忘不了。”

王敏之皺了皺眉,把韁繩往另一側帶,讓馬離他遠些。

李處默渾然不覺,自顧自往下說:“還有更妙的。用舌頭——”他伸舌,在鞋尖上舔了一下,咂嘴,“這腳站了一天,踩過土,走過路,汗滲透了襪子,舌尖一碰,你就覺得那不是髒,是——”

“行了。”王敏之打斷他,“你惡不噁心。一隻腳讓你說出花來了。”

“我說出花來?這本來就是花。”李處默把鞋收回懷裡,拍了拍衣襟,“你王兄整天就是修道、修道,不懂這些。可我告訴你,你打你那個坐,我舔我這鞋,其實是同一回事。你坐蒲團,我坐花街,你煉你的丹,我品我的蓮——都是為了心裡頭那份快活,有什麼高低?”

王敏之終於轉過頭來看他。“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是把別人的痛苦當有趣。”王敏之的聲音沉下來,不是發怒,是那種苦口婆心的規勸,“女人的腳怎麼裹,誰不知道?那雙三寸的腳,是把大姑娘的腳掌硬生生折斷,把腳趾往腳心硬裹,裹到骨頭畸形,裹到走不了路。你聞的那個味道——那是裹腳布十天半月不洗捂出來的臭,用香粉白礬的味道蓋住了。我就不懂,你圖啥?”

李處默被他這一通話說得愣了一愣,隨即又笑:“你這話說的,好像我是兇手似的。又不是我給她們裹的。凡是女人都裹……”

“沒有你這種人,就不會有人裹——我聽說,你們這幫人還搞什麼賽腳會,讓大姑娘小媳婦們擋著臉,把腳露出來給你們看,還得品出個一二三四。你們說好看的,就給一大筆彩錢。結果弄得全懷慶府,凡是生了閨女的人家,當孃的都狠心給親閨女裹腳,裹得孩子哇哇地哭,不缺德嗎?”

“哎喲!”李處默在馬背上拍了一下巴掌,“咱們王大聖人今日是替天行道來了。行,你說得都對,你有理。可你有沒有想過——你修的丹道,難道就乾淨?你也說了,夫妻總要敦倫;我記得你還說過,男女大欲裡也有道。那你跟嫂子行房的時候,你是在修道還是在求欲?再說了,你就是道行再高深,還高得過軒轅黃帝白日飛昇?那可是——”他壓低聲音,色眯

眯地擠眼,“房中術成仙,是最妙的法門。”

王敏之正要反駁,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什麼,住了口。

兩人身旁走過去一個人。走得從容,走得不急不緩。青佈道袍,多耳麻鞋,身量修長,腰身挺秀——是個女道士。

偏西的日頭迎面照在她身上,照出一個逆光的剪影,落在王敏之眼裡。日光將那道袍映得透亮,布料的經緯都根根分明。

她剛剛從自己身側經過時,王敏之看清了她的臉——二十出頭,或許更年長些,臉上沒有風霜的痕跡,只有一種說不清的乾淨。不是懵懂少女不諳世事的那種乾淨,而是什麼都經過了、卻什麼都不沾身的那種乾淨。

眉目清麗,可又不單薄,鼻樑高,顴骨微微高起,下頜線條分明,給整張臉添了幾分韌勁。人很高,比尋常男子都高,道袍半舊卻乾淨,腰間只繫了一根布帶,卻襯出一把細腰來,胯骨撐起袍擺,走動時勾勒出豐腴的輪廓。

王敏之暗罵自己沒出息——他從來不是那種見到漂亮女人就不錯眼珠盯著的人。這女道士只是從自己身邊經過,自己發誓沒刻意看她,卻把她上上下下、身前身後的樣子全都記在了腦海裡。彷彿不是他自己要看,而是女道士把她的模樣印到了他心裡。這會兒對著她的後腦勺,他居然能清楚地回憶起片刻之前看到的、她那張美麗的臉。

王敏之突然意識到,這女道士腳程好快,兩隻腳走路,竟然從身後超過了他們的馬——雖說他們只是按轡徐行,可這女道士,看上去也走得一點都不急啊。

然後王敏之忍不住看了一眼她的腳。

她穿的是一雙半舊的麻鞋,鞋面只是幾根粗麻繩編成的,鞋耳的繩袢有不少都磨損了,露出大半的腳背。兩隻天足大得驚人,足有八寸長,卻毫不笨拙。修長,白淨,腳背的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露出蹠骨的輪廓。腳趾齊整地並著,趾甲泛著一層貝殼似的光澤。那雙腳踩在黃土地上,足弓高,腳踝細而有力,每一步都穩當得很。

王敏之忽然覺得有些移不開眼。不光是因為好看——雖然他也確實覺得好看——更要緊的,是那兩隻腳太自在了。不纏,不藏,不怕人看,也不在乎人看不看。一個女人,光腳穿著粗麻鞋,走在男人面前,步態悠閒。那姿態裡頭有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他甚至一下子找不到詞來概括它。

李處默也看見她了。他的反應很直接——先是眼睛往下溜,落在她腳上;接著目光頓住,嘴微微張開,像是腦子卡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笑不是對著女道士的,是轉過臉對著王敏之,擠眉弄眼。

“八寸。”他壓著嗓子,語氣裡帶著一種鄙夷的惋惜,“可惜了,這腳得有八寸。”

王敏之沒理他。

“不過——”李處默又往那女道士身上掃了一眼,目光先是拂過她的腰,再戀戀不捨地順著腰身往上滑,滑到道袍衣領裡露出的一截白皙的脖頸,最後又回到那雙赤足上,“要是給咱們王兄當道侶,這身段倒是夠用的。你不是說你不愛小腳麼?喏,這就是你的菜。”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那女道士聽見。

王敏之猛轉臉瞪他,低聲叱到:“你閉嘴!人家聽見了!”

晚了。

那女道士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李處默。

那是怎樣一種眼

神——王敏之後來想了很多次,都找不到準確的詞。不是怒,怒是熱的,那眼神是冷的;但也不是冷,冷是空的,那眼神是沉甸甸的。像一把劍架在脖子上,劍鋒貼著皮膚,還沒有發力,但你已知道它有多鋒利。

李處默被這一看,臉上那副嬉笑的表情僵了一下。但也只是僵了一下。他很快又笑起來,甚至嬉皮笑臉地朝那女道士作了個揖:“道長萬福~”

女道士沒有答話。她收回目光,轉過身,繼續走她的路。

王敏之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圓場的話,但那女道士已經走出幾步了。她的背影在夕陽里拉得很長,道袍被風吹得貼著身子,兩條長腿的輪廓隱隱約約地透出來。

“你這張嘴!怎麼在出家人面前也不乾不淨?”王敏之帶著些埋怨說。

李處默聳聳肩:“怕什麼,又少不了一塊肉。”

晚霞漸漸暗下去,西邊的雲從金變成赤,從赤變成紫,最後沉沉地壓下來,化成一片鉛灰。官道上起了風,吹得路邊楊樹葉子嘩啦啦響。天邊滾過一道悶雷。

“要下雨了。”李處默抬頭看了看天,“快走,前頭鎮上有旅店。”

兩人催馬跑起來。趕在雨點落下來之前,他們進了鎮子,一路上都沒再碰上那個女道士。

二、

鎮子不大,就一條主街,街頭有家小店,門口挑著個褪色的幌子,上頭寫了“仕宦行臺、安輿客商”八個字。王敏之心裡好笑,這小店哪住得下什麼“仕宦行臺”,無非混寫罷了。

店堂裡空蕩蕩的,一個夥計百無聊賴的坐在櫃檯裡。王敏之一腳跨進堂屋,就看見那女道士正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上,面前擺著一碗素面,不緊不慢地吃著。看見他們兩個進來,她把筷子一頓,碗一推,站起身進了西邊的客房,門“吱呀”一聲關上,接著就聽見門閂落槽的聲響。

李處默把馬匹交給夥計拴到後院槽上,要了一間房。夥計便領著他們往東廂走。王敏之推門時,回頭朝西廂房看了一眼,只見窗戶裡漏出一點微弱的燈光。

他心裡浮上來一絲不安——方才在道上,他們倆怕下雨,已經催馬跑了起來,可女道士竟然比他們先到了店裡……他想跟李處默說,想了想,又什麼話都沒有說,默默進了屋。

東廂房不大,靠牆兩張木榻,鋪著竹蓆,一股子黴味。王敏之解了鋪蓋,脫了外袍,在榻上盤腿坐下,閉目調息。李處默在另一張榻上躺下,不一會就打起了呼嚕。

風越來越大了。

起先是窗紙被吹得嘩嘩地響,接著是門閂被風搖得咯咯振動。然後,毫無預兆地——哐噹一聲,房門猛地向外彈開,插銷崩飛,木門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王敏之猛地睜眼,狂風灌進屋裡,油燈瞬間熄滅,滿屋漆黑。

竹蓆上的李處默被風吹得身子一歪,從榻上摔了下來。

“什麼——”

他沒能說完。那陣風不是從門外吹進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湧來,裹挾著兩人,把他們從屋裡往外拖。王敏之伸手去抓門框,手指還沒碰到木頭,身體就騰空了。失重感攫住了他的五臟六腑,像是從懸崖上被拋下去,又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手攥住了後領,不容抗拒地往外拽。

周圍什麼也看不見。他聽見李處默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尖叫,但那叫聲被風聲撕得斷斷續續,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不知道過了多久,

風停了。

王敏之摔在了一片荒郊野地上。他撐著地面爬起來,膝蓋磕破了,掌心擦出了血。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慘白的光灑下來,照見了四周——空曠的野地,枯草遍地,遠遠的有一道土坡,坡上的老榆樹被風吹得向東歪著身子。

李處默趴在他旁邊幾步遠的地方,正掙扎著要爬起來。

“這是哪?”李處默的聲音發顫。

王敏之還沒來得及回答,天上忽然暗了。

月光像是被什麼東西遮住了。地面投下一大片陰影,那陰影在移動,越來越近,越來越大。一股壓力從頭頂壓下來,不是真的壓到了身體,是空氣被擠開了,耳膜鼓脹,呼吸發滯。

王敏之仰起臉。

後來他在無數個夜裡回想這一刻,始終認為那是他說一輩子見過的最駭人、也最美的東西。

一隻腳。

從雲層裡伸下來。

那腳太大太大了,大到人站在地面上仰頭看,視線先是被五根腳趾佔滿了——每一根都比碌碡還粗,趾甲圓潤光滑,反射著月光,像五片巨大的貝母。再往上是腳掌,豐腴的肌肉在月光下呈現細膩的起伏,足弓彎成一道虹橋,皮膚上甚至能看見細密的紋理,跟常人的腳一模一樣,只是被放大了無數倍。腳背光潔,能看見皮下淡青色的血脈,再往上,腳踝隱沒在雲層裡,看不真切了。

那雙小腿該有多長?那雙腿之上的身體,又該有多大?

王敏之不敢想。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那隻巨足落下來了。

不是砸。是落。帶著一種精準的、從容的控制力,緩緩下降,腳底的紋理越來越清晰——足跟圓潤厚實,前腳掌的皮膚微微發紅腳掌最高處有一小塊淡黃的繭子。

終於,地面沉悶地一震,塵土從腳掌邊緣迸出來——它落到了李處默身上。

李處默仰面朝天,看著那巨大的腳底板朝自己壓下來,嘴張得極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半個前腳掌,就覆蓋了他的身體,從胸口到腿,全都壓在底下,只肩膀和腦袋從腳趾縫裡露出來。

李處默開始掙扎。他四肢亂刨,胳膊從腳趾縫裡伸出來,抱住了大腳趾,手指撓著腳趾的皮膚,指甲都劈裂了。那大腳的壓力太均勻,太重了,把他釘在地上。他被壓得幾乎喘不上氣,胸腔癟著,肋骨發出了細微的嘎吱聲。

然後他不動了。

不是不動。是另一種動。

王敏之先看見他的眼睛變了——原本因恐懼而暴突的眼珠子,忽然蒙上了一層霧,瞳孔放大又收縮,收縮又放大,然後直愣愣地盯住了壓在自己身上的那片皮膚——大腳趾的趾肚。他盯著紅潤的膚色,盯著皮膚上的紋理,盯著趾肚和趾節間過渡的弧度。

接著,他伸出舌頭,舔了那腳趾。

腳趾太大了,李處默的舌頭只能沿著皮膚的紋理舔,一下一下地舔,像一條狗,口涎從他嘴角淌下來,拉出一條亮晶晶的絲。褲襠裡迅速地鼓起了一個帳篷,頂端洇溼了一片。

他另一隻手也從腳掌邊緣掙脫出來,兩手合抱住了腳趾,臉貼著那微鹹微涼的皮膚,拼命地蹭。他聳動著腰胯,下半身貼著腳底不停地往上拱,嘴裡發出含混的、似哭似笑的呻吟。

“好……好大的腳……好美……好……”

那腳的主人似乎很受用,腳趾微微蜷縮了一下。那剪得短短的指甲便對著李處默的臉,他就去舔那光

滑的趾甲縫隙,在趾甲邊緣上留下了一道細細的溼痕。

王敏之看著這一幕,腦仁發炸,胃裡翻江倒海。他想吐,又想逃,兩條腿卻像灌滿了鉛。

他撲過去,揪住李處默的衣領,拼命往上拽。

“起來!你瘋了嗎!”

李處默不理他。任憑王敏之抓著他,整個人像一條蛆一樣蠕動著,雙手往上夠,抓在趾甲上,滑下來,再抓,又滑下來……臉頰蹭著趾肚溫熱的皮膚,舌頭發了瘋似的在趾縫間亂舔。腰聳動得越來越快,褲襠裡的水漬越洇越大,呻吟聲越來越響,混著哭腔,混著狂喜。

王敏之轉而按住他的肩膀,用盡全身力氣把他往地上壓。可是手底下的那個身體根本不受控制,上半身被壓在地上,腰胯卻一拱一拱地向上頂,像一條離了水的魚。王敏之按不住他。

他鬆了手,踉蹌著退後兩步。然後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他匍匐在地,額頭重重地砸在泥地裡,一下,兩下,三下,磕得泥屑嵌進了額頭的皮肉裡。他的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連自己都認不得:“仙人饒命——仙人饒命——求您饒了他——”

空中傳來一個聲音。

女人的聲音。清冷,但不尖利,像玉石相叩,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慵懶的笑意。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明明不甚響亮,卻壓過了風聲,壓過了李處默的呻吟,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王敏之的耳朵裡。

“這個輕薄的登徒子,今日便叫他曉得——”那聲音頓了一頓,笑意更深了一分,“女人的腳大起來,究竟有什麼趣兒。”

話音落下,那隻巨足抬了起來。

離開了李處默的身體,懸停在離地面幾丈高的地方。

李處默被壓得扁扁的身體忽然失去了壓力,他彈動了一下,大張著嘴喘氣,滿臉是淚水和口涎,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然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逃,而是朝那隻懸在頭頂的巨足伸出手,啞著嗓子慘叫似的喊了一聲:“別……別走……”

巨足又落了下來。

這一次不是壓。是碾。足底擦著地面,把李處默整個身體裹在腳掌下,像碾藥丸一樣左右搓動。厚實的肌肉碾過他的身體,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脆響,他在那團軟肉底下被擠得弓起又展平,像一團麵糰被反覆揉捏。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拖痕,碎草和泥土嵌進了他的頭髮裡、衣服裡、嘴裡。他的陰莖卻翹得更高了。褲襠已經濡溼了一大片,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滲。他整個人已經沒有了人形——像一個被玩壞的布偶。

王敏之已經不敢看了。他把臉埋在地上,拼命地磕頭。額頭撞在泥地裡的聲音沉悶而規律,砰砰砰砰,像是瀕死的心跳。

“別磕了,這是他的報應,求也沒用。”那聲音又響起來了。

王敏之感到空氣中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託了一託。那不是原諒,不是寬恕——是暫時移開了目光。是從一個即將被碾碎的蟲蟻身上,暫時移開了目光。

“各有各的緣法。”那個聲音說,語氣緩了一些,像是對前一句話的解釋,又像是自說自話。然後,語氣裡的笑意收斂了,但不是變冷,是變認真了。“你和他不一樣。你是個端正人,懂道理,知道心疼女人的苦。下午在那路上,你不是還在這傢伙面前替女人打抱不平嗎?你又一心好道——”那個聲音停了一停,像是在打量他,從上到下

,從裡到外,“你有仙緣。”

王敏之聽見“仙緣”兩個字,心頭猛地跳了一下,卻不敢抬頭。

“閉上眼。”

他閉眼。

風聲停了。周圍忽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是荒郊野外,倒像是一間密不透風的靜室。然後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輕了,輕得不像是真的——從跪著的泥地裡浮起來,鞋底離了地,衣襬不再沾著碎草。他沒有睜開眼睛,但他感到自己在上升,穿過一層層不同溫度的空氣,時涼,時暖,時而有霧一樣的水汽拂過面頰。

他不知道自己飛了多久,也不知道要飛到哪裡去。

直到雙腳落了地。

三、

眼睛還沒睜開,就有一陣好聞的氣味先到了。不是脂粉香,不是花香,不是任何一種他從前聞過的味道。它很厚,卻不悶,像幾十種草木揉在一起榨出來的漿液,在空氣裡瀰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飲什麼精美的吃食。

王敏之睜開眼。

他站在一片林子裡。那些樹高得離譜,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樹冠密密匝匝地交疊在一起,把天遮得不透縫,只有幾縷微光從葉隙裡篩下來,照得滿地都是晃動的碎金。空氣是溼潤的,不是下雨後的溼,而是含在嗓子眼那種潤,肺葉舒張的時候都覺得滑。

林子盡頭,是一座山。

不是那種光禿禿的石山,是披著厚厚一層青苔和藤蔓的山,山體像一個蹲伏的巨獸,在樹影裡半隱半現。山腳處,藤蘿垂掛之間,隱約現出一個天然的石洞來。

王敏之走到洞口,一座石枋矗在面前。

說是石枋,其實看不出是什麼石頭,灰白色,質地細膩得近乎脂膏,表面隱約有云母的閃光。枋柱上纏著藤蔓,石枋上頭的橫額上鐫著四個大字,篆書,筆畫彎彎繞繞,他認了好一會兒才讀出來:桃——源——洞——天。

石枋後頭就是洞口。

洞口垂著一掛帷幔,是淡淡的粉色。輕柔得像雲霧織成的,不知道什麼布料,被洞內滲出來的微風吹得微微擺動,邊緣拂過地面,卻沒有沾上泥。王敏之伸手碰了碰那帷幔,指尖觸到一片涼滑,布料自動向兩邊分開,讓出一個通道來。

他走了進去。

洞裡很暗,他走了幾步,眼睛剛適應了黑暗,洞壁就開始發光。光不刺眼,柔柔的,幽幽的,不是火光,也不是夜明珠那種冷光,倒像是石頭深處在溢出熒熒的微芒,把整條隧道籠罩在白玉色的光暈裡。藉著光,可以看到石壁有一道一道的褶皺,不是刀刻的,是天然形成的,層層疊疊,像綢緞揉皺了又鋪開,又像水面上的波紋凝固了。

洞很窄,而且彎彎曲曲的;越往裡走,越是寬敞,走到最後竟是一個穹頂高懸的大廳,洞壁凹凸不平,地面卻平得很,像是被特意整飭過。

壁面潤澤,上面佈滿了細密的紋理,同樣是是一道道微微隆起的皺褶,但比剛才的皺褶細而淺,層層疊疊地交疊在一起,排列得頗有規律。皺褶邊緣圓潤,顏色比別處略深,在熒光的映照下泛著珠貝般的虹彩。王敏之湊近了細看,發現那些皺褶之間的溝縫裡,正緩緩地滲出一種液體。透明的,微黏,在壁面上聚成一顆顆水珠,然後順著皺褶的紋理往下淌,拉出細長的銀絲。

整個洞壁都是溼潤的,不是陰冷潮溼的那種溼,而是溫熱的、帶著腐熟感的溼。空氣裡那一股異香,正是從這些液體裡散

發出來的。

藉著熒光,他又看見深處的洞壁上,有雕像。不是刻在壁上,是立在壁龕裡。好幾尊,都是女子身形,真人大小,通體瑩潤如玉。她們披著雲霞般飄拂的衣裙,衣紋流水一樣纏繞著身體,該凸的地方凸,該凹的地方凹。她們的面孔都籠罩在一團光暈裡,看不清五官,但能隱約分辨出表情——有的微微仰著頭,嘴微張,似乎在輕笑,又似乎在低吟;有的低眉垂目,兩臂環抱,手指扣進自己的肩膀;有的雙腿交纏,腰肢扭向一側,豐腴的臀胯曲線誘人。每一尊雕像的姿態都不同,但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不是莊嚴,是另一種東西。

王敏之不敢多看。他恭敬地立在壁前,整理衣冠,斂容下拜。一拜。額頭觸地,掌心向上,最虔敬的禮數。起身,退後一步,再拜。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空曠的洞廳裡迴盪,帶著微微的顫抖。

他在那些女仙面前拜了好幾次,每一次都一絲不苟,下腰,屈膝,俯身,叩首,連指尖都繃得端端正正。拜到後來,他隱約聽到一絲聲音,極輕極細,像是嘆息。他抬頭四顧,什麼也沒看見。

大概是洞的迴音吧,他這麼想著,便又伏下身去,更加恭謹地拜了一拜。

壁上滲出的液體越聚越多了,有幾滴從高處墜下來,落在他面頰上,溫熱,微黏,順著顴骨流到嘴角。他下意識地伸出舌尖舔了舔——甜的。不是糖的甜,是山泉的甜,帶著一點點酸,一點點鹹,一點點說不清的馥郁,入喉之後化作一道暖流,一直暖到小腹。他忽然覺得口渴得厲害。

牆角有一處凹陷,凹成了一個小小石池,池底積了一汪液體,都是壁上淌下來的。王敏之掬起一捧,低頭去看。那液體在掌心裡是透明的,微微晃動,拉出黏連的銀絲。湊到唇邊,一口飲盡。

甘美。

找不到第二個詞。清甜,甘冽,滑過舌面時有一點滑膩的質感,嚥下去之後,喉嚨和胸口一齊暖了,那暖意不止是溫熱,是一種他從來沒有品嚐過的味道,彷彿那液體裡融了許多許多的滋味,一層一層的,甜的底下有酸,酸的底下有一絲鹹,鹹的底下又有回甘,最後化成一股說不清的酥麻,從舌尖一直漫到後腦勺,再沿著脊柱往下淌,直灌到小腹深處。

他的小腹微微一熱。那熱不是發燒的燥,而是溫溫的、熨帖的,像是裡頭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彷彿丹經上說的“丹田有物蠕蠕而動”的感覺。

他狂喜,卻不忘斂住心神,又掬了一捧,再飲。這一次,味道變得更濃了,舌尖嚐到的不只是甜,還有一點微腥,像是……像是……像什麼呢?

