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含辱母重口等謹慎觀看
作者:Wowoaini00123
序章:《女主播》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林硯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外面下著小雨。他站在門診大樓的屋簷下點了根菸,打火機的火苗被風壓得很低,他用手攏著,湊上去的時候聞到了自己指尖上的消毒水味道。這股味道跟了他三年,洗都洗不掉,像是什麼東西滲進了皮膚裡。
他吸了一口,把煙夾在指間,看著雨絲在路燈底下斜斜地落。
樓上十七層,重症監護室的燈還亮著。他剛從那裡出來,護工接手了夜班,他在床邊坐了兩個小時,母親沒有醒,父親也沒有。房間裡只有機器規律的嘀嘀聲,像某種倒計時。他每次坐在那裡都會想,如果有一天這些機器不響了,他該怎麼辦。想了三年,沒有答案。
煙燒到一半,他的手機震了一下。助理發來的消息,說明天上午十點的董事例會材料已經發到他郵箱了。他回了個“收到”,然後把手機揣回兜裡。雨沒有要停的意思,他把煙掐滅在垃圾桶上的沙盤裡,走向停車場。
車是保時捷的卡宴,去年換的,當時覺得該換一輛了,就換了。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急著走,靠在座椅上閉了會兒眼。車廂裡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開車帶他出去,車裡放著鄧麗君,母親坐在副駕,回頭問他餓不餓。那時候他總覺得日子很長,長到沒有盡頭。
他睜開眼,發動了車。
回到別墅的時候已經快四點了。房子很大,燈全關著,黑黢黢的一片。他沒有開客廳的大燈,只按亮了走廊的壁燈,換了拖鞋,去廚房倒了杯水。冰箱上貼著三年前的便利貼,母親的字跡,寫著“阿硯記得喝牛奶”,已經泛黃了,他沒有撕。
他端著水上了二樓,洗了澡,躺到床上。窗簾沒拉嚴,一絲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條細線。他盯著那條線,睡不著。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睡眠變成了一件需要努力才能完成的事。以前他忙公司的事,累了倒頭就睡。後來父母病了,他去醫院的頻率從每週一次變成三天一次變成每天一次,睡眠也跟著從八小時縮成六小時縮成四小時,到現在,有時候整夜整夜地睜著眼睛,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但就是閉不上。
他摸過手機,解鎖,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抖音的推薦頁自動刷新了,滑了兩下,沒什麼意思。第三條是一個直播間的推送,封面是一個女人的半身照,黑色吊帶,鎖骨明顯,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正要說點什麼。封面上壓著一行字——“女王尤奈·深夜訓狗”。
林硯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平時不看這類直播,抖音的算法偶爾會推一些擦邊的內容給他,他划走就算了。但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看著那個封面裡女人的眼睛,覺得那眼神裡有一種他熟悉的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冷漠?不耐煩?還是別的什麼。
他點了進去。
畫面緩衝了一秒,然後亮了。直播間裡燈火通明,背景是一面深灰色的牆,掛著幾串氛圍燈,光線暖黃,打在主播身上。一個年輕女人坐在鏡頭前,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鎖骨上的一顆小痣。她的臉是那種很薄的臉型,顴骨微微有些高,眼尾往上挑,帶了點淺棕色的眼影,嘴唇塗著啞光的磚紅色。頭髮是黑色的,長到肩
膀下面一點,髮尾微卷,有一縷垂在臉側。
她正低頭看手機,像是在回消息,眼睛半垂著,睫毛很長。鏡頭只拍了她的上半身,吊帶是黑色的,領口開得不低,但鎖骨和肩膀的線條在暖光下很分明。她坐得很隨意,背微微靠著椅背,肩膀有一側比另一側低一點,整個人透著一種懶洋洋的、不在乎的氣場。
林硯看了一眼右上角的在線人數——四千七百多人。凌晨四點,四千多人在看一個女人發呆。
他正準備划走,主播忽然抬起頭來,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
“剛才那個刷了比心的,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棒?”
她的聲音跟她的臉很配,低,帶著點沙,像是剛從床上被叫醒,尾音往下沉,沒什麼情緒波動。但她說話的時候看著鏡頭,那眼神穿過屏幕,像隔著空氣看了他一眼。
林硯把手指從屏幕上移開了。
彈幕開始滾。
“女王我錯了”“我刷比心是因為想你理我”“別生氣別生氣我馬上補”
主播嘖了一聲,把手機放在桌上,調整了一下坐姿,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她往鏡頭前湊了湊,語氣慢下來:“我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刷禮物,是給我的,還是給你們自己的?”
彈幕刷得更快了。
“給你的!”“給女王的!”“因為你好看!”
她看著屏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面無表情。她說:“給我的?那你們應該知道,你們的東西給了我,就是我的了。我的東西,我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你們給我刷了比心,我現在覺得這個比心不好看,我想扔了,你們有意見嗎?”
彈幕安靜了半秒,然後——“沒意見!”“女王扔!我們不配!”“女王說什麼就是什麼!”
林硯靠在床頭,看著屏幕裡那張臉。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幾乎沒有變化,語氣也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話。但她越是這樣,彈幕就越瘋狂。那些人在求她——求她收他們的錢,求她罵他們,求她看他們一眼。
他忽然想起那個封面上的兩個字:“訓狗”。
原來真的是在訓狗。
主播這時候又說話了,語氣比剛才鬆了一點,甚至帶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剛才那個刷比心的,還在嗎?”
彈幕裡一個人瘋狂打:“在在在!女王我在!”
“你刷了比心,”她說,“然後呢?你想聽我說什麼?謝謝你的比心?你是不是在等我給你說謝謝?”
“不不不!我不配!”
“那我收你這比心,你得說什麼?”
彈幕刷了整整三屏,內容都一樣——“謝謝女王肯收!!!”
主播看著滿屏的“謝謝女王肯收”,把腿換了個姿勢翹起來。她的腿在畫面邊緣露了一截,穿著黑絲,腳踝很細,踩著拖鞋的邊沿,腳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她說:“行了,滾去睡覺,今天放過你。明天再來,記得帶誠意。”
那個人又是一頓瘋狂刷“謝謝女王”,然後真的沒有再說話了。
林硯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看著屏幕裡那個女人的臉。她低頭又開始看手機,像是這場“訓誡”對她來說只是喝口水一樣稀鬆平常的事。他注意到她手指上沒塗指甲油,乾乾淨淨的,捏著手機邊緣的時候指節微微泛白。
他退出了直播間。
但三秒之後他又點了進去。
直播間裡換了個環節,主播正在讀私信,讀到一
條就唸出來,然後當眾點評。她的聲音還是那個調子,慢吞吞的,帶著點兒厭煩。
“這條:‘女王,我從上個月開始看你了,每天做夢都夢見你。我想給你刷禮物但是我沒錢,我還在上學,你能不能先加我微信,等我畢業賺錢了再補上?’”
她讀完,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是林硯第一次看見她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嘴角彎起來,眼睛也彎了一下,像貓看見什麼有趣的東西。但這個笑只有一秒就收回去了,她恢復了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對著鏡頭說:“沒錢你談什麼?夢裡加微信去吧。下一個。”
彈幕一片“哈哈哈哈”“窮鬼滾”“女王罵得好”。
林硯看著她的笑,沒來由地想起母親還健康的時候,坐在沙發上抱著手機看電視劇,看到好笑的地方也是這樣彎著眼睛笑。他忽然覺得鼻子裡酸了一下,隨即被他自己壓下去了。
他在直播間裡待了四十分鐘,從四點待到快五點。期間主播換了三次坐姿,喝了兩口水,訓了七個人,收了一堆禮物。最小的一個“小心心”一毛錢,最大的一個“為你打call”兩百塊。她從來不說謝謝,最多就是收到大的禮物時“嗯”一聲,收到小的連眼皮都不抬。
但那些刷禮物的人,每一個人都在說“謝謝女王肯收”。
林硯想不通。他做生意的,最懂等價交換。他給你錢,你給他商品或者服務,這是商業。你給了他錢,他收下,你還要謝謝他,這是什麼東西?
但他知道,他今晚睡不成了。
天快亮的時候,他給助理發了條消息:“今天上午的例會,你替我主持,我有事。”然後他關掉工作群,把手機調成靜音,重新打開了抖音。
他沒有關注那個女人。他甚至沒有點贊。他只是靠在床頭,把直播間的畫面縮成小窗,放在屏幕角落,一邊聽著她訓人的聲音,一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她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低低的,沙沙的,像有人在耳邊說話。
“那個刷了告白氣球的,你是不是覺得520這個數字很浪漫?浪漫有什麼用?錢才是真的。你不如把520拆成五百和二十,五百留著下次上貢,二十給自己買個盒飯,省得餓死在屏幕前面,髒了我的直播間。”
林硯聽到“餓死在屏幕前面”這句話,忽然低頭看了看自己。他昨晚沒有吃晚飯,從醫院出來到現在,什麼也沒吃。他不覺得餓。這三年來他經常不覺得餓,吃飯變成了一件需要提醒自己去做的事。
他拿起床頭櫃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
直播間裡,主播忽然點了一次名:“這個‘無名的硯’,你是新來的?我看你掛了四十分鐘了,一句話沒說,一個禮物沒刷,你是來聽相聲的?”
林硯愣了一下。他看到自己的ID在公屏上被標註出來——無名的硯,那是他剛註冊的小號,隨手打的名字,沒有頭像,沒有作品。
彈幕開始滾動:“哈哈哈被抓到了”“新來的趕緊上貢”“女王點你了還不表示一下?”
他沒有動。
主播等了幾秒,然後說:“行,不說話是吧。裝高冷?我不吃這套。不想上貢就滾,別佔著我的在線人數名額。我直播間不缺殭屍粉。”
她說“滾”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就跟說“請”一樣。但那個字落在林硯耳朵裡,他感覺
自己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點開禮物欄,找到一個叫“比心”的,99抖幣,九塊九。他刷了一個。
屏幕上彈出一條特效——一個粉色的心形飛過去,底下飄著“無名的硯送出比心x1”。
主播低頭看了一眼,沒什麼表情。但她說了一句:“喲,活了?”
林硯沒有打字。
主播又說:“比心?九塊九?你是來跟我打招呼還是來侮辱我?算了,看你新來的,不跟你計較。明天再來的時候,記住——進門先上貢,這是規矩。這次就當你不知道,下不為例。”
她說完就又去唸下一條私信了,沒有再理他。但林硯注意到,她剛才說話的時候,那雙挑起來的眼睛在屏幕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他ID的方向,停了大概兩秒鐘。
那兩秒鐘裡,他感覺有什麼東西被看見了。
他退出了直播間。
外面的天已經全亮了,六點十七分。他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鋪了一床。樓下有保潔阿姨在打掃院子的聲音,掃帚劃過石板,沙沙的,跟昨晚直播間的彈幕聲有點像。
他站起身,去衛生間洗漱。鏡子裡的自己臉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下巴冒了點胡茬。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洗手,水是涼的,衝在手背上,他忽然想起主播說的那句“九塊九?你是來跟我打招呼還是來侮辱我?”
他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了擦手,走到衣帽間換衣服。
今天要去醫院,醫生說母親的血氧指標不太穩定,讓他早點過去。他去衣帽間的路上經過父母的房間,門關著,裡面的東西一件沒動,床鋪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還放著父親沒看完的那本《資治通鑑》,書籤夾在第三冊的中間,從三年前那個晚上之後,再也沒有人翻開過。
他站在門口看了看,然後轉身下樓。
手機震了一下,是抖音的推送——“女王尤奈正在直播,快來圍觀吧。”
他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四十分。她還在播?通宵?
他沒有點進去,把手機揣進兜裡,拿起車鑰匙出了門。陽光很亮,院裡的桂花樹已經開始掉葉子了,地上鋪了一層淺黃。他踩著葉子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
他想起她笑起來的樣子。
就一秒。
他坐進車裡,發動引擎,駛出了別墅的大門。
去醫院的路上,經過一個早餐攤,他破天荒停了車,買了一杯豆漿和一個包子。豆漿有點燙,他放在副駕上晾著,等紅燈的時候拿起來喝了一口,味道很淡,像兌了水。
他把豆漿放下,看著前方的紅燈倒數。
“無名的硯。”
他默唸了一遍自己的ID,不知道在想什麼。
綠燈亮了。
他踩下油門,車匯入早高峰的車流。手機上,抖音的推送又彈了一條:“你關注的女王尤奈正在直播。”他還沒有關注她,但抖音已經開始默認他“應該”關注了。
他沒有取消推送,也沒有點進去。他只是開著車,手機放在中控臺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地敲門。
醫院到了。他停好車,上樓,推開重症監護室的門。護工正在給母親翻身,看見他來了,點了下頭:“林先生,昨晚阿姨醒過一次,大概五分鐘,睜著眼睛看了會兒天花板,又睡過去了。”
林硯走到床邊,看著母親的臉。插著管子,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頭髮稀稀
疏疏的,像秋天的枯草。他伸手把母親額前的一縷頭髮撥開,指尖碰到她的皮膚,溫的。
“媽,”他說,“我來看你了。”
母親沒有反應。機器嘀嘀響著,牆上電子鐘顯示七點十二分。
他坐在床邊,拿出手機。抖音還開著,那個直播間還在推送。“女王尤奈”四個字在通知欄裡亮著,他盯著看了幾秒,然後鎖了屏,把手機翻了過去,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他握著母親的手,看著她呼吸時微微起伏的胸膛,什麼也沒想。
但那個女人的聲音,那個低低的、沙啞的、帶著不耐煩的聲音,像一隻蚊子,嗡嗡地,在他的腦子裡繞了一整個白天。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再點開那個直播間。
但他知道,他一定會再點開。
(第一章完)
第二章:《規矩》林硯第二次打開尤奈的直播間,是在第二天晚上的九點零七分。
他從醫院出來的時候比平時晚了,母親的管飼出了點問題,護士調整了半天,他在旁邊看著,幫不上忙,只能站著。等處理完,他看了眼手機——九點零五分,已經過了開場的時間了。
他快步走到停車場,坐進車裡,沒有發動引擎,先打開了抖音。
直播間的畫面跳出來。尤奈今天換了一件黑色的針織衫,領口比昨晚那件吊帶高一些,但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半截小臂。她的妝比昨天濃了一點,眼尾的棕色眼影暈得更開了,嘴唇換了一種偏紫調的紅,襯得皮膚冷白。
她正在說話,語氣比昨晚更不耐煩一些。
"那個新來的,你一進來就刷了個比心,然後呢?就沒了?她瞟了一眼彈幕,"你以為刷個九毛九就能在我直播間待一晚上?你當我是路邊賣藝的?
