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愛_短篇_壽命論】我生待明日

【純愛_短篇_壽命論】我生待明日

作者:律條律條重塑

前言

這篇算是很久之前的一個腦洞,可能有些人能看出來,文中部分設計靈感來源於《永世流轉》這個本所以我其實不好界定這篇究竟是不是狹義上的純愛,因為題材和人設所選本就不可能限於一對一個體的框架內不過至少我認為就文中所寫的範圍而言,可以算是個人心目中的純愛的,也是一個小預警吧,可能和一些人預想中的模板純愛並不完全合題我生待明日每週的第一天沒有早朝。

這是王朝一直以來不成文的規矩,只不過,每一次和那些新選拔的官員們說這件事,他們好像都大為意外。

“你們就當殿下不想早起吧。”

“啊,那您……?”

我沒有理會身後那略顯青澀的詢問,初過殿試來的王城,那掩蓋不住的南方口音顯得尤為格格不入。

“去辦點事。”

“與你們無關。”

馬車隨著一陣鞭響輕駛向王城一側,迎著那尚未甦醒的皇宮。

王都大獄,人稱天牢。

即使隔著幾百米,那股陰寒仍舊直刺入骨。

馬兒在一陣嘶鳴後停下,我抖抖衣袍的積灰,走下車。

“塑大人。”

門口的守衛點頭致意,一隻手拄著長戟,另一隻手分別從兩側緩緩拉開厚重的鐵門,黴風裹挾著潮溼陰冷自階梯下的黑暗中飄上,令人十分不自在。

哪怕來到這裡成百上千次,也從來無法習慣。

鐵門從身後合上,我踏入階梯之下深沉的黑暗。

一如往日。

壹·馮夷舞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上邪》天牢最裡間,需要隨行通過三道門的檢查才能入內,這道殿下親口的旨意自實行起就雷打不動,儘管它繁瑣得令人髮指。

最後一道門在守衛示意下開啟,他們很默契地默不作聲退了出去,臨走前,為首的人遞上那有些腐朽的木碗,我雙手接過。

門後,是一間看上去普通的牢房,和別處的鐵柵並無二致。

這裡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僅有屋頂一盞浸滿油汙骯髒的昏黃。

我將那柄古舊的鑰匙插進銅鎖,牢門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打開。

角落的牆邊,那熟悉的身影微微一動。

“玖大人。”

我儘量壓低聲音,輕輕走近。

她是個喜歡安靜的人,一直如此。

“嗯……?”

天牢,是與世隔絕的代名詞,除去最上方的一扇斜窗和牆頭噼啪作響的幾盞燭火,基本沒有光亮,普通犯人在這裡待上幾天,往往就已經瀕臨崩潰。

而被關在最裡間的她……

“塑啊。”

少女的回應夾雜著睏意與慵懶,而後是草褥被掀開的聲音。

略有褶皺的白紗從纖瘦嬌軀披下,未扣緊的前襟露出貼身布衣,銀色長髮從肩頭散落,在黑暗中也隱約可見。

“你今天來的很準時,我剛睡醒。”

“這是固定日程。”

我搖搖頭,取下腰間的匕首,磨損的皮革套鞘中,那刀刃呈現出一種微妙的亮銀色,沒有絲毫磨損。

“不要那麼死板嘛……”玖爬起身,輕倚在牆邊,微微眯起淡粉色眼瞳在牢房昏暗中若隱若現,全然不像一個不見天日的囚犯。

視線勉強適應了牢內的昏暗,不得不接受年輕少女白皙的皮膚就近在眼前的事實,玖慢悠悠地抬起手,那支左臂潔白像是初春洗淨的藕段,令人不忍觸碰。

我沒有回答,

撩起衣角微蹲下身,拉過那隻白皙的手,花簇般柔軟的掌心冰涼,沒有一絲繭痕與劃傷,潔淨彷彿深房中的名家閨秀。

很難想象,她是怎麼在這樣的環境中還能保持這種狀態的。

刀尖輕輕劃破左掌心,暗紅躍動順著血槽從腕部滑下,宛如彼岸花凋落,緩緩滴入桃木碗中,一股詭異而濃烈的香氣頓時充盈著逼仄的空間。

“嘖……”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汗水浸溼的掌心幾乎握不緊刀身。

果然,又是這樣。

“別緊張。”

平靜到可怕的聲音,玖的右手食指輕輕點在鐵刃上。

“你應該已經習慣了呀,塑。”

那根玉箸般的手指沿著刀刃慢吞吞地劃過,輕抬起,擦去我額頭下滲出的冷汗,腕部的鐵鏈因此發出了一聲嘶啞的摩擦。

滴落又濺起的血珠閃爍著,鼻腔中迴盪的苦澀擠入腦海,與空氣中惱人的腥甜夾雜成莫名的刺痛,眼前一陣眩暈。

怎麼可能……習慣呢。

燥熱。

心臟發狂般猛烈撞擊著胸腔,那完全不是我這個年齡的身體該有的反應,無法遏制,身體的每一根神經都在繃緊,叫囂著以陣痛發出警報。

下身傳來一股異樣的腫脹,褲頭出貼身的粗糙皮革不知何時已經被頂起了一個明顯的鼓包,在這種姿勢下完全無法隱瞞。以年近七旬的老人而言,這顯然太過異常。

而這明目張膽的反應,玖對此也全然沒有感到驚訝。

就彷彿,早已習慣了一般。

“今天,想用哪裡?”

她說著,慢悠悠地抬起半蓋在白紗下的左腿,冰涼的裸足輕點胯下鼓起的輪廓,哪怕隔著布料,我還是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足趾分明的觸感。

趾尖上移,順著腫脹的下體一路輕劃,停在褲腰的束帶處。

“玖大人……”

“別動,灑出來就不好了。”

她那雙粉色的眼瞳瞥了瞥木碗,我手中的刀猛地一顫,在她的掌心又劃出一道裂口,第二道鮮血順著刀尖湧入碗中。

玖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足趾內扣,從外側緊緊勾住束帶,用力向下一拉,略顯有些緊的褲腰被拽下,已經完全勃起的下體幾乎是從褲襠中彈出,在牢內的潮溼陰冷中顫巍著。

並不起眼,甚至稱得上有些醜陋,棒身周圍的皮膚粗糙乾癟,儘管在莫名的燥熱下,兩側的血管都已經凸起,但尺寸也遠遠算不上雄偉。

幾縷透明液絲從前端垂下,滴落在鋪遍石磚的稻草間。

“還是這麼興奮呢。”

玖抬起腳趾,確認般在頂部戳了戳。一陣酥麻伴隨少女趾尖的涼意竄遍下身,我半跪在地的身軀又禁不住抖了抖。

少女輕笑著收回腳,趾縫間還沾染著些許透明的黏膩,隨著她身體前傾,那隻右手取而代之,輕盈地撫上腫脹的肉棒前端,然而在鐵鏈的束縛下,這觸碰也顯得很勉強。

包住龜頭的掌心像花瓣般柔軟,但涼意間,四周能清晰感受到五根纖指分開的骨節,遊走在整根上,首尾兩指倒扣成環,輕輕箍在棒身末端,開始緩慢地擼動。

快感幾乎是直接灌入腦海,少女冰涼的體溫讓本就讓人血脈僨張的舉動更加刺激,血液湧上,末端在她的挑逗下變得更加硬挺,又一股先走液從馬眼滲出,塗抹在掌心,為包裹在其中顫抖的龜頭更加上一抹快感。

“哈啊……”

那僅僅是,將勃起的下體輕輕握住而已。

再簡單不過的動作

,可那從下體流傳全身的快感卻無比真實。

“慢一點哦,塑,太急的話,對心臟不好。”

玖的語氣沒有慌張也沒有調戲,就像是真的在擔心我一般。

“玖大人……呃!”

勾連成環的兩指猛然收緊,從睪丸處沿著一路向上滑動,陡然加快的頻率讓人猝不及防,話語被突如其來的刺激打斷在喉間。

並沒有持續太久,馬眼處透明的先走液隨著快感不斷湧出,往返數次的向下擼動終於破開了最後一道障壁,繫帶頂端的褶皺包皮在一陣黏膩的“咕嘰”聲中被拉下,整個裸露的龜頭頓時被少女緊緊包裹在冰涼柔軟的掌心中。

最為敏感的冠狀溝兩側凹陷頓時被填滿,心臟狂跳,全身細胞在突如其來的愉悅中吶喊著衝向一點,我的眼前頓時發昏。

精液伴隨腰椎的一陣酥麻倒湧而上,盡數傾撒在那隻手中。

一股,兩股,全然不是七旬老人能射出的量,熾熱黏膩的滾燙沿著手腕和指縫淌下,盡數滴落,刺鼻的濃腥掩蓋了牢中本來的黴味。

“哈……”

那對於這幅身體來說,過於刺激的快感,哪怕經歷多少次都無法適應,還在抽搐的龜頭已經射不出什麼,但腰椎處的酥麻遲遲不肯散去。

滴答。

幾乎是同時,最後一滴血墜入碗中,猩紅的液麵泛起一絲漣漪。

“咣鐺。”

我的手指再也支撐不住,刀從指尖滑落,摔在石磚上。

“小紺他今天怎麼樣?”

輕輕抽回雙手,玖的表情還是沒有變化,她伸出舌頭,舔舐著右掌心未流乾的白濁,混雜著唾液咽入口中。

而左手間,那兩道深深的刀痕正極快地癒合著。

強忍下胸口的煩悶,我長出一口氣。

“今天沒有早朝。”

很痛。

快感略微淡去,呼吸在此刻成為一種負擔,每一口空氣都夾雜著無數細碎的刀刃,順著鼻腔向下,肆意撕扯著肺部。

“塑?”

冷。

我不會忘記這種感覺。

那已記不清是多少年以前,和彼時的皇子——當今聖上一起橫馬疆場,萬軍陣前擂鼓陣陣,箭簇與月光淹沒在無窮無盡的咆哮與怒吼中;刀刃破碎,弓弦崩斷,散落鮮血與破碎的甲冑在雨天沙地混雜成朵朵曼珠沙華。

眼前一望無際的軍隊黑黝黝如同遮天蔽日的烏雲。

死亡。

彼時與此刻,如出一轍。

作為人類,名為本能的恐懼。

“塑。”

從恍惚中回過神,鑽心般的劇痛褪去些許,但無力感還是令我有些踉蹌,掙扎著扶住牢門才堪堪站起身。玖端起那隻半滿的木碗遞到我手中,腕部的鐵鏈錚錚作響。

“你跟小紺說一聲吧,下次,換別的人來。”

她的神情第一次流露出嚴肅——我依舊看不懂那雙眼睛,那雙時而嬰孩般天真,又時而如冰霜般淡漠的眼神。

“你已經強撐了太久了。”

“這種事情,你以為我自己不知道嗎。”

我顫抖著撿起刀別回腰間,另一隻手抓住碗邊的凹陷,儘管沒有裝滿,但那暗紅粘稠的液麵就像沸騰一般,甚至隔著宮內的上好桃木,也能感受到一種不自然的灼熱。

“我原以為你能適應我的血……但果然還是不行。”

“這樣下去你的身體會崩潰的,換別人吧。”

“別人?誰?”

“……”

少女一時語塞。

“你可以和小紺說——”

“他不會聽!”

我聽見自己喉間傳出一聲嘶啞的怒吼,玖聞言,默默

把剩下的半句話咽回了肚子,低下頭。

“更何況,玖大人。”

隔著鐵柵,我看到她在我說完之前緩緩閉上了眼。

“除了我,殿下不可能允許任何人靠近你。”

沒有回答。

我轉身,雙手端緊沉甸甸的木碗向門外走去,但幾乎是同時,衣角被揪住的感覺傳來,只得停下腳步。

“塑。”

“……”

我長嘆一口氣,仰頭望向那盞昏黃的吊燈。

“怎麼了?”

“下一次,不,之後來的時候……”

我聽出那語氣中陡然充盈的疲憊,像是突然老了幾百歲。

“不要那樣叫我。”

“我不喜歡……那個稱呼。”

但,這樣又能如何呢。

她的指尖沒有用力,任由我將垂下的衣角拽回。

“抱歉,玖大人。”

“恕在下難以從命。”

鐵門在沉悶的轟隆聲中緊閉,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時間會改變一個人,這句話放在任何時候,都無比貼切。

我記得五十年前,那民不聊生怨天載道的窮困中,一杆破舊的旗幟隨星火揚起,如一柄鋒利的銳劍,直刺前朝王庭枯朽的心臟;我記得當年的意氣風發,鐵騎迎著天門般城牆逆流而上,鮮血與凝霜在元年的早春四散飄灑。

我記得響徹舊殿的震天高呼中,男人持劍挑起那頂染血的王冠,朝階下的千萬眾高舉雙臂,人群以浪嘯作為回應。

我還記得茫茫人海中,與男人有著相似容貌的青年榮光滿面,我們緊摟住彼此的肩,遠處,銀髮少女輕倚紅漆凋落的椽柱,嘴角揚起一絲淺笑。

史書不會記載一切,但我記得。

所以,我才會再次體會到那句話的深意。

“如何?”

