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就被足控惡趣味三無少女當槍使了呢?

我怎麼就被足控惡趣味三無少女當槍使了呢?

作者:陸離陸離君

戀足癖?女生?是不是……楔子暖氣管在凌晨零點響了一聲,像是整棟樓打了個哈欠。窗外的煙花已經散盡了,遠處只剩幾戶人家的窗戶還亮著,隔著一層蒙了水汽的玻璃看出去,那些光像被水泡過的糖紙,顏色化成一團。

一處公寓裡,空氣混著飯菜、酒精、薯片和海鹽焦糖香薰蠟燭的氣味。人已經散了大半,沙發上躺著一個睡著的男生,手裡還攥著手機,屏幕停在視頻的暫停頁。廚房檯面上堆著十幾個空罐子,有幾個被捏扁了扔在地板上,像罷工的錫兵。音箱裡的R&B已經循環到第三輪,前奏還是聽不出來是哪一首。

麻將桌支在靠窗的位置。四盞射燈把桌面照得像一小塊舞臺,洗牌聲清脆,混著東道主的笑罵。Joyce,趙嘉悅,不過我們先叫她Joyce吧。她穿一件燕麥色羊絨衫,袖口推到小臂,指尖拿牌的姿勢很有把握,拇指沿著牌面碾過一道,然後“啪”地扣在桌上。“碰。”

沙發角落裡坐著的是林可欣。她手裡那杯橙汁已經捧了很久,杯壁沁過水珠,又幹掉了,重新透出新的。她沒有喝,也沒有放下。她看著客廳裡的人——或者說,看著他們腳邊的地面。沙發底下露出一隻被踢進去的拖鞋,藍色絨面,印著褪了色的卡通熊。玄關地墊上橫著幾雙亂扔的鞋,鞋帶纏在一起,像互相絆倒的小動物。

“你不來打一把?”Joyce轉頭朝她喊了一句,聲音帶著笑,分不清是邀請還是隨口一提。她手邊的牌盒空了,菸灰缸裡躺著三四根菸蒂。

林可欣搖了搖頭。“我不會。”她說,聲音不大,像在替別人回答。

“我那個學妹說要來,也不知道幾點到。”Joyce嘟囔著,轉回去摸牌。她的腳在桌底下換了個姿勢——灰羊毛襪的腳尖弓起來,又放鬆,像在猶豫要不要縮回去。

林可欣低頭,杯沿凝著一層淺淺的幹痕。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碰木面,沒有聲音。

Joyce對面的女生打了個哈欠,說:“這桌打完最後一把就散了吧,明天還要趕論文。”Joyce說:“大過年的,不要掃興。”她說著,腳後跟蹭了一下地板——那雙棕色樂福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脫下一隻,歪在桌腳邊,鞋口朝上,內裡皮面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暗色,邊緣有一道腳背磨出的淺痕,像低低的一條笑紋。

而林可欣的目光越過杯沿,落在那隻鞋上。她沒有立刻動,只是看著。

Joyce的腳把另一隻鞋也蹬掉了。兩隻樂福鞋,一左一右,離得很遠。她穿著灰色羊毛襪的腳踩在地板上,朝前伸了伸,腳趾蜷起來,又鬆開,像在試探地毯的涼意。

窗外又有煙花升起來,很遠,隔了一層厚厚的棉。那些顏色落在玻璃上,又滑下去,沒有重量。

林可欣端起那杯橙汁,喝了一口。涼了,酸味變得很平,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水痕。她放下杯子,舌尖輕輕舔了一下上唇,像在品嚐……還是咀嚼?

麻將桌那邊傳來一陣笑聲。Joyce又贏了一輪,笑得往後仰,椅腿翹起一寸又落回去,她沒低頭,腳在地板上蹭了蹭,像在找什麼,卻沒找到。

林可欣看著那雙換了位置的樂福鞋,安靜地坐了很久。

燈還亮著,煙花已經落盡,沒有餘響。第一章:林可欣不遠

處的笑聲像一層薄殼,被什麼人的指尖輕輕敲碎了。我睜開眼睛,天花板上映著一塊淡黃色的光斑,是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路燈的光。暖氣管道在牆邊甕甕地響,像有什麼東西被悶住了,一直找不到出口。我側過頭,手機屏幕亮著,顯示01:47。我本來沒有睡實,心裡總擱著那件外套——掛在門後的鉤子上,防水防風面料、新雪麗棉,這幾天穿著很舒服,可不能被人順走了。冬夜的風從窗縫裡滲進來,貼著皮膚走了一圈。我坐起來,腳邁進拖鞋時踩到冰涼的地板,猶豫了幾秒,還是走向門邊。

擰門鎖的時候,我儘量放輕力道,但這個舊公寓的門鎖總愛發出一聲細響,像在提醒我它仍在工作。我站在門口,讓門縫裡漏進來的光在腳背上畫出一道界線,才走了出去。

客廳的燈光從走廊盡頭鋪過來,帶著一點暖黃的色調,不夠亮,只在局部留下了清晰的輪廓。麻將桌那一片被射燈照得雪亮,四個人圍坐著,都低著頭盯牌。Joyce坐在正對走廊的位置,穿一件燕麥色羊絨衫,袖口推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很細。她正笑著,聲音亮得像在客廳裡敲了一面小鐘。她的腳——我幾乎是不自覺地掃了過去——一隻穿著灰色羊毛襪,踩在地上,另一隻也穿著同樣的襪子,腳後跟翹著,腳掌彎曲,好像腳下不太平穩。那雙腳的旁邊,一隻棕色樂福鞋歪倒在桌腿邊,另一隻不見了。

我沒有多想。我的視線只是習慣性地掠過那些鞋襪,像掠過一片熟悉的風景。然後我移開目光,打算繞到門後拿外套。但就在那時候,我看見了林可欣。

她蹲在麻將桌靠窗的那一邊,整個人縮在射燈光芒的邊緣地帶。深灰色的連帽衫,帽子沒有戴上,垂在背後,露出一截不怎麼整齊的黑髮髮尾。她低著頭,一隻手撐在地板上,另一隻手握著一隻棕色樂福鞋——正是趙嘉悅的另一隻鞋。她把鞋口朝上舉在面前,鼻尖已經貼進了鞋口的邊緣,像是在聞,又像是在輕輕磨蹭。

我的腳步停住了。

她就這麼完全沉浸著,沒有留意到我的存在。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節奏很慢,一下,又一下。燈光從側面打過來,能看見她微闔的眼和垂下的睫毛。皮膚蒼白,鼻尖上有幾點淺淡的雀斑。她握著鞋的手指細而長,指節微微泛白,看著用了力氣,卻又沒有真的使勁。那隻鞋在她手裡,像是一件被遺落很久的東西,終於被一雙知道它分量的人接住了。

我站在那裡,像被釘進地板裡。不知道該作出什麼表情,該說什麼,該退還是該進。

她終於抬起頭來,動作很慢,猶如浮出水面。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幾秒,然後她說:“你是要拿外套嗎?”