彈幕一片哈哈哈哈新人被罵了快補快補"。
那個新人又刷了一個為你打call",199.9元。
尤奈低頭看了一眼,表情沒變,但語氣稍微鬆了一點:"行了,算你懂事。記住了,進門先上貢,這是規矩。我不說第二遍。
林硯看著屏幕,手指懸在禮物欄上方。他想刷點什麼,但又覺得現在刷顯得刻意——他昨晚被點了名,如果今晚一進來就搶著上貢,像是被訓乖了,他不喜歡那種被看穿的感覺。
他決定先看看。
尤奈接著做她的環節。今晚的主題是私信審判",她把粉絲髮給她的私信一條一條念出來,當著幾千人的麵點評。大部分是表白信,少部分是訴苦的、訴衷腸的,偶爾有些不堪入目的,她直接刪掉不念,但會皺著眉說一句真夠噁心的"。
林硯注意到,她看私信的方式跟昨晚一樣——手指在屏幕上滑得很快,大部分掃一眼就划過去了,只有少數幾條會停下來認真讀,讀的時候嘴唇會微微抿一下,像是把話含在嘴裡先嚐個味道。
第一條被她選中的私信是個男粉絲髮的,很長,密密麻麻好幾段。尤奈唸的時候語速不快,邊念邊帶點評:"'女王,我關注你三個月了,從你只有八百個粉絲的時候就在。我每天都在直播間裡等你,你訓別人的時候我就覺得在訓我一樣。我工資不高,每個月也就六七千,但我把自己一半的錢都給你刷禮物了。我不求你能記住我,只求你能知道,這世界上有個人是真心對你好。
尤奈唸完,停了兩秒。
然後她眯起眼睛,往鏡頭前湊了湊,聲音低下來:"一半?
彈幕裡那個ID瘋狂打:"對對對!一半!女王我每個月都給我一半工資!
尤奈把那條私信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笑了一聲,不算冷笑,是那種真的被逗笑了但又不覺得好笑的笑。
"你每個月六七千,給我刷一半,然後呢?她說,"剩下那三千多,你拿去幹嘛?
彈幕:"吃飯!交房租!活著!
尤奈看著活著兩個字,歪了歪頭,那表情像是一隻貓在觀察一隻已經瘸了腿的老鼠還能掙扎多久。她開口了,聲音依然慢悠悠的,但每個字都像是用刀刃壓著碾過去的。
"你剩下那三千多,憑什麼留著?
彈幕安靜了一瞬。
尤奈繼續說,語氣像是在教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做題:"你說你對我好,你好在哪兒了?你一個月給我三千,你說你工資一半都給我了。那另一半呢?另一半給你自己了。你看——你對你自己的好,比對我要多。你說這叫對我好?
她停了一下,歪著頭看屏幕,等彈幕的反應。
彈幕開始有人打女王說得對另一半也該給女王留著錢幹嘛"。
那個男粉沉默了。
尤奈又唸了一遍他那條私信裡的話:"'我把自己一半的錢都給你刷禮物了。你自己看看這句話,你覺得你委屈嗎?你覺得你應該被表揚嗎?你要是真對一個人好,你應該是把所有的都給她,而不是留一半給自己。你現在跟我說,你給我刷了一半,剩下的你自己花了——那我算什麼?你的備選?你花完剩下的才想起我?
她說完,把手機往桌上一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重重地磕在桌上,磕出一聲悶響。
"我缺你那三千嗎?我不缺。但你只給我一半這件事,比你不給我還讓我噁心。你想當我的奴,可以。但你拿半顆心、半條命、半份工資來給我——你是在侮辱我。
那個男粉終於打了一行字:"女王我錯了,我下個月開始全給你。
尤奈看著那行字,表情沒變。她又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語氣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不耐煩:"下個月?為什麼要等?你今天就回去把你銀行卡里剩下的全轉過來。不夠的,你問朋友借,去網貸,去找任何你能找到的錢。你不是說你吃饅頭都行嗎?那你下個月開始吃饅頭。不對——你以後別吃飯了,把錢省下來上貢。餓不死就行。
彈幕安靜了整整五秒。然後公屏上忽然炸出一片——"女王好狠這人以後不用吃飯了真餓死了怎麼辦尤奈瞟了一眼彈幕,語氣依然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餓死了?餓死了就餓死了。我直播間裡少個窮鬼又不是什麼損失。他真把自己餓死了,那是他自己沒本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說完就把那條私信划走了,像扔掉一張用過的紙巾。下一條。
彈幕還在滾動,但那個男粉再也沒有出現。林硯注意到,在那條私信被划走之後的幾分鐘裡,尤奈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愧疚,沒有遲疑,甚至連不耐煩都沒有。她就像真的扔掉了一張廢紙一樣,把那個人從她的關注範圍裡剔除了。
林硯攥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做生意這麼多年,見過狠的,也見過壞的。商場上的鐮刀有時候鈍得讓人牙酸,但起碼還裹著一層合作共贏的假皮。尤奈不同。她的刀刃從頭到尾都露在外面,連刀鞘都不套。她讓那個人把剩下的錢全給
她,讓他別吃飯了,說餓死就餓死——她說到餓死那兩個字的時候,嘴唇甚至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有意思的畫面。
但她越是這樣,林硯就越移不開眼睛。
他想起昨天夜裡她那句你是在侮辱我"。一個人拿著半份工資來給她,是侮辱。那一個人如果拿出全部呢?
他忽然想知道,她把全部都拿走之後,會給什麼。
直播繼續。尤奈唸了幾條更正常一點的私信——表白、訴苦、求安慰——她的回覆比剛才溫和了一些,偶爾說句乖行了知道了下次別想太多"。但每過一會兒,她就會把話題拉回禮物上。
"今天榜一刷了多少?才三千二?你們是在羞辱我還是在羞辱你們自己?三千二夠幹嘛的,買雙鞋都不夠。
"想聽我誇你的,先把誠意擺出來。你沒誠意我拿什麼誇你?拿空氣?
"那個刷了告白氣球的,你是不是覺得520這個數字特別浪漫?浪漫有什麼用?錢才是真的。你不如把520拆成五百和二十,五百留著下次上貢,二十給自己買個盒飯,省得餓死在屏幕前面,髒了我的直播間。
林硯聽到髒了我的直播間這幾個字,忽然想起了什麼。他打開微信,翻到尤奈的對話框。昨天的聊天記錄還停在他那聲收到和她那個紅點之間,她讀了他的消息,但沒有回。
他退出微信,切回直播間。
尤奈正在跟一個新來的大粉互動。那個人一口氣刷了三個熱氣球",然後打了一行字:"女王我今天心情不好,能陪我聊兩句嗎?
尤奈看了一眼:"聊什麼?
那人說:"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了,她說我天天給你刷禮物,不陪她。
尤奈直接笑了一聲:"你給她花錢多還是給我花錢多?
那人說:"給你的多。
尤奈:"那你女朋友沒錯啊。你確實該分。你給人姑娘那點破錢還好意思談戀愛?先賺夠了再來找我,錢不夠別談感情。
那人沉默了幾秒,又刷了一個嘉年華"。
尤奈看著那個嘉年華的特效從屏幕上飛過去,表情稍微鬆了一點,但不是因為他刷了三千塊——而是因為他刷完嘉年華之後沒有說任何話,只是安靜地待在那兒。
尤奈說:"行了,這嘉年華我收了。你別想太多了,你女朋友沒了就沒了,錢才是真的。你把錢花在她身上她遲早會走,你把錢花在我身上,你還能聽我罵你一句。你說哪個划算?
彈幕一片女王說得太對了錢才是真的我也要給我女朋友分了來上貢"。
林硯看著屏幕上瘋狂滾動的彈幕,心裡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想起那個粉絲說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了的時候,尤奈連一秒鐘的同情都沒有流露。她沒有安慰他,沒有說會好的",甚至沒有假裝遺憾。她只是冷靜地、條理分明地告訴他——你沒錢活該被甩,你給她花錢不如給我花。
但那個被甩的人刷了個嘉年華。三千塊。在她說了那一番話之後,他刷了三千塊,連一句反駁都沒有。
林硯關掉了彈幕,只看畫面裡的尤奈。她側著臉,正在看手機回消息,側臉的線條在暖光裡很柔和,跟剛才那些狠話完全對不上。她的睫毛垂下來,在下眼瞼上投了一道細密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有一點似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在跟什麼有意思的人聊天。
幾秒後她放下手機,重新看向鏡頭,表情恢復
了那種冷淡的不耐煩。
"行了,繼續。那個無名的硯——"
林硯的手指猛地一緊。她又點到他的名字了。
尤奈往鏡頭前湊了湊,下巴微微抬著,目光像是能穿透屏幕直接落在他臉上:"你今天進來快兩個小時了,就刷了一個為你打call。怎麼,你是來給我當觀眾的?我這兒不賣票,我這兒只收貢。
彈幕又開始瘋狂滾動:"硯哥被點了笑死硯哥趕緊的別讓女王等"。
林硯坐在駕駛座上,車窗外的路燈透過霧氣照進來,他低頭看著手機上尤奈的臉。她說我這兒只收貢的時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個表情像是在說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多久"。
他沒有忍。
他點開禮物欄,選了火箭",1000元,發送。
一道紅色的特效拖著長長的尾焰劃過屏幕,他的ID再次出現在公屏的最上面。
尤奈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她等那個特效完全消失了,才慢慢抬起眼睛看向鏡頭,然後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貼著他的耳朵說的:"勉勉強強。
"勉勉強強四個字,尾音往上挑了一點點,帶著一種她對付其他人時從來沒有過的、若有若無的溫度。不算肯定,但也不是否定。像是老師批改作業,打了一個及格",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不確定要不要加的分。
林硯看著她的嘴型,把勉勉強強四個字在腦子裡拆開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拆開。
然後他聽見自己做了個決定。
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大腿上,靠在駕駛座上,閉了閉眼。車廂裡很安靜,空調的風吹在他臉上,抖音直播間的聲音還在從手機裡傳出來,尤奈在訓下一個人的不夠誠意",聲音忽遠忽近的。
他睜開眼,重新拿起手機,打開微信,找到尤奈的對話框。
他的拇指懸在輸入框上方停了幾秒鐘。然後他打了一行字:"女王,明天可以見你嗎?
他沒有提錢,沒有提禮物,沒有提任何條件。他只是問:明天可以見你嗎?