身邊,那蒼老、沙啞卻又不怒自威的聲音傳來。

昔日那青年的鬢髮已然花白,垂下的幾縷散開在龍冠兩側,臉上的皺紋和傷疤在冠頂投下的陰影間交錯著,宛如一頭遲暮的巨蛟。兩側的宮女和侍衛自覺褪下,輕拉上絲鏽華彩的屏風。

老人坐在大殿正中,高高在上的龍椅間,單手扶額,看上去十分疲倦,但那雙金色的眼瞳依舊銳利。

坐在不遠處的我停下手中的動作。

名貴華木燒製的案几紋路精美,將手放置在上面滑動,甚至能聽到悅耳的輕響,玉石雕刻的淺杯與器皿紛紛擺在案前,那破舊的木碗放在正中央,殷紅的鮮血格外扎眼。

經過了無數草藥與名茶的調和,那血看上去比剛濺落時淡上不少,可站在近前,那股沒來由的心悸與陣痛依舊讓我冷汗直流。

“調好了,陛下。”

我端起碗,緩緩站起身,走上近前。

但老人卻沒有反應,而是默默地看向這邊。

“塑。”

“臣在。”

我答應,看到他有些不耐煩地閉上眼。

“你少跟我來這套,這裡沒別人。”

……

“什麼事,紺。”

沉默許久,我緩緩抬起頭,輕聲回應。

身為臣子,直呼當今聖上的名號是毫無疑問的死罪,但老人完全沒有動怒的意思,只是露出那標誌性的,有些疲憊的笑容。

那我曾在鄉野間稻下扶持,軍隊中同袍互依靠,死人堆裡攙扶著爬出時見過無數次的笑容。

我本應對感到無比熟悉才對。

“塑,近來身體還好嗎?”

“你放心,我死不掉。”

“唉。”

他接過碗,那雙佈滿青筋的手蒼老但依舊孔武有力,歲月與刀劍一同在上面留下疤痕,接過木碗的剎那,紺深吸一口氣,閉

上眼。

他不是無緣無故問這些話的人,我知道。

不出所料,滲人的吞嚥聲結束,老人將空碗重重扣在桌上,嘴角還連帶附著的猩紅,面部的血管隱約爆出,痛苦夾雜著虛幻的表情十分猙獰,好一會才恢復正常。

紺顫抖著睜開眼,擦去眉角滴落的汗珠。

“你老了太多。”

血藥的刺激還未消退,那因辛辣痙攣含淚的金瞳微睜,蜷縮在王座上的身影真宛如一隻疲倦的老龍。

“咱們都是老東西了,誰也別說誰吧……”

“我的意思是,塑。”

紺食指輕點,抬手將木碗輕輕翻過,幾滴殘留的鮮血落在桌上。

“十幾年了,這藥,你一次都沒有自己試過。”

“你要說的就這些嗎?”

我直視著那雙蒼老渾濁的金瞳。

“只是好奇而已,論身體,論年齡,你這一把病骨頭都比我更需要長生——可你,自從這藥方開始以來,只是一直在為我研究改進,自己卻從沒用過。”

紺咳嗽兩聲,聲音依舊沙啞。

我桌下的拳頭死死握緊,指甲幾乎刺入掌心。

“我記得,這個問題早在當時就回答過了。”

“我做不到。”

紺對這個回答似乎並不意外,或許他只是想再確認一遍而已。

“臣告退。”

“嗯,你去休息吧。”

王座上的老龍輕吟,緩緩起身,屏風後,侍女與僕從應聲上前,為他披上那件華貴的紫金色龍袍——那象徵著絕對的統治,天之下統領盛朝的帝王之證。

天子。

“塑。”

已然走到門前,我聽到那聲音再一次叫住我。

回過頭,階梯之上,王的表情看不真切。

“玖她,有說什麼嗎?”

“她……”

我將手放在門上,掌心輕搭在那冰涼古樸的木稜。

“不要那樣叫我,塑……”

“陛下,她說了什麼無關緊要。”

“我不喜歡,那個稱呼。”

“畢竟您不會讓我以外的人接觸到她,不是嗎?”

短暫的沉默。

“辛苦你了,塑。”

紺重新坐回他的龍椅。

宮門大開,臺下是聚集而來的文武百官,密麻麻一片令人窒息的紅色,宛如鮮血流淌。視線一陣恍惚,正午明媚到刺眼的陽光卻顯得無比昏暗,彷彿回到了陰冷潮溼的天牢,眩暈與刺痛襲擊著全身。

“下次,換其他人來吧。”

我扶額,閉眼迎面走入那片湧動的血海,四面八方的視線猶如尖刺,在身周劃過,我能聽到些許議論,但大多數人都沒有吭聲,任由我從他們之間反向穿過。

一如往日,年年如此。

我睜開眼,眼前是空曠樸素的街道,皇宮已遠在身後,唯餘高樓之上隱隱傳來的悠然鐘鼓順著風傳入耳中。

三月初。

回首,朔日高掛的天際一角,金碧輝煌的大殿看上去宛如黑雲遮蔽,而在那宏偉之外的視線盡頭,殿外園林中,透出的陽光下綻開一片粉霞,昭示著初現的春光。

時過境遷,御花園的大桃樹茂盛依舊。

一如幾十年前,那在血與火中綻放的璀璨瑰麗。

貳·他山錯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

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白居易《長恨歌》第一次見到玖,應該是在十幾歲那年。

琴州並不大,鄰里之間基本上都相互熟識,尤其以太守獨子紺為首

的青少年們為主,互相稱兄道弟。

所以,當在稻田裡遇到那名不省人事的少女時,我們無疑是震驚的——沒有人見過她,我還記得伸手將她拉起時指尖傳來的觸感,如雪般冰涼,可那時僅僅是剛入秋的九月。

“你還好嗎?”

“嗯,沒事的,謝謝你。”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我幾乎以為自己是幻聽。

“我不痛的。”

她身上的粗糙布衣滿是破口,異於常人的銀髮從腦後盤下,髮梢沾著田間的泥水,看上去異常狼狽,但她的表情卻是一種近似麻木的從容。

雖然搞不清狀況,但我們暫且將她安置在了府內,紺去找他父親說明的間隙,府內的女傭為她換了身新衣,一邊驚歎於她那頭異於常人的雪銀色秀髮。

“所以,你是哪裡人?”

等待紺的期間,我試探著朝她發問,而她只是晃著雙腿,默默用蒼白的指尖捲起一縷髮絲,望向空中高懸的烈日。

經過沐浴清洗和更衣,早些時候那個狼狽的少女彷彿換了個人一般,纖細的四肢柔滑白皙,沒有絲毫擦傷繭痕,即使在琴州這種荒蕪地界,太守府的人無法也保養到如此精細。

她整個人就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

“……不知道。”

“誒?”

這樣的回答對於十幾歲青少年來說有些意外,可能是意識到了這點,她輕笑一聲,轉回眼神。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不符合外表的憂鬱下的璀璨櫻粉——“我沒有家。”

——承載著同樣不符合年齡的沉重。

“那,把這裡當做自己家如何?”

我並不擅長應付女性,而太守和紺來的可謂恰到好處。

我已經忘了那時具體說過什麼,但她欣然同意了待在琴州這裡。

“這裡孩子們很多,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和他們待在一起。”

太守笑著拍拍自己孩子的頭,紺有些不自在地皺皺眉,朝著我的方向做了個鬼臉,我聳聳肩,餘光看到少女微微點頭。

“不過,要怎麼稱呼你呢?”

“我沒有名字。”

平靜的回答,向來隨和的太守臉上也掠過一縷驚訝。

我和紺面面相覷,在此之前,我們從未想過有人會沒有名字。

“這樣呀,那,你想叫什麼名字?”

……

“就叫……‘玖’,如何?”

鬼使神差般,我說出了這個名字。太守聞言笑著抬抬眉毛:“因為是九月嗎?但這會不會太隨意——”

“這個名字,可以。”

少女的聲音依舊平靜,沒有絲毫波瀾,那雙櫻粉色眼瞳朝我的方向輕眨,仿若盛綻的桃花。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啊,那本人沒意見的話,就這樣啦。”

太守聳聳肩,在我和紺肩上輕拍兩下。

“好了,我還要忙,塑和紺你們就先帶玖熟悉一下這裡。”

當時我我們並沒有預料到,熟悉這一環節,幾乎沒有必要。

五十年前,前朝後主杉昏庸無度,百姓怨聲載道,民不聊生。

時琴州太守順天下之勢,集舉州之力發兵起義。

起義軍於次年攻佔王都,杉眾叛親離,兵敗自戧於御花園。

太守稱皇改創新朝,勵精圖治,此間天下太平。

新朝三十九年,高祖病逝,時年五十九歲的太子紺靈前繼位。

至今。

這是新朝人人熟知的歷史,也是書冊典籍最權威的記載。

可那佈滿蠅頭小楷的草書宣紙上,有紺,有我,有隨當年徐太守起義的每一個人,唯獨沒有她的

名字。

玖。

一個不存在於歷史中的人。

隨著一起推翻前朝的兄弟戰士們老去或是死亡,如今全朝上下,只有我和紺以及天牢的守衛知道她的存在。

絕對機密。

最初發現玖異於常人之處的,是我。

我清楚記得那個雨夜,大殿於寂靜中籠罩在陰雲之下。

玖的居所臨近殿外,按照她本人的喜好,建在一處偏僻的小院,儘管紺保證可以提供一切皇子名下的奢華,她還是執意住在這間以開國功臣而言堪稱樸素的小屋。

冒著熱氣的茶水輕輕放在桌前,屋內迴盪著古茗的香氣,窗外的雨聲透過前院,打溼屋簷。

“塑,今天怎麼有閒心來找我啦?”

放下茶杯的玖語氣一如既往地活潑,滿臉笑容靠在門邊,有些出神地望向玄關外斜斜落下打溼庭院的的雨滴,幾十年相識,曾經那個身份姓名一切空白的她與我們也早已熟稔。

她問的沒錯,太守——當今陛下的病在逐漸加重,已經一週沒有上朝,宮內經常能看到太醫來回走動,紺更是寸步不離他父親身邊。

照常理,身為將軍的我,不應該有閒心來找朋友閒聊。

我端起茶杯,液麵之上,三蓋碗重沏的清香依舊。

“玖。”

“嗯?”

輕撫門框的少女轉過身,有些好奇地看向這邊。

沉默再三,我放下茶杯。

我至今仍清楚記得,問出那句話時,全身上下令人不安的悚然。

“你究竟是什麼?”

震響,一道白金色閃電扭曲著劃過天際,將夜幕下的王都照的雪亮,漫天交織的雨絲如針刺灑落。

藉著剎那耀眼的雷光,我清楚看到玖的眼神。

“……哦,這樣。”

依舊帶著迎合的笑意,深沉,厚重宛如無盡的泥潭。

也似乎是意識到了我罕見的嚴肅,她沒有選擇轉移話題。

“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會察覺到。”

“塑,你很敏銳。”

“這不難,只是紺沒有這麼想而已。”

我抿了一口滾燙茶湯,瞬間苦澀後的甘甜在舌尖綻放,玖依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慵懶地倚在門邊。

“幾十年了,儘管外形有變化,但你的樣貌一點都沒變。”

“不可能有人做得到這一點。”

“嗯,嗯,我也明白,再過一陣,恐怕也瞞不下去了。”

那雙暗粉色瞳孔在雨夜投下的昏暗中若隱若現。

一如往昔,從未改變。

“你究竟……活了多久?”

她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招手。

“塑,過來。”

我遲疑著站起身,玖並沒有正面回答那個問題,但從反應也能看出,她絕不是與我們一般無二的正常人類。

“你看。”

她說著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從屋前臺階上捧起什麼東西,那是一隻瑟瑟發抖的雀鳥,也許是在暴雨中受傷,翅膀蜷曲了起來,全身羽毛溼漉漉的,十分狼狽。

放任不管,它沒可能撐過雷暴交加的雨夜。

“塑,你有小刀之類的嗎?”

“你要做什麼?”