這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沙的質感,像很久沒開口說話的人,又好比什麼小動物。語氣平淡,像只是在問“你吃過了嗎”。

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喉嚨有點緊,擠出一個“是”。

她又說:“那你拿吧,我沒事。”

她說“我沒事”的時候,眼睛還在看著我,沒有躲閃,也沒有笑。那句“我沒事”裡,像有一層別的意思,只是我讀不出來。

我沒有立刻動。她也沒有催我。她只是低下頭去,重新把鼻尖貼近鞋口的內沿,動作比剛才更輕,像是在貼著一隻耳朵低語。我看著她側影在燈光

裡輕輕沉下去,彷彿那隻鞋是一件溫暖的容器,能裝下所有她不便示人的部分。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記起自己是來拿外套的。邁開步子,繞過沙發,走到門邊。衣架碰了一下門框,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她依然沒有抬頭。我把外套挽在手臂上,踮著腳想盡快退回房間,但腳步還是忍不住慢了半拍。我站在走廊口,背對著燈光,假裝在整理外套的褶皺,實際上,目光始終停留在她身上。

她蹲著的姿勢像一隻蜷在暗處的貓。沒有東張西望,沒有遲疑,沒有多餘的動作。她只是安靜地,反覆地將鼻尖從鞋口的內沿滑過去,像在讀一頁已經被她翻舊的書。那隻鞋的皮質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棕色,彷彿因為她的觸碰而變得柔軟了些。她閉著眼,呼吸緩慢而均勻,好像終於找到了與這個世界和平相處的方式。

一種奇怪的震動從我胸口深處升上來,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敲打了一下,發出迴響。我想到很多。想到我以前在圖書館角落裡,看見某個女生脫在椅子邊的白板鞋,只敢瞥一眼就慌張移開視線。想到在排隊看醫生時,前臺護士小姐的帆布鞋磨出一道紅痕,我埋頭假裝玩手機,手指卻在同一個頁面劃來劃去。想起我每次摩挲衣角、鑰匙、手機殼邊緣的動作,那是一種被壓制的東西在找出口,卻永遠走不出來的樣子。

而林可欣,她就那樣蹲在一隻鞋旁邊,像在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沒有對我解釋,沒有為自己辯解。她甚至沒有感到羞恥——或者說,她已經允許了自己。她抓住了那個間隙,然後坦然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那讓我感覺自己像被剝開了一層殼。我掩飾了那麼久的東西,在她身上卻像一層薄薄的、透明的外衣,不用脫去就能看見質地。我跟她之間的距離,在那一瞬間變得既遠又近。

我退回房間,關上門,後背猛地貼上冰涼的門板。手心裡全是汗,外套從手臂上滑落,我沒有撿。低著頭看見自己那雙灰藍色的運動鞋,鞋頭有些發白,像是洗過太多次。那讓我想起她蹲下時,腳踝處露出的一小截皮膚,也是那種白,像冬天裡沒來得及融化的雪。

房間很暗,路燈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影子。我靠在門板上,感覺心跳在耳膜裡砰砰作響,像有人在輕輕敲門。我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蹲下去,撿起外套,重新掛回掛鉤上。

走到床邊,坐下來。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顯示02:03。距離我出去拿外套,只過去十幾分鍾。但我覺得好像過了很久。躺下來,被子拉到下巴,盯住天花板上的光斑。那光斑紋絲不動,像一頁沒有翻開的書。

我閉上眼睛。但那個畫面始終在,在眼皮底下浮動著。可欣蹲著,握著鞋,閉著眼,呼吸。那個動作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拼合起來,成為某種我無法命名的形狀。

我開始回想。我見過她幾次。派對上,她總是坐在沙發角落,手裡捧著半瓶橙汁,喝得很慢,或者乾脆不喝。大家都習慣了她的存在感像一層薄霧——在,但看不清。有人跟她說話,她點頭;對方笑,她也跟著笑一下,但從不主動接話。我從來沒有仔細看過她,甚至她的名字都只知道英文的那個。但現在,那個畫面像是烙在我視網膜上一樣,怎麼都抹

不掉。

我記得一個多月前,也有過類似的場景。也是在這兒,幾個人圍著看一部老電影,大部分人都喝了酒,癱在沙發上。這個姑娘坐在最邊上,手裡依然握著那半瓶橙汁,盯著屏幕,但目光似乎沒有落在畫面上。我順著她視線的方向看過去,發現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玄關地墊上,一雙剛被踢掉的短靴,歪歪扭扭地躺在一起。她看了很久,久到我覺得有點奇怪。然後她站起來,像是要去拿紙巾,繞過去,在靴子旁邊蹲了一下,很快又站起來,手裡什麼都沒有多,臉上也沒有表情。我當時以為自己看錯了。

現在看來,大概不是第一次。

她還是一樣,帶著那半瓶橙汁,像護身符一樣。她不喝酒,所有人都以為她過敏,但我知道不是。因為有一次我聽到有人說“你不喝點嗎?”她搖了搖頭,說“不喜歡失控”。當時我在旁邊,覺得這句話有點奇怪。現在想起來,她說的也許不只是酒。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那些念頭像一團揉皺的紙,在腦子裡慢慢展開。我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間暗房的門口,門開了一條縫,光漏出來,照見了我一直不敢直視的角落。而可欣,她就已經站在那道光裡了,坦然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外面又傳來一陣笑聲。Joyce在說什麼,聲音很高很亮,我沒有聽清。然後安靜了一小會兒,有人打了個哈欠,說“散了吧散了吧”。接著是椅子挪動的聲音,拖鞋在地板上走動的聲音。再然後,門被關上了,客廳沉入一種更厚的寂靜裡。

我躺在黑暗中,聽著暖氣管道低低的嗡鳴。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退去,只剩下我自己仍然留在岸邊。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我也不知道明天該怎麼面對她。但有一件事終於在我心裡變得清晰起來——我並非孤身一人。

雖然我和她還幾乎不認識。

這個念頭像一粒微小的火星,落在冬夜的乾燥空氣裡,沒有聲響,卻也再難熄滅。第二章:可乘之機我睡不著。暖氣燒得太足,被子掀開又拉上,蓋到胸口的時候又覺得悶。天花板上那塊路燈光斑一直趴著不動,像一枚醒著的眼睛,盯得人後頸發汗。客廳裡麻將牌碰撞的聲音不時傳過來,短促、清脆,夾著Joyce偶爾的罵聲和笑。她剛才像是輸了一把,罵了句髒話,緊接著又笑起來,聲音亮得能穿過牆壁。

我把枕頭翻了個面,試圖讓涼的那一面貼住臉,腦子裡卻不斷地回放著那個畫面——林可欣蹲在燈影的邊緣,握著一隻棕色樂福鞋,鼻尖埋進鞋口,像在聞一朵快要枯萎的花。那個場景像一塊嵌進齒縫的纖維,怎麼也舔不掉。

不知過了多久,客廳裡的聲音變得模糊。有人打了個哈欠,說困了。然後是椅子腿刮地板的聲響,再然後是Joyce的聲音:“安然呢?她又睡著了?”