他想啊想,突然悟了——這不就是傳說中的“石髓”?這他太熟了——唐代的許棲巖,在太乙真君洞府中,有“玉女酌石髓而飲之”,太乙真君說,“爾飲石髓,已得人間千歲,無漏洩荒淫,能如此,猶再得見吾也。”——這事刊載在《道藏》裡的那部書上來著?是《歷世真仙體道通鑑》,還是《有象列仙全傳》?

洞壁上的那些液體似乎越來越多了,滲出得越來越快,溝縫裡都拉出了明晃晃的絲。空氣裡那股異香濃得化不開,每吸一口氣,都像喝了一口蜜水。王敏之覺得腦子暈乎乎的,不是醉,是輕,像是身體變輕了,骨頭變輕了,飄飄然的,只想閉上眼,只想——他

強制自己收束念頭,對著雕像再拜了幾拜,倒退著出了洞廳。

出了洞,帷幔在他身後自動合攏。外頭天光依舊,林子裡的風一吹,臉上的熱氣散了些,他才發現自己滿頭是汗。

他沿著山體往上走。

山道很陡,石階被藤蔓侵蝕得斷斷續續。周圍的長草足有一人高。他不得不攀著藤葛,手腳並用地向上爬。藤蔓的觸感是溼的,滑的,手掌握上去的時候像握住了某種活物的肢體。爬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開朗——一塊巨石橫臥在山腰上,石頭表面極為光滑,石頭前面,有一塊地面凹陷下去,像一個天然的淺盆。

淺盆的中央,有一眼泉。

不是石壁上那種滲出的液體,是真的泉水,水從石縫裡汩汩地湧出來,清冽、透明,冒著微小的氣泡。泉眼周圍有一圈細密的水垢,微微泛黃。泉水積在石凹裡,澄澈見底。

王敏之口渴得更厲害了。剛才飲的那些甘美的液體,此刻在喉嚨裡反而勾起了更深的渴。他俯下身,雙手掬起一捧泉水,送到嘴邊。

清苦。

和方才的甘美完全不同。這泉水的味道很淡,入口時幾乎是涼的,在舌根盤旋一圈之後,泛起一股淡淡的苦味來。不是藥湯那種苦,是茶葉的苦,是苦竹的苦,是山野裡不知名草根咬開後的苦。苦完之後是澀,舌尖又有一絲回甘,極細微的,但是綿長,含在口裡遲遲不散。

他喝了好幾口。泉水順著下巴淌下來,濡溼了衣領。

喝夠了,他正要撐起身子站起來,手還撐在石沿上,目光卻定住了。

泉眼在動。

不是水在動,而是泉眼本身在動。那孔石隙張了一張,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頭撐開了一下。水汩汩的湧速忽然加快了,石凹眨眼之間就滿了,水面漫過邊緣,淌了王敏之一腳。然後是——噴射。

一道水柱從泉眼裡猛地衝出來,粗過成年人的手臂,水是溫熱的,兜頭蓋臉地澆在王敏之臉上、肩上、胸前,水勢猛烈得讓他一瞬間睜不開眼。那水灌進他的鼻子裡,嗆進他的喉嚨裡,它的味道忽然變了——不是清苦了,是鹹,是澀,是……是……

他來不及想,第二個猛浪又捲了過來。這一次水柱正砸在他臉上,把他整個人打得仰面摔倒。泉水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漫過了他的腳踝,漫過了他的小腿,漫過了他的腰——一個小小的泉眼,怎麼會有這麼多水?——然後是他的胸口,他的脖子,他的嘴。

他沉進了一片溫暖的液體裡,無法呼吸。他張開嘴想呼喊,水立刻灌滿了他的口腔。咕嘟一聲,他嚥下去了一大口,苦澀的味道充滿了他的口腔,讓他喘不過氣來——他猛地睜眼。頭頂是旅店廂房的房梁。身下是硬板床,自己的鋪蓋。床頭一燈如豆,照得屋裡一片暖黃,照在糊紙的窗上,窗欞下投出一道道陰影。

原來是個夢。

四、

王敏之長出了一口氣,坐起身來。

身上的被子滑到腰間,他才發覺自己只穿著貼身的汗衫——他明明記得自己睡著之前一直在榻上打坐,死活也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脫了外衣、蓋上被子睡的覺。

更奇怪的是,嘴裡有一股殘存的味道——是夢中嘗過的那石髓的甘美,和那泉水的苦澀攪在一起,膩膩地貼在舌根上,怎麼咽口水都咽不掉。

他往四周看了看。榻角擱著他的包袱,疊得整整齊齊。和

他睡著之前一樣。然後他看向旁邊李處默的床——床上被褥凌亂,空著,李處默不在。王敏之正要下床去找,目光忽然掃到自己床尾坐著的人,整個人便僵住了。

那女道士坐在那裡。

她就坐在是他腳邊,側著身子,赤足趿著麻鞋,踩在地上,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膝上。身上還是昨日那件青佈道袍,但髮髻已經解了,烏黑的長髮散散地披在肩上,髮尾微微打卷,垂到腰際。她扭過臉來看他,臉上沒有笑意,但嘴角是微微翹著的,那雙眼睛——昨日瞪過李處默的那雙鳳眼——此刻正含著一點什麼別的東西。

“醒了?”她開口。

王敏之的嗓子眼發緊。他想問李處默在哪,想問她怎麼會在自己房裡,想問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是夢還是真,想問自己在洞裡喝的那甘美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但他一個字也沒問出來。因為她的眼睛正在看著他,那一點“什麼別的東西”正在慢慢地漾開。那是一種篤定——她知道他所有的疑惑,她也知道他不敢問,而她不急著說。

“你那個同窗——”她替他開了口,“不礙事。上天有好生之德,只是教訓他一下,傷不了性命。”

王敏之的手指攥緊了被子。他盯著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終於憋出一句:“方才……我去的那個地方……是夢麼?”

她沒有立時回答。她先是笑了一下,不是張嘴笑,是嘴角彎了彎,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然後把臉轉向窗口,像是怕他看見她笑得太過分。轉回來的時候,眼裡的笑意已經溢出來了,唇邊露出細白的牙齒,聲音也變甜了,甜得像在哄一個沒聽懂笑話的孩子。

“你見到的那隻腳,有十丈長,是不是?”

王敏之點頭。

“一隻腳十丈長,”她伸出一根手指,點點自己的腳背,“那它的主人,身子該有多高?七八十丈,總該有吧?”

王敏之又點頭。

“既然能化成七八十丈——”她身子往他這邊偏了偏,湊近了些,吐出的氣流輕輕拂在他臉上,“難道就不能化成七八百丈?你倒是說說,你走進去的那個地方,你喝下去的那個東西,究竟是山,還是別的什麼?”

王敏之瞪著她。

腦子在飛速地轉,但每一根腦筋都像是被什麼東西纏住了,轉得很慢,很澀。十丈的腳,七八十丈的身子,七八百丈的身子,山一樣的身子……他在山裡,山洞、泉眼、藤蔓……

他忽然明白了。

她是在說,他走進去的那個“山”、那個“桃源洞天”,他爬過的藤葛,他摸過的石壁,那不是山,而是她的身子。還有那些雕像的姿態,那些嘆息似的聲音,還有他喝下的那些甘美的、黏滑的液體,那是……

他的臉騰地燒起來,燒得耳根子都是燙的,汗珠子從額角滲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淌。他低頭一看,自己胯間那根東西已經硬邦邦地頂了起來,把褲子挑出一個難堪的帳篷。他想用手去按,又不敢動,窘得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擱。

她卻不放過他。

“想明白了?”她偏著頭看他,眼睫毛撲簌撲簌地扇,語氣和神態都像在逗一隻不知所措的貓。

他的聲音發了顫,嘴唇哆嗦著,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吐出三個字:“那……泉水……”

她終於笑出了聲。

那笑聲脆生生的,跟銀鈴似的,在屋子裡迴盪,撞在牆上又彈回來,一層一層

的。她笑得前仰後合,一隻手捂著肚子,一隻手撐在床上,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都笑出來了,眼角溼了一片。好半天才忍住,拿袖子揩了揩眼角,吸了吸鼻子,臉上的紅暈還沒散,喘著氣說:“你在洞裡跪拜得那麼用力,一下一下的,手和腳碰到哪兒了,你自己當然不知道——可我知道。”

她抿了一下嘴唇。

“你那幾拜,可把我害苦了。渾身上下都酥了,魂都快飛了,一個沒忍住——”她忽然伸手,用指尖點了一下王敏之的鼻尖,“就尿出來了。”

王忱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人拿大錘在太陽穴上砸了一下。

他想起那眼“泉”,想起那猛烈的噴湧,想起那灌入口鼻的泉水,想起自己把它嚥了下去,不止嚥了,還覺得像茶、像苦竹。那果然是……是她的——尿。

他的陰莖猛地又脹了一圈,他能感覺到,在中衣下面,龜頭已經從包皮裡探了出來,不用看都知道,圓鈍的頂端已經憋得紫紅髮亮。他的腦子裡嗡嗡響,像是灌滿了熱水,可他的身子已經不聽使喚了。他從榻上滾下來,滾到她的腳邊,膝蓋落在地上,兩隻手撐著地面,仰著頭,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話來。

“求……求仙姑……垂憐……”

她低頭看他。他跪著,揚著臉,喉結一上一下地滾動,眼睛裡有羞恥、有畏懼、有慾望,攪成了一團。她看了一會兒,抬起那隻八寸長的、好看的腳,用腳趾肚颳了刮他的臉頰。

那隻腳是溫熱的,腳背的皮膚滑得不像話,趾尖輕輕蹭過他的顴骨,又慢慢往下劃,劃過他的嘴角,劃到他的下頜,然後停在那裡,不輕不重地託著他的下巴。

“痴郎君。”她嘆了口氣。那一聲嘆裡頭分明帶著心疼、寵溺,還有幾分愛憐。“怎麼就迷成這樣呢。”

過了片刻,她又說。

“也罷——誰讓我跟你有緣呢。”

她收回腳,站起身,開始解腰帶。布帶一鬆,道袍從肩膀滑落,堆在地上。裡頭沒有褻衣。鎖骨底下兩團飽滿的乳房,乳尖是淡粉色的,微微翹著。腰很細,胯卻很寬,小腹微微有些肉,測腹圓潤的輪廓從腰際一直盤到臀下。兩腿之間那一叢濃黑的恥毛,彎彎繞繞,密密地覆蓋著陰阜,在燭光裡泛著溼潤的光澤。

她伸手把王敏之從地上拽起來,推倒在榻上。王敏之仰面倒下去,竹蓆硌在後背上,涼颼颼的,他剛要開口說什麼,嘴巴就被堵住了。

不是嘴唇,是她的身體。

她跪在他臉上,兩條腿分跨他腦袋兩側,大腿壓在小腿上,大腿和小腿的縫隙夾著他的耳朵,兩隻大腳往外撇著,腳底擦著他肩頭,把他整個頭部都困在她胯下那個小小的空間裡。她的臀瓣肥白渾圓,懸在他眼前,臀溝深處那一朵深色的褶皺正在緩緩地張開。從下往上看,她的陰阜微微隆起,恥毛往下收束成一道窄窄的線,再往兩側散開,托出兩瓣肥厚的陰唇來。

那兩瓣陰唇的顏色從淺褐過渡到深粉,邊沿微微外翻,像被揉皺的花瓣。她伸出手,自己用拇指和食指分開了它們,把裡頭嫩紅的內壁和頂端圓鼓鼓的陰蒂完全裸露在王敏之眼前。陰蒂在晨光裡溼漉漉地反著光,已經硬了,像一粒剝了皮的甜杏仁。氣味是濃郁的——腥,帶著微酸的醺酵味,混合著女人體溫蒸出來的體香,還有一小股微微

發鹹的鹹味,像是海邊的風,像是雨後的池塘。這氣味兜頭蓋臉地灌進王敏之的鼻腔,沉甸甸地墜進他的肺裡,他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味道和他在“夢中”那個洞裡聞到的異香,果然隱隱有些相似,可當時他一點也沒聞出來……。

“看夠了沒?”她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帶著笑意,帶著不容商量的命令,“看夠了就張嘴吧。”

王敏之張開嘴,伸出舌頭。最開始,他的動作還有些猶豫,舌尖在陰唇外側試探性地碰了一下,嚐到了鹹澀。她又動了一下腰,那顆硬挺的陰蒂正碰在他的舌尖上,兩人都輕輕地“啊”了一聲。她的恥毛掃在他的人中上,癢簌簌的,他聽到她在自己頭頂發出了一聲嘆息似的呻吟。那呻吟拉得很長,尾調往上揚,帶著一絲驚喜的顫抖,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期待已久的舒服。

他不再猶豫了。

整個唇舌覆了上去。他吸吮著那兩瓣肥厚的軟肉,舌尖沿著陰唇內側那道溼漉漉的深溝一遍遍地舔舐,每一次舔舐都帶出一波新的愛液來。那液體的味道很奇妙——初入口是微鹹的,在舌根滾過一回之後轉成淡淡的甘,再品又有那麼一點澀,澀過之後又泛出滑膩的膏腴感,像一口含化了的上等奶酪。

這味道和他的那個“夢”嚴絲合縫地疊在了一起——他“認得”這個味道,雖然他分明是第一次嚐到。他的舌頭記得,他的上顎記得,他的喉嚨記得,他整個身子都在歡呼、在狂叫。他大口大口地吞嚥,咕嘟咕嘟的吞嚥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她在他上方,猛烈地挺著腰,眉頭時而蹙緊,時而舒展,一手按著王敏之的頭頂,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抓捏,另一隻手攀著自己的乳,搓捻那粒已經硬邦邦的乳尖,喉嚨裡逸出的呻吟越來越密,越來越溼潤。偶爾她會低下頭,從自己的乳溝上方回望王敏之被她的胯部埋住的臉,眼底裡含著滿滿的笑意和滿足。

“對……就是那兒……”她的聲音軟得發顫,“再用力些……”

王敏之更加賣力。他感到自己的下巴、人中、鼻尖全都被她的體液浸透了,那些液體順著他的唇邊淌到脖子上,又滲進竹蓆裡。他的陰莖也硬到了發痛的地步,高翹著,貼著肚皮,馬眼淌出的清液把自己小腹塗得一片黏滑。

她在他嘴裡高潮了一次。

王敏之感到嘴裡的嫩肉忽然劇烈地收縮,一股熱液從深處湧出來,量很大,帶著略重的腥鹹,滿滿地灌了他一嘴。他一口吞下,喉結滾動了好幾下,那液體又湧出第二波來,他接著吞,吞嚥聲又急又響,像是在沙漠裡喝到了第一口泉水。

她癱軟下來,身子往後一仰,手撐著床,肥大的屁股毫不客氣的坐在他的胸口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好在沒有多一會兒,她就緩了過來,然後她直起腰,俯視著他,身子往後退,退到他腰間。

跨坐,騎乘。

她扶著他的肩膀,讓身子慢慢往下坐。他看見她伸了一隻手下去,纖長的手指握住他那根硬得發痛的陽具,將他的龜頭抵在自己的陰道口,來回滑動了幾遭,把龜頭沾滿了黏滑的體液,然後對準了,一沉腰,吞了進去。

不是容納。是吞。

王敏之只覺得自己被一圈溼熱緊箍的軟肉咬住了。那圈軟肉不是死的,是活的,像是有獨立的意志。它先是緊,越往裡

越緊,緊到後來已經不像是陰道,倒像是一隻手,不,像是一張嘴——正在一口一口地嘬吸,一吸一放,一吸一放,每一波收縮都從龜頭一直套弄到根部。他從前和妻子行房不是這樣的,那只是軟軟地裹著,偶爾夾一夾。可她那裡面,是在“吃”他。

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被她那裡吸進去了。

她開始動。先是慢的,腰肢慢慢地前後擺動,讓龜頭以不同角度在內壁上蹭過去,蹭到某一處。她舒服了,就停一停,閉眼細細地品一會兒,然後再換一個方向。

動了幾十下以後,她開始上下聳,像騎一匹最烈的馬。她的手按在王敏之胸口,指甲掐進他的皮肉,留下十個淺淺的月牙印。高聳的乳房和豐腴肥白的臀,一起顛出晃眼的波浪——王敏之看不見她的臀,但他能感覺到。她每次坐下去的時候,臀肉都會重重拍在他大腿上,發出“啪”一聲清脆的脆響,連身下這張破板床的床架子都跟著吱嘎吱嘎地晃;抬起來的時候,會帶著滋滋的水聲,王敏之知道,一定會拉起黏黏的、亮晶晶的絲。

他仰面躺著,雙手握著她的腰,一點力也用不上。不是不想用力,是她不給他機會。坐多快、坐不坐到底、用多大力,全由她掌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迎合她的起伏,她的身子抬起來時他趕緊松腰,她壓下來了就使勁朝上頂,像一艘小船在巨浪裡拼命保持平衡。

她居高臨下來看他,眼神亮晶晶的,嘴角彎起一道媚極了的笑。然後俯下身,乳尖蹭過他的胸口,嘴唇貼著他的耳根,氣息熱烘烘地灌進他的耳孔裡,聲音卻是甜的,甜得拉出了絲的。

“舒服嗎?”