雖說有些警惕,但我還是掏出懷中的短刀,遞到玖手上。這柄匕首,是早年間徐太守——當今聖上起義前賜給我的信物,紺也有一把同樣的。

“噓,回答你的問題。”

玖接過刀,將麻雀輕放到地板上,鳥兒瑟縮地撲騰著,可任憑如何掙扎,也無法飛起。

她不會殺掉這隻鳥。

儘管不清楚她的真實身份,但以我對玖的瞭解,她絕不會這麼做,然而當那銳利的刀刃對

準自己的手腕時,我還是慌了神。

“玖?!”

“對不起,塑,可能會有些……難受。”

她輕聲嘆氣,刃尖在左腕應聲劃開一道淺痕,鮮血湧出。

“……!”

霎時間,一股詭異的腥甜瀰漫開來,甚至蓋過了雨中的泥土味,彷彿百十種香料的雜合,衝入鼻腔的瞬間,寒冷一路向下,肺部彷彿被撕裂,心跳猛然撞擊著胸腔。

有什麼不對勁。

血是紅色的。

這一事實對於在戰場一路摸爬滾打過來我我而言並不陌生,但,此時此刻不一樣,那順著少女白皙手腕緩緩滴下,藉著雷光閃爍附著在刀刃上的血————是完完全全,徹底刺目的赤紅,也許是流的慢,那紅色顯得有些黏稠,看上去極其不協調,完全不似人類的血液。

刃尖淌下的一縷紅色滴落,不偏不倚地墜在雀鳥瑟瑟發抖的喙上,緊接著第二滴,順著被打溼的羽毛,緩緩滲入受傷的鳥兒口中。

咚咚。

蛛網般蔓延的劇痛猝不及防,我踉蹌著蹲下身,幾乎是同時,耳畔傳來一陣淒厲的尖叫——若不是沒有其他可能,我完全不會把這聲慘叫和麻雀聯繫起來。

瀕死的鳥兒觸電般掙扎著,不斷髮出尖銳嘶啞的啼叫,緊接著,那溼透的身子撲騰了幾下,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飛了起來,撞向屋內的桌子。

瓷杯被撞翻,滾燙的茶湯飛濺,清脆的碎裂聲蓋過鳥啼,麻雀又一聲痛苦的嘶鳴,在空中旋轉著,折斷溼透的翅膀不斷撲騰,迫使它再一次墜向地面。

一陣令人作嘔的撞擊聲後,它徹底沒了動靜。

麻雀的脖子在撞擊下詭異地彎曲起來,翅膀依舊神經質般抽動著,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它看上去比先前大了一圈。

“你看到了,塑。”

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少女面無表情地看著麻雀的屍身。

“這就是答案。”

不需要過多解釋。

胸口,鼻腔,身體的本能就足夠證明那濃稠鮮紅的血異於常人,甚至沒有接觸,便已經滿頭冷汗。

“玖,你……”

“幾百年,幾千年,人們給過我很多名字,多到已經記不清。”

“長生者……你暫且這樣認為好了。”

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讓人感到熟悉的擔憂,她彎下腰想扶起我,但看到腕部還殘留的血跡,又連忙縮回手臂。

“抱歉,塑,你還好嗎?”

多餘的問題。

我不敢想象,像那隻麻雀一樣直接喝下那些血,會有多麼可怕。

“長生者的血,可以讓接觸到的生物體機能得到復甦。”

“但也如你所見,它的效力太強,沒有人能承受。”

少女蹲下身,將匕首扔在一旁,沒流血的那隻手輕輕攙起我,靠在牆邊,即便如此,狂亂的心跳仍未褪去。

“我不想瞞著你們,但這實在是太危險。”

“陛下知道這些嗎?”

“……”

注意到我的眼神,少女抿起嘴角,緩慢而堅決地搖搖頭。

“不行,塑,不行。”

而我甚至還沒有開口提出任何事。

“你還是那麼聰明……”

“我當然猜得到啊。”

玖坐回案前,我第一次看到她這樣的神情,她伸出手,慘白的指尖輕釦在我肩頭,隔著衣物能感受到掌心的冰涼。

“我已經,試過無數次了。”

她垂下眼,瞳間暗淡宛如御花園那株千年不朽的桃花。

“千百年間,沒有任何一個重病之人,能承受住我的血。”

方才鮮血淋漓的

傷口已然癒合,甚至連一道傷疤都沒有留下。

玖抬起頭。

“塑,你在害怕嗎?”

我記得,自己當時並沒有做出回答。

和劇痛心慌一同襲來的,還有從心口蔓延的下身的燥熱。

情慾。

但也許是屋內過於昏暗,加之玖坐在桌案對面,她並沒有發現我早已腫脹起,將褲子頂出醒目凸起的胯間。那一晚,我回到自己的住處後,異常勃起的下身硬生生挺了一夜,才勉強恢復正常。

陛下的病情沒有好轉的跡象,宮中一連換了好幾個太醫,可他們都束手無策,那具本就行將就木的身體終於是徹底無法站立。

已經數不清是第幾天。

“紺,你回去休息。”

我扶住朋友搖搖欲墜的身軀,他回過頭,臉色比身前病榻上的老人好不到哪裡去,渾濁的雙眼佈滿血絲。因為並沒有兄弟姐妹,所以這陣子,每天都是身為皇子的他代理朝政,壓力可想而知。

更何況,近些日子,王城附近的區域因乾旱鬧起了大災荒,不只是他,連我和其他人,也一直在處理受損的田地和流民事宜。

他似乎是想揮開我的手,但也僅僅是輕輕推了一下。

“不行,父親還——”

“聽他的,小紺。”

玖緩步從門外走進,白裙輕攏,為了防止別人對她那未曾變化的容顏起疑,她出門時都會戴著半縷面紗,看上去更加優雅。

“陛下的情況已經很糟了。”

“不能連你也倒下,明白嗎?”

紺沒有再反駁,也許是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點點頭,眼神在一旁的病榻和桌前瓶瓶罐罐上游移了半晌,微微閉上。

“好。”

“這裡交給太醫和我們,你們幾個,送他先回去。”

我在紺的肩膀上輕拍幾下,示意門外的侍衛攙住他。看著一行人的背影向住所走去,一旁的太醫見狀,終於是鬆了口氣。

“唉,多謝二位大人,早些時候無論我怎麼勸,紺殿下都一直不肯走,硬是在這裡連守了好幾天……”

“他一直是這樣的人,陛下情況如何了?”

老人猶豫片刻,小心翼翼地伸手將房門掩上,這才轉過身,看到他搖頭的瞬間,身旁的玖眉心微微一顫。

“說實話,大人,陛下已經回天乏術了。”

並不意外。

憑一己之力從小州舉兵,到如今的真龍天子,這期間幾十年的時光,足矣將任何一個意氣風發的虎將轉變成行將就木的老人。宮中太醫尋方已有不短的時日,但還是收效甚微。

“真的沒有辦法嗎?”

“大人,哪怕世上真有仙丹靈藥,恐怕也救不回陛下。”

老太醫抹了把汗,言語中透露著焦急與疲憊。

我聽到玖輕輕嘆了口氣,將視線緩緩從床榻處移開。

“明白了,辛苦您,暫時不要告訴紺這些事。”

“可大人,這是瞞不住的——”

“如果有必要,到時候我會親自告訴他。”

老人慾言又止,最終還是妥協地點點頭,離開了房間。我轉過身,眼神重新掃過龍榻上沉睡的人影,疾病帶來的枯瘦蒼老幾乎看不出他原先的容顏,整個人彷彿靜止一般。

“玖。”

我輕喚,但視線沒有移開。

“不行。”

語氣堅決,但又帶著掩飾不住的無奈。

“我不是說那個,但是,你想想。”

“陛下沒有其他孩子,繼位的,只能是紺。”

我輕輕拉上床簾,龍榻上的老人依舊無聲宛如死屍,我轉過頭走出屋,示意她跟

上,小心翼翼合上金絲鑲嵌的門框。

宮外的陽光異常刺眼,大殿內充斥著令人心慌的悶熱。

“而他,也是會死的。”

我走下宮前百級層疊的階梯,袍袖拂過地面。

玖並沒有跟上。

“你真的,沒有辦法嗎?”

轉過頭,玖那身衣裙在烈陽下投出一道扭曲的陰影,蜿蜒覆蓋在石階上,我看到她微微閉上雙眼,面紗被微風吹起。

一聲微不可查的嘆息,似乎隨時會被輕風吹跑,但在耳畔卻又無比清晰,帶著數不清歲月的沉重。

“……有。”

玖說出這句話時的眼神,平靜,帶著些許落寞。

“桃花木。”

“只有桃花木,才能中和我血液中的毒。”

“但相同的,效用也會受限。”

三日後,高祖駕崩,舉國哀慟。

按照先前遺旨,皇太子紺靈前繼位。

“塑。”

太子殿內,昔日意氣風發的青年已然不再,紺靠在床邊,那象徵著絕對權力頂峰的白玉雕璽就放在桌角,幾千年過去,光芒依舊。

幾乎年過半百的他沒有了少年時那樣的激動情緒,也許也是早有預料,消息傳到時,他並沒有表現得太過悲痛。但這些日子,他著實比以前消瘦了不少。

“怎麼?”

“我……”

紺重重嘆了口氣,揪住自己額前那泛白的鬢髮。

“別告訴我你想退位讓賢。”

我皺起眉頭。

“沒有,我只是……”

紺擺擺手,眼神瞟過晶瑩靚麗到令人內心發毛的玉璽,輕輕將它掂在手中,彷彿那東西有千斤重。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自古以來,從未有哪個王位繼承人可以拒絕這八個字的誘惑。

“……我很害怕。”

“你能做到的。”

他的心結並不難猜。

推翻舊帝,自立新朝,大修國法,平定戰亂,他父親所成就的偉業足矣千古留名,而剛剛繼位的他,也已經年近半百。

紺並不是廢物,這一點人們都清楚。不止是起義時的率軍作戰,監國期間,臣子們對他的能力也有目共睹。比起前朝那些王而言,他已經足夠成為一個明君。

我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一如往日隨軍出征前。

“我和玖也還在呢。”

他露出一絲釋然的苦笑,同樣緊握住我的拳。

“我明白,以後恐怕,還得勞累你了——大將軍。”

“再這麼叫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棄官隱退。”

“啊哈哈……”

…………

“啊哈,哈……”

老人的苦笑嘶啞如同冬夜覓食的蒼隼,迴響在空洞的大殿。

“是啊,我早該想到的,但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你們之前可從來沒和我說過。”

“但她……那可是天牢!”

我雙手扶住王座前的案几,華貴絲帛在指尖下扭曲,座上的老人並沒有動怒,只是慢吞吞地站起身,扶住我的肩膀,一如當年我將他從先王榻前攙起。

時間歲月帶走了那曾經激昂明亮的雙瞳,皺紋在面龐刻下道道深痕,斑白鬢髮下的渾濁訴說著這具軀體的衰老。

“在天牢,又如何?”

低沉嘶啞,彷彿盤踞萬古的龍吟。

“如果讓旁人知道這長生之法……天下危矣。”

“更別提,是你告訴我她的血有這功效;也是她自己,同意進的天牢。”

我沒有回答,第一次覺得面前的臉有些陌生。

“紺……”

六十歲的紺手上略微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王冕前垂落的玉連珠沙沙作響,像是雨在

落桃花上。

“從今往後,除你我和獄卒外,不會有外人知道玖的存在。”

“……”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你之前是將軍,當然明白的。”

我不知道自己當時的眼神,但紺的確這樣說了。

“天下人,都不會再想經歷一次戰亂。”

“所以我要儘可能長久地,守護好這片父親交由我的太平盛世。”

“無論代價。”

陌生感模糊了一瞬,我似乎見過這樣的他。

在血與火紛飛的戰場上。

十六歲的紺眼中那種不顧一切的決心。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所以玖的事我交給你,塑。”

殿外晨鐘轟然響起,沉重回音繞樑三週,一如既往。

“……為什麼?”

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慢慢直起身,一旁的侍從上前,為他披上那件象徵著至高權力的紫金龍袍。

殿外,文武百官的身影已然遍佈石階,僅隔一扇宮門。

“因為我不想死,所以……”

“我也不想她死。”

“果然,是小紺的風格呢。”

天牢,是關押著王都重犯的皇家監獄,而它的最深層名副其實,四面封死的黑色石磚冰涼刺骨,只在牆壁的最頂端,有一處幾根鐵桿支起的孔洞。

那牢間比普通鐵屋略大一圈,地板上象徵性地鋪著散碎的稻草,但門扉處,橫貫整層的鐵柵是徹底的實心,幾乎無法撼動,以肉體凡胎,完全沒有逃脫的可能。

玖悠然坐在靠內側的牆角處,兩支黝黑的鐵鏈牢牢扣在雙手手腕,鏈環各被三支鋼釘連同燭臺嵌入牆內,紋絲不動。

牢門旁沒有獄卒看守,但整間屋被隔絕在三道厚實的鐵門後,靠著紺的口諭和筆令,我才得以進入這間大獄的最深處。沉重的鑰匙擠進鎖孔,鏽蝕金屬的摩擦聲令人牙酸。

“玖……大人。”

我艱難地吐出這個生澀的稱呼,緩緩蹲下身,將那隻木碗放在地面,握緊腰間的短刀。

“這是什麼稱呼啊。”

牆邊的玖笑了,似乎是一如既往溫和的微笑,在高處微微搖曳的火光中若隱若現,我低下頭,不敢看那張熟悉的臉。

“是小紺讓你來的嗎?”