我翻了個身,沒想出應不應該出去。但是門很快被推開了——Joyce站在門口,朝我說:“來,幫個忙,把她弄回去。”我只好起來,跟著她走到客廳。

韓安然縮在沙發靠背上,腦袋垂向一側,灰色衛衣的袖子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細白的腕子。她整個人軟得像沒有骨頭,臉上浮著一層酒氣染出的紅暈,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輕。Joyce拽著她一條胳膊,示意我抬另一邊。我走

上前,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涼,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像是察覺到什麼,又沒力氣睜開眼。

我們把她半拖半扛地弄進她房間。房間裡黑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走廊的光從門縫擠進來一小條,照亮床沿和半截被角。Joyce把她往床上一放,她就順勢栽進去,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嘆息。她的一隻白色AJ在她倒下時脫落了,“咚”一聲落在木地板上,沉悶,像敲了一下鼓。另一隻還掛在腳上,歪斜著,鞋口滑到腳後跟邊上,露出一截白色的襪子邊緣。

我站在床邊,看著她那隻懸在床沿外的腳。腳踝從襪子裡露出來一小段,白得幾乎沒有顏色的皮膚,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細細地在腳踝骨兩側延伸,像冬天河面上的裂痕。她的腳趾在襪子裡蜷了蜷,大概是在做一個夢。

Joyce拽過一條毯子甩在她身上,順腳把她那隻脫落的AJ踢到床腳,說:“讓她睡吧。”我點點頭,目光從那隻腳上移開,假裝在看牆上的什麼東西。

回到客廳,麻將桌旁的人還在湊數,Joyce坐回原位,嘴上說“最後幾把”。我沒有再坐下。客廳裡的空氣很悶,暖氣的風烘在臉上,混著幾個人身上的酒精味和一股不知從哪兒來的、淡淡的酸味。我喉嚨發乾,想喝點水,但更想吹一吹外面冷的風。

我繞過沙發,朝玄關走去。燈已經關了幾盞,只留門邊一盞小壁燈,光很薄,黃澄澄的,剛好照清楚鞋櫃的輪廓。我的手伸向陽臺門的門把,指尖快要碰到冰涼的金屬時,才發現門檻上坐著一個人。

還是林可欣。

她沒有穿外套,還是那件深灰色連帽衫,帽子垂在背後,袖口的毛邊在燈光下發白。她坐在門檻上,背靠著門框,膝蓋彎起來,雙手捧著一雙鞋。灰色的帆布鞋,鞋面磨損得很厲害,邊緣翹起一些細小的織物線頭,像被穿過了很長很長時間。她把鞋捧在手裡,姿態有點像捧著一隻受傷的鳥,指尖小心地搭在鞋幫兩側。

我的腳釘在原地。

她沒有抬頭,聲音先過來了:“你也睡不著嗎?”

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我動了動嘴唇,說:“我在倒水。”

她終於抬起頭。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她臉上有陰影,看不清表情,只有眼角的輪廓微微彎了一下。她說:“騙人。”

聲音裡沒有指責,也沒有笑意,只是陳述,像在說“今天下過雨”。我忽然覺得舌頭髮厚,找不到合適的話。

她又低下頭,目光落在手裡的鞋上。沉默了一小會兒,她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變態?”

這個問題來得太直接。我想了很久,不是在組織語言,而是在想,我能不能給出一個不撒謊的答案。可我說出來的只有“不會”兩個字,乾巴巴的,放在安靜的空氣裡像一塊沒有放鹽的餅乾。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我看見她嘴角的弧度顫了顫。她笑了一下,幾乎算不上笑,就是把嘴唇鬆開一點,眼睛裡的光多了一點點。

她把那雙灰帆布鞋朝我遞過來,說:“那你聞一下,看看是不是和我聞到的一樣。”

我沒有接。手垂在身側,指節慢慢收攏,攥成一個鬆鬆的拳頭。不是不想——是不敢。我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做過這件事,從來沒有。我習慣了在人群邊緣偷看,習

慣了假裝低頭刷手機,習慣了把所有念頭鎖在腦內最深的抽屜裡,上鎖,假裝不存在。而現在,她把這扇抽屜的門打開了,拉我過去看裡面的東西。

她也沒有催。她只是捧著那雙鞋,等我。指甲輕輕叩著鞋底的邊緣,力度很輕,像在聽一首隻有她知道的歌。

我蹲下去。膝蓋發出一聲極輕的喀嗒聲。我們之間的距離被縮短到半步,我能聞到她衣領上殘留的洗衣粉氣味,很淡,像隔了一層簾子。她把鞋往前推了幾釐米,像一個信物。

我低下頭,鼻尖貼近鞋口。

一股溫熱的氣味漫過來。是那種被穿了一整天、捂在織物裡、又被脫下來不久才保留住的體溫。帶著潮氣,軟軟的,有一點點酸,但不刺鼻——像某種古老的棉布,被皮膚和汗液浸染過許久,最後沉澱成一種幾乎接近甜的氣息。

好吧,我差點沒站住。那股氣味從鼻腔裡鑽進來,沿著後腦勺往下爬。不是香,也不是臭,是正正好好的——像有人用溫熱的棉花抵住了我的喉嚨底。我,幾乎是立刻,硬了。褲襠裡重重跳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咬住,又放開,又咬住。我不得不把一隻手插進口袋,手指掐住大腿內側,才能讓自己不彎下腰去。

我停在那兒,呼吸變慢了。過了好幾秒,才抬起頭。

可欣正看著我。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一個只有我們兩個知道的謎底。

她說:“我聞到的是甜的。”