他被問得腦子裡一片空白,整個人打了個哆嗦,陽具在她體內猛地脹了一圈。大張著嘴,像狗一樣喘著氣。她的腰肢忽然加速,豐臀抬起又砸下,連成一片密雨般的脆響,裡面一陣緊過一陣。

王敏之被她夾得渾身發麻,脊髓裡竄過一道閃電。他再也壓不住,張嘴喊了出來——那聲音又尖又細,抖得不像話,是女人的叫法,他自己聽了都恨不得咬斷舌頭,可是根本控制不住。那聲浪是從他胸腔裡自己撞出來的,是——被她的身體撞出來的。

她聽他叫,更興奮了。

“叫出來。”她一邊喘,一邊把嘴唇壓在他的嘴角,“我愛聽。”

他就像被解了禁似的,張嘴不停地叫,越叫越響,越叫越碎。幾十下後,她忽然身子繃緊,猛地仰直,小腹一陣劇烈的痙動,他只覺得她陰道深處猛然咬緊,跟著一大股滾燙的液體兜頭澆在他的龜頭上,那液汁從兩人的交合處滋了出來,順著他的卵囊淌到腿根。他被這一澆,魂都飛了,精關失守,一股一股地射進了那團收縮著的、溼熱的、還在蠕動的肉壁最深處。

她軟了下來,伏在他身上,汗水涔涔的額頭頂著他的下巴。他的陰莖還在她體內微微跳動,每跳一下,殘精就被擠出一點,從陰莖和穴口的縫隙慢慢淌下來。她輕輕喘著,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喉結。

“你真好。”

王敏之的喉嚨堵著一團棉花,他點了點頭,低低答了一聲:“你也是。”喉音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她笑了,身子從他身上翻下來,也不起身擦拭,就這麼躺在他的臂彎裡,把臉貼在他的肩窩上。王敏之聞著她身上的氣息,不一會便睡著

了。

第二天清早,王敏之醒來時,她已經梳洗完畢了。

不是昨天那襲道袍了。她穿了身平常的藍衣布裙,袖子挽到肘彎,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臂,頭髮也梳成了婦人的髻式,簪了一根銀簪子,頭巾在額前打結。她在床前站著,歪頭看他,問他好不好看。王敏之呆呆地點了點頭,她就走過來,把包袱往他懷裡一塞。

“走吧,跟你回家。”

王敏之抱著包袱,怔怔地看著她。“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她正在彎腰穿鞋,聽到這一問,抬起頭來,笑著睨他一眼。“俗家姓林,單名一個慧字。你叫我慧姑就是了。”

五、

王敏之回到家的時候,王家人正亂成一鍋粥。

李處默比他們早一步到家,不是騎著馬回來,也不是走回來的,是被人找到的。幾個趕早集的鄉民在鎮外的荒地上發現了他,仰天躺著,人是活的,身上也沒有傷,就是誰也認不出了。眼珠子不會動,嘴角歪著,像是中了風,又像撞了邪。鄉民們攙他起來,他也能自己走路,但迷迷糊糊的,誰叫就跟誰走,鄉民裡有人認識他,就這麼把他領回了家。

可一進鎮子,他的病就犯了——迎面走過來一個大嬸,是鎮上給人家洗衣服、縫窮為生的寡婦。李處默飛也似的竄到大嬸面前,撲地跪倒,朝著大嬸的兩隻大腳磕頭,磕了一個又一個。嘴裡翻來覆去唸叨著——“好大的腳。好腳,腳……”

大嬸認得他是李秀才,嚇壞了。眾人也急忙把他拉起來,可這一路上,只要碰上個大腳女人,他就拼命掙脫鄉親們的手,想要跪下磕頭。最後眾人只好把他架回了家。王家人也聽說了,趕到李家打聽,問他遇上什麼了,他說不出;問他王敏之在哪,也說不出。

李處默的娘坐在自家炕上抹了一上午的淚。他父親也是個老秀才,聽人說王敏之回來了,騰騰騰一口氣跑到王家——本來老人見王敏之沒回來,自己兒子卻回來了,偏又什麼都說不清,心裡除了替兒子難過,對王家還存著一份莫名的歉意。此刻見王敏之平平安安。心裡頓時全化作了焦急,一把拉住王敏之:“敏之啊,你和你兄弟一起走的,怎麼他就瘋了?”

王敏之立在當院,被一院子的目光戳著,張了張嘴,什麼也答不上來。

慧姑從他身後閃出來。頭上是鴉青頭巾,身上是靛藍的粗布襦裙,不施脂粉,低眉順目,活脫脫一個好人家的年輕媳婦。

她走到李老爺子跟前,輕言細語地訴說——她是別人給王敏之說的妾。李秀才這是在路上撞了邪風,她爹是走方郎中,傳了她幾個草頭方,不妨讓她試試。只是這病不能見人,更不能再受風,要找間清淨屋子,她才好施治。最好抬到王家來,這樣行針用藥都方便。說著就把隨身包袱裡的針囊取出來給李老爺子看。

李老爺子本來急得六神無主,不知為什麼,看她溫溫軟軟說了一番話,心裡的急勁突然就平下來了。又見她是王敏之帶回來的人,便說了句“死馬當活馬醫吧,若治不好,算老夫命苦”,回家去抬人了。

王敏之的父母卻有些不高興。兒子沒跟家裡打招呼,突然間討了個小。而且找什麼樣的不好,偏找這麼個女人,高得嚇人——比王敏之還高一點——有時一雙大腳,一看就是有脾氣的,還這般自作主張地給家裡惹

麻煩——李處默那孩子眼見是瘋了,抬進門容易,若治不好時,豈不是落埋怨?只是兩家是世交,救人要緊,既說不出不讓抬人的話。也顧不得細問慧姑究竟怎麼治。

不一會,李處默被人抬了來,慧姑把他安置在東廂房。支走了所有人,只留王敏之在跟前,關上了房門。她把針囊丟在一邊,走到桌旁,桌上擱著一隻她從廚房順手帶進來的粗瓷碗。她把碗放到地上,抬手解了裙帶,當著王敏之的面,把裙子一撩,蹲了下去。王敏之當時就想要背過身,腳轉了半圈,硬是停住了——李處默是他的發小,不管她這是在治病,還是要幹什麼,好歹他得看著。

她今天穿的是尋常婦人的褻褲,褲腰褪到腿彎,露出一段白生生的大腿來。她就那樣蹲著,對著那隻碗,兩膝微張,恥毛叢裡露出一線紅嫩的肉縫。然後——她尿了。

淅淅瀝瀝的水聲,細細的,在寂靜的屋子裡聽得真真切切。淡黃的尿液拉出一道弧線落在碗底,越積越多,漸漸裝滿了多半碗。卻既沒臊味,也沒半點沫子,簡直不像是尿,而像是王敏之平日喝的淡茶。

王敏之站在三步之外,喉嚨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像吞嚥什麼似的。他想起了洞裡的“石髓”,洞外的“山泉”,想起了昨晚她跨在自己臉上淌下的那些液體,想起了自己大口大口喝下的那一切。此刻,他眼睜睜看著她排出這泡尿,聞著空氣裡漸漸散開的那股輕微的苦澀味,下體又開始發緊了。

她束好褲子,站起身,把碗遞給王敏之。說了句“給他喝了”,就轉身出去了。

李處默被抬來時已經不折騰了,癱在床上閉著眼,牙關咬得死緊。王敏之捏著他的鼻子,趁他張嘴換氣的工夫,把半碗尿倒進了他嘴裡。李處默被嗆了一口,咳了出來,然後開始閉著眼咕嘟咕嘟地大口吞嚥,像渴了三天被渴暈的人碰見水一樣。王敏之看得手一抖,灑了一點尿,順著脖子流進李處默衣領裡。

李處默把半碗尿都喝完,木了一瞬,睜開了眼睛。然後眼角的肌肉抽了抽,眼神漸漸聚攏,遲遲疑疑地認出了王敏之。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聲音嘶啞,擠了半天,只叫了一聲“敏之兄”。說完這三個字,就閉了嘴。

接著他下床、出門,和王敏之的父母打過招呼,就回了自己家。王敏之一直把他送回家交給他爹才回來,老人對王敏之千恩萬謝——後來,王敏之聽別人說,李父不放心,又找了郎中給李處默把了脈,他身上內疾外傷一概沒有,言談舉止也都一切如常,唯獨一樣——問他這兩天發生了什麼,他就死死閉著嘴不答,臉變成土色,只是發抖。

王家人鬆了口氣,只當是慧姑把李處默的撞邪給治好了,便問王敏之這姑娘是誰。王敏之照慧姑路上教的說了——路上相識,老家遭了災,孤身一人,無處可去,願意跟自己做妾,便帶回來了。

王敏之的爹孃本來心裡有氣,可看著慧姑那張溫婉的臉,聽著她脆生生地叫老太爺、老太太,心裡頭先軟了三分。孫氏更絕,看丈夫帶回來一個女人,不但不鬧,反而拉著慧姑的手從頭看到腳,嘆了一聲“這樣俊俏的人兒,哎,可惜了”,就回了屋。

王父王母面面相覷,都有些尷尬。他們都知道,自家兒子虧欠著兒媳——孫氏嫁給王敏之五年,

只跟他同房過十幾次,早就磨沒了心氣,對王敏之徹底失望了。

老兩口也用“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道理教訓過、責打過王敏之,可王敏之只是一言不發,跪著聽訓,竟是把聽訓當成了打坐一般;孫氏也吵過、鬧過,可王敏之只是笑、只是躲,一句嘴不回,反倒拿“不笑則不足為道”的話來慪她,甚至反過來勸她也學道,要她和他共效葛稚川與鮑仙姑的榜樣,一起求個長生。孫氏孃家也是書香門第,知道葛洪夫妻的故事,更是被丈夫的不著邊際生生氣了個倒仰。

可她又說不出什麼。回孃家的時候,她抱著自己的娘哭。她娘對她說——“娘知道你苦,可那有什麼辦法?敏之這孩子,一不嫖、二不賭,連酒都很少喝,過日子也沒少了你吃穿。一個女人,還能求什麼呢?總不能因為男人不跟你睡覺就鬧吧?那還不讓人笑話死?你進了王家的門,就是王家人,老王家自己不想要香煙後代,娘我這個做丈母的又能說什麼呢?這就是咱當女人的命啊。”

孫氏只好當自己是王父王母的女兒,冬溫夏凊,晨昏定省,默默地操持著家務,打發著日子——這讓二老心裡更加過意不去,於是一家人就這麼小心翼翼地客氣著過日子。

今天,她見王敏之帶著個什麼“林慧姑”回家,心裡其實一片苦澀——你不是修道嗎?連我都不碰,你討小幹什麼?可她早沒了鬧的心氣,只是默默承受著。

於是慧姑就這麼在王家住下了,名分上是妾。二十多天下來,並沒什麼事發生——她說話好聽,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夏天的井水,冬天的爐火,聽著就熨帖;王家是小戶人家,家裡沒幾個下人,她從不擺姨奶奶的架子,幹活時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兩截白生生的小臂,一點都不嬌氣。她彷彿什麼事都會做,燒的飯菜全家人人稱讚。

感覺變化最大的,反而是孫氏。她發現王敏之不一樣了——他居然夜裡悄悄上了她的床……她的眼淚流了下來,感覺很荒唐。自己的心明明已經涼透了,他卻又來了。難道自己這個三媒六證娶進家門的妻子,在他眼裡就這麼無足輕重,想疏遠就疏遠,不想疏遠又貼上來?

王敏之抱著她道歉,甜言蜜語地歪纏,她卻只覺得好笑。她任憑他抱著自己,動著,身子也配合著,心裡卻起不了一點反應。好歹完了事,她扭過頭,脊背衝著王敏之,整夜沒和他說一句話。第二天,她把王敏之推了出去。

從此王敏之隔些天就到她房裡點點卯,她哭了幾次,就忍了,覺得這樣也好,至少比過去好了——自己的男人五年不跟自己睡覺,她都忍了;難道他現在又跟自己睡覺了,她反而不能忍?

白天再見到慧姑的時候,她不禁一陣酸楚——她知道,都是這個女人來了以後,王敏之才變了。這麼一看,彷彿這個男人是她施捨給自己的;彷彿慧姑才是妻,自己才是妾,像偷了她什麼似的——可自己分明不想承她這個情。

孫氏感覺自己心裡一萬個委屈。可慧姑卻只是恭恭敬敬地磕頭、喊太太,燉了蓮子羹、當歸桂圓茶,雙手捧了恭恭敬敬遞到她手裡;除此之外,慧姑今天給她縫個藥枕、明天給她納一雙暖腳的睡鞋,讓她半點也挑不出毛病。

慢慢地,孫氏也喜歡上了這個比自己年輕幾歲的女人

——她對王敏之依舊冷冷的,和慧姑倒是有說有笑。每次看到慧姑和他妻子肩並肩坐在床上,一邊納鞋底,一邊嘮家常,王敏之都會生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兩個婦人,一妻一妾,扎著圍裙分著線,不時交頭接耳,偶爾還笑出聲來——這畫面太尋常了,尋常得不正常。

他的妻、他的爹孃、家裡親戚朋友,都以為他只是納了一房小,只有他知道,自己這是把一尊多大的菩薩請進了門。只有他知道,這個拿著筆替孫氏描著鞋樣子、被左鄰右舍誇讚“好個賢惠小娘子”的女人,到了晚上。關上房門,就會脫下那雙八寸大腳上沒繡花的青布鞋,光腳踩著他胸口,用腳趾夾著他的耳垂,笑盈盈地問他今天打坐時丹田的氣感如何,蒲團坐得舒不舒服,然後在床上把他的榨得一滴不剩。

她還是叫他“痴郎君”。

不管白天多麼婉媚賢淑,夜裡只要赤足一踩上床沿,她就變回那個坐在逆旅榻邊、用腳尖挑他下巴的女道士。她喜歡自己脫得一絲不掛,露著白生生、修長健美的身子,一對渾圓挺翹的乳房輕輕顫著,卻偏偏讓他穿得整整齊齊,連褲子都只褪下半尺,將將露出那話兒,然後騎上去,動得又狂又浪。

王敏之在慧姑下面,什麼時候射都得由她說了算——每每慧姑在他身上連丟好幾次,裡面的軟肉抽縮著,勒得他一股痠麻從馬眼直貫頂門,可偏偏精關緊閉,那話兒硬得像鐵,脹得比棒槌還粗,卻壓根不想射。等她舒服夠了,就往後一仰,倚在他屈起來的大腿上,伸出八寸的大腳,揉揉他的臉。她腳趾上的皮膚又滑又膩,只要被這隻大腳一摸臉,他準交代。

兩人云雨之後,擦了身子,她總是喜歡蒙著被子,懶懶地躺著,用手指繞著自己的髮梢玩。有一次,她忽然掀開被子,露出身子,指指自己胯間,眯著眼睛,壞笑著盯著他開了口,語氣裡帶著憋不住的笑意:“你那會兒在這裡頭,又磕頭又作揖的,好虔誠呢。”

王敏之被她騎了小半個時辰,渾身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他正在調息,好不容易把氣息理順,被她一句話就破了功,那話兒猛地又翹起來。

她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就勢把臉埋進他胸口,笑聲悶悶的:“如今你倒好,一天在這裡頭得進出幾千次吧?也不見你再拜我一拜。我看你也是個沒良心的,人家給了你,你就不稀罕了——想不想再玩一回‘阮肇入天台’?”

他沉默了片刻,試探著問:“……行嗎?”

她捶著他大笑:“我逗你玩呢!你還真想去啊!上次那是個夢,你以為我真能變成七八百丈高啊?”

王敏之面紅耳赤,喉頭發乾,一個字都駁不出來。可她愈笑,他的臉就愈紅,臉愈紅,胯下就愈硬。丟臉、羞恥、被她拿捏得死死的——這調調兒讓他那話兒硬得發疼、熱得發燙。

他的手已經自作主張地摸到了她的腿上,被一巴掌拍開。

“急什麼,話還沒講完呢。”她伸出食指在他胸口畫了個圈,畫完抬起手來,指尖挑著他下巴:“想當初你喝那‘石髓’喝了那麼久,如今是不是嫌棄我這兒了?”

“我哪敢——”

她堵住了他的嘴,用自己的嘴。然後又騎上了他的身子,他又一次丟盔卸甲……

來到王家一個月,除了讓他去孫氏屋裡兩回,她沒有一天晚上讓他空著

的。她總是喜歡騎在上面。只要興致來了,翻身上馬,就不容王敏之再有任何主動權。王敏之也並不抗拒——甚至暗暗覺得解脫。

一個修道修了半輩子的人,習慣了打坐、吐納、調息,習慣了用意志和肉身博弈。可是被她騎在身下,他才發現,意志沒有用,吐納沒有用,他連自己的呼吸都控制不住,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墊在她下面,由著她來。

她還是喜歡聽他叫。

有時她騎到興頭上,會忽然停下來,歪著頭端詳他。她看他,他也仰著臉仔細看她——她騎他時,總是披散著頭髮,讓汗溼的額髮貼在臉頰上。人輕輕喘著,胸口起伏,高聳的雙乳上泛起一層粉紅,乳溝裡汪著細細的汗珠。

這副模樣,他看不夠。她沒動,他反而覺得自己的陰莖在她身子裡又脹大了幾分。

她靜靜地看著他的喘息漸漸平復,又漸漸粗起來,忽然噗嗤一笑,低下頭湊到他耳邊說:“叫給我聽。”

王敏之被她一說,窘得別過臉去,牙齒咬住了枕巾。

“別咬那個。”她乾脆用嘴唇銜著他的耳朵,舌尖舔著耳廓的輪廓,氣聲細得像一根絨毛,鑽進耳朵眼裡,像是女人在跟自己的男人撒嬌,可說的話卻全反著:“叫出來嘛,我愛聽。放心,我念了個咒兒,老太爺、老太太和太太聽不見。”

王敏之臉紅了,不說話。

她笑著拉起他的手,放在她挺直的腰上,引著他一點點往下撫摸。她的腰又直又細,脊椎兩邊的兩條肌肉高高隆起,像兩條纜繩。王敏之的手被她拉著,往下滑到尾椎,劃過兩個小小的圓窩,然後他感覺掌下摸著的後背線條,彷彿一下插進了一座隆起的山丘——她的臀太圓、太翹。

她引著他的手劃到屁股側面,這裡更豐腴,緊緻飽滿的臀肉幾乎填滿了他的手心。他突然冒出一個好笑的想法,這裡是環跳穴,為足少陽膽經與足太陽膀胱經所會……

慧姑的話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好好摸一摸,我要你記住,這裡摸起來是什麼感覺。”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掌蓋在王敏之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彷彿在示意他“摸仔細些”。王敏之下意識按她說的做,手裡加了一把勁,在她屁股上揉了揉:“軟,彈,摸著舒服——你還要我記住什麼?”

她親了親他眉心,聲音從嘴唇縫隙裡滲出來:“要你記住——待一會,這塊肉就是你的親爹,非讓你叫出來不可。”

她的手掌依舊輕輕蓋著他的雙手,把他的手按在她兩邊臀瓣上,可左臀卻在他右掌心裡驟然繃緊了——他感到手心裡飽滿軟彈的肉,瞬間繃得像石頭般硬。只這一下,便帶得裡面裹著他龜頭的嫩肉也跟著猛一縮,緊緊抵在馬眼上颳了過去。

他忍不住就想叫出聲,死死咬住牙關,才把叫聲悶成喉嚨裡的一聲“呃”。

她看他忍住了,眯著的眼睛裡笑意更濃了,放鬆了左臀,緊跟著右臀又繃了第二下——他感覺抵著馬眼的那條肉褶從另一邊又颳了回來,這次更用力,痠麻的感覺像一根針從馬眼裡刺進去。然後是第三下,左臀,第四下,右臀……一下下,像鼓點,像波浪,她的個腰肢隨著臀肌一下下輪流繃緊放鬆,輕輕地左右款擺著,讓王敏之看得眼暈。而且這回,她身子裡面不僅在龜頭頂端刮來刮去了,連整個膣道都跟著一起收緊,像一隻虛握

的拳頭,把他的莖身從根到頂握了一遍。

王敏之整個人都像弓弦一樣繃緊了,慧姑的呼吸也粗了半拍。她壞笑著朝他揚了揚下巴,眼睛居高臨下斜睨著他:“嗯?”

他的呻吟終於從牙縫裡漏了出來——和旅店裡那次一樣,聲音又尖又碎,尾音發飄,完全不是男人該發出來的動靜。慧姑屈起食指,用指節刮刮他臉頰:“捨得叫了?”

他閉著眼,耳朵發燙,叫得卻越來越歡——第一聲叫出來,便停不下來了。她的屁股扭一下,他就叫一聲。彷彿不是他主動叫出來的,而是他的嗓子連在了她的屁股上。他自己也說不上是舒服還是丟人,只知道自己越叫,她裡面就夾得越緊;她越緊,他叫的聲音就越大,就這麼一層裹著一層,把兩個人一道捲進沒有底的漩渦,直到他的陰莖在她裡面突突跳著射個不停,直到她渾身驟然繃緊,之後又瞬間沒了力氣。緊實的臀肌在他掌心裡鬆下來她整個人癱在他身上,一對渾圓的乳房在他胸口上壓得扁扁的,壓得他喘不上氣。她在他身上扭著、蹭著,嘴唇依舊貼在他耳旁,語氣像是撒嬌,可說的話卻霸道:“記住了嗎?——只要我騎你,你就得叫給我聽。叫得好聽,有賞。”

大半個月過去,王敏之發現自己變了——每天打坐的習慣,堅持不住了、這本來是他十幾年不斷的習慣。從他十三歲那年,第一次翻開一本《參同契》,就覺得說不出的親切,覺得這是自己真心想要的東西、值得花一輩子追求的東西。從此,他學著打坐,再也沒放下過。哪怕是秋闈三場,在開封府貢院的號房裡,每天寫完卷子他都沒斷了打坐。有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神仙傳》上說的那種有夙慧、有仙緣的人。

可如今,他開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坐不住。心一靜下來,就開始想她,想她騎著自己的樣子,然後下面就變得鐵硬。

他兩掌心用勁,深吸一口氣,念頭從馬眼到陽根,一直沿著脊背提到百會。正要運用這“吸貼捉閉”的功夫凝定心神,讓陰莖軟下去,慧姑卻施施然從他身前走過,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瞟了他一眼,像是無意中看見他鼓著的褲襠。她捂著嘴嘻嘻笑了:“呦,咱們王大神仙這是‘無慾衝舉’啦!修為功深啊~還不趕快下手‘採藥’?”