“玖大人,你——”

“塑,不怪你,我料到遲早會有這一天的。”

她說著輕抬手臂,盤踞如蟒的鐵鏈發出一陣鈍響,但當聽到“大人”二字時,那雙一直平淡的眼中第一次有了些許波動。

落寞。

“我遇到過太多這樣的人了。”

“可是我……”

我還是沒敢抬起頭,手指緊緊抓住身下潮溼的稻草,纖細的芒刺扎進指縫,指尖攥得生疼。視線中只剩下她那雙蜷起的白皙裸足,踩在冰涼的石磚稻草間,格外顯眼,與周圍的清冷格格不入。

“嗯?”

“是我和他說了,你的血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塑,看著我。”

玖輕輕喚出我的名字,那隻被鐵鏈縛住的手搭在我的肩頭。我抬起臉,正對上那雙平靜的眼神——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的眼神。

彷彿把她囚禁在這裡的,根本不是她最要好的兒時玩伴。

“是呀,你說的沒錯。”

“我的血,加上桃花木和草藥,便可延緩衰老與死亡。”

“以小紺的性子,定然是擔心若他人知道,會引起國家的混亂。”

“他的確是那樣想的,可是……”

“你不用為此感到痛苦,塑。”

玖搭在肩頭的手撫上我的臉頰,柔軟的指尖冰涼,帶著牢獄內特有的陰冷潮

溼,她輕輕拂開我眼角的一縷白髮,指尖擦過那裡一道長長的疤痕。

那是四十餘年前,隨太守起義時的戰爭中留下。

在那場奇襲中,我和紺的部隊被敵軍和突如其來的暴雨衝散,等回過神來時,四周已然一片狼藉。士兵和戰馬的屍體擠在一起,冒地三尺的積雨被染成大片醜陋的紫紅,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味,四處可見折斷的兵刃和軍旗,人間煉獄般橫貫幾里開外。

紺的腿受了重傷,被幾匹馬和盔甲壓在身下,我把他死命拽出來時,彼此幾乎都只剩下了半口氣。

沒有活人,更沒有救援,黑沉如墨的雨幕還在不斷傾下。

三天,除了人和馬的屍體,我們四周什麼都沒有。

我後來每每噩夢,都無一不是那雷雨中地獄般的三天,皮膚與肌肉的撕扯聲,瀰漫在口中的血腥味彷彿幾十年無法消散,閉上眼,那野獸般卻又實在出自自己的行徑依舊銘刻在身體的每一處角落。

嚥下,嘔吐,再嚥下,泥水,血肉與嗆人的汙穢灌入喉嚨。

當看到遠處迎著日出靠近的軍旗時,我們已經幾乎沒了反應。

直到再次甦醒,離軍隊找回我們已經又過了三天。

恢復意識時,我最初感受到的,便是玖輕撫在臉側的手,隔著猙獰的傷口與繃帶。

“太好了。”

“你們還活著。”

“你們那時,也是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那不一樣!我們、我們是為了活命才……”

我掙扎著想揮開那雙無比熟悉的手,可指尖碰到的同時,卻好像全身洩了勁,只是死死抓住玖冰涼的手腕,將臉龐埋入其間。

她沒有掙脫,任由我蒼老佈滿皺紋的臉頰在掌心顫抖著。

和那時一樣。

“現在又何嘗不是呢?”

“戰死,老死,病死,本就沒有任何區別。”

“他當然不想死。”

“但你……”

我抬起頭,環視四周密不透風的監牢,石磚與鐵鏈封死了一切,除了偶爾亮起的燭火,看不到任何生機,而沒人知道她要在這裡被關多久。

這不是可以生存的環境。

“那,替我轉告小紺,他多慮了。”

指尖向下,一路順著衣襟,直至停在我手中那柄短刀上。

掌心合攏,不等我制止,她緊緊攥住鋒利的前刃,鮮血頓時順著被劃出的傷口流下,滑入那破舊的木碗中。

一滴滴,一縷縷。

心臟開始隱隱作痛,和在那個雨夜目睹她劃破手腕時一樣,詭異的腥甜充斥著房間。

直到木碗盛齊了一半,玖才緩緩鬆開被血染透的手指,而剛剛因緊攥被劃出的傷口,不知何時已經悄然癒合,沒有留下一點疤痕,彷彿一切都是幻覺。

但那碗中渾濁粘稠,濺落在地面幾滴的猩紅,卻無比真實。

“我不會死的。”

“…………”

又一次。

我可以確信她的血絕不是靈藥,至少,直接流出的那些不是。

又一次。

幾點殘存的紅色扭曲著,視線開始朦朧,像是初升旭日在天際化開,包裹成異域舞姬水蛇般腰肢上輕束的紗裙,若即若離。

“玖大人,你的血……”

我緊咬著牙冠,喘息聲中,唾液止不住地沿著嘴角淌下。

若不是這樣,在下體無法抑制的火燎般的灼熱下,我恐怕無法說出完整的一句話,遠比十年前那間小屋中更加難耐。

而這一次,面對她沒有隱瞞的餘地。

“嗯。”

一如既往她輕柔回應,那雙白皙的裸足動了

動,離我撐在地上的手背只差毫釐。

“確實,塑,你不能就這樣出去呢。”

左腳緩緩從地上抬起,在我模糊的視線中不斷接近,小心翼翼地點在腫脹到有些誇張的下身,足尖的冰涼透過布料傳來,我半跪倒的雙腿顫抖著,死死咬住的牙齒幾乎失去知覺。

“一直繃著很難受吧?先把褲子脫掉。”

玖的聲音已經有些虛幻,但身體還是本能地明白了她的意思,顫抖的右手哆嗦著褪下緊繃的褲子,布料磨過下體前端的每一下都伴隨著疼痛和異樣的快感。

繁瑣的布料終於被褪下,漲得通紅,全然不符合年齡的尺寸直直挺立在胯下,棒身無意識地上下翕動著,根部傳來沉甸甸的重量,即使倒退幾十年,我也從未有過能達到如此興奮的時刻,更別提,我還從未像這樣把下體裸露在女人面前過。

“嗯……”

頭頂傳來鐵鏈撞擊的悶響,聽上去是那麼牢靠,無法撼動。

“抱歉,塑,我的手臂活動範圍有限。”

而隨著話語輕輕落在那滾燙肉棒上的,是她還未放下的左腳,最外側的足趾微微張開,溼潤而帶著少女體溫的趾縫夾住根部,向下慢慢一壓。頂部環繞的包皮被拉開,儘管已經遍佈褶皺,但在這種極度興奮的場合下,即便是被剝開的劇痛也統統轉化成了愉悅,透明清液不斷流出,順著直挺挺的棒身滑下。

白皙光潔,哪怕在陰暗潮溼的牢內也沒有沾染一絲灰塵汙漬的裸足正溫柔地,沒有絲毫嫌惡地夾弄著自己硬起的肉棒,這太具衝擊性的畫面著實讓人血脈僨張。

彷彿比世間一切都柔軟,都要溫和,清晰的觸感沿著棒身向上,透過皮膚深深刻入體內,沾染了先走液的足趾更加靈活,在冠狀溝前後一夾一鬆,針刺般的快感從兩側竄上。

“不過,你似乎也很喜歡我用腳來。”

無法回答。

緊咬的牙冠只要微微鬆開,在那爆炸般積累的快感下定然會忍不住發出呻吟,即便,在她面前露出自己下體是迫不得已,我也實在不行這麼難堪。

足部,那平常而言幾乎確定帶著羞辱意味的觸碰,如今在她身上卻感受不到。玖小腿前傾,腳底帶著溫度的柔軟貼上棒身,反踩在我的小腹,肉棒被從頭到尾緊緊壓迫的觸感令愉悅更上一層樓。

猙獰的龜頭看上去咄咄逼人,但在那雙小巧精緻的裸足夾弄下,像是最忠誠的奴僕般完全不敢造次,儘管溢出的透明液珠已經拉出好幾道細絲。

還差一點。

燥熱,瘙癢,所有感覺匯聚在下身立起的棒身上。

只差一點,只需要再一次用力,累積的快感就將傾瀉而出。

對著親手導致她被下獄,本應與自己同享榮華的玖的腳。

但腦海幾乎已經被那隻裸足的觸感佔據,容不下“悔恨”二字。

“哈啊……玖大人……”

“塑。”

而就在即將我爆發的前一瞬,玖再次開口。

“抬頭。”

無法違抗。

我慌忙間抬起頭,對上少女的眼神。

並非嫌惡,並非無奈。

淡泊深沉如桃花潭水,甚至於,夾雜一絲悲憫。

愣神間,少女一隻懸空的右足也緩緩抬起,不是伸向我的下體,而是繼續上抬,劃過官袍的三結釦直至喉結,停在下頜。順著牙齒,唇角和臉頰流下的唾液滴落在那光滑的足背,在地牢的昏暗中隱隱發亮。

她要……幹什麼?

“不用忍耐。”

再往上。

足趾緩慢,卻又不容拒絕的點在兩排死咬的牙齒間,軟滑伴隨著涼意同時頂上嘴唇,不知道是不是那碗血的緣故,我似乎嗅到縷縷揮之不去的幽香。

我明白,自己不能拒絕這隻腳。

牙冠顫抖著鬆動,壓抑許久的呻吟還未來得及叫出,便被探入口中的足尖堵了回去。少女裸足的柔軟充盈著口腔,帶著些許強硬擠進唇齒間,五顆靈活輪廓分明的足趾滑過兩腮。

那一瞬間。

踩住肉棒的右腳夾住龜頭,猛地向前一提,濃稠的白色濁液噴湧而出,沒有噴向我的上身,而是飛濺在少女的整隻腳上,從足底到腳趾,趾間的縫隙中也掛滿了大量精液。

過電般的快感連連持續了好幾秒,令人抓狂的愉悅催使我不顧一切地呻吟出聲,但被玖那隻深深探入口中的左腳堵住,只能化作不受控制的淚水從眼角流下,與溢出的唾液混雜在一起,連同裸露在外的足背兩側一同打溼。

我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刀,任由它掉在滿碗鮮血中。

可是,即便痙攣中的肉棒已經結束了噴射,玖的足底,似乎還是沒有離開它的意思,口中的右腳也遲遲沒有脫出。

慢了半拍,我才恍然驚覺,下體火燎般的燥熱並未散去,射精過一次理應已經疲軟的肉棒依然堅挺,一脹一脹地頂向少女的足底。

“不老,不死,即無盡的生命力。”

玖的餘光瞥過一旁半滿的木碗,猩紅湧動著,散發著那股危險的香氣,她轉過臉,右手肘搭在膝蓋,輕輕將頭枕在上面,俯下身子,陡然增加的重量透過腳底壓迫著敏感的棒身,我掙扎著發出一絲無聲的嗚咽。

腳趾張開,足間粘連的滾燙黏液充當了潤滑,在柔嫩足底緩慢輕微的摩擦擠壓下,第二波快感再次從兩腿之間湧起。

那是以這幅身軀絕無可能實現的舉動。

“塑,你要知道,我的血……”

她有些疲憊地閉上雙眼。

“於天下公為靈藥,於自人私則鴆毒。”

右足五趾伸開,將本就被塞滿的口腔撐起,半邊足身探入後中,舌尖被壓迫到只能頂住不斷探入腳底,喉間傳來陣陣乾嘔。

而在胯下踩弄的左足,則是又加快了摩擦的速度,少女足弓處光滑的肌膚和黏液撕扯間發出陣陣淫靡的聲響,火燎般的快感不受控制地隨著痠麻炸開。

我慌亂地抓住那不斷前後蹂躪著的腳踝,示意已經足夠,可她卻沒有停下的意思,腳趾繼續用力按壓在紅腫的龜頭。

“告訴小紺,這些血,一定要……”