她把“甜”字咬得很輕,像是怕它碎掉。又說:“那種很久沒有刷過的甜。不臭,就是悶悶的甜。”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聲音沒有出來。她也沒有等我的回答,就站起來了。她拎著那雙灰帆布鞋,沒有放下,轉身向客廳走去。我蹲在原地,膝蓋還發著軟,看著她的背影穿過沙發邊緣,繞過地板上的啤酒罐,走到麻將桌旁邊。

Joyce正低著頭看牌,指尖夾著的一截煙快要燒到濾嘴,她也沒顧上。可欣在她彎腰的一瞬間伸出手,準確地捏住那隻還半掛在腳上的棕色樂福鞋的鞋跟,輕輕抽出來,像摘一片熟透的葉子。

她沒有停頓,轉身進了廚房。櫃門開合的聲音很輕,像貓的腳掌踏過地板。她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三明治塑料袋,透明的,裡面空著。

她把那隻樂福鞋鞋口朝上,舉在面前,回頭看了我一眼。燈光從她身後打過來,她的臉在陰影裡,但表情很平滑,像水彩筆在紙上輕輕划過去的那種平。

哦,是的。今天晚上在廚房做飯時候,Joyce和林可欣這對姐妹就站在牆角。那時Joyce笑得很大聲,林可欣沒有笑。她就保持著這副表情,然後轉身走開。

“我都記得的,”她說,“趙嘉悅今天說,我胖得像只白饅頭。”

沒有怨,沒有恨,只是一句話,白開水一樣寡淡。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有勇氣第一次打量她:頭髮是黑的,髮尾乾枯,剪得不太齊,像自己動手處理過的。臉上沒有任何化妝的痕跡,皮膚白得有點透,鼻尖和顴骨上散著幾顆淺淡的雀斑,眼下總有微微的青色,好像永遠沒睡夠。她穿一件深灰色的overized帽衫,袖口被拉毛了邊,領子下面印著一排褪色的字母。下身是黑色運動長褲,褲腳堆在一雙黑色高幫舊帆布鞋上,鞋面泛白,邊緣有磨損的小洞。

“唔,其實我覺得

……”

她只是把塑料袋的口張開,罩住鞋口,視線落在我身上,又移開,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我們來給她送點紀念品吧。”

我沒有回答。她也不需要我回答。她低下頭,把塑料袋的邊緣沿著鞋口摺進去,像在包一個三明治,動作不緊不慢,認真得像在做一道工序。

窗外有什麼輕輕響了一下,是風。冬夜的涼氣從門縫滲進來,吹在腳踝上,我才想起自己還蹲在玄關的地板上。我慢慢站起來,膝蓋有些僵,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隻被她放在臺面上的、裹著塑料袋的棕色樂福鞋。

壁燈還亮著。她站在廚房的光裡,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我的腳邊。第三章:同謀我並沒有立刻跟過去。廚房的光從門口溢出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矩形的亮痕。她站在燈下,手裡拿著那隻棕色樂福鞋,塑料袋已經套好了鞋口,邊緣摺進去,像在包一樣不太規整的禮物。她側過身來,目光從我臉上掠過,沒有催促,沒有詢問,只是等。

我記得她說過的那句話,輕得像一根落下來的針:“我我們來給她送點紀念品吧。”我當時沒明白這句話的份量,或者說,我刻意沒有去明白。我的腳卻自己在動,繞過沙發的扶手,踩過地板上一個被捏扁的啤酒罐,走進廚房。門在我身後沒有關,但廚房的空間本來就小,站在裡面的時候,客廳的聲音像隔了一層水。

她看我進來了,沒有多餘的話,把那隻包好的樂福鞋放在臺面上,從旁邊的抽屜裡扯出一張廚房紙,鋪在瓷磚上,把它放上去。然後她轉過身,背靠著烤箱的邊緣,眼睛看向窗外,像在找個落腳的地方放自己的視線。

“你來吧。”

聲音很平,像在說“幫我把鹽遞過來”一樣。她說話的時候垂著眼簾,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這反而讓我覺得危險更小。如果她看著我,我會轉身逃回去。但她不看,我就蹲了下來。

廚房的地磚很涼,隔著牛仔褲的布料滲進膝蓋。她遞過來一個撕開的塑料袋,新的,口已經張開了。我沒接,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拉鍊的位置。手在抖。這個我騙不了自己。我的手指像失去了一部分活力,解拉鍊的動作特別的笨拙,發出“咔噠”的金屬碰觸聲,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格外的大。

她的手沒有碰我,只是握著塑料袋的邊緣。但她的呼吸就在我面前,隔著一層空氣,帶著橙汁的酸味和某種說不清的壓低的凝滯。我的手抖得更厲害了。那陣抖從指根一直傳到腹腔,像一根鋼絲被慢慢擰緊。我閉上眼睛,不是因為不想看她,而是因為她的陰影落在我眼皮上就跟她的手落在我身上一樣。

我一直沒有抬頭。我怕看到她臉上的表情——無論是什麼表情。

但她沒有說話,沒有催我。那個塑料袋的開口移近了一些,輕輕地貼在我的手背邊緣,像一片乾燥的唇。她的手指穩穩地撐著袋口的兩個角,等在那裡,像一個容器。

我閉上眼。那個時刻變得模糊,只記得自己的呼吸聲變得很重,還有冰箱壓縮機在背後低低嗡鳴的聲音。地磚的涼意順著膝蓋往上爬。沒有別的了。然後是一陣漫長的、緩慢的、幾乎是液態的空白。

好吧,其實是我的羞恥心發作了。實際上,我閉著眼,感覺到那一瞬間從腹腔深處湧上來,像一陣

抽搐的電流,從海綿體那裡穿過。我的手沒有扶穩,袋口偏了一下,有幾滴落在瓷磚上,帶著溫熱的黏稠。她沒說話,只是蹲下來,用廚房紙把那幾滴擦乾淨。她的手指擦得很慢,像在擦一塊不小心灑了蜂蜜的檯面。

她就這樣把袋口摺好,放在一邊,輕輕說:“好了。”

我睜開眼的時候,袋子已經被她收走了。她低著頭,把袋口熟練地折了兩折,捏緊,放在臺面上。她沒看我,也沒回避我,只是伸手打開那隻棕色樂福鞋的鞋口。

她的動作非常小心。先是把大拇指伸進鞋口內側,輕輕地把鞋墊的邊緣撥開——不拉開太多,剛好夠一個角度——然後另一隻手拎著塑料袋的口,像倒一小撮鹽那樣,把袋子裡的東西慢慢地、準確地倒進那個縫隙裡。她倒得很慢,怕灑出來。然後又用手指從鞋墊表面輕輕壓過一遍,讓東西均勻地鋪平,再把鞋墊的邊緣按回去,用手指把鞋口的皮子撫平。

鞋口在她的指腹下恢復了原狀。她把鞋拿起來,翻了個面,對著燈光看了看,又放下來。鞋墊的邊緣沒有翹起,內裡也看不出被動過的痕跡。她反覆檢查了兩遍,才把鞋拿到麻將桌邊,蹲下去,把鞋輕輕地放回桌腿旁邊的位置。朝向、歪斜的角度、離桌腿的距離,都和原來一模一樣。

她站起來往回走的時候,從她手裡滑出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動作——她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鞋口邊緣的皮面,讓它歪得自然一點。然後她走回廚房,把那隻塑料袋疊好,塞進外套口袋裡。

我在水槽邊站著,伸手擰開水龍頭,涼水衝過指尖。她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你手上有嗎?”