王敏之忍不住羞得“嗷”一聲叫了出來,比在床上叫得還尖,臉也騰地紅透了:“求你,別拿這個開玩笑……”

慧姑笑嘻嘻走到他面前蹲下——她本來身量就高,王敏之坐在蒲團上,臉正好對著她青布褲子的襠下。她像是故意的一樣,停了那麼一剎那,才蹲下身,和王敏之臉對著臉,藉著昏黃的燈光看他——然後順勢一側身,坐進了他懷裡、“傻子。”她用下巴抵著他的鎖骨,柔聲道,“這幾天是不是覺得身子比從前輕快了?”

王敏之仔細想了想,怪了,還真是這樣。

以前他打坐,覺得坐完了心裡安生,晚上睡得香。冬天比別人穿得少些,夏天比別人耐熱些,春秋換季,別人鬧時令病的時候。他不愛得病——他以為這就是功夫。

可這十幾天來,不天天打坐了,氣息反而比以前更沉了,身子更有勁了;下腹丹田總是熱乎乎的,感覺比從前更滿、更實。他愣了:“這……”

慧姑靠在他身上,手臂反過來摟著

他脖子,仰著臉把嘴巴湊到他耳邊:“你呀,就坐吧。就是坐一天,真坐到虛室生白、玄關現前——”她突然伸出舌尖,在他的喉結上舔了一下,“也不如被我騎半個時辰。”

王敏之臉更紅:“不是,你……我……”

慧姑微微轉了轉身,後腦勺枕在他肩膀上,仰面看著天,用道情的調子輕輕唱起歌來。王敏之聽出來了,她唱的是張三丰的《無根樹》:“無根樹,花正偏,離了(那個)陰陽道不全。

金隔木,汞隔鉛,陽寡陰孤各一邊。”

唱了兩句,她嘻嘻笑了,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站起身走到屋外去了。一邊走,嘴裡一邊接著往下唱“世上陰陽配男女,生子生孫代代傳。

順為凡,逆為仙,只在中間顛倒顛~”

王敏之想站起來追她,可坐久了腿麻,一下站不起來。他急得朝屋外喊:“你站住!張真人的詩不是這麼解的!這裡的夫妻是指身中坎離……”

他突然說不下去了——她都走遠了。

他坐在蒲團上,感覺腦子裡一片混亂。他想起來旅店那夜,那隻巨大的腳,那個“桃源洞天”,想起他喝過的那些“石髓”和“清泉”,想起李處默喝了她的尿便好了……難道她真是神仙,她說的才是對的?

就算不提這些,光是看著她修長的背影,走起路來胯微微晃著的風致,也讓他感覺——的的確確,她才像是躡雲氣、步虛空,“體迅飛鳧,飄忽若神”的仙人。

可到了二更初,他剛脫了外衣上床睡覺,她就把自己冰涼的雙腳伸進他褻衣裡,踩在他小腹上取暖,那雙大腳冰得他齜牙咧嘴。她還問他:“我的腳大不大?”他說不大,她不依,說他說謊,踩得更用力了;他只好說大,她又假裝生氣,用腳趾夾他大腿內側的嫩肉,夾得他忍不住喊疼。然後她哈哈大笑,整個人笑得抖成一團,笑夠了,才把他拉到身邊,把他的頭按在她那渾圓的大腿上,輕輕揉著他後腦勺。然後又屈起一隻腳,塞進他懷裡,叫他給她揉腳心。

這一刻,他又覺得她只是個女人——一個黏人的、不講理的、愛笑的、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自己男人的女人。

王敏之就是這天晚上,跪在褥子上,兩隻手捧著慧姑那隻光著的大腳,認認真真地給她揉腳心的時候,心裡頭第一次生了恍惚。

他不知道她到底像什麼,像仙,又像妖;像道,又像欲。他說不清。她來之前,他至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讀書,要是能進學,就做個好官,但要緊的還是修道。

可她來了以後,他就不確定了——今後這道,是修還是不修?

他正在那胡思亂想,慧姑用腳趾夾了夾他的手背,懶洋洋地說:“使點勁。再往上點。對,就那兒。”

他就不想了。

六、

一個月過去,鄉試發了榜,王敏之中了。報子到門,全家都喜不自勝——賀喜的親戚都說,敏之中了舉,又討了林小娘子這樣的好女人,這也算“大登科後小登科”,人生快事了。慧姑大大方方出來給親戚們敬酒,暗地裡掐了王敏之胳膊一下,遞過一個眼神。王敏之一哆嗦,他知道那眼神的意思是——看我晚上怎麼收拾你。

之後就是拜座師、房師,拜學友。過了年,便打點行裝上京會試。三場過後,三月發杏榜,他又中了——這叫“鄉會聯捷”,府學要給家裡掛匾的。殿

試賜了同進士出身,觀政半年,吏部的文書下來,銓了個外放的知縣。

一舉登龍門,自然是好;任所在南方,也富庶。美中不足的地方在於——任所是一府首縣。

俗話說得好,“前生不善,今生知縣;前生作惡,知縣附郭;惡貫滿盈,附郭省城”。他就是那個“知縣附郭”——首縣就在知府大人的眼皮子底下,事多權小,從來是個受氣的官。一座府衙,除了四品黃堂的府臺老爺,五品同知、六品通判、七品推官,哪怕是官品比自己低的經歷、知事、照磨、檢校、司獄,個個都是自己頭上的婆婆——無他,人家是上司衙門。

不過再麻煩再頭疼,到底是十年寒窗有了結果。二十幾歲不到三十的知縣,絕對是早發了。他回家接上孫氏和慧姑赴任——王父王母故土難離,再說年紀也不甚高,全不用人伺候。因此不跟他去。

登程那天,娘拉著他的袖子哭到門外,爹穿著簇新的綢袍把他送到大路口。王父一輩子沒進學,是個老童生,家裡也只是個小有家資的莊戶人家。兒子進了學、做了官,高興得手不知道往哪裡放,只是反覆唸叨“光宗耀祖,光宗耀祖”

到了地方,縣衙在城中心,前頭是大堂,後頭是內宅。慧姑住進了縣衙後院的正房,把正室夫人的屋子佔了。滿院的丫鬟、婆子、長隨、門子,不出三天就看明白了——掌印的孫氏夫人,只是個泥胎兒,每天只在房裡唸佛。這位林姨娘,才是後院真正說了算的人。

王敏之在外頭是父母官,升堂問案,簽押畫行,一板一眼;回到後院,他就只剩一個身份——慧姑的枕邊人。每天散了衙,摘下烏紗帽,換上家常的直裰,繞過迴廊走到她屋裡,有時候她在對鏡梳頭,有時候她在窗下剪花樣子,有時候她什麼也不做,光著腳歪在榻上,看見他進屋,就把腳朝他伸過來,動動腳趾。王敏之就坐過去替她揉,揉著揉著就俯下身上了嘴,在那雙白皙的大腳上一下下親著,把修長的大腳趾含在嘴裡吮。她就格格地笑,腳趾在他嘴裡一蜷一身,趾肚皮膚的紋理蹭著他的舌頭。蹭得他下身鐵硬。

按理說,含著女人的腳趾頭燥起來,是個丟人的事。可王敏之卻覺得,每天只有這時候最安心——反正他在慧姑面前也不嫌丟人,關起門來,更沒羞沒臊的事也不知做了多少,只有這時候他才能什麼都不想。

因為這官真正做上,他才知道比讀書考試累得多。來之前,他已經對這個“知縣附郭”有了準備,但上了任才知道,真正難纏的是他這位頂頭上司——知府沈士弘。

這位沈知府是正兒八經的世家子弟,叔叔便是京裡沈閣老。這人少年紈絝,玩到十八九歲,三瓦兩舍裡調絲品竹、濃詞豔賦那一套給他玩出了花。二十歲恩蔭入監,二十四歲外放,一路順風順水做到四品黃堂,反倒在這位子上七八年未曾升遷,如今已經四十出頭了——不是升不上去,是不捨得這個富庶繁華的任所,也替他叔叔沈閣老看著這塊生財的寶地。

他從小沒聽過一句逆耳的話,本就養出了一副唯我獨尊的脾氣,這七八年下來,這一府之地更是簡直姓了沈——布政使看著他叔叔的面子,事事都由著他;府衙的佐貳官、下屬的州縣官,逢五逢十去府衙參謁,一個個屏氣斂息,生怕觸了

他的黴頭;衙門裡的胥吏,更是見了他不敢抬頭,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王敏之頭一回去府衙參謁,就惹得他不高興。

那天他穿的公服是新做的,簇新挺括,只是路上走得急,領口有點歪了。進了花廳,按規矩行了堂參,跪拜、起立、作揖,禮儀分毫不差。沈知府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盞,斜著眼安安靜靜看他行完這套禮,末了把茶盞擱下,開口說了那天唯一的句話——“王知縣,你領子歪了。”

聲音不大,可是滿花廳的人都聽見了。

王敏之僵在那裡,冷汗從後脊樑一條條往下淌。他躬著腰,手指捏著袖口,不知道該回什麼。沈知府沒再看他,揮了揮手:“去吧。”語氣像支使下人。

後來,王敏之聽說,那天他退下以後,沈知府大剌剌地對幕友們說:“河南土包子,懂什麼?年紀輕輕就登了第,不殺殺他的性子,尾巴要翹到天上去了。”

於是王敏之的苦日子開始了。沈知府隔三岔五就訓他一頓——不是公文寫短了,就是呈報遲了,哪怕縣衙裡什麼公事也沒有,也得叫他過去訓一通“為官懈怠”。每次從府衙回縣衙,王敏之的臉都是青的。

他一進門,慧姑就看出來了。她不問。只是等他換了衣裳,喝完熱湯,氣順了一些,才把手裡正在剝的橘子掰一半塞進他嘴裡,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府臺老爺又欺負你了?”

王敏之嚼著橘子,不吭聲。

“他叫什麼來著?”

“沈士弘,沈府臺。”

慧姑點點頭,再沒多問。王敏之以為她只是隨口問問,卻不知道她已經在心裡記住了這個名字。

那天晚上慧姑格外溫柔,從頭到尾都沒取笑他,做那事的時候讓他趴在自己身上,把他的頭按在她乳溝裡,兩隻手交叉著搭在他後腦勺上,不時低頭吻他的額角。王敏之被她箍在胸口,耳朵貼著她的心跳,鼻腔裡全是她身上溫熱的體香,脹了一天的憋屈竟然就這樣慢慢化開了。

又過了幾天,有天下午他散衙回家,進了慧姑屋子,看見桌上擺著一隻碗。那是一隻普普通通的粗瓷碗,碗裡盛著小半碗淡黃的液體,清澈見底,液麵平靜,在燈光下看不出任何異樣。

慧姑坐在床上,做著針線,見他進來抬頭衝他笑笑,又超那碗努努嘴。王敏之先是迷惑,然後瞳孔一縮——他想起了李處默好轉的那天,她當著自己的面撒的那大半碗尿……

“摻在酒裡,給他喝。”慧姑說。

王敏之張了張嘴。“誰?”

“還有誰,府臺老爺呀。”

王敏之的腦子嗡了一聲。“這……這怎麼行?萬一查出來……”

“查出來什麼?”慧姑歪著頭,眨眨眼,“查出來這是你小老婆的尿?誰能查出來?說出去誰信?”

王敏之沒詞了——對呀,誰會相信這麼荒謬的事情?

她把那碗往前推了推,碗底在桌面上摩擦出輕微的刺響,又指了指自己鼻子:“你可別忘了,這是我身子裡尿出來的”她在“我”字上加了重音,“只要你送,他就會喝。喝了,你就不用受氣了。”

她站起來,走到王敏之背後,雙手從他腋下穿過去,摟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胛骨中間,氣息吹得他耳後那塊皮膚髮癢。

“男子漢大丈夫,做事別瞻前顧後的。我只問你一件事,這個沈府臺,你想不想治他?”

王敏之的拳頭在袖子底下攥了又

松,鬆了又攥。過了好久,他吐出一個字來。

“想。”

慧姑笑了。“那不結了?——去,到廚房,把那好香雪酒拿一罈子來。那不是接官那天,本地士紳送的土儀嗎?你自己去拿,別讓下人知道。”

王敏之躡手躡腳抱了一罈子回來,臉上發著燒,像做賊似的。回到臥室,發現碗空了。不知怎地,他好像鬆了口氣,彷彿有件天大的難事不用做了似的。可又忍不住問:“那碗……‘藥’呢?不給他喝了?”

慧姑捂著嘴笑:“到底是‘藥’還是‘尿’,你把字咬清楚了,再跟我說話。”

“……尿。”

“潑到花池子了。”她湊到他耳邊壞笑著說,“那是下午尿的,擱在這就為了給你看。這會兒又有了,為什麼不給他喝點新鮮的呢……”

他覺得渾身都麻了,手一鬆,差點把酒罈子墩在地上。那是一罈好黃酒,少說得二十斤酒娘兌上十斤白乾,三五年才能釀成。原是本地一位鹽商自己家裡釀來留著喝,不賣的。見他這年輕的父母官上任,便送了他十壇,他還沒來得及喝,如今這壇先要被慧姑糟蹋了。

但王敏之還是在旁邊大睜著眼睛看著,這一次連背過臉的意思都沒有。他就那麼站著,看著慧姑拍開泥封,把壇口擦得乾乾淨淨,用酒提裝出滿滿兩大錫壺酒;看著她把那隻尺半高的酒罈放回地上,在夕陽裡撩起裙子,分開昨天夜裡夾過自己腰的兩條白腿,半蹲在罈子上方;看著她用食指和中指把那處要他命的縫隙慢慢分開,射出一道淡黃的水線,嘩嘩地落進壇口,落在酒面上,濺起一圈圈混著泡沫的漣漪。

那泡尿很長,她尿完了,罈子也幾乎滿了。尿液和酒液混在一起,黃上加黃,微渾的液體在罈子裡打著旋,翻上來一股莫名的香氣——黃酒的酸甜裡混著一絲臊,從壇口幽幽地飄出來。王敏之自問,如果不是自己知道這裡頭是尿,絕對聞不出來。

慧姑用綢布把酒罈口封上,搬到一旁,擦了擦手,“待會再封泥吧,還得髒手。”轉身拿過一隻酒壺,倒了一杯乾淨的酒遞給王敏之:“老爺,乾一杯?”

王敏之接過酒,沒喝,喉結下意識咕嚕了一下。慧姑大笑:“說,想什麼呢?是不是也饞那加了料的?”

王敏之臉一下紅了。

慧姑笑了:“早知道,咱倆先把這兩壺喝了,喝完了我再給他尿回去——這麼著,來時是這壇裡的酒,去時還是這壇裡的酒,也算是‘與朋友交而信’了。”

王敏之拉她衣袖:“別說了,臊死人了……”然後就被她大笑著按倒在了床上。

完了事,她雙手把他摟進自己懷裡,細細地囑咐:“傻子,明天請府臺老爺來家裡吃飯。這兩壺酒,兌了當年新酒,燙了請他喝——他來之前,我現給裡面‘加料’。喝完他肯定還得要,到時候這個整壇的給他送去,聽到了沒有?”

王敏之點了點頭:“聽到了——你呀,什麼都替我安排好了。”

慧姑抱著他笑了。

第二天晚上,沈士弘來了。他本來不屑於到一個下屬知縣家裡吃飯,但這天不知為什麼,他就是沒來由的高興。於是上午王敏之低著頭,滿臉堆笑地對他說“菊黃蟹肥,家中新釀了些好酒,想著請大人嚐嚐,表表孝心”時,他就順便點頭答應了——沈士弘平生有兩大嗜好,一是罵下屬,二是喝好酒。

宴席設在縣衙後堂,王敏之親自把盞。他執著錫壺,把沈士弘面前的青瓷酒杯斟滿,酒液從壺嘴裡拉出一條細長的弧線,落入杯中,顏色比尋常黃酒稍稍深一些,泛著異樣的醇光。沈士弘端起酒杯,先不喝,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先是皺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眉梢挑了起來,眼角擠出了幾道細細的笑紋。

他似乎從這琥珀色的液體裡嗅到了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酒氣,糧食發酵的香氣,還有一種說不上什麼味道。他找不到詞來形容,只覺得聞了讓人腦袋發麻,心跳微微加速,舌根底下不受控制地往外湧口水。

他抿了一口酒。酒液滑過舌面,微辣,微甜,卻不像尋常黃酒那樣寡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醇厚,又滑又膩,像是含了一口溫熱的膏脂,又像是在床上親他那個新納的小妾。酒從喉嚨落下去,暖意不是往下走,而是往四周漫——先是胸腹熱了,接著後腰也熱了,最後那熱意緩慢地沉到了小腹底下,沉到了兩腿之間,變成了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

“好酒。”沈士弘放下酒杯,表情比方才進門的時舒展多了。他看了一眼王敏之,第一次對著這個被他訓過無數次的知縣露出了和氣鬆快的笑容。“這叫什麼酒?”

王敏之垂著眼。“沒有名字。是卑職的小妾釀的,說是用了孃家祖傳的方子。”

“妾?”沈士弘看著杯底殘餘的幾滴濁液,酒勁正在往上返——只一杯,他的臉就開始泛紅了,是那種不正常的紅,說出來的話也帶了幾分酒意,“尊寵真是女杜康啊,竟有如此妙手,妙極,妙極!”

他又喝了第二杯,兩杯之後三杯。然後讓王敏之再去溫一壺。

那天晚上,沈士弘回府的時候腳步是飄的。不只腳飄,渾身都在飄。躺上床,丫鬟給他脫靴子,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腳踝,他忽然從床上彈了起來,一把將那丫鬟拉進了帳子裡。不是尋常的急色,而是發狂一樣,渾身都是蠻勁。

自打沈士弘過了四十,家裡的姨娘、丫鬟就從沒見他有過這種陣仗。那丫鬟也買來好幾年了,被他嚇得連聲呼叫。結果他折騰完丫鬟還不算,又把兩個姨太太都喚了過來,一晚上沒消停。

第二天一早,沈士弘破天荒地沒有訓人。不只沒有訓人,還派人到隔壁縣衙,找王敏之要酒,王敏之送去了。沒半個月,又寫了條子來要,王敏之又送了。

自從他開始往府衙送酒之後,沈士弘果然便不再找他麻煩,只是要酒要得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多。幾次下來,王敏之算了一下,從大半月一罈變成十來天一罈,從十來天一罈變成五六天一罈——每次慧姑總是笑嘻嘻地蹲在酒罈子上面“加料”,他慢慢也看慣了。

沈士弘知道,自己是離不開這酒了,他的嘴已經被這酒慣壞了——不,不只是嘴,是全身都被這酒慣壞了。每次和妻妾行房之前,必須喝上兩口,不喝下面就起不來。明明渾身火燒火燎的,骨頭縫裡發癢,胯下陽物卻縮得像條死蠶,怎麼撥弄都沒反應。可要是喝了之後,就強得不像話,讓他想起自己十七八歲冶遊秦淮的那段日子。而且,喝了酒再做那事,不光是身子上舒服,快意簡直從骨頭縫裡、心尖上湧出來,飄飄然像是要成仙。

於是每向王敏之討一次酒,他的語氣就軟一分,從

“著王知縣再送兩壇來”到“前日所饋甚佳,王令可再惠數壇否”,最近一封用的是“兄近日精神短少,非得老弟之佳釀不能振作”——按他那個脾氣,願意叫一個七品知縣“老弟”,那是格外的禮遇了。

王敏之擔心的事終於還是來了。這天,沈士弘把王敏之單獨叫到了簽押房。門關上,茶都沒讓下人上,劈頭就問:“你那酒,到底是用什麼釀的?”