我沒有聽到後面的話。

第二次射精如約而至,伴隨著肉棒被貫穿般的劇痛,瘋狂搏動的心臟牽連著周圍的血管,帶起一片痠麻,疲憊和暈眩隨之而來。那隻深深探入喉間的右足終於被抽出,被唾液浸溼的足弓在昏暗中顯出優雅的曲線,輕點在滿地稻草間。

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我無力地躺倒在冰涼堅硬的石板上,全身上下大汗淋漓,嘴角被撐得生疼。方才屹立的下體終於軟了下去,像是被折彎的稻苗,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

玖抬起腳,沒有擦去足底被兩次射滿的濃稠精液,就那樣坐了回去,任由滑膩的白濁蔓延在趾縫間。

她睜開眼,傷勢已經完全癒合的右手端起木碗,遞到我身邊。

“塑。”

嘴角翹起一絲微微的弧度,兩隻腳抬起,足底相對緊貼在一起,厚實粘稠的白濁被擠壓

溢出,順著足跟處的圓潤流下,兩腿分開,十趾間連同腳底拉出數不清的黏絲,從容而淫靡。

“下次來的時候,不要像這次一樣快哦。”

叄·寞綺寮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臺。

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

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

忽魂悸以魄動,恍驚起而長嗟。

惟覺時之枕蓆,失向來之煙霞。

——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我做了一個夢。

確切來說,不是夢境。

是幾十年前我的親身所歷,親眼所見。

那個我永遠不會忘記的,陰雨連綿的春日。

京城,王都。

嚎叫了整夜的火焰隨著早春的第一場雨熄滅,遠處坍圮的街道樓宇冒出縷縷灰煙,一直蔓延到這片金碧輝煌下。

御花園。

彼時京城內最奢侈的園林構建,為搏皇室中人歡心,負責佈置的官員花重金從各地購置名貴花卉,將它們共同安置在一起,這裡的一年四季永遠群芳爭豔,隔著片片紅瓦,從遠處就能看到那一片綻放在王宮旁的奼紫嫣紅。

甚至昨夜那片焚天大火中,它依然在熾紅中絢麗奪目。

踏過最後一級石階,這裡已經是御花園的最中心。

“你無處可逃了。”

我輕握腰間的劍柄,抬眼望向前方,軍士們列成一隊,站在我身後不遠處,微雨敲擊在盔甲上,碰撞出陣陣淅瀝的清脆。

紺和太守的部隊正在應對負隅頑抗的禁衛,眼下城破,哪些人的抵抗終究也只是徒勞——一切就要結束了。

那棵最大的桃花樹靜靜矗立在眼前。

琴州不乏花卉,更不乏樹木,但像這樣規模的桃花樹,我的確是第一次見——那幾乎是隻存在於幻景中的,神話之物。

那僅存在於傳說中桃花源的絢麗,大抵也不過如此。

“嗯……或許是吧?”

男人轉過身,身上那件慣有的紫金龍袍已然不知所蹤,全身上下只有貼身的布衣和佩劍,並未簪起的鬢髮也隨陣風披散在腦後。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所謂真龍天子也是實實切切的一個人:當朝聖上的年齡並沒有比我大多少,許是像傳言般一樣沉迷酒色,即使沒有華貴的衣袍首飾,他給人的感覺依然有種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奢靡。

“琴州叛軍副將,塑。”

“我在奏摺上聽說過你。”

他那虛無漂浮的嗓音一貫令人厭煩,似乎絲毫沒把臺階下持戈而立的琴州士兵們放在眼裡。

“看你的眼神,是不是之前沒來過京城?”

杉臉上擠出一絲疲憊的微笑,抬手拂過桃樹傷痕累累的粗壯枝幹,虯結交錯的老邁枝丫高大魁梧,一時間,園中其他的花卉在那盛綻的豔粉前都黯然失色。

“來過的人,多少都有見過這棵桃樹。”

“……那又怎樣?”

我皺起眉頭。

如他所言,在琴州長大的我從未到過京城,也從未來過王都。

對眼前的這個人,我總有種莫名其妙的反感——不同於太守所言的種種荒淫無度,只是面對他,就令我感到本能的不快。

杉笑了,是那種疲憊無比,令人費解的笑容。

“它啊,從我記事起就一直栽在這裡。”

“多少年了,我從未見它枯萎過哪怕一次。”

“很美,對吧?”

天子佩劍出鞘,我本能地後退一步,但杉卻並沒有什麼動作,只是藉著花瓣滴下的雨珠,出神地端詳著劍刃。

“話說回來,你們給我的諡號是什麼

?”

“不知道,你也用不著操這個心了。”

“唉,也罷,反正都一樣。”

男人聳聳肩,轉過身,靠在桃樹魁梧的枝幹上。

“但,我至少——”

話音戛然而止,杉那渾濁的眼中第一次透出些許明晰。

他的視線越過了我,直落到身後。

背後的軍隊傳來騷動,少數人的竊竊私語和盔甲碰撞聲傳來,我回過頭,迎面雨中看到順石階走上的人影。

輕甲褪去,少女身上只穿著平日休閒裡慣例的白紗,銀色長髮如雪瀉下,飄揚在腦後,櫻粉色的眸子出神地盯著前方。

“玖。”

我輕喚。

“嗯。”

她答應道,嘴角是令人熟悉的微笑。

她本不應該在這裡。

不只是我,紺曾也一度反對讓她上戰場,畢竟一個弱女子,在刀槍交錯中又能有什麼作為?但奈何這一年間,我確實從未見過玖有在戰鬥中殺人,也從未見過她負傷。

魂靈般,她遊走在整個戰場之上。

玖停在我的身邊,出神地望著那棵遮天蔽日的桃花樹。

“真漂亮。”

她喃喃道,眼瞳閃爍著與桃花一色的微光。

“玖,你還是先回——”

“這是桃花。”

身後,杉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我有些訝異地轉過身。

他突然抬起頭,散亂的長髮自肩後落下。

“京城的,桃花。”

話音落下的瞬間,雨勢陡然增大,御花園的林木間滿是雨滴碎裂在花葉上的窸窣聲,杉舉起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一切。從低處,我徹底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但他的聲音聽上去,卻不似剛才那般輕浮。

一道閃爍的亮銀扭曲著劃過天際,伴隨著令人膽寒的轟鳴。

雷霆之下,我看到男人手中平舉的劍鋒。

“你們會……再次看到它的。”

“嗯。”

不知道是不是對他的回應,玖的聲音非常輕,淹沒在風雨中。

唰。

而後,一片寂靜。

血。

如焰,如墨般,漆黑殷紅的血。

沿著劍刃劃開的脖頸洶湧而出,又被風雨裹挾著吹向身後,血珠落雨混雜在一起,在那盛放的桃花和樹幹上留下大片斑駁。

寶劍從無力的指尖滑落,伴隨著一陣脆響摔碎在石階上,殷紅附著的劍身隱約映出向後倒去,斜靠在樹上的人影。

自戕。

對於走投無路的亡國之君,這一舉動並不意外。

只是——轉眼看向身旁的玖,身著薄紗的少女似乎感受不到寒冷,一隻手拉住我的胳膊,白皙的指尖帶來一股涼意。

“塑,你看。”

沒有驚訝,沒有嫌惡,甚至沒有恐懼。

那雙眼依舊如隆冬初雪般澄澈明淨。

“多漂亮啊。”

不知是不是錯覺,雨幕中,那沾染鮮血的桃花搖曳著,竟顯得比先前更加妖豔動人,仿若活物。

“陛下方才已經來過了。”

“什麼?”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守衛看上去也頗為不解,他看向不遠處高懸的銅鐘,離上朝的鐘響足足還有兩個時辰。

況且,紺沒有理由獨自來天牢。

“什麼時候?”

“不到半個時辰之前剛離開。”

“那紺他來的時候,有帶什麼東西嗎?”

直接聽到聖上的名諱,年輕守衛的臉上頓時嚇出幾滴冷汗,但僅僅是片刻慌亂,他連忙搖頭。

“沒有,陛下他空著手……什麼都沒帶。”

“那個碗呢?”

他又搖了搖頭,彎腰從身旁的匣子中掏出那隻桃木碗。

“在進去之前我們問過,但陛下說不需要。”

“……”

紺,你到底在想什麼?

不得不承認,自從他坐上王位,我愈加發覺王座之上的身影,似乎再沒年少時那麼容易看透。

“讓我進去。”

我不由得有些頭痛。

守衛早已熟知這一流程,閃到一旁,打開背後那扇閉鎖的鐵門,我緩步走進,門在身後伴隨著巨響關上。

潮溼與昏暗,鐵縫間透過唯一一縷天光,最裡間的牢房還是一如既往地壓抑,熟悉得令人窒息。

“玖大人?”

首先回答我的,是昏暗中鐵鏈微微拖動的聲響。

“鐺。”

我走近一步,憑著記憶將鑰匙插入鐵柵的鎖孔,推開牢門。眼睛逐漸適應了昏暗的光線,那纖細的少女身影依舊靠在牆邊。

“嗯,是塑啊。”

似乎有什麼不對,但說不上來,我上前一步。

“玖大人,剛剛——”

“我不是說過了嗎,塑。”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和往日不太相同。

“不要那樣叫我。”

我沒有回答,那並不是最緊要的事。

“紺他……來過了?”

“嗯?啊,是這樣啊。”

聞言,玖微微嘆了口氣,嘆息聲在寂靜的牢房中清晰可聞。

“我還以為,是你讓他來的呢。”

“他到底——”

玖慢吞吞地從草蓆上爬起身,我的疑問頓時卡在了喉間。

那身白紗衣被胡亂堆在一旁,貼身的布袖也褪下三分之一,扯裂開的縫線露出少女的雪白肩胛,隱約還殘留著幾道不規則的殷紅。

那絕不是她自己可以弄出的痕跡,答案不言而喻。

“他為什麼要做出這種——”

我攥緊拳頭,雖說紺在這個國家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力,但為什麼……

“所以說呀,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塑你的主意。”

她又笑了,那種讓人永遠看不透的,彷彿裹挾著無盡時間之久的微笑,分不清究竟是無奈還是釋然。

“我的主意?”

“是呀。”

“儘管這麼久了,但你每次來的時候,都還是不忍心。”

她說著,轉頭輕輕叼起半掛在肩頭的布縷褪下,那略有些消瘦的身軀在晦暗間若隱若現,在初日順鐵欄投下的陰影中。

“所以我覺得,你也許想過,如果長生者本身可以抵禦衰老,那麼,她的血脈也很有可能可以。”

我退後一步,幾乎踉蹌著坐倒在冰冷的石磚上。

而玖只是默默抬起眼,輕聲說著那完全超出我認知的話語。

“而一旦有了用作取血替代的血脈,長生者本人,便不必——”

“夠了!”

我顫抖著大吼,猛地抓住她赤裸的雙肩,掌心傳來的涼意讓人不由得渾身再一顫,可她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接著說完了被打斷的話。

“——再遭受取血的折磨。”

“你……”

我的聲音和身體不受控制地抽動著,但大抵不是因為寒冷,玖坐在牆邊,雙臂依舊吊在鐵環內,自上而下看向跪在她面前,雙手死死抓住她肩膀的我。

牢外沒有動靜,厚重的第一重鐵門隔絕了一切聲音。

“你為什麼,覺得我會生出這麼……”

喉間抽搐著,我艱難吞下一口唾液,面對那雙毫無波瀾的櫻粉色眼瞳,斟酌著用詞。

“……慘絕人寰的想法?”

“因為,塑你總是那樣,一副不願意看到我受傷的表情。”

“不過看來,你和紺的意見,已經出現分歧了呢。”

玖眨眨眼,微微側過頭,將耳畔靠在我顫抖的手背上,我低下頭,不敢再直視那雙波瀾不驚

的眼睛。

“他真是這麼想的嗎。”

“不知道,但,應該是吧,不然他沒有理由……”

玖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同樣在斟酌用詞。

“單純為了洩慾,特意跑到這間牢裡,還那麼——粗暴。”

“只是,對他而言很可惜,我的這份長生與任何事都無關。”

這個瘋子。

“我的血脈,無法被人繼承,無法由人延續。”

天下唯一。

“問題不在這裡……”

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我緊緊握住掌心真實的冰涼,玖沒有再說話,但我能感受到她的目光。

閉上眼,足足五十餘年,始於田間,琴州太守府內的情誼,往日的一幕幕如梭不斷閃過,昔日,青年爽朗仗義的微笑消散在腦海中。

“他怎麼……敢做出這種事!”

但其實自從天牢令發下,我就已經有了動搖,王座上的身影,已然不再是琴州地界那一腔熱血的懵懂少年。

他是王,是天子,是世間唯一的天下共主,紺。

不圖謀,不群聚,不依附。為了更久,更穩定地掌控這片來之不易的和平江山,他在所不惜。

只是,如玖所說,他的這個想法,太過——“塑……”

並沒有沉默太久,玖的聲音,再次從頭頂響起。

“你是在嫉妒他嗎?”