我攤開手,燈下看得清楚——指尖的縫隙裡確實沾了一點。我動作頓住了,不知道該去拿紙巾,還是再衝一次水。但她已經走過來了,伸手接過我的手,低下頭,舌尖輕輕一卷,把那一點痕跡捲走了。

她的嘴唇很涼,舌尖帶著一點剛剛喝過橙汁的酸味。那個動作很輕,像蜻蜓點過水麵,幾乎沒有時間的長度。她抬起頭,眼睛看著我的眼睛,聲線仍然是平的,帶著一點點乾澀:“我幫你擦下。”

她說完鬆開我的手,卻沒有立刻轉身。她的指尖在我手背上停了一瞬,像在確認什麼沒有留下。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說:“我叫林可欣。Sherry——你隨便叫哪個都行。”

我其實是知道的,只是喉嚨乾澀,過了幾秒才擠出一句:“李子墨。”

她點了一下頭,像把那個名字收進了某個角落。然後她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掃向客廳那邊——麻將桌旁,趙嘉悅正低頭摸牌,笑聲遠遠地傳過來。可欣的聲音放低了一點,帶著一種近乎平淡的口吻:“對,就是趙嘉悅。你好像都叫Joyce。”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哦,她是我高中學姐……也是我表姐吧。”

那個“吧”字落得很輕,可能她自己也不確定該怎麼界定這層關係。她沒有等我消化,鬆開手,轉身走回沙發,端起那杯橙汁,喝了一口。

我站在水槽邊,手垂著,指腹上殘留著一點溼潤的體溫,和另一個人的口腔的氣息。廚房的燈還在亮著,她的影子從沙發那兒拖過來,一直延伸到我的腳邊。

客廳那頭又傳來麻將聲。趙嘉悅的聲音高而亮,不知道贏了什麼,

笑得像一串被搖響的鈴:“哎呀今天手氣真不錯!”她彎腰去摸下一張牌的時候,腳上的灰色羊毛襪在椅子底下蜷了蜷,腳趾收緊又鬆開。

我站在廚房的陰影裡,從那個角度剛好能看見她。她坐在沙發上,手裡又端起了那杯橙汁。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杯沿貼著臉頰,眼神平靜地落在麻將桌上,落在那隻棕色的樂福鞋上,又移開。沒有人注意到她剛才起身過。沒有人注意到她走過的那段路。也沒有人注意到,那隻鞋墊的底下,多了一點不該存在的東西。

Joyce贏了一輪,笑著伸手去收錢。她的腳趾在羊毛襪裡又蜷了蜷。

我忽然覺得有點冷。第四章:Hana的香氣桌上又胡了一輪的時候,門鈴響了一聲。

Joyce伸手抓牌,指尖剛碰到牌背又縮了回來,朝玄關方向喊了一聲。

“誰啊?”

沒有人應。

“不會是哪個喝多了走錯了吧?”她罵了句,推開椅子走過去。牌桌上的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等著門被拉開。

門開了,一股冬夜的冷氣湧進來,像某個無形的訪客先於它的主人踏進了房間。站在門口的女生穿著一件寬大的男式西裝外套,衣襬垂到大腿中段,邊緣蹭得有些發毛,像是故意在牆上磨過。裡面是黑色破洞背心,下半身是拖地的闊腿褲,褲腳堆在鞋面上,遮住了大半雙靴子。那靴子是尖頭的,皮面亮得能照出走廊的燈,鞋跟不高,卻在地板上敲出兩下清脆的聲響。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任何人,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徑自走過趙嘉悅身邊。客廳裡的空氣像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那聲音穿透了麻將的嘩啦聲,穿透了音箱裡低悶的R&B,連牌桌上的人都抬起頭來。有人問了一句“誰啊”,趙嘉悅關上門,擺了擺手說:“忘了?Lesley,蘇紫依,我學妹。之前說要來打牌的。”聲音裡含著一點含糊的笑意,不算熱情,也不算冷漠。“你怎麼拖到現在的?”

蘇紫依沒有接話。她走到窗臺邊,像在自己家的陽臺上那樣,把西裝外套的下襬隨手一撩,坐了上去。她伸直雙腿,靴尖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像某種金屬表面在緩慢地轉動。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目光挑剔,像在審查一件差強人意的物品。然後她就把那根菸夾在指間,偶爾轉兩圈,偶爾湊到鼻尖聞一下,卻始終沒有點燃它。

牌局重新響了起來。笑聲也恢復了,但客廳裡多了一點什麼……每個人都聞到了一點異樣,卻沒有人專門去找它的來源。

林可欣坐在沙發角落,端著一杯橙汁,目光越過杯沿落在窗臺上。她看著蘇紫依看完靴子,又看著窗外,又低頭去聞那根菸。她看的時間比其他人都長——長到蘇紫依似乎察覺了什麼,歪過頭來,目光不緊不慢地穿過客廳,掃過麻將桌,掃過李子墨,最後停在林可欣的方向。兩人對視了一瞬,只有一瞬。蘇紫依先移開了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站在冰箱旁邊,手裡握著一罐可樂,指尖在鋁罐表面輕輕摩挲。為什麼自己會注意到那根沒有點燃的煙呢?也許是因為,那根菸從頭到尾都沒有變短,說明蘇紫依沒有抽過一口,只是把它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個動作——她低頭聞煙的時候,鼻尖幾乎碰到

煙紙,大概是在確認一種只屬於她自己的氣味。

後來麻將打到了凌晨一點多、兩點多,窗臺上那個女人始終坐在那裡,換了幾次腿的姿勢,靴尖在空氣中晃動,偶爾點一下頭,像在給某段無聲的音樂打拍子。她沒有參與任何對話,也沒有離開。客廳裡的人來來去去,有人去廚房倒水,有人去洗手間,有人倒在沙發上睡著了,她的位置始終沒有變。