王敏之低著頭,把肚子裡已經背了不知多少遍的話一字一句說出來“不過是些糯米、紅曲、麥芽。只是小妾手巧,選得精些。再加上孃家傳了張秘方,加了幾味藥材——至於是什麼藥,她不肯說,下官也不好多問。”

沈士弘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過了半晌,他換了一副表情,嘴角向上扯起來,扯出一個他已經不習慣做的笑臉:“你那個妾——什麼時候讓我見一見?釀得出這般好酒的女人,想必也是個風雅人。”

王敏之的後脖頸一緊——風雅人、見一見,然後呢?接下來就該輪到他主動配合,演一出“東坡贈妾”的戲碼了吧?他不敢抬頭,把聲音壓得更低:“一個鄉下女子,怕衝撞了大人。”

“怕什麼,又不是外人,你是我的下屬,她既是你屋裡人,算來也算我的晚輩媳婦。”

王敏之不敢再推辭,唯唯而退,回到家,把這話跟慧姑說了。慧姑正在梳頭。篦子插在頭髮裡,手停在半空,從銅鏡裡看著站在門口的王敏之。嘴角慢慢慢慢往上翹,翹到一個危險的弧度:“見就見嘛~他要見,我就讓他見。既然見,還就弄得正式點——你給他下個帖,恭請他光降。”

七、

請帖送出去兩天了。

士林中的規矩,只要是正式的交際,無論是到別人家登門拜訪,還是請人來自己家拜訪,都要提前下帖子,等對方回帖約好了時間,再行登門或者準備迎接。像上次王敏之當面說,當天請沈士弘吃個便飯,往好了說是沒拿自己當外人、刻意諂媚;往壞了說便是無禮。只是沈士弘沒往壞處想——他自問對這個下屬搓圓捏扁,要怎樣便怎樣,知道他不敢對自己無禮,那就只能是刻意討好自己。果然,自己去吃了這頓飯,就得了這如今日日離不開的美酒。

這次他用話點王敏之了,果然王敏之便恭恭敬敬下了請帖,規規矩矩地用“治晚王某頓首”的抬頭。沈士弘很滿意,沒過中午,就打發人送去親筆寫的回帖,時間約在三天後,口吻還是那麼客氣——稱呼王敏之為“弟”,還寫了幾句“交貴知心,不論品秩”的話。

自打接到回帖,這兩天裡,王敏之就在縣衙後宅來回踱步,從東廂房門口踱到西廂房門口,從清晨踱到日暮。衙門裡的書吏捧著公文找他簽押,他提起筆,懸在紙面上好一會兒想不起自己要寫什麼。茶端上來放涼了,他端起來喝一口,涼茶順著喉嚨往下走,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他在怕。他心裡明白沈士弘沒藏著什麼好心思。沈士弘的話越客氣,他後脖頸就越發涼——禮下於人,必有所求,這道理他懂。沈士弘之前要酒,他每次都立即送去,都送了好幾回了,那接下來,圖的只能是釀酒的人了。

而慧姑答應了見他。

這兩天裡她很平靜,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白日裡照樣梳頭、剪花樣子、逗廊下的畫眉鳥,晚上照樣在

床上騎他。這會兒,她正坐在窗下,翻著一本新刻的程墨——也不知道她看這無聊的東西有什麼用,王敏之自己中式以後,都懶得再看這玩意。翻著翻著,她冷不丁冒出一句:“他喜歡什麼菜?”

王敏之站在她身後,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她是在問沈士弘的口味。他撓撓頭:“……不曉得。”

“那就隨便做幾個。”她合上書,擱在膝上。窗外照進來的陽光剛好落在她側臉上,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她嘴角動了動,不像笑,倒像是想起了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情。“這兩天他沒說什麼吧?”

“還沒到下次衙參的時間,他也沒單叫我過去。”

“那就好。”她起身把書放回書架子上,拿起撣子撣了撣灰。邊撣邊說,語氣裡帶著著輕鬆:“放心吧,我總不能叫你們這位沈大人白跑一趟。”

王敏之看著她給書撣灰的背影,心裡那團惴惴不安的烏雲,忽然被撞開了一道口子——他發現自己有點期待明天究竟會怎樣了。以慧姑的神通,還怕他怎地?

慧姑說明天要到沈士弘面前“拜見”,那她會怎麼“款待”沈士弘呢?這一點他猜不透。他活了這二十大幾年,在他讀的聖賢書和丹經道書裡,沒這樣的學問——沒有關於“上司硬要見下屬妾室該怎麼辦”的答案。這個答案,《四書章句集註》和《悟真篇》、朱晦庵和張紫陽,都給不了他。

但慧姑就這麼答應了。“拜見”這兩個字她用得輕飄飄的,像是真的要去給一個長輩道個萬福,但王敏之知道不是那樣的。她可以給自己的父母磕頭,可以給孫氏磕頭。但對沈士弘來說,她這一“拜”,顯然不那麼容易受得起。

王敏之忽然覺得很興奮——沈士弘那個脾氣,怕是拿準了自己不敢違逆他,心裡已然把這次宴請當成了一次豔遇。但他不會知道,他興沖沖到下屬家裡“會佳人”,等著他的究竟是什麼——別說他不知道,連王敏之自己都不知道。

轉眼一天就過去了,慧姑和王敏之下午就開始安排。宴設在後堂。後院本來不大,三間正房,東西各兩間廂房,當中一個天井。王敏之命人在正廳裡擺了桌,桌是黑漆木桌,不大,只夠對坐兩三人。慧姑親自在廚下,指點著府城裡好館子臨時僱來的兩個廚師準備席面,不要鋪張,但求精緻。

冷碟四樣,熱菜六道,一壺茶,沒有酒。慧姑告訴王敏之,桌上不必擺酒。沈士弘入席之後,她自會把一切安排妥。王敏之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站在縣衙二門,等沈士弘的轎子——他那個脾氣,從府衙到縣衙這幾步路,也是斷斷不肯自己走的,定要坐轎。

轎子酉時二刻才到,不是官轎,是一乘精緻的小轎。日頭已經偏西,門外的石獅子被夕光拉出一道長長的影。轎簾一掀,沈士弘下了轎——他今天儒裝打扮,頭戴四方平定巾,穿著件玄色直身,是南京織染局進上的暗紋緞裁成的,不顯山不露水,卻透著富貴。他下了轎,卻不急著邁步,立在轎前抬手整了整衣帶,拉了拉袖口,這才揹著手往門裡走。王敏之早就站在臺階上,趨前幾步躬身行禮,沈士弘伸手相扶,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直往院裡掃,嘴裡的話帶著一種誇張的親近:“王老弟,你不對啊!看看你給我下的這帖——‘治晚聊備菲酌,恭請

老公祖光降’,我跟你就那麼生分嗎?咱們都是讀書人,以朋友相交,按官場規矩辦就俗了。下次你再這樣,我可不來了。”

王敏之心裡直罵街——你他媽一個恩蔭子弟,算他媽球的讀書人!

平時他不這樣,就算自己心裡想事情,他都不罵街。但對他來說,有四件事是底線——孝順父母、修道、兩榜進士的出身,還有慧姑。

當然,最近他覺得修道不太可靠了,而慧姑已經排到僅次於父母的位置。沈士弘欺負他可以,但是自命讀書人實在把他噁心透了,他有那麼一剎那想,乾脆和他翻臉算了。

什麼讀書人?不就是想搞“不論官職論朋友”那套嗎?然後“指妾相贈”自然就是朋友間的美談了。他忍著氣,連臉上堆著的笑都減了幾分,引著沈士弘穿過大堂,繞過照壁,進了後院天井。

沈士弘完全沒注意,而是一路走一路四下裡看——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簷下掛了風燈,天井正中央砌了一個花壇,種著月季,開得正盛。他拍著王敏之肩膀:“都說官不修衙。王老弟,你到任不久,這縣衙整治得倒是精潔。”

慧姑從正廳裡迎出來,穿堂風吹起她的裙襬,家常的青布衫裙,青鞋白襪,頭髮用一根銀簪子綰著,臉上沒有脂粉。她走到臺階下,雙手在腰間交疊,襝衽一禮,姿勢挑不出毛病。“妾林氏,見過太尊大人。”聲音不大,軟中帶著一點竹枝折斷般的清脆。

還行,沒弄什麼出奇的張致。慧姑這麼平平淡淡的,王敏之心裡也不知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有些失望——難不成她打算就這麼把沈士弘應付走?

“不必多禮。”沈士弘抬了抬手,聲氣比在府衙簽押房裡溫和了十倍,“早聽說王知縣屋裡有位賢惠的娘子,這回路過,順道見見——果然是個整齊人。”慧姑微微一笑,側身讓開,引他入座。

沈士弘撩袍坐下,目光從慧姑身上移開,重新落回王敏之臉上時,已經恢復了上司的從容。“王老弟有如此賢內助,實在是福氣啊,福氣。”

王敏之乾笑著給他斟茶,手很穩。這半年多來在沈士弘手底下討生活,別的沒學會,端茶的手穩是練出來了。

慧姑也在下首坐了,坐得端正,半邊身子側著,好隨時起身佈菜斟茶。席面很體面——醋芹拌得爽口,魚鮓醃得入味,燒鵝的皮烤得橙紅髮亮。沈士弘吃了兩口,眼睛又在屋裡轉,嘴裡說出來的,已經不像人話了:“既見釀酒之人,豈可無那好酒助興?王知縣,怎麼只上茶啊?”

慧姑替王敏之答了。“大人莫怪——酒還在後頭。”她站起身,對沈士弘屈了屈膝,聲調裡夾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軟綿綿的拖腔,“那酒最好是現開壇、現溫過,才有滋味。大人稍坐,妾身這就去備。”

她轉身從側門去了。走路時,布裙的裙襬輕輕掃在腳踝上,天井裡的夕陽正好斜斜打在廊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映在青磚地上,一搖一擺,像水底的一叢水草。

沈士弘端著茶盞,嘴唇挨著盞沿,眼睛卻跟著那道影子飄了好一會兒。影子消失在東間側門的簾後,他才慢慢擱下茶盞,轉臉衝王敏之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頭沒有平日在府衙的倨傲,倒多了一種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某種意味:“老弟當真是豔福不淺,豔福不淺,啊哈哈哈……”

王敏

之賠了個笑。他不知道自己那張臉看起來是什麼樣,只覺得兩頰的肌肉是硬的,手心也是潮的——反正今日事是沒法善了了。他也豁出去了,倒看慧姑怎麼行事。

簾子一動。

不是方才慧姑走出去那道門上的布簾——是分開裡外間那道竹簾。簾子被一隻手從裡頭挑開,那隻手的指節修長,指甲蓋上一抹鮮紅,不像胭脂,倒像剛榨出來的鳳仙花汁,還帶著溼潤的光。手指在竹簾上停了一瞬,然後一挑,簾子嘩啦一聲捲了上去。

屋子忽然安靜了。

不是沒有人說話那種安靜——這屋裡就沈士弘和王敏之兩個人,他們倆本來也沒說話。而現在,是連呼吸都斷了。說句大俗話就是——“屋裡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因為慧姑從竹簾後面走了出來。

片刻之間,她身上的裝束全換了。方才那身樸素的青布衫裙,換成了一身嫁衣般的大紅織金妝花緞長裙,外罩一件煙霞色的軟紗半臂,紗薄得透光,肩頭和兩臂的輪廓都隱隱約約地籠在那一層淡粉色的薄紗底下。腰間束了一條墨綠的宮絛,絛子兩端各系著一對白玉連環,每走一步就撞出清越的聲響。頭髮也不是剛剛隨便梳的婦人髻子,而是高高地綰了一個凌雲髻,簪了一整套赤金點翠的步搖,金絲掐成的蝴蝶翅膀極薄,隨著她的步伐一顫一顫地撲動。臉上施了淡妝——胭脂薄薄地掃在顴骨上,唇上點了豆沙色的口脂,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但所有這些,都不是沈士弘盯著看的地方。他直勾勾盯著的,是她的腳,那雙從大紅裙襬底下露出來的赤腳。

是的,她竟然沒穿鞋襪。方才搭配青布裙的那雙青布便鞋不知到哪裡去了。一雙沒有纏過、八寸長的天足,就這麼赤著,站在青磚地上。腳背的皮膚被地磚的顏色襯著,顯得格外瑩白如玉,能看見皮膚底下細細的青色血脈,從足踝一直延伸到趾根。腳踝纖細,踝骨微微凸起,腳趾修長齊整,趾甲上塗的還是鳳仙花汁,和手指甲上的顏色一模一樣,紅得透亮,像是十顆小小的瑪瑙珠子嵌在雪白的腳趾上。足弓高彎彎地拱起,腳後跟圓潤光潔,踩在青磚上,每一步都穩穩當當。磚面冰涼,一腳踩下,地磚隱隱現出一個淺淺的溼印子。

這雙腳,王敏之自然是見慣了的——見過它們穿麻鞋的樣子,見過它們踩在他胸口、臉上、大腿上的樣子,把它們捧在掌心裡揉按過,也被它們揉過臉,嗅著、蹭著它們度過一個又一個夜晚。可他萬萬沒想到,慧姑會在沈士弘面前露出這雙腳。就在這一刻,他看著這雙赤足一步一步地從竹簾那邊走過來,心臟還是猛地停了一拍,湧起股複雜的感覺。

而沈士弘直接站起來了,眼睛也直了。他沒明白——女人的腳,怎麼可能在人前就這麼露著?

他也確實讀過書,年少的時候讀書讀到李白的“屐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他還把這句詩抄了下來,想象著江南的風光、耶溪的採蓮女……可那畢竟是詩,就算是真的,也是唐朝的事。而如今是大明朝。哪怕是少年時尋花問柳,他也沒見過在人前赤裸雙足的女人,更何況她丈夫還在……

而且這雙腳,他長這麼大也從來沒見過。八寸長的一雙腳,就算貧家女子從小幹活,纏不得腳,女人的腳等閒也長不了這麼長大

。在時下,倘若哪個地方出了個腳這麼大的女人,簡直能被十里八鄉當笑話傳。

這麼一雙天足,按他活了這四十多年來對女人的看法,無論怎麼都算不上“美”。可是此刻他瞪著眼睛,看著它們踩在磚地上,看著那十個塗了鳳仙花汁的腳趾隨著她的步伐交替著點在磚面上,腦子裡翻來覆去,竟然找不到一個貶詞。相反,他只覺得渴。不是口舌的渴,是骨頭縫裡的渴,是飲了那種酒之後,渾身燥熱、小腹墜脹、到處找出口的渴——想摸這雙腳,想去親它們,想被它們踩。

沈士弘的心飄忽了起來,生出許多綺念——這麼大的腳,不像坊院裡那些姐兒的三寸金蓮能握在手裡,而是得捧在手裡。他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自己捧著這雙腳,輕輕撫摸著,它們在自己手裡動上一動,是個什麼感覺。

他覺得這不算自己自作多情,畢竟,一個女人,一個如此漂亮的女人,還是下屬的小妾,光著腳給自己看……他心想,莫非這王縣令如此知情識趣,不用自己開口,就願意將這美人割愛?甚至說,今日就願意成就自己的好事,讓自己就在他家中和他的女人春風一度?那這個王敏之可太懂事了,自己一定得有所補報……又或者,這女人自己也看上了我,覺得我有幾分風流倜儻的才調?

他忍不住摸摸頜下精心保養的的三綹鬍鬚,簡直有點陶陶然了。雖然自從進門以來,他只是吃了幾箸子菜,那種酒一口都沒喝到,可心裡那股火苗卻燒了起來。

然後沈士弘覺得有點兒不對——這個女人的神色不對。她太平靜、太清冷了,他從沒見過一個女人可以同時顯得如此妖冶和清冷。那襲紅裙明明是豔的,豔得壓過了滿天晚霞,可她的臉上既沒有媚笑,也沒有羞怯,只有一種從容——一種讓人心裡發空的從容。她端莊得完全不像是頂著這麼一身驚世駭俗、連秦淮河上最大膽的姐兒都不敢做的扮相,來見丈夫的上司;反而像是沈士弘記憶裡,自己族中那些命婦,全妝大品入宮朝覲的派頭——他甚至覺得那些女人都她沒這麼端莊。

“老大人見諒,妾身來遲。”慧姑的話打斷了沈士弘的思緒。她在桌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襝衽一禮。裙襬隨著她的動作微微盪開,露出裙下那雙赤足——足跟上沾了一點點灰,從磚地上蹭的,那一點灰印在腳跟白淨的皮膚上,竟比任何繡鞋都招人眼。

沈士弘又陶陶然了——這雙腳也太美了。要不是對自己有意思——不對,不是有意思,而是確定無疑地自薦枕蓆,哪個女人會給一個男人看這樣一雙腳呢?

他搶上一步,伸手去扶慧姑。這本不是他該做的事。他是知府,她卻是個下屬知縣的小妾,他怎麼也不能失了禮數,當著人家的丈夫去拉人家。哪怕真是春風一度,也不能當著王敏之的面。可他還是站起來了,他的步子邁上去了,他的手伸出去了。他忍不住,身子比腦子動的快。

他伸出的那隻手都快碰到了慧姑的手,才在半空中硬生生頓住。大約他終於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世界上還有禮教這東西。他手指蜷了蜷,終究沒有碰到慧姑的袖口,只虛虛地在空中抓了一把,卻又不知放在哪裡好;他想坐回去,又覺得太掃興,於是訕訕地停在了那。

慧姑自己站直了身子,就那麼靜

靜的站在他對面,看著他。然後她笑了。嘴角彎著,眼睛卻沒有彎。而是直直地看著沈士弘,黑亮的瞳仁裡映著他微小的影子。

沈士弘看到她的笑,心裡忽然莫名地打了個突。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還沒等他發出聲音——她就抬腿了。

那隻塗著鳳仙花汁的赤足從裙襬底下猛地彈起來,腳掌筆直踹在沈士弘胸口正中央。那一腳的力道不像是女人能發出來的,或者說,不是人能發出來的。

一聲悶響,像一截溼木頭砸在地上。沈士弘整個人朝後飛了出去,手腳在空中亂抓了一把,後腦勺結結實實地磕在磚地上——咚!桌椅都被帶翻了,桌上的碗碟陳設連著裡面的菜餚撒了一地。

沈士弘頭上的黑漆紗四方巾,在他飛出去一半時就從頭上掉了下來,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滾到慧姑腳邊。慧姑彎腰拾了起來,一邊在手裡把玩著,一邊好整以暇的邁步踱到地上的沈士弘身邊。

沈士弘想爬起來逃命,想大聲呼救,可胸口這一腳踹得他疼到了骨頭裡,疼得渾身發麻。他眼看著慧姑一步步慢慢走到自己面前,卻掙不起來,也喊不出聲。

慧姑抬起一條腿,赤足從裙襬邊上探出來,腳底懸在他眼前,晃晃。沈士弘躺在地上,徒勞地往後蹭著,試圖躲開這隻腳。但沒用,慧姑只是把腳往前伸了伸,腳掌的影子便依舊籠罩了他的五官,她又晃了晃腳。然後收腿,腳往下移,一腳重重跺在沈士弘胸口。

沈士弘只覺得胸口被一塊巨石砸了一下,力量透過他整個身子,一直震到貼著地磚的脊背。劇痛中,沈士弘竟然生出一個念頭——這腳底的皮膚真細,真粉嫩……

他疼得厲害,可眼睛忍不住繼續往上看,於是便看到了她的小腿——腿光著,露在裙子外面。這女人屈膝踩在自己胸口上,大紅百褶裙的裙襬被她自己捲了起來,裙料堆在她膝彎處,膝蓋以下全都露在外面,腳踝細而結實,跟腱拉出一條利落的線,腿肚的肌肉飽滿,弧線像一張弓。順著小腿往上是渾圓的膝蓋,裙幅從膝蓋兩邊垂下來,再往上是大腿,從他這個角度就看不見了,但光是露出的這一段小腿、這隻踩在自己胸口的腳,就夠他腦子炸開了。何況,從被挑起的裙襬和小腿之間,隱約能看見一絲更上面的風光……

他被踩著,褲檔反而高高頂起一個帳篷。

慧姑低頭俯視著沈士弘,從沈士弘的視角看去,她那本就修長的身子,像是足有一丈高。在燈光下,沈士弘能看清她臉上的表情:眼睛微微眯著,嘴角挑著,嘴唇微微分開,露出一線細白的牙齒。赤金步搖的流蘇垂下來,在她臉側微微晃盪著。

她手裡把玩著那頂方巾,手伸進去,把它頂在手指上轉著。腳在他胸口慢慢挪動,像是尋找更舒服的位置。終於,她好像找到了一個最舒服的位置,踩實了。八寸的腳底穩穩當當地壓著他的胸膛,高高的足弓正好蓋著他胸骨的輪廓,腳跟抵著心窩。十個塗紅的腳趾在玄色暗紋緞的衣料上微微分開,趾尖微微蜷起,趾甲陷進這件頂得上小戶人家幾個月飯錢的衣裳,透過緻密的織物,摳著他胸口的皮肉。

她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聲音清脆,往上挑著,滿是嘲諷的味道:“沈大人,舒服嗎?”