完全,意料之外的話語。

錯愕間抬起頭,我看到玖的眼神。

彷彿看到幼弟犯錯時,寬慰而無可奈何的長姊。

“你說什麼嫉妒……”

“因為,塑你說過的啊。”

她眨眨眼,彷彿在陳述一個人盡皆知的事實。

“是你自己向小紺坦白了我的血能夠長生不老,把我關在天牢的主意,在你看來也是由自己催生的。”

“每次你來的時候,永遠都是那副表情。”

透過眼前熟悉的櫻粉,我似乎真的能看到裡面映出自己的臉。

那張依然被歲月侵蝕到蒼老的臉,一直以來————是什麼表情?

“那副把所有情緒都藏在背後,假裝無事發生的表情。”

咚,咚。

慢了半拍,我才反應過來這聲音是自己加速的心跳。

好痛。

“你總覺得,自己慘無人道,是違背往日情誼的罪人。”

為什麼。

為什麼?

“在你心裡,只是對待我而言,覺得自己和小紺沒有區別。”

為什麼會……

“這樣的你,本不應該對他進一步的想法,感到憤怒啊。”

語氣中沒有疑惑的意味——不是“提問”,而是“確認”。

指尖傳來些許黏滑的觸感,是熟悉的濃稠,幾乎是瞬間,那縷詭異的幽香蔓延開來,甜得令人喉嚨發膩。

心跳重錘般撞擊著孱弱的胸腔。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用力下,顫抖的指尖抓破了少女裸露在外的柔嫩肩頭,幾滴鮮血正緩緩從那裡滲出。

不妙。

儘管只是皮膚的接觸,血液並不會產生太大威脅,但意識到問題的瞬間,我的腦海還是敲響了警鐘,可半跪在地的雙腿陣陣發麻,一時間竟站不起身。

“不是嗎?”

指尖滾燙的黏膩蔓延到掌心,我只感覺胸口劇烈的一顫,本就沒有站直的雙腿向前一歪,摔向身前的地面。

啪。

“你看,現在這樣,難道不是嗎?”

鐵鏈被拉動的聲響刺耳而尖銳,餘音在空蕩的牢房中持續了數秒之久才緩緩消散,玖平躺在石磚和稻草間,因為雙手被吊起,她那幾乎裸露的上半身從牆邊滑落,貼著冰涼的地面。而一條腿摔落在地面上的我,雙

手依舊緊緊抓住她滲血的肩膀。

就好像,是我親手將她按倒在地面一樣。

在衝擊下,那本就被撕扯不齊整的白紗徹底散開,露出少女那潔白嬌嫩的酮體,觸目驚心的血珠沿肩頭順鎖骨留下,惹人憐愛。

儘管每一次來取血,我都無法遏止自己下身的興奮,每一次,也都是面前的少女幫我除卻那些慾望,早已成了習慣。或是用那雙束縛在鐵鏈中的手,或是那雙在冰冷骯髒中依舊白淨的裸足,甚至是那如蛇芯般靈活的口舌。

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她藏在白紗下那副真正的肉體,那副包裹著苦毒靈藥和慾望的不死之軀。

一股說不清的苦澀從心底蕩起,我不確定那是不是玖所說的,對紺所做之事的“嫉妒”。

“不……”

我掙扎著想起身,可玖只是伸出那同樣冰涼纖細的雙手,在鎖鏈的拉扯下,緩慢,但穩穩地從腦後輕輕釦住我的脖頸。

那股沉鬱的花香更加鮮明,幾乎遮住了稻草的黴溼氣味,冷汗從額角滑下,少女近在咫尺的兩汪櫻粉彷彿化作漫天飛花,被狂風席捲著遮蔽一切。

不。

“沒關係的,塑,我不會怪小紺,更不會怪你。”

玖的聲音在幻覺中聽上去有些模糊。

不。

“即使你對我粗暴一點,也可以哦。”

“不,玖……大人……”

腦後的十指輕輕用力,我能感受到纖細柔嫩的指尖輪廓,從口鼻處不受控制的吐息打在近在咫尺的裸露肩胛,吸入陣陣花香,胸口兩處令人安心的熾熱柔軟兩側迎上,將我的臉埋入那具青春肉體。

“塑,我不是說過了嗎。”

一切彷彿都在融化,消弭在無邊無際的花海中,下身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比往常更猛烈地立起,幾乎撐破褲子的布料。

“不要那樣叫我。”

柔軟的大腿輕抬,令人安心的厚實溫潤頂上我的胯間。

恍惚間,我看到琴州太守府門外那片熟悉的稻田,在七月烈陽下閃爍著喜人的金光,伸出手,掌心相扣時,銀髮少女緩慢,卻又毫不遲疑地點點頭。

“這個名字,可以。”

“……玖。”

漫天花雨席捲全身的前一刻,我聽到自己沙啞的嗓音。

世界不存在真正的永恆。

幾十年,已然是人類的極限。

玖的血藥並不能說沒有效果,至少不同於其餘年輕時受過重傷的七八十歲老人,紺還能每日上朝處理政務,但極限,也離的並不遙遠。

儘管緩慢,但的確,他的身體還是在無法遏止地一點點衰老,政事卻有增無減,甚至於群臣間,也有人開始議論紺的身體。

混亂,宛如海面下湧起的暗潮,若隱若現。

“還是不夠,還是不夠!”

有一天,再不知多少次嚥下碗中的藥血後,他嘶啞著嗓子低喊,幾縷暗紅順著嘴角劃過脖頸,沒入龍袍的領口。

“塑,你看到了嗎,這身體還是……還是在變老。”

那雙蒼老渾濁的眼中佈滿了血絲,看上去十分憔悴。

“這種方法是有極限的,紺。”

他完全明白。

與先朝無數皇帝一樣,紺的後宮不乏嬪妃,可他從來沒有孩子。

並不是因為他有什麼缺陷,而是從一開始——“不夠啊……”

“這個國家,這個天下,還不夠安穩。”

——他就沒有打算讓其他人繼承這個位子,哪怕是自己的血脈。

永生,不死,長壽。

窮盡一切,不惜代價。

“我要親手再扶持父

親建立的王朝,直至千秋萬代。”

“會的。”

我知道,自己早已無法左右他的想法,只是應和。

“你還記得那場百年一遇的大旱災吧,皇城外的災民擠滿田間。”

王座上的老人沒有說話,沉默地點點頭。

“再之後,查處官員剋扣賦稅,興修水利,安置災民。”

“真的,太久了。”

但,自那時起,這嶄新卻年輕的王朝,才真正有了起色。

我們和他們已經挺過了那樣的困難,才有瞭如今。

“是啊,我明白。”

也許是濃稠的血藥卡住了嗓子,他猛地咳嗽幾聲,才繼續開口。

“現在朝中,有人在質疑我,或者說,在覬覦這個位子。”

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的事實,我不置可否。

“我需要,也必須,打破這個質疑。”

紺站起身,扶住一旁的龍椅,目光環視空曠的大殿。

自古以來,為有神仙得以長生,萬壽無疆,如果晚年的他真的不老不死,讓所有人見證這份神蹟。

那麼縱使仍有人處心積慮,王朝卻也不會因此失去根基。

“屆時,天下太平。”

“你說得對,紺。”

我突然感覺有些疲憊,緩步走向殿外,午時的烈陽還未完全升起,離文武百官上朝的鐘聲還有足足一刻。

“我衷心期待著,那樣的明日。”

暗流並沒有持續多久。

血藥的效果不再明顯,王座上的身影日漸衰老。

聽聞此事的玖似乎並不意外,任由自己的血繼續裝滿木碗。

“要結束了啊……”

她喃喃道,雙足從兩側猛地收緊,溫潤的軟肉絞住不停顫抖的龜頭,腳趾從兩側輕輕夾住,我腰椎一麻,精液不受控制地濺射而出。

“你說什麼?”手忙腳亂地提上褲子,我努力從那份快感中平息思緒,顫抖著站起身,端起那依舊是半滿的木碗。

“不,沒什麼。”

玖收回手臂,手腕處的切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著。

陰天的隔柵並沒有透過哪怕一縷微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大概,很快了。”

而的確如她所說,那終結的來臨,就在幾天之後。

反皇黨內部出現了分歧,其中一人猶豫再三,向外洩了密,尚未準備完全的領袖怕事情敗露,於是在臨時召集人手在王都內起兵,我得到傳令兵消息時,已經是深夜。

好在是禁衛軍已經及時前往阻攔,暫時沒有造成太大的亂子。

“陛下呢?”

“陛下他、他……”

年輕的傳令兵顯然沒有遇到過這樣緊張的情況,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勉強說出口。

“他不在行宮,我們也不知道去了哪——塑大人!”

等回過神來,慌亂的驚呼已然被我拋在身後,來不及備馬,我連忙朝著記憶中的那個方向趕去。遠處,城牆附近的屋舍一角,隱約能看到幾處燃起的火光,伴隨著模糊的喊叫聲。

“塑大人,塑大人!”

即使在夜裡,那位熟悉的天牢守衛依然一眼認出了我,忙不迭地迎上來,不等我發問,他便萬分焦急地搖搖頭。

“陛下他在哪——”

“陛下來過了,就在剛剛。”

“他還帶走了玖大人,但是……”

他緊張地看向遠處朦朧的火焰,天牢外,成隊的守衛和軍兵正來回來去混雜著,不斷趕往混亂髮生的地點。

而在這種情景下,的確很難注意到一個人的行蹤。

“我沒看到他們去了哪裡。”

“明白了。”

我顧不上平復狂亂的喘息,拍

拍他的肩膀,朝著另一個方向跑去,守衛驚訝的呼喊停留在身後。

“塑大人?!”

“你去增援,這邊的事不用管。”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這句回覆,但無所謂了。

紺的確來過天牢,並且,離開時帶著玖一起。

“哈……哈……”

沒有任何證據,但本能地,我似乎知道他們會去哪裡。

或者說在那一剎,我的腦海中,只本能般浮現出了一個答案。

停下腳步,我仰頭望去,通向御花園的千級石階和玉護欄在月光下閃耀著皎潔,而在石階的最頂端,大桃樹千年不萎的淡粉在夜幕下若隱若現。

於是,我踏上第一級石階。

一。

“當今聖上杉荒淫無道,漠視百姓,天下苦昏君久矣。”

“父老鄉親們,今日隨我出征,一同推翻這人間煉獄!”

一百。

“小傷,我沒事……呃!”

“……別亂動,塑。”

“塑,你聽玖的,這幾天別和父親上前線,先養傷再說。”

三百。

“我們困在這裡……多久了?”

“三天。”

“三天……玖和父親他們,還會來嗎?”

“會的,一定會,所以先別說話了。”

“我不想……嘔……”

五百。

“塑,你看。”

“多漂亮啊。”

七百。

“我明白,以後恐怕,還得勞累你了——大將軍。”

“再這麼叫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棄官隱退。”

“啊哈哈……”

九百。

“天下人,都不會再想經歷一次戰亂。”

“所以我要儘可能長久地,守護好這片父親交由我的太平盛世。”

“無論代價。”

一千。

“你在嫉妒他嗎,塑?”

“不要那樣叫我,我討厭……那個稱呼。”

微明的天際響起一聲悶雷,霖霖細雨悄然灑落。

然後,我看到了,站在那棵桃花樹下的兩道身影。

玖那平靜的聲音,在雨幕中聽上去有些模糊。

“你把自己逼的太累了,小紺。”

“閉嘴!”

緊隨其後的,是紺那蒼老嘶啞的爆喝,帶著無法遏止的恐慌。

“不夠,完全不夠!”

“血!”

背對石階的紺並沒有注意到我,那身紫金龍袍歪歪斜斜掛在身上,甚至沒有戴王冕,老人皺紋遍佈的臉上青筋暴起,如同浴血的戰士般喘著粗氣,雨水砸落在他身上,花白的鬢髮胡亂交織貼在臉旁。

狼狽,那模樣看上去完全不似一國之君。

玖靠在那棵桃花樹下,任憑雨滴透過枝葉花身淋透身上的白紗,幾朵花瓣被風雨打落,飄搖落在月光般亮銀的髮梢。她輕抬手捻起一株連枝被打落的萎花,隔著水霧透溼的紗衣,上身蒼白的肌膚輪廓一覽無餘,像是凡塵雨中沐浴的洛神仙子。

“那終究是有限度的。”

“閉嘴……!”