打完字他等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尤奈的直播還在繼續,她的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亮著,他看見她的視線偶爾會往手機的方向偏一下,像是在看有沒有新消息。
第七分鐘的時候,她藉著喝水低頭看了一眼,看到了林硯的消息。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把手機翻了過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後她繼續直播,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林硯盯著那個被扣過去的手機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她是沒看到,還是看到了不想回,還是打算等直播結束再回。但他知道,她翻手機的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盯著那個手機,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關了直播,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
他發動了車,從醫院門口駛出去,匯入城市深夜的車流。車窗外的霓虹燈一幀一幀地滑過去,紅的綠的藍的,在他臉上變換著顏色。他的手握著方向盤,指節微微泛白,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三個字——"勉勉強強"。
她給了他勉勉強強"。
他想要別的。他想要那個她訓那個男粉時眯著眼睛說你憑什麼留著另一半時候的表情,想要那個她扣掉手機時嘴角的弧度,想要那些所有其他人拿不到的東西。
車停在別墅門口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
他拿起來一看,是尤奈的微信消息。兩個字。
"幾
點。
林硯看著那兩個字,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往哪裡走了。他握著手機坐了很久,久到車庫的感應燈都滅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他打了一個字發過去。
"八點。
尤奈回得比剛才快。她說:"八點半。地址等下發你。別遲到。
然後她發了一個定位。
林硯看著那個定位,把它轉存到了備忘錄裡,然後把手機放在中控臺上,熄了火。黑暗中他坐著,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裡咚、咚、咚地響著。
他不知道明天見面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從勉勉強強到八點半",他往前邁了一步。而尤奈給的那條縫,已經足夠他擠進去了。
他下了車,上樓洗澡,躺到床上。
凌晨一點四十分。他失眠了,但他沒覺得痛苦,因為他滿腦子都塞著一個念頭——明天晚上,八點半。
(第二章完)
第三章 加註
見面的事被擱置了。
尤奈發了地址之後,林硯回覆了收到",然後就沒了下文。他沒有追問,沒有催促,只是把那個地址存進了備忘錄裡,然後繼續每天準時出現在直播間。
原因很簡單。那天晚上他準備出發之前,尤奈忽然發了一條消息:"今天不用來了。我臨時有事。
林硯看著那條消息,回了一個好",然後把已經穿好的襯衫脫了下來,掛回衣架上。他站在衣帽間裡,看著那件襯衫的領口微微泛著熨燙後的平整光澤,忽然覺得胸口有一塊地方空了一下。
他沒有問什麼事",沒有問什麼時候能再見",甚至沒有問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他只是說好"。
尤奈那邊沒有解釋,沒有道歉,沒有說下次再約"。對話框就那麼安靜了下來,像一條斷了線的風箏,線頭還攥在他手裡,但另一頭已經看不見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他照常轉了早安貢。尤奈收了,沒有回。第三天,轉了。第四天,轉了。
直播照常看。每天晚上九點,他準時點進去,刷一個為你打call"作為進門貢,然後就掛著,偶爾參與任務,偶爾沉默。尤奈在直播裡依然會念他的ID,偶爾點他的名,但頻率不如之前高了,像是他已經從新來的有意思的人變成了常駐觀眾裡的普通一個。
林硯坐在書房的屏幕前面,看著她在鏡頭前訓別人,看著那些新的名字衝上榜一榜二,看著彈幕裡越來越多人喊女王選我女王我也想當你的奴",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不止他一個。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紮在他胸口某個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不疼,但刺得很實。他之前以為自己被選中了",以為那天的見面邀請意味著某種特殊。但現在看起來,那可能只是她隨機挑了一個順眼的,聊了幾句,轉頭就忘了。
他盯著屏幕裡尤奈的臉——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領打底,外面套了件灰色的開衫,頭髮紮了個低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臉側。她正翹著腿,腳尖勾著一隻拖鞋晃來晃去,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彈幕聊天。
她看起來很高興。不是因為他,只是因為今天直播間的人數破新高了。
林硯握了握鼠標,把直播窗口最小化。他打開手機銀行,看了一眼自己的活期餘額。三百多萬。他想了想,從裡面轉了十萬到一個單獨開的賬戶裡,然後把那個賬戶的頁面截圖,存進了相冊。
不急。他想。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開始在直播間裡動了。
之前他都是進來看,刷個進門貢,然後安靜待著。從那天起,他開始參與每一輪任務。尤奈說想聽我罵人的刷個告白氣球",他刷。尤奈說想知道我今天穿什麼顏色的襪子刷個為你打call",他刷。尤奈說榜三可以私信我一個問題的答案",他就刷到榜三。
他的ID開始在公屏上頻繁出現。無名的硯這個名字從偶爾被念,變成了每天晚上必然會被念三四次的存在。
尤奈注意到了。她沒有說什麼,但唸到他名字的時候,語速會比念別人慢半拍。那種慢很不明顯,慢到林硯如果不是反覆聽回放根本不會發現——她念無名的硯四個字的時候,"硯字會微微拖一點點尾音,像是用舌頭把這個字在嘴裡多含了半秒。
他截了那段直播的音頻,存在手機裡,沒有告訴任何人。
第十天的時候,尤奈在直播裡做了一個新環節——"私人定製任務"。
她說:"今天隨機抽一個在線的人,我給他單獨派一個任務。他完成了,我私下給他發一條語音。完不成,今天貢翻倍。
彈幕沸騰了。抽我抽我女王選我我今天的任務已經準備好了"。
尤奈低頭看著手機屏幕,手指在觸摸板上劃拉了幾下,像是在隨機選人。她抬起頭,對著鏡頭說了一串數字——那個數字是林硯的在線序號。
她說:"無名的硯。就你了。
林硯坐在書房的椅子上,呼吸漏了一拍。
尤奈往鏡頭前湊了湊,畫面裡她的臉被放大了,鎖骨上那顆小痣在燈光下清晰可見。她說:"硯奴,你的任務是——今天之內,在直播間裡刷一個榜一。不是累計榜,是實時榜。我要你從現在到直播結束,一直待在榜一的位置上。如果有人超了你,你要第一時間追回來。能做到嗎?
林硯看了一眼當前實時榜一的金額——四萬三千多。他之前從來沒有在一天之內刷過這麼多,每天的支出大概在一兩千左右。
但他沒有猶豫。他打字:"能。
尤奈看著他那個能字,嘴角動了一下:"好。我等著。你要是做到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給什麼獎勵。彈幕裡瘋狂刷語音私信見面加微信",她瞟了一眼彈幕,然後說:"你要是做到了,我告訴你一個別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彈幕炸了。
林硯盯著別人都不知道的秘密這幾個字,胸口那個被針扎過的地方忽然湧上來一股熱流。她給了所有人一個任務,但只有完成的人能拿到那個秘密。而那個秘密是別人都不知道的"。
他沒有再打字。他直接打開了禮物欄。
第一個秘境",888.8元,實時榜一。三秒後被人超了——一個榜二的粉絲刷了兩個熱氣球追了上來。林硯補了一個浪漫馬車",28888元,直接甩開。五秒後又被追,他又補了一個秘境加一個嘉年華"。
他坐在書房裡,手指在屏幕上按得飛快。手機銀行的扣款提示一條接一條跳出來,震動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他沒有去看那些扣款短信,只是盯著直播間左上角的實時榜——"無名的硯那個ID一直掛在最上面,數字在不停地變化,但他始終沒有被翻過去。
這場拉鋸戰持續了四十分鐘。對方是個老粉,財力不俗,但最終在四十三分鐘的時候停了——也許是被限額了,也許是心疼了。林硯沒有
停。他刷到了直播結束,實時榜鎖定的時候,他的金額是另一人的兩倍還多。
尤奈在直播結束前看了看榜單,眼神在那個數字上停了一秒。
她說:"硯奴,榜一是你的了。
然後她對著鏡頭說:"好了,今天的直播就到這兒。散了散了。
畫面切斷了。但林硯的手機亮了一下。
尤奈發了一條微信語音。只有五秒。
他點開。她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比直播裡低,帶著一點收工後的疲憊,但尾音是上揚的:"硯奴,你挺會花錢的嘛。
然後她補了一條文字:"秘密明天告訴你。今晚先睡。
林硯握著手機,坐在書房的椅子上,感覺自己的耳朵像被點了火一樣燙。他把那條語音聽了十一遍。每一遍都聽到她說硯奴兩個字的時候舌尖抵住上顎的那個瞬間,聽到她說挺會花錢的時候帶笑的那個尾音。
他關掉手機,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嘴角是彎的,眉梢是鬆開的,整個人的線條都軟了下來。他伸手碰了碰鏡子裡的那張臉,覺得陌生——他很久沒看過自己這樣的表情了。
那天晚上,他轉完晚安貢之後,在微信里加了一句:"明天幾點告訴我秘密?
尤奈沒有回。但他知道她看到了,因為她的對話框上方,"對方正在輸入閃現了兩次,又消失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光縫,腦子裡轉著一個新的念頭。她只知道他的活期餘額,不知道他的定期、理財、股票。她也不知道他名下的房子是按揭還是一次性付清的,不知道他的公司每年分紅有多少,不知道他父母的醫療賬戶裡還有多少備用金。
他不想讓她知道。
不是因為他想騙她。是因為他想看到她發現的那一刻——當她把他的殘值從一百萬推測到兩百萬,再推測到三百萬的時候,她會驚訝嗎?她會高興嗎?她會像那天收到五萬塊錢一樣,嘴角彎一個小小的弧度,說你挺會花錢的嘛嗎?
他想看她那樣。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閉上眼。明天,她會告訴他一個別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他等著。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頭的公寓裡,尤奈正盤腿坐在沙發上,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打開了抖音後臺,翻到無名的硯的觀看記錄和打賞統計——過去十四天累計消費四萬三千餘元,今晚一次性消費接近六萬。
她看著那個數字,手指在觸摸板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的目光移到他註冊賬號時綁定的手機號上——那個號碼她早就存進了通訊錄,備註是硯(待查)"。她點了那個號碼,複製,然後打開了一個查號軟件。三秒之後,彈出一串信息:該號碼關聯的企業、名下車輛、房產數量……
她看著那些信息,舔了一下嘴唇。
但她沒有點查看詳情"。她關掉了頁面,把筆記本電腦合上,靠在沙發裡,伸手摸了摸自己腳踝上的皮膚。暖光燈下,她看著自己的手指從腳踝慢慢滑到小腿,然後停在膝蓋上。
"硯奴啊硯奴,"她對著空蕩蕩的客廳說,"你藏著東西呢。
她嘴角彎起來的弧度,比林硯想象的要大得多。
(第三章完)
第四章 秘密
第二天林硯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開會的時候他在看手機。去醫院的路上他在看手機。坐在母親床邊的時候他還在看手機。尤奈說秘密明天告訴你",但他等到
下午五點,對話框裡什麼都沒有。
他沒有催。催了顯得急,急了顯得廉價。他要做那個等著就行的人。
下午六點,他從醫院出來,坐進車裡,手機終於亮了。
尤奈發了一句話:"今晚有空嗎?
林硯握著手機,心跳快了一拍。他回:"有。
"那行。你今晚去我上次發的那個地址。不用上樓。樓下單元門口的快遞櫃,003號,密碼發你。取完了告訴我。
林硯看著密碼發你四個字,不知道那是什麼——快遞?禮物?還是別的什麼。他沒有問,只是回了一個好"。
三分鐘後密碼發過來了,六位數字。他看了一眼,發動了車。
二十分鐘後他到了那個小區樓下。夕陽剛落下去,天邊還剩一線橙紅色的光,把居民樓的外牆鍍了一層暖金色。他走到單元門口的快遞櫃前,輸入密碼,003號格口彈開了。
裡面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不大,封口貼著透明膠帶。他取出來,掂了掂,不重,像是一張紙的重量。
他回到車上,關上車門,打開了信封。
裡面是一張折了兩折的A4紙。展開,上面是尤奈的手寫字跡。筆畫不算工整,帶點潦草,但每一筆都用力,像是寫在什麼正式文件上。上面寫著:"林硯:你問我秘密是什麼。我的秘密是——我從不跟同一個奴玩超過三個月。
林硯看著那行字,手指攥著紙張邊緣,紙張在他手裡微微發皺。
"三個月一到,不管他給多少,我都會換人。因為人一旦待久了,就容易覺得自己特別。我不需要特別的人。我只需要新的、聽話的、還沒開始算賬的人。你今天是第十四天。你還有七十六天。別浪費了。
最後一行字比其他字寫得小一些,像是後來加上的:"你今天不用來了。好好想想。明天早安貢照舊。
林硯坐在車裡,把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四遍。第一遍是看內容,第二遍是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第三遍是盯著七十六天那個數字,第四遍是看最後那行好好想想"。
他把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沒有扔進手套箱,而是放在副駕駛座上,面朝上。
他沒有急著走。他靠在駕駛座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空,腦子裡的東西亂得像一鍋煮沸的粥——"三個月"、"換人"、"新的"、"聽話的"、"還沒開始算賬的"。她的秘密就是沒有秘密。她把規則明明白白寫給了他,像一張租賃合同,簽了字的租期只有九十天,到期不續。
但他坐了很久之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三個月。她說她從來不跟同一個奴玩超過三個月。那也就是說——如果他想留下來,他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讓她破例。
這是他三十年來最擅長的事。在商場上,他讓無數個說絕不讓步的對手破了例。
他發動了車。回家的路上他經過一家花店,門口擺著一束一束的洋桔梗,淡綠色的花瓣在路燈下泛著柔光。他停下車,進去買了一束,然後拍了一張花的照片,發給尤奈。
配文:"謝謝女王的秘密。花送你。
尤奈過了十分鐘回了一個問號:"你送到哪兒?
林硯:"送到明天。明天早安貢,帶著花一起。
尤奈沒有回。但他知道她看到了,因為他的轉賬提示多跳了一條——她退回了今天他多刷的那部分錢,只是退回了一部分,不多不少,正好一個秘境的金額。
附言
:"花我收了。錢還你一部分,省得你說我貪。
林硯看著那條退款,笑了出來。她退回了888.8元。不是因為貪與不貪,是因為她要劃清界線——"我不要你的錢,我要你自己送過來的。
他把花放好,開回了家。
第二天,他起了個大早。七點整,他轉完早安貢,附了一張花的照片。花被他插在了自己車裡的一個礦泉水瓶裡,養了一夜,精神得很。他拍完照發過去,配文:"早安貢+花。女王早安。
尤奈回了一個表情——一個收到的符號。那是她第一次用表情回覆他。
林硯看著那個小小的黃色對勾,把手機揣進兜裡,出門上班。
從那天起,他的策略變了。他沒有因為七十六天的倒計時而加速花錢——相反,他降下來了。他保持每天早安貢和晚安貢的固定金額,但大額上貢的頻率從每週三四次降到了一兩次。他的直播參與度沒有減,該刷的任務照刷,但他不再跟人搶榜一了。有人超就超了,他只在任務要求的範圍內活動。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他開始在微信裡跟尤奈說話。不是那種女王今天累嗎女王吃飯了嗎的廢話,他從不問這些。他發的是——幾張他在醫院窗口拍到的晚霞。他在公司樓下看到的一隻流浪貓。他在路上遇到的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車走得慢悠悠的。
他不求她回覆。他只是讓她看到他的日常。每天一到兩條,沒有壓力,沒有要求,乾淨得像是朋友在分享生活。
開始的前三天,尤奈沒有回。第四天,她回了一個字:"貓。
林硯看到那個貓字的時候,正在開會。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孤零零的漢字,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會議開完他才拿起來回了一句:"你喜歡貓?
尤奈:"以前養過。死了。
林硯:"什麼顏色的?
尤奈:"橘的。
林硯:"下次我看到橘貓發給你。
尤奈沒有回,但那天晚上的直播裡,她念他ID的時候,尾音那個拖長沒有了。她念得很快,像是不想讓別人注意到她唸了他名字這件事——但林硯注意到了。
第十五天。第二十天。第二十五天。
林硯的直播消費維持在每月兩萬左右。對一個坐擁上億資產的人來說,這點錢連零頭都算不上。但他在意的不是金額本身,而是規律性"。每一天固定的兩筆錢,每一週固定的參與節奏——他在訓練尤奈適應他的存在。讓她習慣每天早上七點看到那筆轉賬,習慣每天晚上十一點看到那句女王晚安"。
他偶爾會加一點小小的創意"。比如某天的晚安貢是1314.52——1314加上52的早安貢金額,兩個數字湊在一起,像一種只有她看得懂的暗號。尤奈沒有點贊,沒有評論,但他看到她在直播裡換了一雙新的拖鞋,那雙拖鞋的耳朵是橘色的。
他不知道那雙拖鞋跟她養過的那隻橘貓有沒有關係。但他情願相信有。
第三十天的時候,尤奈發了一條消息。沒有前綴,沒有寒暄,就是一句話:"你以前是不是做過銷售?