但林可欣注意到,她穿了一整晚的靴子——那皮面亮得像新的一樣,連鞋尖的弧度都保持著完美的形狀。那雙靴子沒有換過,可皮面內側那道微微的摺痕,是腳趾在鞋內反覆彎折才會留下的印記。她穿了它一整個晚上,卻像沒有穿過一樣。

真是奇怪啊。明明拖鞋還挺多的。實際上,蘇紫依在坐窗臺的時候,也低頭用鞋尖輕輕撥弄一隻被踢到牆角的拖鞋——一個小小的、幾乎沒人注意的動作。

這個認知讓林可欣又看了她一眼。而蘇紫依,正好在那個時候,又一次低頭,用鼻尖輕輕蹭過自己靴子的鞋面。

麻將散的時候,Joyce從桌子邊站起來,一隻手撐著椅背,另一隻手在腰上按了按,像是坐久了有些酸。她趿拉著那雙灰色羊毛襪,走在木地板上沒有聲音,嘴裡嘟囔著“這一晚上輸的”,走到走廊盡頭,推開韓安然的房門,探進半個腦袋看了一眼。她停在門口的那幾秒,門縫裡透出房間的黑暗。然後她縮回頭,把門帶上,說了一句:“睡得跟死豬一樣。”說完她自己的房門咔嗒落了鎖,客廳就徹底安靜了。

我坐在沙發角上,手心擱在膝蓋上,不知道該回房還是該幹別的。林可欣已經站在走廊裡了。她沒開燈,路燈光從窗戶斜斜地打進來,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拖得很長。她沒有回頭看我,但她把手搭在韓安然臥室的門把手上,像是等著確認什麼似的停了一瞬,然後推開了門。

我站起來,跟過去。房間裡沒有開燈,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只有一道細窄的路燈光從布縫裡漏進來,落在地板和床腳之間,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林可欣在後面把門帶上,鎖舌無聲地轉了一聲。我注意到她做這些的時候,動作熟練得像開自己的房間。

安然側躺在床上,臉埋進枕頭裡,呼吸綿長。她的一隻白色AJ掉在床腳邊,翻了個面,鞋底朝上,能看到鞋紋裡嵌著細小的灰塵。那隻白色中筒襪的腳趾部位微微繃緊,露出腳趾的形狀;另一隻還掛在腳上,鞋跟滑到底部邊緣,鞋口像一個張開的、沒有合攏的花苞,露出一圈白色運動襪的襪口和品牌Logo。

林可欣蹲下去,膝蓋在地板上幾乎不發出聲響。她先撿起掉在地上的那隻,沒有急著聞,而是把它翻過來,正面朝上,輕輕放在膝蓋上。她用食指的指腹沿著鞋口內側的邊緣慢慢摸了一圈,像在讀一件瓷器的表面。然後她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空調的嗡嗡聲蓋過去。

“她叫韓安然。”

她沒有看我,目光落在那隻鞋上。她把鞋舉起來,對著那道光,像在觀察一件古董的底部。“她這雙AJ,穿了快兩年了。你看鞋底外側的磨損,整個弧度都是一個方向的,她走路有一點外八,但步子很輕。”她說著,又轉了轉鞋,“裡面的鞋墊壓得很平,邊緣都沒有翹起來,說明她腳型很穩定,不太出

汗,也不怎麼在裡面動。”

她把鞋放下,又伸手去褪那隻還掛在腳上的。動作很輕,像是從樹枝上摘下一片成熟的葉子。她握住鞋幫,緩緩地把鞋跟從韓安然的腳後跟上退下來。那隻白色運動襪完全露出來,襪口服帖地箍著腳踝,能看到踝骨的輪廓在棉布下凸起,像一枚小棋子。林可欣把脫下來的鞋和另一隻並排放好,看了一會兒,又微微轉了其中一隻的角度,讓兩隻鞋的朝向一致,都指向床腳。

“她腳很乾。”林可欣說,指尖輕輕點在那隻襪子的底面,那裡只有腳趾的位置有一點淡淡的淺黃色印記,“你看,只有這裡有一點點,別的地方都還保持著棉花的白。她不像趙嘉悅。趙嘉悅的襪子穿一天下來,腳掌的位置會有一整個淡色的印子,邊緣還會捲起來。”

她說“趙嘉悅”三個字的時候,語調沒有任何變化,就像在說課本上的什麼人。她停了一會兒,又補充道:“安然她以前大概練過體育,小腿線條很直,腳踝這一塊骨節特別明顯,但皮膚白得很少見太陽。她不太出門。你住在這裡這麼久,見過她幾次?”

我沒答話。她似乎也不指望我回答,只是把那層薄薄的棉布從腳面上攏了攏,像是理順一小塊褶皺的布料。

於是,我就看到了她腳踝的皮膚在小夜燈光下泛出一點油光——那是皮膚自然分泌的油脂,在燈光下像一層薄薄的釉。我盯著那道油光,手指在膝蓋上掐了一下。她在睡,而我在看。這個事實讓我的下面又硬了一點。

“英文名叫Hana,”她開口,“是花的意思。”

她說完這句話,低下頭,鼻尖隔著一層棉布,緩緩地貼近韓安然的腳心。她停在那裡,沒有動,像一個在做深呼吸的人。過了好一會兒,她直起身,聲音還是那麼平,但像被水浸過一遍,帶著一點點潮:“她醒著的時候,待在房間裡,你和她說話她會應,但應完就沒有下文了。現在睡著了反而是最開放的,反正你做什麼她都不知道。但你能做的也不多。”

她讓開一點位置。膝蓋側移的幅度很小,但那條騰出來的空間已經是一種邀請。我蹲下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大。地板很涼。我把手搭在膝蓋上,她沒催我,只是伸出手,像擺正一幅畫那樣,將Hana的腳稍微託高了一點,讓腳心更容易接近。

我低下頭,鼻尖貼到那層白棉上。洗衣液的香氣被體溫捂得只剩下極淡的一縷,底下的汗味浮上來——柔軟、帶一點悶,像是某種緩慢發酵的麥芽,不刺鼻,只是溫熱而綿密。我停在那裡,沒有動,呼吸在鼻腔裡變重。