“小紺,我的血,以天下公為靈藥,以自人私為鴆毒。”

玖的眼神越過紺佝僂的肩頭,與我四目相對。

“況且它最多隻能延緩衰老,而不是徹底遏制死亡。”

深不見底的無奈。

而紺,似乎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並沒有注意這一點。

“還不夠,那些血那些藥,都還不夠!”

暴雨倒灌入喉,他的嘶吼夾雜著痛苦的咳嗽與乾嘔,刺耳如十二月覓食的鷲鷹。

“我一定要……我一定能……!”

踉蹌著,那佝僂的身軀向前邁了一步。

一聲輕微的嘆息,彷彿見證過千百次無果輪迴的釋然。

我看到玖緩緩閉上了雙眼,抬手解下那根鏽蝕的金

簪。

剎那間,千縷銀絲被風雨裹挾著,散舞在少女腦後。

“小紺……”

她喃喃道,嗓音輕柔,一如既往。

“小紺,世上不存在真正的永恆。”

而被呼喚的那人卻好似完全聽不見,掙扎著向前又邁出一步。

“我不會死,我的國將萬世長存!”

“給我……更多……!”

老人沙啞的喉間幾乎是擠出尖厲的嘶叫,歪歪扭扭地向前衝去,雨水和淚水在神志不清的臉上縱橫交織,宛如惡鬼。他雙手死死握住那把象徵著真龍天子的寶劍,幾乎要把刀柄捏碎。

“玖!”

我掙扎著想要上前,可方才飛奔後的疲憊下,老邁的身軀根本來不及恢復,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反射著月光的劍影向前刺去。

玖悄然抬起雙臂,白紗輕舞如九月秋起舞的鸛鶴。

“可是,你沒有明白啊……”

嗤。

劍刃刺穿肉體的聲響在雷雨中並不刺耳,鋒利的鋼鐵攪亂白紗,自少女心口穿出,直直撕裂呼嘯的雨幕。

血。

大片大片,沿劍刃潮水般洶湧而出,月光下空中的雨滴被浸染潑灑成酒色,散落在地面上,鋪開無數朵不規則的淡紅。

飄落,飄落。

老人踉蹌著停下腳步,從玖胸口噴湧而出的暗紅鮮血濺滿了他的全身,浸透了髮絲和衣袍,本就猙獰的臉龐變得更加駭人。

“…………”

玖不會死。

這一認知在我腦海中已經根深蒂固了幾十年,可眼前,那切切實實貫穿了少女胸口的佩劍,看上去還是無比致命。在戰場上,這絕對是必死的致命傷。

她——“永生,永生。”

沒有慘叫,沒有哭泣,她的聲音還是淡然依舊。

紺的身軀抽搐了一下。

從側面看去,附著在他身上的那些血液開始漸漸變得漆黑,蔓延開來,蒼老的身軀頓時暴起,能清楚看到手臂上凸出的血管。

老人的整個身體似乎在變化,臉上的皺紋一點點消失,瘦弱的臂膀重新鼓起了肌肉,身影也高大了接近半頭,那身紫金龍袍幾乎是瞬間被衝破,下身更是迅猛地漲起,如一杆長槍在雨中挺立著。

“啊啊,就是這個,就是——!”

然而,這一變化的持續不過幾秒鐘,他言語間的癲狂戛然而止。

“人們總是為之痴狂,枉顧一切。”

玖緩緩睜開眼,悲憫仿若紅寺內壁千篇一律的觀音像。

紺那剛剛膨脹一圈的左腿轟然跪倒在地,屬於他自己的,同樣暗紅色的鮮血湧泉般從口中滲出,與玖的混雜在一起。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部,手背,血管一根根爆開,渾身肌肉扭曲著,蒼老的手指彎曲成詭異的形狀,全身上下的皮膚變得火焰般通紅,下體處,棒身四周的青筋一道道開裂,爆射而出的白濁與猩紅混雜在一起,紛紛灑落在地,頃刻間被暴雨衝散。

聲嘶力竭的慘叫,往返天牢的幾十年間,即使是遭受最嚴重刑罰的重犯,也從未發出過如此痛苦的哭嚎。那是人類無法想象的,全身骨骼與肌肉皮膚溶解重組,炮烙般的痛楚。

“卻總是忘了,對於有些人而言。

僅僅是接觸了心口的血,就讓人如此痛不欲生。

可想而知,帶著這種同為毒與藥的血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玖……

“永生,永生,實為……”

玖輕俯下身,雙手環住紺的脖頸,將紺用力摟入懷中,他手中那鋒利的寶劍在這一動作下再次挺進,薄薄的劍鋒透過玖

的胸口,猛地刺向那棵大桃樹的樹幹,在巨大沖擊力下“啪”一聲斷成兩截。

第二次潑灑的鮮血濺滿了紺全身,慘叫聲戛然而止。

握劍的手臂已然扭曲,無力垂在地面堆積的雨血中,斷劍滑落到地面,寂靜的御花園激起一陣鏗響。

和幾十年前那柄從杉手中墜地的天子劍,是同一種聲音。

“永世不得超生。”

即使知道紺已經聽不見,玖還是靠在他的耳畔,低語道。

那雙雪白的手臂再度摟緊,我聽到骨骼扭曲斷裂的響聲,衣襟,髮絲,全身上下連同石磚四濺的鮮血猛然飛起,猩紅色的海浪咆哮著將兩人裹在其中。

時間並沒有持續太久。僅僅是幾秒鐘,玖的懷中,只剩下了那件紫金龍袍,血霧散去,混雜在雨中第二次傾瀉而下,深深埋入大桃樹前的泥土中。

“玖!”

她沒有回答,白皙的指尖屈起,摳入身下散發著血腥的泥濘。

翕動。

“塑,你知道嗎?”

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頂著勢頭減緩的暴雨,直到它們環繞著她身旁,盛開成一簇簇鮮紅,我才認出那是一叢鮮花。

在頃刻間新生的鮮花。

“千年前,戰火紛飛的大地上,曾有位以神勇著稱的霸王。”

玖的語調依然沒有變,彷彿只是在講述一則普通的故事。

“人見其力能扛鼎,天下無雙。”

“他起兵,隨父老鄉親反抗前朝暴政。”

“隨後,又再與宿敵鏖戰數年之久。”

“而霸王,最終還是敗給了無法觸及的時間與宿命,戰敗的他在通往故鄉的江邊,隨自己的寵妃,以自刎結束了一生。”

“傳說中,二人的血沒入泥土,寸草不生的江畔第一次開出了不滅的繁花,赤紅如焰。”

玖伸手,像是想要觸碰腳下新生的花瓣,然而,指尖淌下的血接觸到花蕊的一剎那,那朵鮮紅便顫抖著灰飛煙滅。

一如幾十年前那個春日,在大火中飄零消散的餘燼。

“於是後人以那位寵妃的名字,來稱呼這種花——”

垂下的雙手近乎殘暴地將一束紅花連根拔起,枯萎的根鬚夾雜著泥土飛出,拍打在少女蒼白的臉頰。花瓣在接觸到滿身鮮血的瞬間變開始枯萎,她貪婪地將臉埋進轉瞬即逝的赤紅,彷彿要把雨中微渺的芬芳刻入靈魂。

枯黃,凋落,滿捧花朵的消弭幾乎是一瞬。

“——虞美人。”

玖跪坐在花田中,鮮血與花灰從臉頰垂下,宛如淚痕,輕摟著那件也開始化為飛灰的紫金龍袍,她向我抬起頭。

淡然,沒有被利用的憤怒,沒有面見死亡的悲傷。

不知為何,我恍然覺得,千年前江畔自刎的虞美人,留下的理當也是這樣的眼神。

或者說,那就是她。

“玖……”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紺的行動並不意外,身體的無法保持與朝中人明爭暗鬥早已壓垮了他的精神,若能求得不死長生,他的確會不擇一切手段。

至少在最後,玖沒有讓他進一步承受更多痛苦。

“終於,肯這麼叫我了呀,塑。”

她露出一絲微笑,近乎麻木,又活潑的微笑。

“不過,這段名為玖的人生,已經結束啦。”

“那你……”

我回過頭,遙遠的城門外,隱約瞥見凌晨天幕下閃爍的火光。

叛軍的人數並不多,或者說,這甚至更接近於一場械鬥,沒有官員的盤根錯節,也沒有蓄謀已久的周密規劃。

“只是這樣而已,你可以輕易

剿滅他們。”

少女從枯萎的花叢中站起身,緩緩靠在我身邊。

“小紺沒有兄弟子嗣,他死後,最有聲望繼位的……”

“是你,塑。”

不遠處,矗立千年的皇宮輪廓在夜幕籠罩下,寂靜宛如墳墓。

她伸出手,纖細指尖與我十指緊扣,依舊是徹骨的冰涼。

“到時候,你想叫我什麼名字?”

“我……”

回過頭,我第一次對眼前宏偉的都城感到陌生。

幾十年間,春去秋來,紅瓦之下我們見證了數不盡的人來人往,有人躬身幕後,有人振奮激昂,撐起這片王朝的天幕。

而坍塌只在一夜間。

我想逃。

這不是一名老將,尤其是身經百戰的開朝老將該有的念頭,但看到那與幾十年前相同,與戰場上瀰漫過無數次的火光與黑煙時,我第一次閉上了眼睛。

我不想靠近它。

跑。

離開。

越遠越好。

彷彿第一天踏上戰場的新兵。

“我……”

肆·南流景動朱唇以徐言,陳交接之大綱。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

抗羅袂以掩涕兮,淚流襟之浪浪。

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

無微情以效愛兮,獻江南之明璫。

雖潛處於太陰,長寄心於君王。

——曹植《洛神賦》新朝,太子紺繼位後第十一年。

朝中反王派提前叛亂,但因計劃不周加之有人洩密,叛軍的破壞甚至並沒有擴散多大,便被禁衛軍先斬後奏平定了下來。

但事後,禁衛軍首領前去請罪,卻沒有找到皇帝的身影,只在御花園的桃樹下發現了一柄斷劍。

那位一直在皇帝左右的前朝老將,也跟著銷聲匿跡。

人們企圖在城內搜索,但一無所獲。

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也沒有人知道,這個失去了王的國家,將會如何。

“你會覺得,我是個懦夫嗎?”

“不會哦。”

玖探出手,掌心劃過清澈見底的溪流水,分出兩道輕波。

天際微明,地平線遠處的淺藍映照在木舟的船篷。

這道江河的水流勢頭正好,無需划槳,一葉扁舟正可以沿著它自上游漂下,浮進外城的水林中。

“那,你都不問我要去哪裡嗎?”

我靠在船艙一側,玖坐在我身邊,她搖搖頭。

“不用。”

“我聽你的,塑。”

小船的速度不快,偶爾顛簸些許,平穩順著水流漂下。

我不想坐在那個位子。

並不是因為不渴望那天下獨尊的至高權力,不想處理堆積如山的奏摺事務,害怕遭受群臣的口誅筆伐,在史書上留下一筆罵名。

我只是單純的,什麼都不想再面對而已。

我累了,真的累了。

還有,玖……

我不想,她再一次被束縛在王宮中。

“玖。”

“嗯?”

她收回在溪流中撥弄水花的手,回過頭。

“你……”

我猶豫再三,終於說出了那個困擾我許久的疑問。

“你曾經,親歷過多少個王朝?”