林硯正在醫院陪護。他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回:"做生意的。你怎麼知道?
尤奈:"你太有耐心了。
林硯看著你太有耐心了五個字,胸口那個被針扎過的地方又開始發燙。她沒有說他摳",沒有說他小氣",
她說他有耐心。她在評價他。不是評價他的錢,是評價他這個人。
他打字:"耐心有用嗎?
尤奈:"有用。但我還沒想好要不要給你答案。
林硯:"那你想好了告訴我。
尤奈沒有回,但當晚的直播裡,她做了一件新的事情——她開始隔空喊話某個不在場的聽眾"。她會突然對著鏡頭說一句今天有人給我發了一張貓的照片樓下那隻貓今天又來了要是橘色的就更好了"。她的語氣很隨意,像是自言自語,但每一次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她都會在說完之後飛快地瞥一眼屏幕左下角的在線列表。
林硯坐在書房裡,看著那個在線列表裡自己的ID靜靜地待在那裡,胸口那個位置跳得很快。
他知道她在說他。
第三十二天。林硯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去見她。不是被邀請,不是被召喚,是他自己想去。他開車去了那個小區樓下,把車停在路邊,沒有上樓,沒有發消息。他只是坐在車裡,看著十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坐了一個小時,然後走了。
回家之後他給尤奈發了一條消息:"我今天路過你家樓下,看見你窗戶亮著。
尤奈過了五分鐘才回:"你來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林硯:"怕你不讓我上去。
尤奈:"那你現在怎麼告訴我了?
林硯:"因為我想讓你知道,你窗戶亮著的時候,有人在看。
那天晚上,尤奈的晚安貢退回來了一部分。不多,正好是一個告白氣球的金額。附言:"今天心情還行。賞你的。
林硯看著那條退款,在黑暗裡笑了出來。她把錢退回來,不是不要錢,是把他退回來的那部分當成了一個信號——一個你做得不錯的信號。他收了那52塊錢,然後重新轉了131.4回去。
附言:"退回來的錢我換成晚安貢了。女王晚安。
尤奈回了一個字:"皮。
林硯看著那個皮字,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她給他起了新的名字。她叫他皮"。不是硯奴。是一個新的稱呼,像是他在她那裡多了一個身份——不只是上貢的人",還是那個會來事的人"。
第三十五天。晚上直播結束之後,尤奈發了一條消息:"明天下午三點。上次那個地址。帶束花來,不要玫瑰。
林硯看著那條消息,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在書房裡走了兩圈,然後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是的,沒看錯,明天下午三點,帶束花來,不要玫瑰。
他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打開地圖,搜了附近的花店,挑了一家評分最高的,準備明天一早去買花。他坐在電腦前面,對著空白的文檔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什麼,又拿起手機給尤奈補了一句:"洋桔梗可以嗎?
尤奈過了三分鐘才回:"你還記得。
林硯看著你還記得三個字,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他記得。他知道她也記得。
第三十六天。下午兩點五十分。
林硯站在尤奈樓下單元門前,手裡握著一束淡綠色的洋桔梗,用牛皮紙包著,紮了一根白色的細麻繩。他選了很久——不要玫瑰,不要百合,不要那些俗氣的。他要的是他第一次拍到的那束花。那個用礦泉水瓶養了一夜的花。
他要讓她知道,他都記得。
他按了門鈴。對講機裡傳來尤奈的聲音,比平時短:"上來。
單元門咔嗒開了。他走進去,電梯今天沒響,安靜地升到
十二樓。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暖白色的光打在他手裡的花束上,花瓣上還帶著水珠。
他走到那扇門前。門開著一條縫,暖光從裡面漏出來,跟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推開門。尤奈站在客廳裡,穿著一條黑色的連衣裙,頭髮散著,腳上換了雙新的拖鞋。她看著他手裡的花,然後目光移到他的臉上,停了兩秒。
她說:"你還真帶來了。
林硯把花遞過去:"你說不要玫瑰。
尤奈接過花,低頭聞了一下。她的鼻尖碰到花瓣的時候,睫毛顫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把花放在茶几上,回頭看了他一眼:"進來吧。
林硯走進門。這次他沒有坐沙發對面,他坐在沙發中間。
尤奈在他旁邊坐下來,隔著一個抱枕的距離。窗外午後的陽光透過紗簾照進來,在兩個人之間鋪了一層柔軟的光線。
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茶几上那束洋桔梗安靜地站在那裡,淡綠色的花瓣在光裡幾乎透明。
過了很久,尤奈開口了:"三十五天了。
林硯:"嗯。
尤奈:"你還有五十五天。
林硯:"我知道。
尤奈轉過頭看著他:"那你打算怎麼辦?
林硯也轉過頭,迎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在午後的光線裡顏色偏淺,瞳仁中央有一圈很淡的琥珀色。他看著她,說了一句他在心裡排練了三十五天的話:"我打算讓你捨不得換人。
尤奈看著他,沒有說你別做夢了",沒有說你想得美",她只是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沒有任何變化,但她搭在膝蓋上的手指,中指又在搓拇指的指腹了。
林硯看見了那個動作。他沒有說。他只是在心裡記下來了。
那天下午他在尤奈家待了兩個小時。他們看了個綜藝,喝了壺茶,誰也沒提倒計時的事。他走的時候尤奈送他到門口,手裡還握著那束洋桔梗,換了個花瓶養起來了。
她關門之前說了一句:"明天早安貢不用翻倍。照常就行。
林硯站在走廊裡,回了一句:"好。
然後電梯門關上,他下到一樓,走出單元門,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臺階上,看著頭頂湛藍的天,做了個深呼吸。
他還有五十五天。但這五十五天,他要讓她記得。
每一天。
(第四章完)
第五章 見面
第二天下午三點,林硯準時到了尤奈樓下。
他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薄針織衫,領口敞著一顆釦子,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頭髮比平時打理得認真些,出門前對著鏡子看了兩遍。手裡握著一束洋桔梗,這次挑了淺紫色的,比綠色的那束更淡一些,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啞光。
他按了門鈴。對講機裡傳來尤奈的聲音:"上來。
電梯上行的時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花——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包裝紙被他握得有些皺了。他鬆了鬆手指,讓花束恢復蓬鬆的形狀。
門開著。尤奈站在玄關處,穿著一條米白色的棉麻連衣裙,領口有一圈小褶邊,頭髮編了一根鬆鬆的側麻花辮,垂在左肩上,髮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著。
她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花,接了過去,放在玄關的鞋櫃上,然後蹲下來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拖鞋,放在他腳邊,標籤還沒撕。
"換鞋。她說。
林硯換了鞋。那雙拖鞋是深灰色的,毛茸茸的,踩著很軟。他跟上她的腳步進了客廳,發現茶几上已經泡好
了一壺茶,兩隻杯子,熱水冒著嫋嫋的白汽,像是算準了他到的時間。
她在沙發靠窗的那頭坐下,把腿收上沙發,側坐,兩隻腳踩在坐墊邊緣。他沒有坐到對面,而是坐在了沙發的另一頭,中間隔了一個抱枕,跟上次一樣。
尤奈端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把茶几上一個牛皮紙信封推了過來:"看看。
林硯接過來打開,裡面是兩張紙。第一張是一份打印好的協議,標題赫然印著貢奴契約",下面的條款密密麻麻列了十幾條。他掃了幾眼,都是關於自願上貢無條件服從不得單方終止之類的內容,最後一行粗體寫著:"簽約即視為同意上述全部條款,不得異議。
他沒有細看,直接翻到第二張。第二張是手寫的,字跡跟上次那張紙一樣,帶著點潦草但每個字都清晰。上面只有三行——"第一,每天早安貢與晚安貢固定不變。第二,每週一次大額上貢,金額由尤奈單方決定,林硯不得詢問理由。第三,違約則自動放棄申訴權利,已上貢金額不予退還。
三行字後面空了一行,寫著一行小字:"想好了再籤。
林硯把兩張紙放在茶几上,沒有急著拿筆。尤奈端著茶杯靠在沙發裡,目光看著窗外,像是這件事跟她沒什麼關係。
他想了想,說:"這個協議,簽了之後你會告訴我你每週要多少嗎?
尤奈沒有轉頭,還是看著窗外:"說了,金額由我單方決定。
"那我怎麼知道你能取多少?萬一你每週要一百萬,我拿不出來。
尤奈終於轉過頭看他,歪了一下頭:"你拿不出來嗎?
林硯看著她:"你還沒告訴我要拿多少。
尤奈把茶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下巴擱在手背上,目光平直地看著他:"那你先告訴我,你拿得出來多少。
林硯心裡轉了一下——她問的是拿得出來",不是總共有多少"。這是試探。她想知道他的上限,但她不問他的全部。
他從茶几上拿起協議,翻到背面,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單次大額上貢不超過二十萬。然後推回去給她看。
尤奈低頭看了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沒有說太少",也沒有說可以"。她只是把協議轉了回來,然後從茶几抽屜裡拿出一支筆,在那行字下面劃了一條橫線,寫了一個原則上三個字。
"原則上不超過二十萬,"她說,"但特殊情況另算。
林硯看著特殊情況另算五個字,知道那是她留的後門——"特殊情況由她定義,他說了不算。但他也沒有再爭。二十萬的上限是他主動劃的,在這個數字上討價還價,只會顯得他既想給又不想給,既想上貢又怕被榨乾。
他把協議轉回自己面前,在最後簽了名字,然後在旁邊寫上了日期。尤奈接過協議和筆,在尤奈兩個字下面也簽了名,然後把協議對摺放回了抽屜裡。
"行了,"她說,"你簽了。
林硯:"簽了。
尤奈從抽屜裡又拿出一本淺灰色的硬殼筆記本,翻開到第一頁,用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林硯,簽約日第三十六天。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希望的貢期是多久?
林硯:"你想多久?
尤奈:"我不替你決定。你說。
林硯想了一下:"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定三個月?
尤奈的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然後合上本子放回抽屜。她靠在
沙發靠背上,兩隻手疊在膝蓋上,看著他說:"因為我試過更長的。超過三個月的,要麼開始覺得我欠他的,要麼開始想管我。我沒興趣養一個爸爸出來。
林硯聽到爸爸兩個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彎得有些明顯。尤奈看著他笑了,皺了皺眉:"你笑什麼?
"沒什麼,"林硯收了笑,但嘴角還掛著一點弧度,"我只是在想,我應該不會讓你有這種感覺。
尤奈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三四秒。然後她別開視線,伸手去夠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不會讓我有什麼感覺,那是你說的。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紗簾拉開了一半,午後的陽光湧進來,把整個客廳都照亮了一度。她的側影在光裡顯得很薄,鎖骨到肩膀的線條被光線勾了一道細亮的邊。
"從今天開始,你是我的正式奴了。她沒有回頭,聲音從窗邊傳過來,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自言自語,"規矩是:每天早安貢不變,晚安貢加一個今日心情'——你告訴我你今天心情怎麼樣,不管好的壞的,不準說還行'。
林硯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側臉,陽光在她臉上投了一半的亮一半的影,那一半影裡的眼睛正看著窗外不知道什麼地方。他說:"好。那今天心情——好的。
尤奈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那個若有若無的弧度又浮起來了,但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她轉回去繼續看著窗外,留給他一個側影。
那天下午他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電視沒開,尤奈拿了一本書出來——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舊版,書脊都起毛了。她看了十幾頁,偶爾抬頭跟他說兩句話,然後又低頭看。林硯坐在沙發的另一頭,拿著手機處理工作,有時候收到助理的消息他回得很快,但更多時候他什麼都不幹,就是坐在那裡。
他在那裡坐著的時候,感覺這個小小的客廳裡的空氣跟外面不一樣——軟一些,慢一些,像是時間在這裡流動的速度被調慢了半拍。他不用想公司的事,不用想醫院的事,不用想明天下週下個月所有的事。他只需要在這裡坐著,看一個人看書,偶爾聽她說兩句話。
五點的時候尤奈合上書:"你該走了。我要去洗個澡。
林硯站起來:"今天的大額上貢,現在給你嗎?