沈士弘的嘴一張一合,喉嚨裡嗬嗬作響,發

不出成句的話來。剛才那一踹一跺的疼,已經慢慢過去了,這隻腳踩在他胸口上的力道並不重,卻踩得極準——他每一次吸氣,胸口想要鼓起來,就被腳底壓回去,一口氣只能吸進一半,吐也吐不痛快。他張著嘴,卻沒辦法給自己的肺灌滿空氣,只覺得一陣陣頭暈。

慧姑的腳在他胸口上也不老實,她一下輕一下重地把身子的重量壓上去,腳掌還在畫圈揉搓著。她居高臨下地笑著,不是方才席間那種矜持的笑,也不再是踹出那一腳之前冷冷的笑。是另一種笑,嘴角往上翹得很開,笑得很甜,貓戲老鼠的那種笑。

她維持著踩他胸口的姿勢,腳掌慢慢往下滑,滑過胃部、滑過他的肋骨,他的肚臍,他的小腹,每滑過一處就稍作停頓,輕輕往下加一點力,像是在測試他到底能承受多大力氣,沈士弘的腹部在她腳底劇烈地起伏著,隔著兩層衣料,她都能感覺到他的腹肌在抽搐。

然後她的腳繼續往下移,踩上了他的胯間。

沈士弘渾身猛震,腰胯本能地往上彈了一下,從喉嚨裡擠出一聲變了調的悶哼。他下面早在她踩上他胸口時就已經硬了——脹得發痛,把褲襠頂出一個可悲的帳篷來。她的腳底覆在那帳篷頂端,不輕不重地壓下去,大趾縫隔著布料捋過那根硬物,從頂端往根部捋。等她捋到根部時,腳尖三四寸遠的頂端的位置,布料上就洇開了一小片溼潤。

“您瞧,”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和他身體的接觸點,找到兩顆卵蛋的位置,踩實了,往裡碾了碾,像碾兩顆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蜜棗。“您這可算猥褻下屬妻妾,這該當何罪啊。”

她抬起腳,把手裡那頂方巾扔到他褲襠上,然後又是一腳重重跺在上面。咔嚓一聲,方巾裡的脆弱的篾絲骨子一下子就斷成了幾節。那隻大腳隔著踩扁的頭巾,狠狠碾壓在他最脆弱的地方。沈士弘慘叫了一聲,身子像蝦米似的,抽抽成一個弓形。

但慘叫到一半就斷了——慧姑懸起那隻剛剛踩過他要害的腳,腳尖點在他喉結上。於是沈士弘的慘叫就變成了一聲短促的“呃”。

慧姑腳下又一發力,把他的下巴踩偏了。那隻腳依舊這麼懸著,腳尖從他的下巴一路往上碾,碾過他的顴骨,碾過他的太陽穴,他的左臉被踩得貼著冰冷的磚地,右臉任憑她的腳底在上面遊走著,腳趾蹭過右眼皮,壓得他淚流不止,滿眼都是金星。慧姑的腳停在他眉弓上,這次他看不見慧姑了——頭偏著,在上面右眼皮還被慧姑的腳掌遮著,睜著的左眼只能看見堂屋裡琴桌的四條腿,和旁邊王敏之穿著雲頭夫子履的腳。

慧姑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聽說府尊大人喜歡妾釀的酒。那現在,您不妨猜猜,那酒里加了些什麼好料,才這麼合您的口味?”

她嘴裡說著話,眼睛卻不看沈士弘,而是回過頭朝王敏之的方向看過去,笑著朝他眨眨眼。

王敏之在沈士弘站起來時,就悄悄退開了幾步,一直退到慧姑進來的那扇掛著竹簾的門邊,背貼著廳柱。他胸口堵得厲害,不是呼吸不暢,是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用手摳著柱子上的漆皮,指甲幾乎都掐進了木紋裡。

終於,他看見了慧姑這道目光,笑著的目光。她靜靜地看著他,兩眼彎起來,笑意幾乎漾出來,好像在

說:看,好玩不好玩?

那眼波像是安慰,又像挑逗,又像不過是確定他在看。——他確實在看,看他的女人,把腳踩在那個他不敢直視的上司臉上。他在看,她也知道他在看。

他的目光從慧姑臉上移到腳上。她整隻腳掌懸著,前腳掌踩著沈士弘的臉,腳趾扒著他的臉皮,小腿繃緊,腿肚的弧線高起一二分,跟腱拉成直線,嵌進突起的足跟,每一寸肌肉都透著活生生的力量,沈士弘在她腳下癱成一堆,無力地望著自己。

慧姑看到了王敏之回望的眼神,腳下的力道忽然重了幾分,沈士弘臉上的肌肉頓時扭曲了,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的呻吟。王敏之的目光回到慧姑臉上,和她對視。她又眨眨眼,眼裡泛起一層水意,腳下又加了一下力道。如是者三,才把目光從王敏之身上收回,重新低頭看腳下那張已經被踩得變了色的臉。沈士弘努力睜開右眼,望著眼前不到一寸的腳底心。

她臉上的笑容變了,不再是對著王敏之的笑法,而是和剛才襝衽時一模一樣的冷笑——嘴角彎,眼睛不彎。

“沈大人,妾身問您話呢,您看我的腳幹什麼?您倒是猜猜,那酒裡究竟有什麼呀?”她頓了頓,稍稍壓低了聲音,好像在說什麼秘密:“您想的不會是——洗腳水吧?可真是敢想。可惜啊,您沒猜對。妾身可不會幹那麼無禮的事。”

她用腳趾在他臉上敲了敲,繼續說下去:“算了,還是讓您親口嚐嚐吧,嘗過就知道了。張嘴吧。”

不是命令的語氣,比命令更輕、更淡,幾乎像是商量,卻帶著掩蓋不住的戲弄。

沈士弘的眼睛瞪大了——他的腦子在這一瞬間忽然清醒了。尿。他喝了那麼久的“美酒”,裡邊摻的竟然是……他的胃猛地翻攪了一遭,喉管裡湧上一股酸水。卻因為臉被踩偏了死死壓在地上,咳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只能從嗓子眼裡擠出咯咯的響聲。

慧姑等了兩息,沒等到沈士弘張嘴,她稍稍俯下身子,聲音反而變得更柔:“張嘴呀,聽到了沒有?”

這次甚至帶上了幾分勸慰的味道,只是話裡那股壞笑的意味也越來越濃——因為她知道沈士弘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她加在酒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也想明白了自己接下來要對他做什麼。

沈士弘的牙關咬得死緊,顴骨上的肌肉繃的像鐵,口水和眼淚糊了一臉,渾身都在發抖。他的頭在青磚地上左右扭著,像一條在案板上的魚,企圖從慧姑腳下滑出去。

慧姑也不急,垂著的腳尖抬起,順著他的鼻樑往下滑,滑到他的人中,往下一落,豐腴的腳掌踩上他的臉,前三個腳趾往腳背方向屈,平攤在他臉上,無名趾和小趾依舊伸展著。沈士弘的腦袋就像被釘在了地上一樣,動不了了。他還在嘗試繼續扭,脖子的青筋都漲起來,卻一絲一毫也動彈不得。他掙扎著伸手去推慧姑的腳踝慧姑的腳滑到他的嘴唇,拇趾和食趾分開,夾住了他的上唇,往外一扯。沈士弘立即倒抽了一口氣——疼。不是劇痛,是那種緩慢的、不緊不慢的的疼。慧姑一個字也沒說,但那兩根腳趾在明明白白告訴他——“我可以扯得更重,但我就是不想讓你痛快”。

沈士弘終於熬不住了,牙關鬆開了一道縫。她的腳趾鬆開他的唇,粗暴地伸進嘴裡,粗暴地揉搓著,腳趾肚擦著門牙。

沈士弘會意,終於放棄了抵抗,乖乖地把嘴張開,張到不能再張。

慧姑又豎起腳尖伸進去,像是在試她的嘴張得夠不夠大。肌肉發達厚實的前腳掌幾乎有三寸寬,把他的嘴撐得滿滿的。她調皮地上下抽插了兩下,滿意地收回腳,提起了裙襬——大紅的裙子,長及大腿的半臂下襬,一併被她撩起來,纏在腰裡。她裡面沒有穿褻褲,而是穿了一條男子式樣的褌褲,兩條白生生的大腿完全露了出來。

她跨出一步,這一步跨得很開,一隻腳站在邁過沈士弘頭頂上方,另一隻腳又一次踩上了他的胸口,只不過這次是橫著踩的。這次踩上來時,她並沒刻意用力。可沈士弘還是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然後她把褌褲褪到膝彎底下,蹲了下來,分開兩膝,緩緩沉下腰。她這次踩在沈士弘胸口上的那隻腳,位置選得極好,恰好能讓她微微隆起陰阜蓋在他面孔的正上方,正對著他的口鼻,濃黑的恥毛離他鼻尖只有幾寸。沈士弘從下往上看,能看見見那兩瓣粉褐色的陰唇,在她大腿分開的時候被牽動著微微張開,露出內裡潮潤的、嫩紅而多褶的小陰唇。她的牝戶離他很近,近到他看得清陰唇皺褶的每一條紋理,能聞到從她兩腿之間蒸出來的氣味——熱的,腥鹹,微騷,帶著一股介乎麝香與汗味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那氣味比從正上方密密地壓下來她的胯壓迫感更強,像一床浸了溫水的被褥緩緩地蓋住了沈士弘的口鼻,他每一次呼吸都讓那股氣味更深地灌進肺葉裡。

慧姑的小腹微微一收——不是用力,是那種憋久了終於放鬆的、懶洋洋的舒展,會陰隨著小腹的微放鬆。她閉上眼睛,睫毛在顴骨上輕輕地顫了顫,鼻子裡哼出一聲極輕微的、舒服的嘆息。

一道金黃透亮的尿流從她分開的陰唇之間激射出來,尿流衝,一點也沒沾在粉紅溼潤小陰唇上,而是直接在空氣里拉出一道線,筆直地射進沈士弘大張的嘴裡。

尿液帶著體溫——不是那種燙舌頭的熱,是比體溫略高一點、剛從身體深處排出來的溫度,澆在舌面上,像一碗放溫了的濃茶。第一股正打在舌根和喉嚨之間,激起沉悶的一聲——那是液體砸在嗓子裡的聲響。緊接著,尿水在口腔裡炸開,濺在他的上顎、牙床、腮幫裡面。又從嘴角往外溢,順著腮幫子淌進耳朵眼裡。

他說不出味道——鹹、臊,但又不純是鹹,也不純是臊。舌尖最先嚐到的是鹹,鹹到發苦,然後就是一股濃烈的臊味,直衝上顎,衝得他鼻根發酸。臊味底下還藏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酸,像是發酵過的,沉在舌根底下。最後翻上來的是一點澀,澀得舌苔發麻,喉嚨發緊。這個味道他認得——認得。可是來不及細想,連在腦子裡把它和那種酒的味道聯繫起來都來不及,第二股尿就又射進來了,尿到了中段,更濃,更溫熱,味道更臊,蠻不講理地澆在他舌根和上牙膛上。

他在那渾濁的暖流裡嚐到了自己。自己每次飲完那壇酒後、在妻妾身上發洩完的滿足——和此刻的被迫吞嚥是同一個味道,同一種氣味,同一種黏糊糊的、從別人的身體裡排出來、現在正灌進自己身體裡的溫熱液體。這個念頭像一把刀子捅進了他的腦仁。

沈士弘開始掙扎。不是之前的發抖,是真的掙扎—

—四肢在磚地上刨著,腳跟蹬著地磚,鞋底蹭出了兩道長長的印子,背脊在地面上弓起來又塌下去。慧姑感覺到了,她只是笑笑,身子往踩在沈士弘胸口的這條腿上挪了挪,腳用力往下踏一下,她蹲著,這個動作讓她大腿上的肌肉一顫,豐腴的臀繃的更圓更挺。只一下,沈士弘就不動了——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胸腔都在抽搐,嗓子發出尖銳的哨音,臉漲成了豬肝色。連喉管都被踩得痙攣起來,胃囊翻湧,一股酸水混著剛嚥下去的尿液反湧上來,嗆進了鼻子裡,又從鼻孔噴出來,濺在他自己的臉上、衣領上——慧姑早料到了,稍微蹲得高了些她的腳背上,一點也沒有被濺到。

用力的動作讓慧姑身下的尿流變細了些,但沒斷。接著她一放鬆,第三股、第四股尿流又砸進沈士弘不得不大張的嘴裡。尿液已經不只是落在舌根上了——他嘴裡滿了,含不下了,溫熱的液體灌滿了整個口腔,又因為咳嗽,從嘴角兩側往外溢,沿著兩頰淌到耳朵上,淌到後腦勺的頭髮上、地磚上……但他依舊在咕嘟咕嘟地不停吞嚥,每嚥下去一大口,喉嚨就發出一聲沉悶的咕嚕聲。

沈士弘的意識開始模糊——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好像化了,還沒昏迷,但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了,只剩下一種感覺——自己好像被什麼千萬斤的東西壓著。不是身子被壓著——他感覺自己好像都不在這個身子裡了。是什麼別的東西被壓著,比如說三魂七魄。他覺得自己這個人是“扁”的,但不是天生就扁,而是被壓扁的。被什麼壓的呢?哦,是被一隻腳踩的,一隻女人的腳踩的。踩得極不好受,整個心裡被踩成了白茫茫一片,想不起自己在哪、在幹什麼。

他用力想——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麼?

然後他想起來了:對,自己是知府沈士弘,沈閣老的侄子。今天是來下屬王縣令家赴宴的。因為他有個小妾,會釀一種美酒,喝了能讓人飄飄欲仙的美酒……自己來,就是想讓他獻上這個小妾,他該明白的。對,他明白——他不是讓這個女人光著腳迎接自己了嗎?那腳可真美,也真大……

對了,對上了。自己想要這個女人,想要這雙腳,她就給自己看她這雙腳,如今這雙腳不正踩在自己身上嗎?還踩了自己的臉。踩在臉上時,自己能感覺到腳底是那麼暖,皮膚是那麼滑。踩在胸口上時隔著衣服,只能感覺到它的力氣——力氣大得邪乎,踩得自己生疼。這疼,可疼得多舒服啊!從皮肉舒服到骨頭裡。舒服!她踩著我幹什麼?哦,在我嘴裡撒尿呢。這尿嘗著,又苦又澀,還臊,臊得那麼香,像一道溫熱的甘泉,把五臟六腑都燙軟了……

沈士弘隱約覺得,自己腦子裡想的事情有哪裡不對。但這時慧姑恰好輕輕呼了口氣,又一大股尿流落進他嘴裡,落在舌頭上,苦鹹的味道一蜇舌頭、臊氣一衝鼻子,他就不想了,也不掙扎了——不再用手去推她的腳踝,不再用腳跟蹬地。

他的四肢一點一點地癱軟下去,像被抽走了骨頭的肉。他的嘴仍然大張著,喉嚨仍然有節奏地做著吞嚥的動作,但已經不是被迫了——而是主動的,大口大口的咽。他的眼珠子從翻著白,慢慢正了過來,眼角帶著享受的笑意,喉嚨裡滾出含混的嗚嗚聲。他的腰死

死往上挺著,小腹繃緊,陰囊縮緊,褲襠裡那話兒一下下抽著,一股一股地射個不停,射得他眼前直冒金星——他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想要了,只想眼前這隻腳永遠踩著他,只想這尿流永遠流進他嘴裡。

終於,慧姑尿完了。她直起腰,把裙子放下來,裙襬重新蓋住了赤裸的雙腿,蓋住了臀後那一對剛才因為蹲姿而緊繃出來的渾圓弧線。她退後一步站在沈士弘旁邊。低頭看著他腦袋周圍的地磚那一灘還在緩緩蔓延的尿液——尿從沈士弘的嘴裡咳出來,從他臉上流下來。浸溼了她頭髮,沾溼了衣領,流到地上。

沈士弘掙扎著起來,趴在她的赤足前面。他自己翻過身來的——慧姑沒有踢他,也沒有踩他,他自己翻身,膝蓋跪地,額頭抵著磚面,渾身哆嗦著,朝她雙腿之間一點一點地蹭。暗紋緞直身的前襟拖在尿液裡,被浸得沉甸甸的往下墜,拖在地上蹭出一道長長的溼印。

他爬到慧姑腳前,停住了,額頭頂著地磚,後腦勺對著天,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記下。他捧起了慧姑腳邊那頂被踩扁的四方巾——篾絲骨斷了,紗網破了,方巾整個扁了。他用手把那頂帽子正了正,放在自己面前,又磕下頭去,從他喉嚨裡擠出來顫抖的聲音,嘶啞,斷斷續續,像是用小刀在石板上刮:“謝……謝夫人、謝仙姑……賜……賜飲……”

慧姑沒有去看腳下那顆磕在地上的頭顱。她彎腰拍了拍裙襬上蹭的灰,轉身往裡間走,一雙赤足抬得很高,避讓著打翻在地上的杯盤、菜餚。

王敏之還靠著廳柱,手死死抓著柱子。慧姑踹出那一腳時,他感覺自己的腿有點發軟,但他還是從頭到尾看著——看著她一腳踹倒沈士弘,看著她踩他的臉,踩他的肚子,踩他的襠,看著她撩起裙襬、跨在他臉上,把一整泡尿撒在這個四品知府的嘴裡。

他一直在看。他看這沈士弘的方巾滾落到慧姑腳邊,被她一腳踩扁;看見沈士弘張開嘴,用舌尖接住了慧姑排出的第一滴尿。在他腦海裡,沈士弘仰躺著喝尿、趴在地上拜謝的樣子,和從前在花廳裡訓他的樣子疊在了一起——那張不可一世的臉,現在正印著他女人腳底的灰印子;那張訓話時嘴角往下撇的嘴,正在大口大口地吞嚥他女人的尿。

他始終在看,看得他自己的下身也硬得發疼。硬了多久他說不清楚。是從她踹出那一腳的時候?還是從她踩住沈士弘胸口的時候、跺在他胯下的時候?還是踩著他臉回頭看自己一眼的時候?反正比她開始撒尿的時候早。

王敏之感覺心裡翻湧上來一股滾燙的、他說不出名字的潮水,想衝過去抱住慧姑,又想去跪在她腳下,又想去踹沈士弘幾腳,把他那身名貴的、沾著慧姑尿的衣裳狠狠撕碎,才能宣洩心裡的狂喜。

——狂喜,不只是因為看著沈士弘受辱,出盡了這半年來在他身上受的氣。更是因為慧姑看他那一眼,笑吟吟的、水汪汪的一眼,明明白白告訴他,她是他的女人。

這個正在被被人顫聲叫著“仙姑”的女人,這個尿在人嘴裡還能讓人叩謝的女人,是他每晚摟在懷裡的女人,是叫他“痴郎”的女人,是用腳趾夾他耳朵的女人,是騎在他身上歡叫著,也讓他叫出聲的女人,也是尿在他上司嘴裡給他出氣的女人——是他王敏之的女人。

沈士弘趴在慧姑腳邊,還在抖,那頂踹扁的方巾擱在他面前,像一個滑稽的供品。王敏之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畏懼、那些忐忑,都是那麼可笑。他緊緊咬住後槽牙,不讓自己的呼吸聽起來太粗,褲襠裡卻已經溼了一小塊——前液正從馬眼往外滲,把褻褲洇溼了一大片,冰涼地貼在大腿根上。他下意識地弓了弓身子,彷彿想藏起那片濡溼。其實有袍子襠著,誰也看不見。但他就是想藏起來。

慧姑輕飄飄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老爺,痛快麼?”語氣也是輕輕的,尾音微微往上挑著,帶著那種黏膩的、只有他們兩個人單獨在一起時才會有的調皮。

王敏之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一下鬆了,慢慢鬆開了掐進柱子漆皮的手。

慧姑輕輕摩挲著他的手:“好啦,酒我也敬了,看來很中你們沈府尊的意啊——”

她指指滿地打翻的杯盤碗盞。沈士弘就趴在這一地狼藉中間,地上有片潮溼,大概是哪道菜的菜湯和濺在地上的尿混在了一起,他正貪婪的嗅著,張著嘴,看樣子是想去舔。但沒有慧姑的話,他又不敢。

慧姑笑起來,語氣裡的狡黠味道越來越濃:“請客嘛,就該有始有終。那後面的事妾就不管了。還煩勞老爺你,好歹請咱們沈府尊把這殘席用了,然後——送人家回衙吧。”

王敏之看著那個趴在地上,還在不住發抖的背影,笑了:“還讓他吃?”

慧姑笑得更響:“吃不吃的,老爺做主,妾一個婦道人家,哪懂這些應酬?”

大概她自己也覺得這話促狹得過了,先自己捂著嘴笑了半天,然後湊到王敏之耳邊,帶著誘惑:“老爺瞧見地上那塊燒鵝沒有?花錢買的,不吃怪可惜的。老爺要不要試試拿腳踩著它,讓沈大人從你鞋底下吃下去?這會兒不論你說什麼,他都不敢不聽話的。”

王敏之咕嚕一聲嚥了一口唾沫:“真的?”