短暫的沉默,玖雙手環住膝蓋,將身體靠在船篷另一側。

“很多,我已經記不清了。”

“每一次王朝更替,天下重歸主宰,我都會陪伴在新皇身邊。”

“侍奉君側,那是我的‘命運’,或者說,‘使命’。”

“塑,你可以接過無人繼承的王位,改國號自立為新皇,我會繼續陪伴在你身邊,直到結束——這是我的‘使命’。”

“我不會的。”

“我知道,我只是說,你未嘗不可。”

玖輕笑,櫻粉

色眼瞳如花蕩漾。

“我曾經跟隨過一位少年君王,他希望自己的王朝永世安寧,男丁女工各得其所,老人孩童怡然自樂,沒有一切禍亂與紛爭。”

“可他做不到,他無法給子民那片永恆的極樂淨土。”

“他是個天真的傢伙,天真到……有些可愛。”

“而一場戰火覆滅了一切,他帶著我和子民們逃到偏僻的深山。”

她抬眼望向御花園,那柱桃樹的豔粉依舊清晰可見。

“塑,我其實記得桃花的樣子。”

“就在他帶領我們定居下的深山入口……漫山遍野,如夢似幻。”

“在那片桃花後漸漸不再有王公貴族,所有人都關心著彼此,他們重新建起了房屋,開闢田野,生活彷彿回到了從前。”

玖垂下頭,似乎是在回憶那不知幾百年前的久遠歲月。

“但你也知道,塑,那終究是有限的。”

我點點頭,沒有打斷她的敘述。

“即使沒有戰爭,壽命也無法跨越時間,他只能看著子民們在和平中依舊病死老去。”

“他是個愛民如子的懵懂新王,無法承受這一切。”

少女將手輕輕撫在心口,紗裙解落,雪白的肌膚間,赫然是一道猙獰扭曲的傷疤,與方才紺留下的劍痕不同,比起劈砍,那更像是某種刺傷。

但這並不符合我對玖的認知。

“玖,你應該……”

“是的,尋常來講,武器的傷害無法在我身上留下痕跡。”

“但,那次不一樣。”

她垂下眼不再看遠處那如煙的桃花,嘴角疲憊的微笑顯得有些沉重,又帶著近乎寵溺般的無奈。

那模樣,彷彿一個縱容弟弟犯錯,又無可奈何的長姐。

“穿過桃花林中的桑田樹木,是一處活水泉眼,村中,人們每天打水的河流小溪,都從那裡發源。”

我的脊背驟然發涼,沒來由得想起不久前她的那句話。

“於天下公則為靈藥,於自人私當為鴆毒。”

“玖……”

“心間血。”

玖閉上眼,看不出她的神情,但她的聲音在顫抖。

“你也看到了,那是效力和毒性同為最強的必死之藥。”

“常人若是直接接觸,必死無疑。”

“但我看得出,他那雙眼睛中想要永遠守護一切的願望。”

“不論代價是什麼。”

“於是我被留在泉眼中,胸口被桃花木磨成的纖錐貫穿,釘死在石壁的罅隙裡。這樣,血可以順著木紋流下,沿幾十處溪流通向整個村莊,人們將水舀起時,桃花木中和後的毒性已然微乎其微。”

她的語氣很平靜,似乎是在說一件再常見不過的小事。

但,那明明是堪比凌遲的折磨。

被禁錮在泉眼中,身周的水流日夜不息,心間的洞穿不斷滲出鮮血又癒合,咆哮著拒絕早該到來的死亡。

“桃花源……是啊,桃花源,多麼美妙的名字。”

我喃喃道。這並不是什麼冷門典故,實際上,從玖先前的描述,就已經不難猜出——只是,我從未把那被大家視作怪誕的傳說與她聯繫到一起。

那位年輕的王做到了,讓自己的子民們不再困擾於壽命的桎梏。

“可你呢?”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彷彿那天暴雨中鳥雀扭曲的嘶鳴。

“你在那生生不息的泉眼裡,又被折磨了多久?”

玖幾乎是立刻給出了回答,沒有片刻猶豫。

“五百年,每日每夜。”

她都明白。

那本應不老不死,萬世長存的安樂鄉,終究敗給了時間

。

“直到桃花源被毀滅的那天。”

同樣,她的眼中也沒有悲傷和惋惜。

“一位外來的漁人將這片天地的存在告知了太守,隨之而來的官兵,他們放起了火,那些桃木被悉數砍倒運往了京城。”

“青壯年被擄走參軍徭役,老人和小孩幾乎沒有留下活口。”

“……那位王呢?”

我輕聲問。

多餘的問題,顯而易見,但她的語氣只是頓了頓,嘴角擠出一絲近似於苦笑的表情。

“他一路躲避著追殺的官兵,逃到最高處,泉眼旁的最後一棵古桃樹下——當著我,和追來官兵的面,用佩劍結束了生命。”

“而那棵樹也被伐倒,運走後重栽在了御花園。”

“是不是很熟悉?”

“京城的桃花。”

“你們會,再次見到它的。”

“嗯。”

沉默,她甚至不需要得到一個回應。

我終於知道,那天雷雨交加中,玖為什麼會那樣回答。

桃樹下拔劍自戕的君王,她早在五百年前就曾見過一次。

甚至,是在同一棵樹下。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鳥雀清脆的啼鳴,一隻麻雀從江邊的樹冠飛下,停在船幫,小巧的身軀搖擺著,四處打量。

玖伸出手,麻雀後退了半步,撲扇著翅膀,但並沒有飛走。

“後面的事,人們也都知道。”

白皙指尖在喙上輕點,玖的指節溫柔地滑過麻雀全身被雨水浸溼的羽毛,動作輕巧地像是宮中的撥弄線球的花貓。

“王朝動盪,幾家諸侯藉機起兵,推翻了皇帝。”

“而血洗了桃花源,將我帶走的那名太守也在其中。”

“他自立為新皇,改創年號。”

我一時語塞。

多麼熟悉的經過啊。

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回過頭,麻雀在她的食指上輕啄一口,撲扇著飛回樹林,不見了蹤影。她向後輕躺,長髮披散開來,靠在我的肩頭,一陣冰涼。

那兩汪淡粉深沉宛如深不見底的湖泊。

“很像,對吧?”

她牽起我的手,乾涸的血跡染紅衣袖,隱隱作痛。

“被當成秘密幽禁在皇宮,王朝覆滅後又被放出。”

“直到再一次,遇到新的朝,新的王。”

我別過頭,不敢再看向那雙眼睛。

“但你又是怎麼……”

……偏偏遇到了我們呢?

在我不知道的千百年間,她是否,已經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輪迴?

“這就是使命,塑。”

十指輕釦,柔弱無骨的微涼垂落腕間,她抬起的另一隻手掠過我額前的白髮,撫在皺紋遍佈的面頰。

一如幾十年前,從死人堆中將我和紺拉出的那雙手。

“最初的時候,我畏懼過,逃避過無數次。”

“可無論逃避多少年,輾轉多少回,我最終總會去到新王身邊。”

“每一次。”

木筏船身陡然一顫,停了下來,篷外只剩下水流的嘩嘩聲。

遠處,目之所及只有大片竹林,蒼翠交織遮蔽了一切,東方耀日下輝煌的王宮大殿已然不見蹤影。

我跳下船,站在腳下厚實的土地有種微微的暈眩感,回過身,玖從船上緩緩站起,扶住我伸出的手,輕盈走下。

她並沒有四處張望,只是將視線投在我的臉上。

“這是哪裡?”

“嗯……我也不知道,確切來說,這裡沒有名字。”

我的回答並沒有讓她困惑太久。

窸窣腳步聲在竹林間清晰可聞,如同暴雨過後的晴日,眼前的蒼翠昏暗被一點點分開,一行人從中間走出,露出隱藏在河

畔草木林間後的房屋。

一處規模並不大,悄然臥在溪流蒼竹間的小村落。

“別來無恙,塑大人。”

為首的一名老者鬢髮斑白,聲音帶著歲月沉澱的沙啞,他上前,將我們迎向不遠處敞開的村落大門。

“嗯,好久不見。”

我頷首回應,轉過身,示意玖跟上。

她沒有什麼遲疑,只是緩緩掃視了一圈周圍的人群,又將視線投向村落中央嫋嫋升起的炊煙,輕步向前。

人群也沒有發問,只是領著我們繼續向前,直到停在古村那竹柳交織的大門口。

我回過頭。

“玖,你還記得那場大饑荒嗎。”

“嗯。”

她回答。

正如同我之前和紺所說,那是王朝最掙扎的時刻,這個國家的任何一人,都顯然不會忘記。

玖當然也一樣。

“他們……是在那一次中活下的災民,因為王都無從安置,所以我為他們挑選了這裡來休養生息。”

我向後方的幾位老人招手示意,他們臉上的熱情笑容隔著老遠也能看見,和當初剛定居這裡時別無二致。

“不過,因為先前的戰亂,他們不太希望外人打擾,所以藉著周邊的竹林,也就把這村子藏了起來。”

“所以……”

話音未落,一個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從人群身後擠出,身上的布裙樸實但也乾淨,一頭黑髮梳成整齊的麻花辮,看上去不超過十歲。

我認得,那是老村長的小孫女。

她穿過人群一路小跑到玖面前,笑著高高舉起稚嫩的小手,掌心中躺著一朵未成熟的野花——在這片竹林水域中很常見的,不起眼的野花。

那是甚至包羅群芳的御花園都不屑於納入的無名野花。

實際上,我可能並不需要再多的解釋與說明。

只是想……

“你願意……和我留在這裡嗎,玖?”

我輕聲開口。

玖彎下腰,從孩童手中接過那株野花,黃土叢中掰下的花朵並不漂亮,皺褶的花瓣上還沾著些許泥濘,揉成一團。

“還真是不體貼啊,塑。”

她握緊雙手,血與花接觸的瞬間化作一捧清灰,散落在地。

但幾乎是那縷灰裹挾著血痕墜入地面的瞬間,她的腳下響起一陣輕微的破土聲,一株瘦弱但依舊舒展的單花破土而出,蕊心是殘陽般妖豔的鮮紅。

玖蹲下身,手指隔著衣袖,輕輕將那株虞美人掐斷。小女孩從驚訝中緩過神,眼睛瞪得老大,看向玖的指間。

“你的話,和那個人說過的一模一樣呢。”

玖的嘴角抿起一縷溫柔的微笑,將那株花別在孩童那並不濃密的鬢後,宛如髮簪,後者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花瓣,臉上的表情愈發驚喜,一溜煙跑回祖父身旁,使勁昂起頭,顯擺著那株鮮豔。

自雲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

又是何其相似。

幾百年前,桃花林後那片鄉土中,那位年輕的王,顯然也做出了一樣的邀請與承諾。

而最後……

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並不是猶豫,只是——可她維持著嘴角那一絲淺笑,緩緩站起身,拉住了我的手。

“嗯,謝謝,我沒事。”

“不痛的。”

“就叫……‘玖’,如何?”

“沒關係,我聽從你的一切決定。”

恍惚間,彷彿無數身影在她背後浮現,或華貴或淡漠,跨越了千百年的時光匯聚此刻。

亦如她經歷過無數次的宿命輪迴。

“不過,話雖如此,你的時間終究有限。”

玖

抬起頭,從那兩汪淺粉中,我能模糊地看到自己臉頰上的皺紋與舊傷,額角已然略有灰白的鬢髮。

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這麼久啊。

“我不會,與你白頭偕老……”

“亦不能,和你長相廝守。”

“塑,你真的……”

她沒有把話說完。

我不知道是否同樣有人和我一樣,同她提出過這樣的邀約。

她是否同樣,給予過完全相同的回應。

桃花源泉眼中痛苦的五百年,於她而言只是彈指一瞬。

在那之前,在此之後,她還有會多少個五百年。

沒有人知道。

然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

“我不在乎時間。”

另一隻粗糙的掌心搭上她的手背輕撫,我當然明白她想說什麼,顯然,她也知道我的想法。

“你明白的。”

既我身為蜉蝣,朝生而暮死,今生囚於轉瞬之間。

“我一定,絕對,會在你之前離開這世界。”

“所以,至少在那一天來臨之前。”

餘光瞥見她嘴角無奈翹起的弧度,那樣苦澀。

若汝命化古椿,一息八千載,闔眼頃刻物是人非。

“就當是,再消磨你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小段時間。”

“留在這裡吧。”

“玖。”

……

“你願意,永遠不和我生死與共嗎?”

熟悉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

她從不會拒絕。

“我當然,願意。”

指尖輕抬,暗淡金光的髮簪被拔下,幾千縷銀白如月光瀉地。

“但,塑,我終究……終究還是會離開。”

“總有一天。”

“也許是幾十年,也許就是明天。”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

人群散去,她背身走向最中央的那間草屋,半步蹦跳的腳下輕快,仿若孩童。

……

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

我欲言又止。

似乎,自紺坐上王位的那一刻,我就再沒見到過玖活潑的一面。

就像眼前這般,與幾十年前那片鄉野中,一同自在的身姿。

尚未被捲入這一次宿命前的無憂無慮。

“不過,管它呢。”

世人皆為明日累,春去秋來老將至。

我聽到那如銀鈴般的輕笑,那樣輕鬆,那樣自在。

“只要不是此時此刻,就好了。”

太陽落下,天際一角暗淡的金黃沉入昏暗中,我轉回身,跟上眼前觸手可及的倩影。

幾十年間,它如同日升日落,從未改變過分毫。

晨昏滾滾水東流,今古悠悠日西墜。

只是,也如同命中註定一般,沒有人知道。

待明日來臨,我是否還能親眼看到,那一如既往升起的冉冉天光。

百年明日能幾何?

“玖。”

玖……

總有一天,她一定會忘記,忘記曾經有人這樣稱呼過她。

但即便如此,我也還是……

請君聽我——“我愛你。”

如同十七年蟬破土而出時傾盡全力的嘶鳴。

玖停下,緩緩轉過身,笑靨如同深夏初綻的桃蕊。

明豔,彷彿五百年未曾凋零。

“嗯。”

一如既往,她回答道。

——明日歌。

“我知道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