尤奈站在臥室門口,偏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今天簽了約,算是個日子。你看著給。
林硯想了想,掏出手機轉了九萬九。數字湊了一個久久的寓意——長長久久。他沒有說出來,但他知道尤奈會看到那個數字。
轉賬提示跳出來的時候,尤奈正在臥室門口彎腰脫拖鞋。她看到手機亮了一下,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向林硯。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低頭再看手機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點。
"轉那麼多?她說。
林硯已經走到玄關了,彎腰換鞋。他沒有回頭:"簽約日。算是個紀念。
尤奈沒有說話。他換完鞋直起身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尤奈站在客廳和臥室之間的過道里,手裡握著手機,屏幕還亮著。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門口的花束上,又從花束移回他臉上。
"明天早安貢,"她說,"不用加。
林硯拉開門:"我知道。晚安貢要寫今日心情。
他出
了門,把門輕輕帶上。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他走到電梯前按了按鈕,電梯到了,他走進去,門緩緩合上。
就在電梯門快要完全閉合的時候,門縫裡傳來一聲很輕的——"硯奴。
是她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隔了一層防盜門,隔了客廳到玄關的距離,聲音已經很弱了,但他聽清了。他沒有按開門鍵。電梯門合上了。
他在電梯裡站了幾秒,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一聲硯奴"。她叫他硯奴。不是硯奴兩個字,是那一聲——她是在他出門之後才叫的。在門關上之後才叫的。像是隻有她自己聽得到的一句話,但他聽到了。
他走出單元門,午後的陽光已經偏西了,斜斜地照在小區的地磚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沒有急著進去,站在車門外仰頭看了一眼十二樓的窗戶。
那扇窗戶還開著半扇,紗簾微微晃動。他看見窗簾後面有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站著,面朝他的方向。
他對著那扇窗戶笑了一下,然後彎腰坐進車裡,發動了車。
開出小區之後,他在第一個路口停了車,拿起手機給尤奈發了一條消息:"我剛才聽到你叫我了。
尤奈過了一會兒才回:"你幻聽了。
林硯看著你幻聽了四個字,在車裡笑出了聲。他打字:"好,我幻聽了。晚安貢寫今日心情:今天心情很好。
尤奈回了一個字:"嗯。
林硯把手機放回中控臺上,繼續開車。城市的傍晚開始亮燈了,一盞一盞地,在他的擋風玻璃外面鋪開成一片溫柔的光海。他開著車,帶著那個嗯字,一路開回了家。
晚飯他破天荒地煮了一碗麵。站到灶臺前面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好久沒有做過飯了,冰箱裡的雞蛋已經過期了三天,他扔掉了,只煮了一碗清湯掛麵,放了點鹽和香油,站在廚房裡端著碗吃完了。
吃完他把碗洗了,放在瀝水架上,然後上了二樓。
躺到床上之後他看了看手機。尤奈沒有發新消息。他也沒有發。晚安貢已經轉過了,今日心情也寫過了。他的任務完成了,今天的份額用完了。
他閉上眼。腦子裡沒有別的畫面,只有尤奈站在過道里握著手機低頭看轉賬記錄的那個側影,嘴角那個很小的弧度,被傍晚的陽光鍍了一層柔邊。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明天早安貢他打算用5200,湊個我愛你的倍數。她說不讓加,但5200是520的十倍,是他自己定的,不算加"——他在腦子裡跟自己辯解了一番,然後安心地睡了過去。
窗外月光正好,照在別墅的院子裡,花圃裡那幾株洋桔梗已經謝了,明年春天才會再開。但沒關係,他明天會去買新的。
(第五章完)
第二十八章 底線
第一百零五天,母親的病情穩定了一些,脫離了重症監護,轉回了普通病房。林硯在病房裡坐了一整個上午,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慢慢回落到了一個相對平穩的區間,心裡的石頭略微鬆動了半寸。
下午他去了尤奈家。她今天沒有問他醫院的情況,只是在他進門的時候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你今天臉色比昨天好一點"。然後轉身去廚房端了一碗湯出來,放在餐桌上。
他喝湯的時候,尤奈坐在對面拿手機看什麼東西。她翻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那個
醫療賬戶的錢,用完之後還剩多少,你跟我說了沒有?
林硯嚥下嘴裡的湯,想了想,他確實跟她說了一個大概的數字,但沒有發截圖。他記不清是因為忘了還是因為不想發。
"我還沒發截圖。他說。
尤奈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他。她的目光裡沒有質問的成分,只是等著。
林硯放下勺子,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翻到那個賬戶截了圖發給她。發完之後他重新拿起勺子繼續喝湯。尤奈低頭看了一下手機,然後放下了,沒有任何評價。
但林硯注意到她看完截圖之後把手機翻了過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那個動作讓他覺得她心裡已經算好了什麼,只是不打算立刻說出來。
那幾天他每天早晨先去醫院,下午去尤奈家吃飯,晚上在沙發上睡過去。生活像是被分成了三個固定格子,每一個格子都有明確的邊界和內容。他在這些格子裡移動著,像是流水線上的一件半成品,被推到一個工位,加工一下,再推到下一個。
第一百零八天,他早上到醫院的時候,護工告訴他一個消息——父親那邊的透析排期出了點問題,需要轉到另一家合作醫院去做,費用會有所變化,需要他再籤一份授權書。
林硯點了點頭,去護士站簽了字。簽完之後他看了一下新的費用明細,比之前多出了一小部分。數目不算大,但持續增加的話,會是一個新的缺口。
他坐在病房裡,拿出手機算了一筆賬。醫療賬戶的餘額減去近期支出,再減去未來幾個月預估的費用,剩下的數字已經不像之前那麼充裕了。如果父親的透析費用持續走高,那個賬戶可能撐不到明年。
他算完之後把手機收起來,在病房裡坐了很久。窗外的天空是灰濛濛的冬日的顏色,看不見太陽,只有一片均勻的鉛灰色鋪展開來。
下午他去了尤奈家。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頭髮紮了一個低低的馬尾,坐在沙發上翻那本藍色賬本。他進來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目光又落回了賬本上。
"你今天來得晚。她說。
林硯換好鞋走到沙發邊坐下來:"醫院那邊簽了一份新的授權書。
尤奈翻了一頁賬本:"什麼授權書?
林硯把父親透析轉院的事情說了一遍,提到了費用可能會增加。他說的時候語氣盡量平穩,像是在彙報一件普通的日常事項。但他說完之後尤奈沒有立刻回應,她合上了賬本,把本子放在膝蓋上,側過身來看著他。
"你那個賬戶,還夠撐多久?她問。
林硯想了想,說了一個大概的時間。
尤奈聽完之後,微微歪了一下頭。她的手指搭在賬本的封皮上,拇指來回蹭著書脊的邊緣。那個動作持續了一會兒,像是她在心裡排列一些數字,把新的變量加進去重新運算了一遍。
然後她說了一句:"那你應該趁現在還有錢的時候,再多轉一點給我。
林硯看著她。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語氣平穩,像是在說一件邏輯上順理成章的事。
"你那個賬戶的錢現在在慢慢減少,你留著它也是留著。與其等它被醫院一點一點吃掉,不如拿一部分出來給我。我幫你收著,比放在那個賬戶裡更有用。
林硯坐在沙發上,感覺到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地沉下來,客廳裡的光線在變暗。他看著她,開口說:"那是給我爸媽看病的錢。
尤
奈的手指在賬本書脊上停了下來。她說:"我知道。你跟我說過了。
林硯:"那你為什麼還要說讓我轉給你?
尤奈看著他,目光沒有避開。她的聲音跟剛才一樣平穩,像是答案已經被她提前包裝好了,只需要拆開遞給他:"因為你爸媽的病治不好。你那個賬戶花完的那天,他們還是會走。你不如在你還有選擇的時候,先做一個決定。
林硯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她說治不好的時候語氣像是說一件已經確定的事實。她的臉上沒有憐憫,沒有殘忍,有的只是一種極其冷靜的平鋪直敘。
他沒有說話。他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疊水果盤裡的橙子——她今天切的是橙子,切成了一瓣一瓣的,整齊地碼在白色的盤子裡。橙肉在暮色裡泛著溼潤的橘紅色。
尤奈把賬本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低頭看著他,那個角度讓她的影子罩住了他大半張臉。她說:"我沒催你。你自己想。想好了告訴我。
她說完轉身去了廚房。水聲響起,她在洗什麼東西。林硯坐在沙發上,看著那盤橙子,伸出手拿了一瓣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嚥下去。橙子是甜的,但嚥下去之後他感覺不到那個甜味了。
他在沙發上坐了很長時間。窗外的暮色從深藍變成了完全的黑暗,城市的燈火在遠處亮起來。尤奈從廚房裡出來走到他旁邊坐下,她的手臂再次挨著他的手臂,溫熱的觸感隔著衣料傳來。
她伸手也拿了一瓣橙子放進嘴裡。兩個人並排坐著,安靜地吃著那盤橙子。
林硯吃完一瓣之後放下手,開口說:"你讓我考慮多久?
尤奈把橙子核吐在掌心裡扔進垃圾桶,聲音平平的:"三天。
林硯:"三天之後如果我不同意呢?
尤奈側過頭看他,她的眼睛在暮色裡顏色偏深,瞳孔邊緣那圈琥珀色幾乎看不見了。她說:"你同不同意的結果是一樣的,只不過過程長一點短一點的區別。
林硯聽到結果是一樣的這幾個字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胸口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叩了一下。她不是在給選擇題,她在陳述一個她已經看到的終點。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剩下的半瓣橙子,然後把它放進嘴裡吃了。吃完之後他站起來,走到廚房把橙子皮扔進垃圾桶裡,洗了手,回到客廳坐在她旁邊。
"我明天給你答案。他說。
尤奈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落在前方的某個點上,沒有看他。不急。你吃晚飯先。
那天晚上他吃了兩條魚,喝了一碗湯,把桌上的菜吃得乾乾淨淨。吃完之後他主動洗了碗,站在水槽前面的時候水流的聲音很大,蓋住了身後客廳裡她翻書的聲音。
他把洗好的碗碟一個一個放進瀝水架裡,擦乾了手,走回客廳。
尤奈已經合上書了,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她聽到他的腳步聲沒有睜眼,只是說了一句:"你今天晚上回去睡。
林硯站在沙發旁邊,低頭看著她閉著眼的臉。她的睫毛在暖光燈下投了一排極細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像是正在想什麼事情。
他開口:"那我明天早上還來嗎?
她閉著眼說:"來。早飯照常。你來了再決定。
林硯:"好。
他走到門口換了鞋,拉開門,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還在沙發上閉著眼,沒有動。他輕聲說了一句:"親媽,我走了。
她嗯了一聲,極
輕,像是從喉嚨裡飄出來的一縷氣。
林硯關上門,走進走廊。電梯門開的時候他站進去,靠著電梯壁。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他聽著電梯運行時低微的機械聲,腦子裡轉著一件事——三天之後,他會在那個醫療賬戶裡划走一筆錢,轉給尤奈。
他知道自己一定會這麼做。他只是還沒有決定那個數字是多少。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了。走廊裡灌進來一陣初冬的冷風,他裹緊外套走了出去。
那盤橙子的甜味還殘留在他舌尖上,但嚥下去之後喉嚨裡只剩下一層淡淡的酸。他走向停車位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十二樓的窗戶——燈還亮著,窗簾後面看不到人影。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了車。
他開出去的時候,在心裡給自己留了一個底線——那個醫療賬戶裡還剩三分之一的時候,他就停下來。那部分是絕對不能動的。
但他不知道,當那天真正來的時候,那個三分之一的底線還能不能撐得住。他只知道現在他想信自己的底線。
他踩下油門,在冬夜的城市道路上一直往前開。
(第二十八章完)
第二十九章 替代
一百零六天。
林硯到醫院的時候,母親還睡著。
不對——她一直睡著"。林硯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那種狀態。她的胸腔還在起伏,監護儀上還有數字在跳,但她已經三年沒睜過眼了。護士說今天早上她的手指動了一下,但他坐在床邊兩個小時,什麼都沒看到。
他握著她的手,說了幾句話,聲音很輕。他說:"媽,我今天早上吃了粥,有肉末。挺好喝的。他說完等了一會兒,沒有回應。他又說:"天冷了,我給你帶了件厚外套,放櫃子裡了。你什麼時候睜眼看看。
沒有回應。
他在床邊坐了兩個小時,然後站起來,把外套放進櫃子裡,出了病房。
下午他去了尤奈家。
尤奈開門的時候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他今天在醫院待了多久。她轉身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林硯坐下來。茶几上今天沒有水果,沒有零食,只有一杯白水。尤奈雙手搭在膝蓋上,側過身面朝他。她的目光從他臉上開始,緩緩往下移,掃過他塌下來的肩膀,掃過他擱在膝蓋上的雙手,然後收回來。
"你今天在你媽那兒坐了幾個小時?她問。
林硯:"兩個小時。
尤奈:"她跟你說話了嗎?
林硯沒有回答。
尤奈忽然笑了。那不算一個真正的笑,更像是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冷意。她說:"你每天早上在我這兒吃飯,我跟你說話。你去醫院坐兩個小時,她對你說過一句話沒有?
林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病著。她沒辦法。
尤奈說:"她沒辦法。那我呢?我每天給你做飯,切水果,等你來吃。我哪一樣沒做到?你說我辛苦,你知道我辛苦,你謝謝我辛苦。但你轉個身就去看那個什麼都不給你的人。
林硯坐在那裡,沒有接話。他不知道該怎麼接。她說的話邏輯上挑不出毛病——她確實做了飯,她確實跟他說話,她確實每天都回應他。而母親三年來給他的只有床邊那臺監護儀嘀嘀的響聲。
尤奈湊近了一些。她的聲音低下來,像是在說一件只有兩個人知道的事:"硯奴,你喊我一聲親媽,你說我是你親媽。那你今天去醫院看的那個
人是誰?
林硯的嘴唇動了一下:"……是我媽。
尤奈:"那個躺在床上三年沒睜過眼的玩意兒,是你媽?
林硯的呼吸停了半拍。她說玩意兒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已經不再有任何功能的東西。
尤奈繼續開口,聲音壓低了一些,一字一字地往外吐:"你叫她媽,她應過你沒有?三年前她最後清醒的時候,她跟你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林硯的記憶猛地被翻開了。三年前的夏天,母親最後一次清醒時握著他的手,嘴唇翕動著說了幾個字。他說:"她說……照顧好你爸。
尤奈聽完之後看著他:"她讓你照顧你爸。她現在躺在那裡三年了,連自己都照顧不了。你爸還在做透析,每週三次,花錢如流水。你每天把時間耗在那間病房裡,你等到什麼了?你等到了一個回應沒有?
林硯坐在沙發上,感覺自己的大腦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被一個機械撬開,撬得很慢,但每一寸都在用力。她想讓他回憶的次數比他以為的要多。
尤奈繼續說,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要把東西在他腦子裡釘得更深:"我才是你親媽。我每天應你,我每天給你做飯,我每天聽你說話。那個躺在醫院裡的婊子,三年沒跟你說過一句話了,她憑什麼還佔著你心裡那個位置?