“當然是真的——他喝了我敬他的那泡尿嘛。”慧姑抬起手掩著嘴巴,打了個哈欠,“老爺慢慢玩,妾就先回房等老爺啦——這一晚上,光伺候這位沈大人了,我還餓著呢。妾先去廚房端點夜宵。待會兒送走了他,你可得‘喂’我……”

“我這就過去!你等我!他?誰耐煩理他!”王敏之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都發顫了。

八、

那日以後,沈士弘再來縣衙,就用不著下帖子請了。他不走正門,也不走角門,走後門——正門是給官員走的,角門是給尋常客人走的,他只配走後門。

青衣小帽,不帶長隨,自己拎著衣襬從後門進來。院子裡的花匠正在拾掇一盆蘭花,看見這副打扮的府臺大人,下巴差點掉在地上。沈士弘沒看他,徑直往上房院走,走到正房廊下就停住了,不敲門,不說話,就那麼垂手站著。

丫鬟出來倒水看見他,也嚇了一跳,跑進去稟報。慧姑正在窗下剪花樣子,頭也不抬地說——讓他在外頭等。

那天日頭很毒,沈士弘站了一個多時辰,簷下的陰影從他腳尖挪到腳後跟,慧姑讓丫鬟從屋裡遞出一句話來:“夫人說你站了半天了,讓你站累了就跪著。”

沈士弘幾乎是筆直地跪了下去,膝蓋撞在地磚上發出“咚”的一聲,嚇了傳話的丫鬟一跳。然後他就在那兒跪著。簷下的陰影他的又從腳後跟爬上了牆根,他紋絲不動。

王敏之散了衙回來,看見廊下跪著個人影,走近了才認出是誰。雖說從宴席那天晚上起,他就知道沈士弘早晚會變成這樣,倒不至於驚慌失措,可一時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沈士弘先抬起頭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比他從前在花廳裡說“王知縣你領子歪了”還要清楚。他只說了三個字。

“王老爺。”

王敏之愣了半晌——沈士弘,四品知府,叫自己一個七品知縣“老爺”。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正房的竹簾。簾子後面什麼動靜也沒有,但他知道她在聽。

從那天起,沈士弘每隔三五日就來。有時候是慧姑或王敏之傳喚,有時候不傳,他自己來,來時總是走後門。有時慧姑會淡淡說一句“下回從牆角那狗洞鑽進來”,他就鑽。來了,就立在廊下。慧姑叫他跪,他就跪;慧姑叫他爬,他就爬;慧姑不叫他起來,他能從天亮跪到掌燈——膝蓋底下不墊蒲團,就跪在青磚地上,跪完了自己站起來揉揉腿,垂手退出去。有時候丫鬟會拿個瓷碗擺在他面前,他就趴在碗邊嘩嘩地舔,狗舔水似的——那是丫鬟從慧姑淨桶裡舀起來的一碗尿。

滿院子的丫鬟、婆子、長隨,都學會了當沈士弘不存在,也沒人敢說出去一個字——不是怕他,是怕慧姑。能讓堂堂知府像條狗一樣在院子裡爬,林姨娘到底有多大本事,誰也摸不清。摸不清,就最好把嘴閉上,免得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慢慢地,在縣衙後宅的人眼裡,沈知府成了一隻隨時可能在廊下跪著的活物,和廊柱、花盆、水缸一樣,是後院的一部分。

王敏之起初很不習慣。每次繞過照壁看見廊下跪著一個人,腳步都會頓一頓。後來也慣了。不是麻木,是另一種東西——他發現自己開始期待看到那個跪著的身影。

每次沈士弘跪在那裡、垂著頭、彎著腰,把從前訓斥他的那張嘴緊緊閉著,他心裡就會泛起一絲溫熱熨帖的東西,不是得意——他沒那麼淺薄,而是踏實,像在床上和慧姑做完了那事,被她抱著,一下下輕輕親在頸子裡。從前積壓在胸口的那一團淤堵,彷彿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但安心不了幾天,慧姑又給他點了把火。

這天午後,王敏之散了衙回來,換了家常衣裳往正房走。竹簾掛著,窗開著半扇,廊下的穿堂風吹得簾子輕輕晃盪。他撩簾進去,屋裡比外頭暗,只有窗紙透進來一層柔光,落在南窗下那張黃花梨木榻上,落下榻前的酸枝木腳踏上。

榻上鋪了一床竹蓆,床頭放著兩個漳絨靠枕,慧姑歪在榻上,靠著靠枕等他,她穿了件雪白的苧布小衣,領口敞著兩顆釦子,露出一截鎖骨,袖子捲到肘彎,手裡拿著把畫著美人的團扇扇著。

那雙他看慣了、卻怎麼也看不夠的赤足翹著,腳底朝外——這姿勢並不舒服,顯然是故意做給他看的。那雙腳還是那麼又長又大,腳跟圓潤光潔,腳心泛著潮溼的粉。他看了一眼,小腹就開始發熱,腦子裡就開始回憶足弓的曲線貼著自己陽物的觸感。

她見他進來,也不起身,只是笑吟吟地朝他伸出一隻手,手腕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很細,指甲上的鳳仙花汁是新塗的,紅得發亮。王敏之握住她的手,被她輕輕一拽,坐到了榻沿上。慧姑坐起身來,長長的胳膊蛇似得環上他脖子——她比他高,胳膊也

長,長而結實、渾圓。不像水蛇,像蟒蛇。

她膩在他身上,呼吸也粗了幾分。手裡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的,在他臉旁邊輕輕扇著。王敏之環住她的腰,笑道:“現在?大白天的……”

慧姑“噗嗤”一聲笑了,嘴巴湊到他耳邊:“就現在。而且,今天玩個新鮮的。”

她坐直了身子,開始解他的衣服——家常的一件直身,她長長的手指一挑,衣襟上的袢帶就開了,再一扯,就從他肩膀上把衣服褪了下來,然後遠遠扔到床尾——她偎在他身上,揚著臉看他,故意把手揚起來,把衣服扔得很高。就這麼一扔,他的呼吸就邊粗了。然後是裡衣,她伸手一扯,衣襟便往兩邊散開,露出他清瘦結實的胸膛和微微起伏的小腹。午後的陽光從窗紙透進來,照著王敏之鎖骨的凹陷。

她把頭埋到他肩膀上,在那裡一下下親著,留下一個個溼潤的吻痕。王敏之也伸手去解她小衣的扣袢,她任由他解,一邊笑著解褻褲腰裡的繫帶,屈起雪白修長的右腿往下蹬。褲子滑下去,她左腿從褲腿裡邁出來,右腳挑著褲子高高抬起,甩到一旁,動作帶著王敏之在她身上很少見到的媚意。她就這麼全身赤裸著滾進他懷裡,抬起頭朝屋外揚聲叫道:“進來。”

沈士弘膝行著進來,爬過門檻的時候,手掌先撐了一下地,然後才挪膝蓋。動作很慢,帶著生澀——畢竟,這不是人類常做的動作。他爬到床前的酸枝木腳踏邊停住,端端正正磕了個頭,額頭碰在腳踏面上,王敏之兩隻腳中間,發出“砰”的一響。然後他就那麼低著頭,頭埋在王敏之兩腳間,等著。

王敏之的心跳開始加速。他早就知道慧姑在床上玩得有多瘋,但她這是要……他的臉紅了,感覺渾身的血不知道該往哪流,早就挺立起來的下身在褲襠裡變得更硬,中衣上現出一點溼痕。

慧姑往床邊蹭了蹭,雙腳伸下地,踩在腳踏上站起身,輕輕一邁,越過沈士弘頭頂,跨上王敏之的腿。她雙手往下卷著王敏之的褲腰,看也不看胯下的沈士弘,右小腿往後一揚,用腳掌拍了拍沈士弘的臉頰:“頭抬起來點,腦袋不許比你家老爺……高。”

王敏之臉紅了——他當然能聽懂慧姑的意思,“不許比他高”指的是不許比他身上哪個部位高。而且他知道沈士弘也能聽懂。慧姑就是這樣,雖然她每夜都要他,還喜歡騎在他身上,用那雙大腳踩他的臉,但從來不說粗話。

然後他就看見沈士弘雙手撐著腳踏,從他兩腿之間抬起頭來。他雙膝跪在地磚上,脊背挺著,脖頸梗著,後頸和脊背拉成一條線,視線正對著床沿的高度——只要微微往上一抬眼,就能看見王敏之胯間那根挺立的、帶著體溫的器官,那東西就懸在他額頭上,皮膚有些黑,露著鮮紅的龜頭。

慧姑身子往下一沉,豐腴的屁股就那麼坐在了沈士弘後腦勺上。王敏之看見沈士弘被壓得咧了一下嘴,但兩手按在腳踏上用力一撐,脖子挺住沒動。慧姑吻了王敏之下巴一下,聲音已經開始變得沙啞:“讓他跪在那看。看著你要我。好不好?”

王敏之發現,她那平日鮮明颯爽、在床上也總是壞笑著俯視他的眉眼,今天說不出的媚。他雙手環住她的腰,在她屁股上狠狠攥了一把,有些委屈地說:“你的身子,憑什麼讓

他看……”

慧姑往前湊了湊,屁股離開了沈士弘的腦袋,身子緊緊貼上了王敏之的前胸。她的嘴唇在他臉上游走著,帶著喘息:“就讓他看……看老爺你有多厲害……他跪,他喝,還不是對我有那個心思,又不敢,才喝得那麼甜……得讓他記著,記著他自己是個什麼東西……記著老爺你才是真正的男人,他嘛,是你的狗……”

她身量本就比王敏之高出些許,現在跨在他腿上,這個姿勢讓她顯得比他高了多半頭,下巴正好齊著他的視線。她得微微低頭,嘴唇才能吻上他的眉弓,鼻尖則正好碰到他的髮際線,呼吸拂過他的額頭,帶著溫熱的潮氣。她的手扶上他後頸,指腹按著他頸側的血管,把他的頭往自己飽滿的胸前按進去。另一隻手則探下去,五指緊緊握住他早已硬得發痛的陰莖,引到她溼潤的入口,然後猛地坐下去。

熟悉的包裹感傳來,溫軟而緊,像一隻攥著卻又捨不得握緊的手。王敏之頭埋在她胸口,眼裡只有慧姑沁出微汗的皮膚。但他突然意識到,沈士弘在自己胯下看著……他從喉嚨裡逸出一聲低哼,手不自覺地把慧姑的腰攬得更緊。

慧姑開始動,先是慢慢地抬起臀部,讓整根莖身幾乎完全從自己體內滑出,只留龜頭被陰唇含著,然後再一下子坐回去。王敏之發現,她的臀撞在他大腿上發出的那溼漉漉的“啪”一聲,聽起來和平日有些不同。幾次之後,他意識到,這是撞上了沈士弘的腦袋……這個念頭讓他更興奮了,他從慧姑胸前抬起頭,看著她的臉。雙手放開了慧姑的腰,撐在身後的床板上,開始往上頂腰。慧姑也配合著他的節奏,逐漸加快了起伏的速度。她的長髮在背後甩起來,額前垂落的碎髮掃過他的面頰。她低頭吻他——吻他的額、眉心、鼻樑、嘴角,吻得纏綿而慢,每一下都像在確認他的位置。唇舌間帶著古井般的溼潤和涼意,手始終扶著他後頸,拇指輕輕摩挲他耳後的皮膚。

她開始進入迷離的狀態,身子動得越來越快,繃得越來越緊。她不再吻他,而是頭高高揚起,眼睛閉著,修長的頸子拉成一條直線,緊貼在他眼前。王敏之也舒服得想閉上眼睛,卻捨不得,瞪大眼睛貪婪地看著慧姑。從她鎖骨到胸口間雪白的皮膚染上了好看的粉紅,隨著她身子的起伏,不斷從他視野裡出現又消失,一對毫無束縛的乳房更是晃成兩團白影。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沈士弘跪在他們胯下,視線對著王敏之緊縮的陰囊,想往上看,卻又不敢。他能聽見肉與肉拍擊的溼響,能聽見王敏之越來越重的喘息,能聽見慧姑鼻間逸出的輕哼、喉嚨裡一聲聲高亢的嬌吟。他感覺到,從頭頂前上方的交合處正濺出一星星液體,濺到他臉上、嘴唇上。他偷偷舔了舔,酸腥的味道在他舌頭上炸開,像火星扔進了火藥桶。讓他的下身挺得鐵一般硬。他垂著頭,下頜收緊,雙手撐在腳踏上,手指攥著腳踏的邊緣,指甲蓋泛出青白色。

慧姑快要不行了,王敏之感覺她裡面的肌肉開始收縮——先是緩慢地、有節律地攥緊,像潮水一波一波湧上來;然後攥得越來越緊、越來越密,直到變成一種持續的、由內向外擠壓的痙攣。然後她的身體猛地繃直,脊背弓起,發出一聲

尖銳、拖長的呻吟。她並沒停下動作,繃緊的身體在高潮的頂點仍然繼續起伏,像要把什麼東西從自己身體裡徹底榨出來。

然後她尿了。

王敏之的陰莖還被她緊緊夾著,尿從兩人身子相連處上方不到半寸遠的尿道口裡一下子湧出來,澆在兩人緊貼著的小腹上,又流回下面兩人身體相連的地方,充滿了她翻開的穴唇和他陰莖之間的縫隙,然後繼續往下流,澆在他陰莖的根部,澆在兩顆卵丸上,王敏之感覺露在外面的根部和陰囊,瞬間變得和裡面一樣溼熱。

沈士弘在聽見慧姑那一聲呻吟的瞬間猛地抬起了頭,正好看見王敏之兩腿間那片洇開的溼——淡黃的液體正順著陰莖根部一股股往下流,他幾乎是本能地膝行了一步,湊到王敏之卵蛋下面,張開了嘴,去接上面流淌下來的尿。陰囊皮膚上的每條褶全都被打溼了,尿液在上面匯成一小股一小股,流進沈士弘口中。第一股落在舌面上,溫熱而微鹹;第二股沿著舌根滑向喉嚨,帶出一陣灼燒感。沈士弘的喉結急劇地滾動了一下,將嘴裡快滿的尿液嚥了下去,可頭頂上兩人身體之間的尿流卻越來越急,發出輕微的嘩嘩聲,尿液一股股、一滴滴打在他的舌尖、上顎、嘴唇上。他張著嘴不敢合攏,連續不斷地大口吞嚥。聲音在安靜的臥房裡很清晰——“咕、咕、咕”——每咽一口,她的喉結都劇烈地滾動一下。但儘管他在拼命吞嚥,嘴卻始終大張著,片刻也不曾閉上,整個人就像一隻屋簷下接雨的空甕,沒讓一滴尿落在地上尿液由多漸漸變少,沈士弘的頭不斷向上移,盡力去接住每一滴,於是他的嘴唇就含住了王敏之的卵蛋。王敏之驚得一哆嗦——剛才他沉浸在快感裡,幾乎忘了自己胯下還跪著個沈士弘,更沒注意到他張著嘴貼近的動作,這一下,身體最敏感的地方突然產生了自己完全沒料到的觸感,讓他猛然意識到沈士弘的存在。

他想低頭往下看,卻什麼也看不見——餘韻當中的慧姑,整個人像全身抽去了骨頭似的,癱在他身上,兩隻胳膊緊緊抱著他,下巴壓在他肩膀上,發出愜意的呢喃。王敏之低頭,目光沿著慧姑光潔的脊背滑下去,只能看見她豐腴的臀,沈士弘的腦袋完全埋進了兩個人的胯下,只從慧姑臀後露出半截背脊,衣服上全是褶皺。

王敏之只能憑觸覺,感知到沈士弘此刻在幹什麼——他的嘴唇比剛才張得更大,幾乎把王敏之的卵蛋整個含了進去。微翹的舌尖貪婪地掃過陰囊的每一條褶皺,接著從上面淌下來的每一滴尿。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像狗一樣跪在自己的卵子下面,張嘴喝著自己女人尿的男人,是朝廷任命的四品知府,自己的頂頭上司。

這個念頭讓王敏之的陰莖在慧姑身子裡猛烈搏動起來。小腹深處湧起一股痠麻,沿著脊椎躥上他後腦——胸前趴著的慧姑身子柔軟的觸感、小腹上被尿溼的潮熱,胯下沈士弘噴在自己卵蛋上的熱氣,還有記憶裡他訓斥自己“領子歪了”的場景,嘲諷自己“河南土包子”的語聲,他被慧姑踹倒在酒席前的景象……一下子疊加在了一起,像無數股繩子絞在一起同時擰緊。他的手猛地箍緊了慧姑腰,腰繃緊向前一挺,弓成一道弧線,陰莖在慧姑體內突突突跳著射了出來。精液從龜頭

射出,射進慧姑高潮過後本已略微鬆弛下來的陰道。

射出來的那一剎那,王敏之喉嚨裡擠出一聲低啞的呻吟,那聲音不像他平日被慧姑騎著時發出的細碎嗓音,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胸腔深處噴發了出來。一股、兩股、三股,他射了足足有七八股,射到第四股的時候,慧姑裡面柔軟的膣肉也開始又一次跟著縮,一圈一圈地裹著他的根部往上滾,他的陰莖抽縮一下就滾一圈,每滾一圈,她的手指甲就在他胸口上用力抓進去,直到他全都射空——最後一股精液從馬眼裡湧出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踩在腳踏上的腳趾繃得都快抽筋了。

高潮過去,王敏之挺著的脊背慢慢放鬆,接著渾身的肌肉都鬆了下來,一股倦意襲上腦海。他能感覺陰莖還帶著微微彈動的餘悸,一抖一抖地擠出裡面的殘精,然後從射精前一刻的極度脹大,一點點變軟,從慧姑身子裡往外滑。王敏之能感覺到,慧姑裡面因空虛而發出一陣輕微的痙攣。她的腰又一次塌下來,整個人的重量都坐到他髖骨上,臀肉壓著他的大腿根,滾燙的、汗溼的,還在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往後磨。她喘著、笑著,戳著他胸膛:“討厭!人家都不行了,你才來……你欺負我!”

王敏之還沉浸在射出來之後的疲憊中,眼睛微閉著,覺得腦子都麻木了,說不出話。慧姑輕笑了一聲,在他眼皮上吻了吻,雙手撐著他的肩膀站了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裡面最後絞了他一下。王敏之感覺到陰莖完全從她灼熱的陰道里滑了出來,沾滿著兩個人的體液,暴露在空氣中,黏膩膩、涼颼颼的。慧姑雖然站了起來,卻並沒從他腿上下來,就這麼跨立在他雙腿上面,雙臂依舊環抱著他的脖子。然後她雙手輕輕搖著他的雙肩,水潤溫軟的嘴唇貼在他耳畔,輕笑著說:“誒~你睜眼看看嘛,看看咱們的沈府尊,多乖~”

沈府尊。這三個字落在王敏之耳朵裡,像篩了一聲鑼響,把他從高潮後的餘韻裡拽出來。剛才沈士弘的嘴一含住他,他立刻就射了出來,現在慧姑又故意用這個稱呼——府尊府尊,一府之尊,可如今這一府之尊。正跪在他和他女人的胯下喝尿。

王敏之睜開眼,低頭。不知為什麼,他最先看見的是自己肚子上黏著一根慧姑的恥毛。捲曲的,溼的,貼在自己被她尿溼了的小腹上。然後他順著自己的身子往下看——陰莖已經完全軟了下去,歪在左腿上,龜頭上沾滿了白濁。然後他的目光往下,再往下。

一張臉從慧姑胯下露出來,剛好嵌在她兩條結實飽滿的大腿之間——沈士弘的臉王敏之看著這張臉,感覺胸口裡有什麼東西突然在往下墜。

那張臉上的表情,王敏之以前從來沒在任何一個人類臉上看見過。這張臉上露出的,不是他已知的任何一種情緒,而是好幾種情緒攪在一起:有迷醉、有畏懼、有痛苦、有貪婪、有興奮……

沈士弘的眉皺著,眼睛卻瞪得很圓,眼白因為用力而泛起紅絲;鼻孔張得很大,鼻翼扇著,像在捕捉什麼氣味;嘴唇微微張著,上唇翹起來,露出門牙,臉上、嘴唇上全都溼漉漉,王敏之知道那是慧姑的尿;沈士弘的髮髻被慧姑的屁股壓扁了,頭髮亂糟糟的,幾縷頭髮溼溼地粘在額頭上,不知是汗水,還是別的什麼液體。

他怕。

怕得眉頭的肉一直在跳,可那種怕裡面又攪著別的東西——他怕得要死,可他不想逃,他只想趴在這裡,趴在這個女人的胯下,趴在這個自己曾經訓斥過的下屬的兩腿之間。

他怕,但他又想要,他的下巴極力往上抬著,嘴張著,整個人都在往前湊,渾身上下每一根骨頭、每一塊肌肉,都在往那個他怕極了也想極了的方向使勁。渾身都在微微顫抖,那雙從小到大哪怕再輕的活都沒幹過、保養得像女人一樣的手,此刻死死摳著腳踏的邊緣,用勁用得綻出了青筋,氣喘得像狗一樣,又粗又急。

王敏之他這副模樣震驚的有些說不出話來,還在消化。慧姑見他沒說話,低頭往自己的胯下看了一眼,笑了。她又像剛才開始之前,叫沈士弘跪到他胯下那樣,勾起一條腿,用腳掌“啪啪”地拍了拍沈士弘的臉頰,兩手輕輕搖了搖王敏之的肩膀:“老爺,怎麼樣,這小傢伙乖不乖?”