白棉貼著我的鼻尖時,那層潮溼的溫熱讓我整個人都抖了一下。我感覺到自己下面硬得發痛,像被人從身體裡抽走了什麼,又注入了什麼。我不敢吸氣太深,怕一下子全完了。

林可欣沒有說話。她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又移開,像是確認我還在。然後她把那隻掉在床腳邊的AJ拾起來,鞋口對著自己的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閉上眼睛,過了三四秒才睜開,把鞋放回原處。放下去之前,她用小指把鞋墊邊緣微微卷起的地方抹平了。

我慢慢直起身,膝蓋有些發酸。房間裡的黑暗仍然完整。安然的呼吸一直平穩,連一次翻身都沒有。林可欣

環顧了一圈,確認床單沒有被弄亂,拖鞋還擺在同一側,窗簾的縫隙還是那一道光。她拉開門,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憋響。

走廊裡的空氣比房間裡涼一些。我靠在牆上,心跳還沒完全降下來。林可欣走過我身邊的時候,側過頭看了我一眼。昏黃的壁燈照著她的側臉,她的表情很平,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完成的例行公事。她說:“那杯橙汁涼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說這個。她又說:“趙嘉悅的鞋,明天太陽一曬,東西就會幹進鞋墊縫裡,看不出來的。”

她朝沙發走過去,走了兩步又停下。她沒有回頭,聲音從她身體的側後方飄過來,壓得很低:“你聞的時候,別一次性聞完。一點一點來,才能聞到最裡面的味道。”

她走到沙發角落坐下,端起了那杯涼透的橙汁,喝了一口。客廳裡很安靜,冰箱的壓縮機發出低低的嗡鳴。窗外,路燈的光霧在冬夜裡微微地晃動。第五章:蘇紫依門從裡面拉開的時候,走廊裡的燈閃了一下。

林可欣站在門框裡,一隻手還搭在門把手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她看見蘇紫依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早在預料之中。蘇紫依的黑色尖頭靴子在地板上敲出最後一下聲響,站定,後背輕輕靠上走廊牆壁,交叉在胸前的雙手裡還夾著那根細長的、沒有點燃的煙。她偏過頭,把垂落到臉側的頭髮攏到耳後——她左耳的耳骨上有一枚極細的銀環,在昏黃的壁燈下閃了一下,像某種冷靜的信號。

“你剛才在她房間做什麼?”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在走廊的安靜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點無害的隨意。但她的目光不是隨意的。那目光沿著林可欣的輪廓移動,從上到下,從髮尾到褲腳,精確得像在打量商品。

林可欣關上門。門鎖合攏的聲音很輕,咔嗒一聲,像什麼東西妥善地落回了原處。她沒有停步,從蘇紫依身邊走過去,步速和剛才進入韓安然房間之前完全一致,不急、不徐。

“看人。”

蘇紫依在背後挑了一下眉。她沒有轉身,聲音追著林可欣的背影:“看人需要鎖門?”

林可欣停住。她停的位置恰好是走廊與客廳的交接處,半個身子在燈光裡,半個身子在陰影裡。她沒有立刻回頭,過了幾秒,才側過頭來,目光正好與蘇紫依平齊。

“你那雙靴子也不錯。”

蘇紫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尖頭靴。她看得很慢,似乎第一次認真地打量它們——皮面光滑無痕,因為走路時偶爾會踢到牆邊的踢腳線,尖頭的邊緣有一點細密的磨痕,像貓爪子劃過沙發留下的印記。她抬起頭時,嘴角帶起了一個細小的弧度。

“你聞起來像她房間裡的味道。”

那句話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令我發毛。

林可欣的呼吸節奏肉眼可見地變了,她原本平直的肩線有了極細微的起伏,像水面被落下一根針,旁人看不出波瀾,但水面知道。我忽然意識到,林可欣就這麼在一個人的目光下失去了從容——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意外的、被看穿後的誠實反應。像那些在派對上醉倒之後醒來的人,在睜開眼睛的瞬間忘記了昨晚自己說過什麼。但林可欣沒有忘記。

“你聞過你的靴子嗎?”林可欣說,“皮子底下的味道。”

蘇紫依沒有回答,但也沒有走。她們隔著兩

三步的距離站在走廊裡,像兩隻在暗處相遇的動物,都不先動,都在等對方先移開目光。走廊的燈管在頭頂發出低低的電流聲,那盞壁燈的光線落在蘇紫依的靴面上,將皮面的曲線勾勒得異常清晰。

蘇紫依先移開了視線。但她沒有回到客廳,而是轉過身,走向走廊盡頭的陽臺門。她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冷風從門縫裡湧進來,穿過她的西裝外套下襬,吹起了一角。她站在門檻上,手指間的那根菸始終沒有點燃。

林可欣沒有跟過去,也沒有離開。她走回沙發,坐到剛才那個角落的位置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橙汁,啜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嘴唇擦過杯子的邊緣,像在完成任務。

我還在陰影裡站著。我看見那杯橙汁的水位只下降了一點點,她捧著杯子的手指白得接近透明,關節微微突出,像一件擱置太久沒被觸碰的瓷器。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客廳地板上——那裡有一雙不知誰丟下的棉拖鞋,其中一隻翻了個面,鞋底朝上,邊緣有一圈淺灰色的絨毛。她看了那個方向幾秒,但沒有起身。

陽臺門被拉開的聲音又響起來。蘇紫依走進來,帶進一股冬夜冷冽的氣息。她的外套邊緣沾了一點夜風,沒有在走廊裡停留,徑直走過客廳,經過我站著的陰影時,她偏過頭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只停了不到一秒——那目光裡沒有好奇,沒有興趣,只是在確認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有人站在那裡。然後她收回目光,走到窗邊,背靠在窗臺上,把雙腿伸直,靴尖在光線下一晃一晃地交叉著。

她沒有再點那根菸。

我仍然站在陰影裡,終於意識到,林可欣剛才經過我身邊時說的那句話——不是我沒有聽到,而是我刻意讓自己沒有聽到。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很低,聽不出是威逼還是邀請:“我準備好回去之前,你讓我一個人待著就好。”

她沒有再看我。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點頭,只是手心的冷汗浸溼了指縫間的一小片布料。好吧,我看不懂她……但那兩種可能——被她操控,或被她拉進共犯的深淵——不管是哪種,我都已經變不回那個只會在角落裡盯著別人鞋子看的透明人了。