林硯聽到婊子兩個字的時候,身體輕微地震了一下。他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像是想說你別這麼說她",但那句話卡在了喉嚨裡。
尤奈沒有停下來。她靠回沙發裡,目光依然落在他臉上,聲音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她已經驗證過無數次的事實:"你叫她媽的時候她不認你。你叫我的時候我應了。誰認你,誰才是你媽。你不認這個道理,那你就繼續去醫院坐著等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人醒。等到她躺夠了、走了,你再回來發現我這裡也已經關了門。
她說等到她躺夠了、走了的時候,語氣像是說等到她睡夠了起床一樣自然。林硯坐在那裡,感覺自己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下去,沉到了一個他以前沒有讓它到達的深度。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那我應該怎麼辦?
尤奈伸出手,手掌攤開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手心朝上。她說:"你把你那個賬戶裡剩下的一半,轉給我。轉完之後你就不用每天去醫院了。你以後就在這裡。我應你,你聽我的。那個躺著的婊子不應你,你也不需要再去應她了。
林硯低頭看著她攤開的手掌。她的掌心紋路清晰,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三條橫貫而過。她的手指細長,指尖沒有塗甲油,乾乾淨淨的。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剩下的一半……全部?
尤奈說:"全部。你留著也是留著,她不會用。你給她續命,她也不會醒。你為什麼還要把錢花在一個不會回應你的人身上?
林硯坐在那裡,腦子裡翻湧著兩股力量。一股在喊那是你媽,那是治你媽的錢",另一股在說三年了,她不會再醒了"。他的眼眶有些發熱,但沒有眼淚流下來。
他掏出手機,打開了銀行APP。他翻到那個醫療賬戶的餘額頁面,看到了那一串數字。那是他三年以來一點一點攢出來的,每一筆存入都標記著媽媽治療和爸爸治療"。他看著那些備註,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尤奈的手還攤在茶几上,沒有收回去。
她沒有催他,但她的手掌一直攤開在那裡,像是一個已經打開了的入口,只需要他把東西放進去就能關上。
林硯按下了轉賬。全部。
轉賬成功的提示彈出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胸口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像是支撐一棵樹的最後一塊土被挖掉了。他握著手機坐在那裡,看著那個轉賬成功的綠色勾,有一瞬間腦子是空白的。
尤奈的手收回去,拿起了她的手機。她看了一眼到賬通知,然後把手機放下,重新看向他。她的目光比剛才軟了一點,像是刀刃用完之後被擦乾淨收了鞘。
她說:"你轉完了。那你明天早上不用去醫院了。你來我這兒,吃早飯,吃完你該幹嘛幹嘛。
林硯握著手機,手機屏幕已經暗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和那個已經轉完的賬戶,開口說:"……我不去醫院,那她怎麼辦?
尤奈說:"護工會看著。你去了她也不會醒,你不去她也不會走。你現在是在浪費你自己的生活。
她說完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彎腰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她的手指溫熱,託著他的下頜骨,讓他的目光不得不迎上她的眼睛。她俯視著他,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在她的頭髮上鍍了一層金邊。
她說:"硯奴,你現在只有一個親媽。就是我。你記住了沒有?
林硯仰著頭看著她。她的瞳孔在燈光下收縮成兩個小小的深色圓點,周圍那一圈琥珀色像是正在緩慢擴大的日暈。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沙啞而乾澀:"……記住了。
尤奈的手指在他下頜上停留了一下,然後她鬆開了手,直起身來。她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停了一下,側過頭說:"你今天晚上留下來。我給你做一碗麵。你吃完了再想別的。
她走進廚房,灶臺上的火被擰開了,藍色的火焰輕輕跳動了一下。水燒開的聲音逐漸響起來,鍋裡的熱氣開始往上騰。
林硯坐在沙發上,看著廚房方向透出來的暖黃色的光。他聽她下面的聲音——水沸騰的咕嘟聲、筷子攪動的輕響、碗被放在臺面上的磕碰聲。那些聲音一層一層地疊在一起,像是正在把他剛才抽空的那個位置重新填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隻手剛剛按下了轉賬確認鍵,把他三年來為父母攢的最後一筆錢推了出去。他感覺自己的指尖有些涼,於是他把手攥起來,握成了一個拳頭。
掌心空空的,但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別的地方漫上來,沿著手指的縫隙一點一點地滲進來。
他聽到尤奈在廚房裡說了一聲:"面好了。
他站起來,走向餐桌。
(第二十九章完)
第三十一章 好兒子
日子開始變得像一條流速均勻的河。林硯每天早晨八點前到尤奈家吃飯,上午去公司,下午回來,晚上留在沙發上過夜。這條河沒有什麼急彎,水位平穩,他在水裡漂著,不需要划槳。
他已經三天沒有去過醫院了。
第一天沒有去的時候,他心裡還有一塊東西懸著,像是一個忘了關的抽屜。第二天那塊東西變輕了一些。第三天,他起床的時候發現自己沒有在想到醫院了。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粥,第二件事是她切好的牛肉片。
第一百一十天下午,尤奈坐在沙發上翻賬本的時候,林硯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手指在接聽鍵上懸了一下。尤奈
的目光從賬本上抬起來,落在他臉上,然後又落在他手機屏幕上。她看到了醫院兩個字,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賬本合上了放在膝蓋上,安靜地等著。
林硯接了電話。護士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說母親今天的指標有些波動,問他方不方便來一趟。他聽著電話,應了兩聲嗯好",然後掛了。
他放下手機的時候尤奈開口了:"她怎麼了?
林硯:"護士說指標波動。
尤奈看著他,手指搭在賬本的封皮上,沒有接話。過了幾秒她說:"你打算去?
林硯坐在沙發上,感覺去和不去之間有一道不寬不窄的溝。三天前他會毫不猶豫地站起來穿鞋出門,但現在他坐在這裡,那道溝讓他停了一下。他說:"護士說要家屬去一趟。
尤奈把賬本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走了他的手機。她的動作很輕,指尖從他掌心裡把手機抽走的時候帶著一股乾燥的溫熱。
她拿著他的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了醫院那個號碼。然後她用自己的手機撥了過去。
林硯坐在沙發上聽著她跟護士說話。她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跟陌生人說話時慣有的、距離恰到好處的客氣:"我是他家裡人。他今天不太方便過去,有什麼事你先跟我說。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尤奈嗯了一聲,又問了兩句指標的具體情況。她聽完之後說:"那你們先按常規處理。有變化再打電話。他明天過去。她說完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林硯手裡。
她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說:"我跟她說了你明天過去。你今天不用去了。先吃飯。
林硯握著手機。他的手機屏幕上還留著通話記錄,尤奈的那個號碼剛剛撥出了一通電話。她替他擋掉了那個去"。他不用去了。
尤奈走回廚房之前在他旁邊停了一下,她的手落在他頭上,在他頭髮上輕輕拍了拍。那個動作持續了大概兩秒,力道很輕,像是母親拍孩子肩膀時那種寬慰而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的觸感。
她說:"你坐著。飯馬上好。
她走開了。林硯坐在沙發上,感覺到自己的頭頂還殘留著她手掌壓下去時的重量。那個重量很輕,但位置很深,像一顆種子被按進了土壤裡,等他澆灌。
晚飯的時候他吃得很慢。尤奈坐在對面,像往常一樣安靜地吃著。桌上的菜比平時多了一個蒸蛋,表面光滑得像一面淺黃色的鏡子。她偶爾給他夾一筷子菜,夾到他碗裡的時候他的手指會在碗沿上碰一下她的指尖。每一次碰到,他都覺得那道去或不去的溝又合攏了一點點。
吃完飯後他主動收了碗。站在水槽前面的時候,水流聲嘩嘩響著,他聽到身後客廳裡傳來翻書頁的沙沙聲,還有她偶爾咳嗽一下的輕響。
他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的時候,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我好像三天沒去了。
尤奈的聲音從客廳方向傳過來,平穩的:"嗯。你明天去一趟也行。看看就走。不用待太久。
林硯擦乾手從廚房走出來,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來。他側過身看著她,猶豫了一下說:"明天去完之後,後天……我就不去了。
尤奈翻了一頁書,目光停留在書頁上:"你不用跟我說。你自己的事。
林硯:"我想跟你說。
尤奈翻書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著他。客廳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
裡有一層他之前沒有注意到的柔軟。她說:"那你後天不去了,你打算幹嗎?
林硯想了想:"下午過來。跟你一起吃飯。
尤奈低下頭繼續看書,但她翻頁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又浮出來了。那行。你後天下午過來的時候,幫我收一下陽臺上的衣服。
林硯:"好。
那天晚上他躺在沙發上的時候,算了一下自己已經多少天沒有見過母親了。三天。三年前她還能說話的時候,他一天不去都覺得心裡空了一塊。現在三天過去了,他躺在另一個女人的沙發上,想著明天去一趟然後後天就不用再去了。
他閉著眼,翻了個身。毯子的邊緣蹭過他的下巴,布料的觸感柔軟,帶著那股熟悉的柔順劑味道。
他睡著之前,腦子裡閃過一個很小的畫面——尤奈的手掌落在他頭頂的那一瞬間,她的手指插進他頭髮裡的觸感,溫熱而篤定。那個畫面慢慢地擴散開來,把他心裡的其他畫面擠到了一邊。
第二天他去了醫院。他在病房裡坐了一個小時,母親沒有睜眼,監護儀上的曲線平穩地跳動著。他跟護士說了幾句話,簽了一份知情同意書,然後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張他熟悉到幾乎忘了她原來是長什麼樣的臉。
他彎下腰給她掖了掖被角,然後直起身來,走了出去。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天空是灰白的,冬日的雲層壓得很低。他站在臺階上掏出手機給尤奈發了一條消息:"我出來了。
尤奈回:"回來的時候買一袋鹽。
林硯看著買一袋鹽四個字,把手機收進兜裡,下了臺階走向停車的地方。他開出去的時候經過那家花店,他看了一眼,沒有停。她今天沒說需要花。
第一百一十二天,他沒有去醫院。他一整天都在公司,下午快四點的時候收到了尤奈的消息:"你今天還來不來?
林硯看到那條消息的時候正在籤一份文件,他放下筆拿起手機回:"來。馬上。
他收拾東西出了辦公室,開車去她家。路上他等紅燈的時候從後視鏡裡看了自己一眼——頭髮有些長了,下巴比以前更尖,顴骨下面凹陷了一塊。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沿著下頜線滑下來,感覺皮下的骨頭比以前更明顯了。
他到了尤奈家的時候她正在陽臺收衣服,看到他進來,從陽臺隔著玻璃門說了一句:"你過來幫我把這個架子收一下。
林硯走過去,幫她把晾衣架疊好放進了陽臺角落。她抱著疊好的衣服從他身邊經過,進客廳的時候頭也不回地說:"你最近瘦了。
林硯跟在她後面進客廳:"瘦了嗎?
尤奈把衣服放在沙發上,轉過身來看著他。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領口,又移到他的手腕上,然後開口說:"你明天中午在公司吃什麼?
林硯想了一下:"外賣。
尤奈皺了一下眉頭:"外賣不乾淨。你明天中午回來吃。
林硯:"我下午再回來。
尤奈說:"中午也回來。吃完再去。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用商量的語氣,但也沒有用命令的語氣。她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排好的時間表——你上午去公司,中午回來吃飯,下午再過去。中間夾著一個回來的動作,像是把一天切成了兩段,中間那一刀落在她家的餐桌上。
林硯站在客廳裡,頭頂的燈光照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他說:"那我明天中午回來。
尤奈嗯了
一聲,轉過身把沙發上的衣服拿起來疊好。她的動作很快,手指翻飛,把一件T恤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塊,然後放在沙發靠背上。她疊完之後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話到了嘴邊又臨時吞了回去。
但她最終沒有說別的話。她只是看了他那一眼,然後轉身把疊好的衣服抱進了臥室。
林硯一個人站在客廳裡,目光落在她剛才站著的位置上。那裡有一小塊地磚被她的拖鞋踩過,留下了極淺的溫度。他低頭看著那塊地磚,然後把目光移開,走到窗臺邊,伸手碰了一下那束白雛菊的花瓣。花瓣是涼的,帶著窗縫裡滲進來的冬夜的寒氣。他在那束花旁邊站了一會兒,直到臥室的門重新打開,尤奈走出來,在經過他的時候,她伸手在他後背上拍了一下。
"別站那兒吹風。
他跟著她走回客廳。她坐下來,他也在她旁邊坐下。她拿起那本藍色賬本翻開了,筆握在手裡,在某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她沒有蓋住那頁讓他看到,但林硯知道那是在寫跟他有關的數字。
他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的筆尖在紙面上移動,聽著筆尖劃過紙張時發出的沙沙聲。他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膝蓋上,指尖有一點涼。
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我中午回來吃飯,那我是不是要多轉一頓飯錢?
尤奈的筆沒有停,在紙上繼續寫。她的聲音從賬本方向傳過來,平平的:"中午那頓不算飯錢。
林硯:"那算什麼?