她的腿一動,震得一滴液體從她牝戶上落下來,王敏之看了個正著。

那液體本來掛在她最下端的那一綹恥毛上,是兩個人身子裡出來的東西混在了一起——她自己的愛液,從他馬眼淌出來的清液,還有他射進去,又從她裡面流出來的精液。半透明的,帶著一點點白濁,掛在她那綹溼透了的捲曲毛髮最末梢上有一會兒了,墜成一個圓珠。她抬腿一拍沈士弘的臉,那圓珠就這麼顫著落了下去。落在沈士弘嘴角。

沈士弘渾身打了個激靈。他的舌頭在嘴裡動了一下。喉結往上頂,又落下去。然後王敏之看見他的嘴唇飛快地張開,舌頭伸出來,把那滴液體抿進嘴裡,咕咚一聲嚥了。

王敏之看得嘴角直抽。慧姑見他不說話,又輕輕笑了一聲,在他臉上啄了一口然後抬起右腿,從沈士弘頭頂跨下來,邁過沈士弘腦袋的時候,腳背擦過他耳朵一下。沈士弘立即像被燙了似的一哆嗦。慧姑光著腳站在床邊的青磚地上,轉過身站定了,低頭看著還趴在地上的沈士弘,用屁股拱了一下王敏之的胳膊,像是示意他看什麼,又像是就忍不住想碰碰他。

她抬腳踩上沈士弘的臉——不是踢、踹,是踩。整個腳底踩上去,八寸長的大腳整個蓋住了他右半張臉,五根腳趾分開,大腳趾按在他眉弓上,足弓包著顴骨,足跟蹬著下頜。她把沈士弘的臉壓得歪向一邊,他不敢卸力,兩手用力的撐著地,保持平衡,腦袋被她的腳壓得歪到肩膀上。然後她那隻大腳在他臉上狠狠扭了扭,像是宣洩什麼勁頭似的,他臉上的皮肉在她腳底的碾壓下都扭曲起來。她鬆了勁,沈士弘的腦袋彈回來,右半邊臉上現出一片淡淡的紅痕。

她沒說為什麼踩他。也沒命令他做任何事,就是純粹踩著玩,或者踩給王敏之看。感覺在他臉上揉夠了,她就放下腳,轉身往桌子旁邊走,兩隻大腳丫子踩在青磚地面上啪嗒啪作嗒響。她赤著身子,走路還是那麼好看,微微扭著胯,那姿勢和他第一次見她時穿著道袍的樣子沒什麼兩樣,只是豐腴的臀瓣上,印著剛才騎在王敏之腿上坐出來的紅印。她邊走邊說:“下次啊,長點眼力。別光顧著自己喝好東西,”她把“好東西”三個字咬得又輕、又媚、又利,舌尖彈了一下牙齒。“——記著給你爹也舔舔。”

沈士弘的肩膀微微一顫,

抬起頭,目光移到王敏之的陰莖上——它還軟著,深紅色的莖身半垂,上面沾著慧姑的尿、他自己的精液、還有她牝戶裡的液體,粘稠溼滑,一片狼藉。沈士弘喉嚨裡發出“咯”的一聲。彷彿做了什麼艱難的決定似的,然後他身子往前傾,嘴唇張開,朝王敏之的陰莖湊近過去。

他的嘴唇含上王敏之龜頭的時候,王敏之身體猛地繃了一下,下意識一伸腿,正好踹在沈士弘撐著地的胳膊上——他實在沒法接受一個男人的嘴碰自己那裡。

沈士弘失了平衡,撲倒在地,腦袋撞到床角上。嘴唇卻從王敏之龜頭上掠過,噌地一下,給他帶來一陣從尾椎向上爬的酥麻。

王敏之嘶地吸口氣,抬頭看向慧姑。慧姑卻沒回頭,一邊說著,三兩步已經走到了桌邊,拿起桌上的一隻江西細瓷碗。王敏之看著她背影,腦子裡突然忍不住浮起一個奇怪的想法:她屋子裡除了茶壺、茶杯,總是備著碗——就像那次給李處默治病一樣,不知什麼時候就順了一隻飯碗進屋。因為,她總要給人喝尿,而茶杯太小,裝不下一泡尿……平日裡他就見過沈士弘跪在廊下,像狗舔水一樣從碗裡舔尿喝。

他覺得尷尬、覺得荒謬,但是——覺得痛快。因為這個讓別人跪著喝尿的女人,是他的女人,剛才還在身上和他纏綿。

慧姑端著碗走了回來,她故意在桌邊多站了一會兒,看沈士弘含上王敏之,看王敏之把他踹倒。看他重新撐起身子。然後她抬腳踹在沈士弘屁股上,力道實實在在。

“誰讓你現在舔了?”她的聲音從上面落下來,憋著壞笑,“你爹剛才都給嗯我了。現在你舔還有什麼用?”

她又拿腳背踢了踢沈士弘肋下:“跪好。”

沈士弘立即跪正了。膝蓋併攏,脊背挺直,雙手放在大腿上,嘴角上還掛著剛才那一下從王敏之陰莖上帶下來的黏液,亮晶晶的,可他臉上的表情卻認真得像是跪在祠堂裡。

慧姑把那隻碗放在他頭頂。碗底磕在顱骨上發出一聲空空的悶響。她又命令道:“扶著。”

沈士弘舉舉起雙手,小心翼翼地扶著瓷碗的邊緣。然後慧姑就又跨上去。王敏之忍不住去看見她抬腿的動作——大腿跨過沈士弘後頸的時候,內側的肌肉拉出一條弧線。她站定了,低頭調整碗的位置,然後伸出兩根手指——食指按在左邊那瓣陰唇外側,中指按在右邊。那兩瓣肉因剛剛交合完充著血,顏色顯出深粉,邊緣微微外翻。

液體開始往外流。他的精液和她的愛液混在一起,先是白濁的,稠的,從陰道口湧出來,拉出細長的銀絲。後面的清些,混合物落進碗底,沒有聲音。清的、白的液體混在一起,在碗底的釉面上晃。

她沒把手指拿開,只是往前輕輕的俯了俯身,讓尿道口對著碗底。她閉上眼,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小腹最下面緊挨恥骨的部位往外凸了一下。探後,一小股淡黃的尿液從尿道口衝出來,帶著溫度澆在碗底那些混合物上,激起一圈細密的白沫。尿液和精液愛液攪在一起,那股味道——腥的、騷的、微苦的——沉甸甸地墜在空氣裡。

慧姑在沈士弘後衣領上擦了擦手。從他頭上跨下來,俯身把碗遞到他面前。

“喝吧。”她的聲音拉得長長的,“這可是你爹賞你的,元~陽~種~子~金~丹,喝了延年

益壽呢。”

她說“元陽種子金丹”六個字的時候拖著長聲,扭頭看著王敏之。嘴角的笑紋從顴骨彎到耳根。王敏之的臉騰地燒起來。

他聽見了那六個字——元陽種子金丹。每一個字都聽得真真的。這六個字他可太熟了——在神仙故事裡,那些追求“興國廣嗣之術”的皇帝,總是會遇上形貌奇古的羽客、碧眼虯髯的胡僧,給他們一粒“元陽種子金丹”,用酒調開服下去,就能延年益壽、子嗣興旺。然而那個皇帝吃下去,還是會老會死,好一點的,丹藥當場變成了石頭,壞的便是夜御十女、陽脫而死。然後故事的最後就會教導他們——金丹本在身中,莫向外求,寶愛精氣,可得長生……

他修了十幾年的道,這種故事聽的太多了。他以前也確實戒房事、守精關,生怕洩了元陽,折損修為。可是慧姑來了之後,他洩了多少回,每次洩完,她都跨在他身上,笑盈盈地看他喘氣,那種快感比任何一次閉目存想都烈——那是紮紮實實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東西,比他抄過的所有丹書都真。

可是今天,她把他射出來的東西叫做“元陽種子金丹”,灌到了一個朝廷四品命官、他的頂頭上司嘴裡……他的臉燒得能烙餅,從鎖骨燒到耳根,從耳根燒到髮根。

沈士弘卻不知道王敏之在想什麼。他伸出雙手接過碗,鄭重地把碗高舉過頭頂,得指尖都在輕輕發抖。他就這麼舉著碗,額下頭去,磕在腳踏上,發出咚的醫生。然後端碗、仰頭,一飲而盡,他伸出舌頭,把碗底的溼痕都舔乾淨,然後把碗放在竹蓆上,嘴角還沾著一點白沫。他又朝慧姑磕頭、朝王敏之磕頭。嘴裡不停說著:“謝謝爹、謝謝娘……”

王敏之指著沈士弘,轉頭看慧姑。他指著這個跪在地上、嘴角掛著白沫的人,那個一口一口嚥下自己精液和慧姑尿液的人,那個臉上被慧姑踩紅了一大片的人,手指發抖:“這……”

慧姑挨著他坐下。一條腿貼著他大腿外側,皮膚挨著皮膚。兩隻手從後面繞上來,摟住他脖子。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呼出的氣吹得他耳廓發熱。

“他呀。”她聲音低下來,嘴唇貼著他耳垂,“還不是不死心。心裡想著的都是我的身子——所以才喝得那麼痛快。誰讓那些東西是從我身子裡流出來的呢?”

她的嘴唇蹭得他耳垂髮癢。

“可他又萬萬不敢有什麼非分之想,他知道自己不配,想都不配想。他知道我一腳就能要他的命。又想,又不敢,所以只能乖乖當狗兒啦。”

王敏之:“……”

慧姑的聲音越來越媚:“可我是你的,整個身子裡裡外外都是你的。要喝我身上的東西,就得先學會從舌頭根、從骨頭裡記住你的味道,記住你是他爹。”

她抬起右腳伸向沈士弘,外腳背從王敏之小腿旁蹭過。腳伸進沈士弘下巴下面,往上一挑,把他低著的臉挑起來。

“抬起一條腿兒,讓你爹看看你那沒出息的狗尾巴。”

沈士弘像狗撒尿似的抬起右腿——膝蓋離開地,大腿外撇,小腿後折,腳踝懸空。今天他穿的是下人的青布衣褲,褲襠中間,已經有一大片的顏色比周圍深,顯然是溼了。王敏之知道那不是尿,是更黏稠的東西洇出來的深色溼痕,還在往外慢慢擴散。溼透的青布被頂出一個凸起,底下那根東西的輪

廓一清二楚——直挺挺地頂著褲襠,從恥骨往上翹,龜頭的形狀隔著溼布都能看出來。他抬著腿,仰著臉,眼睛從下往上望著床上兩個人。

慧姑又用腳底拍了他的臉兩下:“行了,腿放下吧。對了,說了半天讓你認爹。你自己還沒端端正正親口叫一聲爹呢。”

沈士弘跪直:“爹——”

“嗯,真聽話。”慧姑的調子拖得長長的。她收回腳,轉過身,臉湊到王敏之面前,近得他能在她瞳孔裡看見自己的倒影。

“你看,他都志志誠誠叫你爹了。”她把“爹”字從舌尖上滾過去,又往前湊了半寸,“你也該賞他點——改口禮嚐嚐。”

王敏之頭皮一陣發麻。

“什麼……改口禮?”

慧姑笑了。她低下頭,右手從他後頸滑到鎖骨,滑過胸骨,滑過起伏的肋骨,停在小腹底下,用手虛虛握住了他軟下來的陰莖,拇指和食指圍成一個環,環住冠溝。她把他那根東西往上抬了抬,讓龜頭正對著沈士弘的臉。

“張嘴。”

沈士弘的五官突然扭做了一團,可還是順從的張開了嘴,舌頭伸出來,舌面稍稍往中間捲起,舌尖託在下牙床上。慧姑湊到王敏之臉旁邊,微微嘟起嘴唇,朝沈士弘努了努:“呶。”

王敏之正要搖頭。她的三根手指——託著陰莖根部的中指,無名指,小指輕輕往上一託,手指虛攏著,沒有施加任何壓力——但就這麼一託,他的小腹忽然墜了一下。毫無徵兆的,急迫的尿意從腹腔深處湧上來,像被人在體內擰開了一個閥門。王敏之的眉頭猛地皺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會陰處的肌肉想憋住,但那股尿意來得太快太猛,像水壓終於頂開了閘口。

他想張嘴拒絕——“別”字剛到舌尖,第一股尿已經從馬眼裡衝了出來。淡黃,滾熱,在空中劃了一道弧,落在沈士弘舌頭上。那條舌頭猛地一抖。尿液打在舌面上,濺起來——濺在他嘴唇上,濺在他嘴角上,濺在他下巴上。

沈士弘的臉在那一瞬間扭曲了。眉頭擰在一起,眉心皺出一條深深的豎紋。眼睛依舊大睜著,眼神卻瞬間變得空洞了。嘴唇發白。臉上的肌肉一塊一塊地抽搐,顴骨的肉往上堆,臉頰的肉往下墜。額頭上的青筋從髮際線爆到眉心。脖子兩側的筋也鼓起來了。渾身都在較勁,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王敏之心裡突然湧起一股火——不是憤怒。是更原始的、更不講道理的,征服的火。他抬手推開慧姑的手,扶住了自己的陰莖,食指把龜頭往上推了一點,尿柱也變得粗了些。他的手腕開始轉動,尿柱跟著掃動——從沈士弘左臉頰掃到右臉頰,掃過蹭破皮的鼻尖,澆在他臉上,他大睜著的雙眼上,然後還是灌進他還張著的嘴裡。

沈士弘渾身僵直。脊背拱起來,肩胛骨後縮。兩隻手撐著地面,指甲幾乎在木質的腳踏上摳出印子來。汗珠子從髮際線往外冒,順著額角往下淌,和臉上的尿液混在一起。但他的頭卻忍不住跟著王敏之的尿流走——王尿流往他左邊偏他頭就往左扭,尿流往他右邊偏他頭就右扭。他的嘴唇張到最大,嘴角都扯裂了,去迎那股滾熱的液體,然後就咕嘟咕嘟地咽。每咽一口渾身就打一個擺子,嗆得咳嗽起來,尿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淌進領口。

王敏之看著那張曾經只有居高臨下的臉,現在高

高揚著,像狗一樣追著自己的尿流轉,感覺自己心裡面那團火一下燒透了。終於,最後一股尿從馬眼抖出來,斷了。他低頭看沈士弘,抖了抖手腕,把最後幾滴甩在沈士弘眉心。那幾滴淡黃的液體掛在他眉心上,順著鼻樑往下淌。

慧姑把臉貼過來,嘴唇印在他臉頰上,親得又脆又響,離開時拉出一道黏絲。

“這就對了嘛。你的東西,他敢不喝?”

沈士弘嘴裡含著最後一口尿,死活咽不下去。腮幫子鼓著,嘴唇抿緊。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用力——眉頭的肉擠著,眼角的肉壓著,嘴角的肉扯著。喉結往上一提,定住,整張臉憋成紫色,然後喉結又猛地落下去,發出一種咕咚咕咚的聲音。她的胸口像拉風箱一樣鼓起來又癟下去。含著尿的嘴又張不開,鼻子裡像牛一樣呼哧呼哧的喘著,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慧姑湊到王敏之耳邊。嘴唇貼著耳廓,氣聲又溼又熱,故意讓地上跪著的人聽見:“看到了嗎?你賞他這一泡,他還受不住呢——誰讓我的敏郎,是‘道器’呢?”

說到“道器”兩個字時,她掐著尾音,氣息從牙齒間送出來,又輕又巧。同時她伸出食指,在他陰莖上彈了一下,正好彈在龜頭上。不疼,麻。從尾椎骨沿著脊柱一路衝到頭頂心的麻。他整個人一縮,臉又紅了。

她還沒完,又往他身上貼了貼,手指又在根部彈了第二下,嘴唇嘟著、拖著長聲,頑皮的口氣一點都沒想藏:“《參同契》有云——”

她頓了一下。一個字從舌尖上滾出來。

“坎離匡廓,運——轂——正——軸——”

後面四個字拖著長音,音調往上拐了兩個彎。念“運轂”的時候,她的手掌包住了他整根陰莖,念“正軸”的時候手指從根部捋到龜頭,拇指指甲在“軸”字落音的時候輕輕刮過馬眼。

王敏之顧不得身下傳來的刺激,羞得伸手去捂她的嘴。手掌剛碰到她嘴唇,她一偏頭躲開了。笑嘻嘻的,眼睛彎成月牙。

床下傳來一聲響。不是呻吟,也不是喘,是喉嚨最深處被堵了很久突然通了的一聲“格楞”聲。短促,剛發出就被掐斷了。

沈士弘兩眼往上一翻,露出整片的眼白——他終於支持不住了,兩隻已經撐地撐得麻木的手臂一軟,身體往往前一栽,像一堵被糟朽了的牆,咚的一聲栽到王敏之兩腿之間,腦門又一次撞上了床幫。接著往旁邊一歪,後腦勺倚上王敏之腳踝。王敏之嫌棄的抬起腳,踩到旁邊的地上,他整個人就這麼順勢歪歪斜斜的躺在了腳踏上,翻著白眼開始抽氣。兩條腿因為跪久了仍然蜷著,胯間洇溼的深色又擴大了一大片,褲子表面滲出出一攤半透明的黏液那根剛才還硬邦邦頂著褲襠的東西現在軟下去了——他射了。

慧姑看了一眼地上半昏的人,用手背蹭了蹭王敏重新硬起來的陰莖。

“你看,這就是你的‘利根’之威。”她把“威”字咬得又輕、又脆、又飄,“正所謂:運轂正軸真道器,不讓當年長信侯~”

王敏之腦子裡有根弦崩地斷了。長信侯。嫪毐。陰關桐輪。這個典故從她嘴裡出來,跟剛才的“道器”、《參同契》串在一起,他從沒想過,《參同契》居然還能這麼解釋——她居然還出口成章的……他感覺自己十幾年求的道,他半年來嚐到的欲,他先前在沈

士弘那受得起,他現在不敢認的恥——全攪成了一鍋滾開的油,澆在心裡那團燒透了還在燒的炭火上。轟的一聲。

他抬腿蹬住腳下的沈士弘肩頭,狠狠一腳,把他踹開三尺——這一腳讓沈士弘徹底暈了過去。然後他扭過身子,把慧姑重重按倒在竹蓆上,席子被壓得咯吱一聲響。她的長髮散亂在床上,還有一絲髮梢被汗粘在他肩頭。他壓上她身子:“說誰是嫪毐!我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嫪毐!”

慧姑張開嘴,發出“呀”地一聲又亮又脆的歡叫。接著她笑了,輕聲喚著:“敏郎~你來嘛~”

她的兩條長腿翻上來,盤住他身子,腿彎卡在他腰側,腳踝在他後腰交叉。腳後跟磕在他屁股上,往下一壓。她把臉埋進他胸口,嘴唇貼著他鎖骨,含混地叫了一聲,聲音悶在他皮膚裡,又溼又燙。

那天下午,竹蓆上的汗溼透了好幾回,幹了又溼,溼了又幹。席條翹起來好幾根,床頭的漳絨靠枕被蹬到了地上,有一隻滾到沈士弘臉旁——他還沒有醒。王敏之不記得最後是怎麼停的,只得自己癱在榻上,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發抖,腿軟得站不起來。他知道慧姑也差不多——他聽見她的呼吸也在發顫。兩個徹底沒了力氣的人並排躺在溼透的席子上,王敏之的臉頰貼著慧姑的鬢角,她還在笑,笑著親了親他的眼皮,嗓子啞啞的,黏黏的:“敏郎。”

“嗯。”

慧姑翻了個身,往下溜了溜,把臉埋進王敏之肩窩,一條腿橫跨在他肚子上,腳掌擦著他大腿外側。她的手在他胸口摸著,摸過鎖骨,摸過胸骨,摸過還在起伏的肚皮。她沒再說話,把臉往他肩窩裡又埋深了一點。

床下的地上,還躺著一個昏迷的四品知府,青磚地上洇開一攤液體,邊緣已經幹了,留下一圈淡黃的水漬。但他們倆都沒去管他。

(注:《參同契》“坎離匡廓、運轂正軸”句,清·仇兆鰲注:“轂軸二字與門戶、橐籥例看,亦取牝牡之意,蓋車上軸頭正固,方能運轂,猶人身劍峰剛健,方能御鼎。軸指下峰崑崙,不指中心主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