又過了很久。客廳裡的燈還亮著。蘇紫依仍然坐在窗臺邊,雙腿懸空,靴尖輕輕磕著窗下的踢腳板。林可欣坐在沙發角落,那杯橙汁的水位沒有變化。她們誰也沒有再看對方,也沒有再說話,像兩條平行向前的線,穿過同一個房間,卻沒有相交。第六章 尾聲(?)凌晨五點,客廳裡的燈還亮著,但光線已經顯出了疲態,像一層薄薄的黃霧貼在牆壁上。窗外的天從深藍轉向灰白,路燈還亮著,光已經不那麼硬了。地板上橫著幾個空啤酒罐,一隻倒下的薯片袋口朝下,散落的碎屑在地毯邊緣擺成一條細線。沙發上躺著一個人,裹著不知道是誰的外套,發出均勻的呼吸。空調的定時燈早就滅了,風口的餘溫還在。

林可欣從沙發上站起來,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我躺在一側的沙發裡,半闔著眼,透過睫毛間的縫隙看她。她彎腰撿起那隻軍綠色帆布包,拉鍊壞掉的那一截露出保溫杯的杯口和一疊皺巴巴的打印紙邊角。她把揹帶掛上肩,走到玄關,蹲下去,開始繫鞋帶。她的舊帆布鞋鞋帶

已經洗得發白,鞋尖有小洞,她系得很慢,指節彎下去,把鞋帶穿過每一個孔眼,拉緊,再打一個結。她打好第一個結,又鬆開,重新系了一遍,像在等什麼。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決定起身的,但等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站在走廊的陰影裡了。她蹲在玄關,背對著我,連帽衫的帽子堆在頸後,髮尾乾枯地搭在肩上。她始終沒有回頭,但我發現她的手指在打第二個結的時候,動作放慢了一拍。她知道我在那裡。

“Bye,我要去拜年。”她開口說,聲音輕而平,沒有回頭的跡象。

“我正好送你。”我本想這麼說的,但喉嚨發緊,出口變成了串含混的音節。

我們就這麼走到門口。門鎖擰開,冬夜的風從門縫灌進來,帶著一股乾淨的冷味。她走出門,站在樓梯間的昏黃燈光下,風從樓道窗戶的縫隙鑽進來,吹動她帆布包上磨白的邊角。她回過頭來,正好對上我的目光,我站在門框裡,一隻腳已經邁了出來,另一隻還留在玄關的墊子上。

“我說了不用。”她說。但那句話沒有拒絕的意味,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樓梯間的空氣傳來涼意。我穿著一件單薄的外套,腳上還是那雙灰藍色運動鞋,腳趾在鞋裡不自覺地蜷了蜷。她站在那裡,眼下的青色在昏黃燈光裡顯得深了一點,鼻尖和顴骨的雀斑被光線抹淡了一些,像被水洗過。那張乾淨得接近單調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她只是安靜地站著,等我。

我沒說出話來。

她從包裡掏出一張疊好的衛生紙,遞到我面前。紙包的縫隙裡露出一角淺灰色的絨面。我接過來,手心感受到棉質的分量和一點殘留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溫度。衛生紙的邊緣已經被她折得有了整齊的摺痕,不像臨時起意,倒像她早就準備好了。

“嘉悅的。她換下來扔在浴室裡了。”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過很久的事。

我的指尖隔著紙層按了一下,感覺到織物的柔軟,有些起球的羊毛混紡。心臟跳得飛快,但話到嘴邊變成了——“為什麼給我。”

她的目光從我手中的紙包移開,落在樓梯間窗戶上那層薄薄的霧氣上,像在確認外面沒有別人。“本來就想好了。這個是給你的。”

我不知道說什麼,就把那隻襪子揣進外套口袋裡,掌心透過紙層貼著那團柔軟的布,感覺到它隨著我的體溫慢慢變得溫熱。她走下兩級臺階,踩在水泥地面上沒有聲響,然後停下來,側過頭,沒有完全轉身。她的側臉在樓梯間的陰影裡被切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開口說話時呼出的白氣在燈光下短暫地成形,又散開。

“你聞的時候,”她說得很慢,“慢慢來,一點點來。我覺得後調不錯,最有意思。”

她沒有等我回答,繼續往下走了。帆布鞋在臺階上沒有聲音,她矮下去,消失在樓梯拐角。過了一會兒,樓下傳來單元門被拉開的金屬聲,然後是腳步聲,朝著街道的方向去了。路燈的光從樓道窗戶透進來,在她消失的地方鋪開一小片淡黃的亮色。

我站在門口,手插在口袋裡,握著那隻襪子。我沒有立刻拿出來看,只是站在那裡,感受著它在指縫間慢慢變暖。樓道的燈沉默地亮著,身後的門沒有關,門縫裡洩出客廳的燈光和取暖器的嗡鳴。我低頭看了一眼

——玄關地墊上,那雙舊鞋被工整地擺在角落裡,鞋跟朝內,鞋尖朝向門口的方向。就在剛剛,我看見她蹲下去,那動作快得像眨了一下眼睛。等我反應過來,鞋已經擺好了。像她來過的唯一證據。

我回頭看了眼。客廳裡還是一片狼藉。狂歡過的人依然睡著。窗外,倫敦清晨的天又亮了一度,路燈的光在變薄。

我回到自己的宿舍,關上門,坐在床邊,從口袋裡取出那隻襪子。衛生紙已經被我捂得有些熱了。我拆開紙包,淺灰色的羊毛襪安靜地躺在掌心裡——起球的表面,內側的絨面已經薄了一層,腳掌的位置能看出凹陷的形狀,褶皺都保持著被穿過的弧度。我沒有立刻聞。我把襪子舉到面前,鼻尖停在半空中,沒有觸碰。

“一點點來。”她說的。

我把它重新包好,放回床頭的抽屜裡,關上抽屜,手掌平放在木面上,停了好一會兒,有一種不真切的感覺。“叮咚噔~”

手機屏幕在床頭櫃上亮了一下,光從床頭櫃上鋪開一小片。新年凌晨的推送,我沒有想看的慾望。拜年消息吧——但那預覽一行字從屏幕頂端滑出來,我整個人僵住了。

Lesley……蘇紫依?

我幾乎忘了她還在我的通訊錄裡。或者說,我從來沒有想過,她會出現。我點開消息,心臟跳得很快,總算是按住了顫抖的手。腦子裡飛速閃過無數個畫面——走廊裡她和林可欣對視的樣子,她低頭看自己靴尖的樣子,那根沒點燃的煙從她指間轉過去又轉回來的樣子——又被我一個一個按下去。

我看到了四個字,沒有標點,沒有表情,像一條還沒吐完信子的蛇。

?!

她看到什麼了?林可欣走進韓安然房間的整個過程?我在廚房蹲下去的那一刻?還是那些在黑暗中想象出來、代替事實的東西?

屏幕又亮了。

有興趣見一面嗎?

吃個飯,或者喝點什麼?

改寫自。不過努力本地化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