尤奈寫完最後幾個字,把筆帽扣上,合上賬本放在茶几一角。她側過身面朝他,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他數得清她左邊眉毛裡有一根比其他顏色淺一些的。
她說:"中午那頓,算你回來。
(第三十一章完)
第三十三章 骨灰
第一百二十一天,林硯接到醫院電話的時候正在尤奈家的餐桌上喝粥。手機響了,護士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比平時短一些:"林先生,您母親……剛才走了。
林硯握著手機,筷子還擱在碗沿上。粥的熱氣還在升著,白霧在晨光裡慢慢散開。他放下手機,尤奈坐在對面,嘴裡正嚼著一口包子,腮幫子鼓鼓的,看到他放下手機,歪了一下頭用眼神問誰啊"。她嘴上還沾著一點包子餡的油光,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生動一些。
他說:"醫院打的。我媽走了。
尤奈嚼包子的動作沒有停,她快速嚼了幾口嚥下去,然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她整個人忽然往後一靠,拍了一下桌面,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她眼睛亮了,不是那種同情的亮,是別的——像是什麼憋了很久的事情終於有了結果,那種按捺不住的、近乎雀躍的亮。
"終於。她說。
林硯看著她,愣了一瞬。他以為她會說節哀或者你還好嗎",但她說的終於兩個字像一顆彈珠砸在地上,彈起來落進他腦子裡,發出清晰的迴響。
尤奈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旁邊,彎下腰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湊近他的臉。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咧著,明顯在笑。你那個醫院裡的媽終於走了。你以後就不用再往醫院跑了。你以後全都歸我了,你知道嗎?
她說全都歸我了的時候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力道不輕不重,像在按一個已經屬於她的按鈕。她的語氣帶著一種抑揚頓挫的頑劣,像是在跟他宣佈一個她期待了
很久的好消息。
林硯坐在椅子上抬頭看著她。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她彎著嘴角的樣子分明是在笑,那種笑聲像是一串鈴鐺一樣細碎清脆:"你快去把骨灰拿回來。我還沒見過骨灰盒長什麼樣呢。
林硯:"……拿回來?
尤奈直起身來雙手叉腰:"對啊。拿回來。放我這兒。我給它找個地方放著,以後你想看就看看。你那個親媽我都沒見過,現在她變成灰了,總該讓我看一眼了吧。
她說你那個親媽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故意強調的頑劣,像是在說你那邊的那個"。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快去快去。辦完了回來吃飯,我給你燒條魚。你今天肯定累,多吃點。
林硯站起來。他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尤奈追到玄關,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繫鞋帶。她歪著頭,手裡拿著一根棒棒糖——不知道什麼時候拆開的,叼在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回來的時候把骨灰盒放副駕駛座上,別放後備箱,不尊重。
林硯繫好鞋帶站起來看著她。她叼著棒棒糖靠在門框上的樣子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個關心他母親後事的人。她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悲傷,只有一種活潑的、幾乎是頑皮的好奇。她像是等著收一件快遞一樣等著他帶骨灰盒回來。
他開口說:"你認真的?要把骨灰放你這裡?
尤奈含著糖聳了聳肩:"不然呢?放你那個大別墅裡?你一個人住那個空房子不瘮得慌嗎?放我這兒,我替你看著。你什麼時候想她了,過來看一眼就行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巧,棒棒糖在嘴裡咕嚕轉了一圈換了個方向,腮幫子鼓起另一側。
林硯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叼著糖、眼睛亮晶晶、嘴角帶笑的女人,在腦子裡把她說的話又過了一遍——她把母親說得好像是一件可以放好的東西。但他沒有說不行"。他拉開門說:"那我去了。
尤奈在後面喊了一嗓子:"魚我等你回來再做!你快點!
林硯出了門。電梯下行的時候他站在裡面,腦子裡還在回放著她那句終於和那個拍桌面的動作。她的快樂跟他的悲傷之間隔著一道巨大的縫隙,但他發現自己正站在縫隙的中間,沒有往悲傷那邊傾斜太多。
他到殯儀館的時候護士正在等他。手續辦了,告別儀式簡短而冷清。他站在悼念廳裡看著母親的遺像鞠了三個躬,然後看著棺木被推進火化爐。等待的時候他坐在外面的長椅上,手裡拿著她的遺物——一件外套、一張老照片、一隻舊手錶。
火化的時間比他預想的久。他坐在那裡,手裡攥著那隻舊手錶,金屬外殼已經被他的體溫捂溫了。他在心裡默默想著一件事——尤奈說拿回來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任何沉重。她好像把這件事當成了一次小小的冒險,一個有趣的把東西帶回家的遊戲。
骨灰盒被送出來的時候是一個黑色的方盒子,不大,表面光滑,重量比他想象的要輕。他抱著那個盒子走出殯儀館的時候,冬日的陽光忽然從雲層裡露出來,照在他身上,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短而黑的影子。
他上了車,把骨灰盒放在副駕駛座上,繫上安全帶固定了一下。他想起尤奈說的別放後備箱",抿了一下嘴角。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覺得她在拿這件事開玩笑,但他發現自己沒有生氣。
他開車回到尤奈
樓下的時候,她已經站在單元門口等著了。她換了件粉色的衛衣,帽子上有兩隻兔耳朵,雙手插在口袋裡,腳上踩著一雙毛絨拖鞋,看到他的車停穩之後快步走過來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黑色的骨灰盒,表情認真了一秒,然後彎下腰湊近了看了看,說了一句:"就這麼小啊?
林硯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她。她伸出一隻手輕輕碰了一下骨灰盒的表面,然後用指尖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她抬起頭看著他,眨了一下眼:"你那個媽現在就住這裡面了?
林硯:"嗯。
尤奈退後半步,兩隻手背在身後,歪著頭看著副駕駛座上的骨灰盒,像一個孩子看著一個剛送到家的新玩具。然後她忽然笑了一聲,那種笑不重,但整張臉都亮了。她說:"那行,以後她就跟我住一塊了。
她伸手把骨灰盒從副駕駛座上抱了起來,小心翼翼地端在手裡,轉過身往樓裡走,走了兩步回頭衝他喊:"你鎖車啊!快點!魚在鍋裡了!
林硯鎖了車跟在她後面進了單元門。她抱著骨灰盒走在前面,步子輕快得像抱著一束花。電梯裡她低頭看著那個黑盒子,忽然說了一句:"你媽長什麼樣?
林硯:"……你想看照片?
尤奈點頭:"對啊,我想看看她長什麼樣。你手機裡有嗎?
林硯掏出手機翻到母親年輕時候的照片遞給她看。尤奈接過去歪著頭看了看,然後說了一句:"還挺好看的。你長得像她。
她說你長得像她的時候語氣平平的,然後補了一句:"但你以後更像我了。
電梯到了。她抱著骨灰盒先走出去,頭也不回地進了家門。林硯跟在後面,進門的時候她正在客廳裡巡視著找地方放那個盒子。她試了電視櫃左邊、右邊、中間,最終決定放在窗臺上那束白雛菊旁邊——正好是之前母親花束的位置。
她把骨灰盒放好後退了兩步端詳了一下,然後轉頭笑著看他,兩隻手一拍:"齊了!你媽就住這兒了。以後她天天看著我在窗臺上換花。
她說你媽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脆生生的,像是在說一件跟她有關但又不用太認真的事。她拉著他走到餐桌前按著他肩膀讓他坐下,轉身跑進廚房端出來一條冒著熱氣的紅燒魚,魚身上鋪著蔥絲和紅椒絲,油還在滋滋地響。
她坐下來的時候筷子遞到他手裡,自己端起飯碗吃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來像只倉鼠。她說:"吃啊,你今天肯定餓。
林硯低頭看著那條魚,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魚肉鮮嫩,醬油和糖的甜鹹味在舌尖上化開。他嚼著嚥下去的時候,餘光瞥了一眼窗臺上那個黑盒子,它安靜地立在白雛菊旁邊,像一個他已經不再需要解釋的東西。
尤奈在旁邊嘴裡含著飯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你以後想她了就到窗臺前面站一會兒。站完了就回來吃飯。
她說站完了就回來吃飯的時候嘴裡還在嚼著,聲音嗚嗚的。她抬手指了指他面前那碗飯:"你那個碗我給你換回大的了。你現在不用省飯錢了,你媽的病不用治了,省下來的錢全給我。
她說這話的時候在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像是終於完成了一件她計劃了很久的大事。林硯低頭吃了一口飯,嚼完嚥下去,感覺到自己胸腔裡那個曾經拴著母親的地方正在慢慢地塌陷下去,但那個塌陷不是空虛
的。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旁邊漫過來,把那個塌陷填上。
他開口說了一句:"好。省下來的全給你。
尤奈聽到這句話,放下筷子,伸出一隻手越過桌面拍了拍他的臉。她的手掌溫熱的,貼在他臉頰上輕輕拍了兩下,然後她收回手繼續吃飯,嘴裡含含糊糊地哼著歌,像是哼的什麼流行曲調,旋律輕快,在餐桌上方悠悠地飄著。
(第三十三章完)
第三十四章 靴子
骨灰盒在窗臺上放了三天。
尤奈每天換水的時候都會順手用抹布擦一下那個黑盒子的表面,像擦花瓶一樣自然。她有時候對著盒子說一句話,比如今天天氣不錯啊或者你兒子今天吃挺多的",語氣像是在跟一個住在一起的室友閒聊。
林硯一開始聽著覺得有些不適,但第三天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那個黑盒子成了窗臺上的一部分,跟白雛菊、玻璃花瓶、她隨手放的一支護手霜並排放著,像是某種奇怪的靜物組合。
第一百二十四天傍晚,林硯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尤奈從臥室裡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長條形的紙盒,棕色的,上面沒有標籤,包裝紙疊得很整齊。她把紙盒放在茶几上,然後在他旁邊坐下來,盤起腿面對他,雙手撐在膝蓋上,眼睛亮晶晶的。
"硯奴,我給你看個東西。她說。
林硯放下手機看著她。她的表情是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像是剛收到了什麼等了很久的快遞。她把紙盒蓋子掀開,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雙靴子。
黑色的。過膝長靴,皮質極好,在客廳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啞光。靴筒筆挺,沒有多餘裝飾,只在腳踝處有一道極細的金色縫線,像是一根被小心嵌進去的脈絡。她把靴子舉起來在他面前晃了晃,靴跟輕輕磕在茶几邊緣,發出清脆的嗒一聲。
"好看嗎?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分享新鞋的雀躍。
林硯看著那雙靴子。皮料的紋理很細,顏色純正,做工精緻得像是從某個高級定製工作室裡出來的。他點了點頭:"好看。新買的?
尤奈歪著頭笑了一下,那種笑跟之前不一樣——嘴角彎得比平時大,眼角的弧度更深,像是藏著什麼她正在慢慢拆開的秘密。她把靴子抱在懷裡,低頭用臉頰蹭了一下靴筒的表面,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像是抱住了一隻心愛的小動物。
然後她睜開眼睛,轉過頭看著他,目光亮得有些過分。她說:"硯奴,我跟你說個事。你先別激動。
林硯看著她。他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有一點緊繃。
尤奈把靴子放在膝蓋上,雙手搭在靴筒兩側,拇指來回摩挲著皮面。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你還記得你媽……我指的是醫院裡那個,你還記得她走了之後,她身上的東西怎麼處理了嗎?
林硯:"火化了。骨灰在窗臺上。
尤奈點了點頭:"嗯。骨灰是給你留著的。但還有別的東西沒給你。
林硯:"什麼東西?
尤奈把那雙腿上的靴子往上託了託,讓靴筒的頂端更靠近他的視線。她的手指在皮面上慢慢劃了一圈,像是在展示一件藝術品的細節。她說:"你還記得她火化之前,我讓你先去辦手續,我說我來聯繫殯儀館的人處理別的事?
林硯想起來了。當時尤奈說你去辦手續,其他的我來安排",
他以為她說的是結清護工的費用或者處理遺物。
尤奈繼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正在品嚐糖果的甜度:"我讓人把她身上的皮膚剝了下來,處理好了。選了一部分最好的,找人定製了這雙靴子。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林硯坐在沙發上,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按了暫停鍵。他的目光落在那雙靴子上——那層細膩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光澤的黑色皮革。她說是她身上的皮膚"。他的母親。
尤奈低頭看著靴子,用手指在靴筒的側面輕輕彈了一下,皮面發出清脆的、密實的聲響。她說:"你媽皮子的質地真的不錯。年紀大了皮膚是鬆了一些,但處理完之後很軟,而且韌性很好。師傅說這種皮不好找,得是長期臥床的人,皮膚沒有被太陽曬過,才能這麼均勻。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像是評價一塊做包的皮料,帶著一種認真的、鑑賞性的愉悅。她說完抬起頭看著他,嘴角還掛著那個弧度,但她的目光裡多了一層東西——像是在等待他的反應,又像是在確認他的反應會不會讓她失望。
她說:"硯奴,你會不會怪我?
林硯坐在那裡,胸口有什麼東西正在急速地往上湧。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混雜著震驚和空白的強烈的波動。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來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輕了很多:"……你什麼時候弄的?
尤奈靠在沙發上,把靴子重新抱進懷裡,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聊一件過去的小事:"你媽走的那天,你剛出門去殯儀館,我就打了電話。火化之前還有時間,他們處理得快。你做告別儀式的時候,東西已經在路上了。
她說告別儀式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像是在說你去開會的時候",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輕描淡寫。她伸手在靴筒上又摸了一下,指尖從腳踝滑到膝蓋,動作很慢。
"我本來想等幾天再跟你說,"她歪了一下頭,"但我實在等不了了。你摸摸看,真的特別軟。
她把一隻靴子遞到他面前,靴口朝著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近乎分享玩具的期待。
林硯低頭看著那隻靴子。黑色的皮面在燈光下泛著微光,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寸皮紋的走向,那種紋路他見過——在母親的手背上,在她閉著眼時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腕上。那些紋路從小看到大,他閉著眼都能描出它們的形狀。
他的手抬了起來,指尖在距離皮面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尤奈看著他的手懸在那裡,把靴子往前又遞了一些,讓他的指尖碰到了皮面。觸感是涼的,光滑而密實,有一種微微的彈性。他的指腹沿著靴筒的表面滑下去,指尖感受到的那層皮質溫度正在被他的體溫慢慢捂熱。
尤奈在他旁邊輕聲說:"你以後走哪兒,她都跟著你。我穿著她走路的時候,你會不會想到她?
林硯的手指還貼在皮面上。他能感覺到那條皮紋在他的指腹下面延展開來,像是有什麼正在從皮料深處慢慢地滲出來。他不知道那是她的體溫還是他自己的體溫,他分不清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幹得像砂紙:"你穿著這雙靴子……去哪兒?
尤奈把靴子收回去重新抱在懷裡,下巴擱在靴口上,抬起頭看著他笑。那個笑容比她平時任何一個都要大,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唇咧
開露出整齊的牙齒,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明亮而惡劣的快樂。
"後天週末,我要穿著她出去逛街。她說,"你陪我去。你扶著我的胳膊,我穿著你媽走在你旁邊,整個商場的人都會看到。你媽這輩子沒穿過這麼好看的鞋。
她說完之後站起來,彎腰把靴子放在地上,脫了拖鞋,一隻腳踩了進去。靴筒貼合著她的腿,皮質包裹著她的小腿和膝蓋,線條流暢得像量身定做的一樣。她踩了踩地面,靴跟在木地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然後她邁開步子走了兩步。
她走到窗臺旁邊停下來,低頭看著那隻骨灰盒。她伸出穿著靴子的腳,用靴尖輕輕碰了一下黑盒子的邊緣,力道很輕,像是在用腳尖點一下什麼東西。
然後她轉過頭來看著他,眨了眨眼:"她穿著這雙靴子站在自己骨灰旁邊,你說她會不會覺得挺有意思的?
林硯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站在窗臺邊的背影。她的腿被黑色長靴包裹著,線條修長筆直,靴跟在木地板上留下兩聲清脆的迴響。他面前茶几上還放著另一隻靴子,靴口朝上,空蕩蕩的,像一隻等待被穿上的容器。
他張開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的東西像是被堵住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發出了幾個極輕的字,連他自己都聽不太清:"……你穿著她,我陪你去。
尤奈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轉過身來。她站在窗臺邊,穿著那雙靴子,背後是暮色漸沉的窗戶,光線從她身後透過來,在她的輪廓上鑲了一層淡金色的邊。她伸出手,掌心朝他。
"那你過來,扶我一下。她說,語氣輕快,"這雙靴子有點緊,穿的時候得扶著。
林硯站起來,走向她。他的手伸出去,碰到了她的手臂,隔著她的衛衣袖子感覺到她手臂的溫熱。她低頭調整了一下靴筒的位置,手指在皮面上輕輕捋了一下,然後直起身來,歪著頭對他笑了一下,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是在分享一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你媽這會兒肯定在罵我。
她說完拉著他往外走,靴跟敲在地板上嗒嗒地響著,那個聲音清脆而篤定,一聲接一聲地消散在客廳的空氣裡。
(第三十四章完)
第三十五章 逛街
第二天是週末。尤奈起了個大早,在客廳裡走了好一會兒,穿著那雙黑色長靴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地來回走。她對著落地鏡轉了幾個角度,側身、抬腳、屈膝,最後把馬尾重新紮緊,伸手一指沙發上的林硯:"走吧。
林硯站起來看了一眼窗臺上的骨灰盒,問了一句:"這個……帶嗎?
尤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想了想,然後點頭:"帶著。你媽剛搬來這兒,還沒逛過街呢。讓她見見世面。
她說得理直氣壯。林硯走過去拿起骨灰盒,用外套的下襬裹了一下,抱在懷裡。盒子不算重,稜角分明,隔著衣料貼著胸口,能感覺到那層表面的涼意。
尤奈穿了外套推開門走出去。靴跟在走廊裡嗒嗒嗒地響著,她走在前面步子輕快,黑色長靴的靴筒包裹著她的小腿,皮質在走廊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啞光。林硯跟在她後面,懷裡抱著骨灰盒,跟著她的背影走進電梯。
整個上午都在商場裡。尤奈試了七八家店,買了三條裙子、一件毛衣、一條圍巾。她穿著那雙靴子走在商場的大理石地面上,黑色長靴的反光映在瓷磚上,修長
的線條跟著她的步伐一前一後地擺動著。林硯跟在她身後,骨灰盒用一隻購物袋裝著,他提著。他拇指勾著牛皮紙袋的提手,指甲在邊沿上掐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到中午的時候尤奈忽然放慢腳步,兩條腿微微併攏了一下。她皺了皺眉,在商場中央的休息區沙發上坐下來,兩條腿交疊翹起,左腳輕輕抖著。
"我渴了。你去買兩杯喝的。她說。
林硯放下購物袋去買奶茶。回來的時候把其中一杯遞給她,她接過去咬住吸管灌了一大口,咕咚嚥下去之後放下杯子,兩條腿忽然夾緊了。眉頭擰成了一小團,她伸出一隻手按了按自己的小腹,然後抬頭快速掃了一圈周圍。
"靠。想上廁所。她說。
林硯站起來看了看四周——這個樓層沒有公共洗手間的指示牌。最近的一家店是賣女裝的,門面敞開著,但沒有衛生間標誌。
"下一層可能有。我帶你下去。
尤奈站起來。走了不到三步她的速度明顯變慢了,兩條腿並得更緊了,膝蓋微微內扣,走路的步子變得很小。她的手指攥住了林硯的胳膊,隔著外套掐進他的袖子裡,指甲陷進布料的深處。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呼吸比剛才急了一些。
"不行。她說,聲音壓得很低,"走不到下一層了。我這會兒就撐不住了。
她停住了。兩條腿併攏著站在走廊中間,一隻手捂在小腹上,另一隻手死死攥著他的胳膊。她的臉頰開始泛紅,像是血液在那一小塊皮膚底下加快了流速。她咬著下唇,下唇被她咬出了一道淺淺的白痕,鬆開的時候又變得通紅。
林硯低頭看著她,忽然注意到她握著的那隻手——她的指節在微微發抖,整個人保持著一種很輕微的、向前傾的姿勢,像是體內有一股力正在往下壓,她需要用全身的肌肉去對抗才能讓它不衝破那條線。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掃了一圈周圍。走廊很空曠,最近的店鋪離他們有十幾米遠,沒有人在看他們。他低頭看向自己手裡提著的那個購物袋。牛皮紙袋敞著口,裡面的黑色骨灰盒安靜地擱在袋底,大小跟一個普通的鞋盒差不多,方方正正的。
尤奈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個購物袋。她的表情變了一下——先是愣了一下,像是這個念頭剛剛從她腦子裡升起來,她需要半秒來消化它。然後她的眉毛慢慢地挑高了,嘴角開始慢慢往上彎,從緊抿的線條變成一種正在逐漸擴大的弧度。
她彎下腰湊近了那個購物袋,用指尖敲了敲骨灰盒的蓋子,篤篤兩聲。然後仰起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臉上的表情混合著一種這聽起來有點離譜但你想想的頑劣和一種快要憋不住的窘迫。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點急促的氣聲:"你媽的盒子……空的吧?
林硯說:"骨灰在裡面。
尤奈歪著頭,用一種非常認真的、像是在談一件嚴肅事情的口吻說:"那讓她騰個地方。借我用一下。我實在憋不住了。
她說憋不住了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快要崩出來的緊迫感,兩條腿又不自覺地併攏了一下,腳尖微微踮起,像是那個動作能幫她多撐一會兒。
她蹲了一下,又趕緊站直了,眉頭擰得更緊。她抬眼看著他,目光裡帶著懇求,但那種懇求裡包裹著一層他熟悉的頑劣。她壓著聲音說:"你媽的盒子我拿去
了,你在這兒站著。有人來了你就咳嗽。你別走遠。
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開始彎下腰,從他手裡抽走了購物袋的提手。她的動作很快,指尖從他掌心裡劃過的時候帶著一股潮溼的溫度——她的手掌是溼的,出了汗。她轉身快步走向走廊盡頭拐角處的一個堆著紙箱的角落,靴跟在瓷磚上急促地敲著,嗒嗒嗒嗒嗒,節奏比之前快了好幾拍。
她拐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豎起一根手指在嘴唇前面比了一個噓",然後整個人消失在了角落的陰影裡。
林硯站在走廊裡,面對著空蕩蕩的通道。他聽到角落那邊傳來她彎腰時衣料摩擦的窸窣聲,然後是牛皮紙袋被放在地面上時發出的悶響。
然後是尤奈的聲音,很低、很急促,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盒子裡的人說話:"你讓讓啊……就一下……別跟我搶……
然後安靜了片刻。那是大概十秒鐘的安靜,安靜到他能聽到商場背景裡的輕音樂還在播放著——一首鋼琴曲,旋律柔和而緩慢。鋼琴曲的音符正在一下一下地敲進他的耳朵裡。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不算大,但在這個安靜的走廊角落裡非常清晰——先是一陣連續的低沉聲響,帶著某種液體和固體混合的質地,砸在空腔裡的悶響,敦實而持續。那個聲音持續了幾秒,然後變成了一段淅淅瀝瀝的、更輕一些的尾聲,最後是一聲短促的收尾,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落定了。
空氣裡開始瀰漫出一種他熟悉又陌生的氣味。屬於商場公共區域的那種香氛被它蓋過了一層。他站在走廊裡沒有動,目光落在對面牆壁的那幅導購海報上。海報上面印著一雙長靴的廣告,跟尤奈腳上那雙有幾分相似。他看著那雙靴子的照片,腦子裡儘量只看著那雙靴子照片上的光影。
角落那邊傳來尤奈的聲音,帶著一種終於舒坦了的長長嘆息:"呼……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紙袋翻動聲。她在處理。他聽到她低聲嘟囔了一句:"這玩意兒裝得還挺多……
然後是紙張被摺疊的聲音,像是她用什麼東西把表面蓋上了。然後是她站起來時衣料重新歸位的沙沙聲,拉鍊拉上的輕響,鞋子踩在地面上調整重心的細微聲響。
她拎著購物袋從拐角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種從容的、舒展了的表情,眉頭完全鬆開了,嘴唇的顏色恢復了正常,臉頰上的紅潮也退了。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剛才輕鬆了不止一個等級,走路的步子重新變得流暢自如。
她把購物袋遞迴給他,動作隨意,像是遞一袋剛買的零食。她說:"好了。走吧。
林硯伸手接過來的時候感覺到袋子底部多了一點重量。那種重量均勻地鋪在盒底,隨著他接手時的動作輕微地晃盪了一下,像是有液體在底部緩慢地流動。他低頭看了一眼袋子口——那個黑色盒子安靜地擱在裡面,蓋子緊閉著,邊沿有一圈極細的縫隙,像是被什麼液體滲過之後留下的暗色痕跡。
尤奈已經重新邁開步子往前走了。走了幾步回頭衝他招招手:"你走快點,餓死了。找個地方吃飯。
她說餓死了的時候語氣輕快,像是完全沒有把剛才的事情跟吃飯這個需求放在一起思考過。林硯拎著那個購物袋,拇指和食指捏著提手,儘量不讓袋子晃動。他能感覺到盒子底部那種微微的重量位移在每一次他
的步伐中都會發生一次,像是什麼東西在慢慢地漾著。
他走到她旁邊的時候,她側過頭來衝他笑了一下。那雙黑色長靴在他視野邊緣閃著暗啞的光,靴筒貼合著她的腿,每一步都踩得穩當而篤定。她忽然彎下腰湊到他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壓低到只有他能聽見,帶著一種促狹的笑意:"你媽這輩子也就這麼一回,給別人解決了一回人生大事。她應該感謝我。
她說完直起身來繼續往前走,步伐輕快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硯跟在旁邊,左手拎著購物袋,袋子在他腿側隨著步伐輕微地晃動。他能感覺到盒子裡的那種重量感正隔著牛皮紙和骨灰盒的外殼有節奏地撞擊著他的腿側。他走了一會兒之後,那隻手換了個姿勢——把袋子換到了遠離身體的那一側,讓它們不再碰到他的腿。
他沒有低頭看。他也沒有把袋子扔掉。
尤奈在前面走著,靴跟敲在瓷磚上嗒嗒嗒地響著。她忽然停下來轉身倒退著走了兩步,臉上帶著笑衝他說:"你覺得你媽這會兒在想什麼?
林硯看著她,想了一會兒。他開口說:"她可能在罵你。
尤奈聽到這話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商場走廊裡傳得很遠,引得旁邊經過的兩個人回頭看。她笑得彎下了腰,扶著膝蓋緩了一會兒才直起身來,眼睛裡有笑出來的水光。
她指了指他手裡的購物袋說:"那讓她罵。反正她也出不了聲了。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黑色長靴嗒嗒地響著,消失在商場自動扶梯的入口處。林硯跟在後面,右手的指節微微發白,但他沒有放下那個袋子。
他沒有放下。
(第三十五章完)
第三十八章 耳墜
戒指事件過去後的第四天晚上,林硯下班回到尤奈家時,已經將近七點。
尤奈正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看電視,腦袋枕著扶手,長髮散在靠墊上。她聽到動靜,懶懶抬手打了個招呼。那一刻,耳垂上的新耳墜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在客廳暖燈下折射出一道細碎而詭異的光芒。
林硯換鞋走近,低頭仔細看去。那是一副銀色細鏈耳墜,每條鏈子末端墜著一顆圓潤的小珠子,大小比豌豆略大,表面光滑透亮,色澤介於灰白與琥珀之間,帶著一種經過特殊處理的蠟質光暈。
“換了新的?”他問。
尤奈側過頭,把耳朵朝向他,像展示一件剛到手的珍貴首飾。她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撥弄右耳垂上的珠子,那顆珠子便晃盪起來,表面反射著柔和卻令人不適的光。
“嗯,前兩天到的。”她笑眯眯地說。
林硯在她身邊坐下。距離很近,他能清楚看到珠子表面那層特殊的質感——不像珍珠那般圓潤,也不像玉石那般通透,更像某種被抽乾液體後又重新拋光的有機物,隱約能看出裡面細微的血管紋理。
“這是什麼材質?”
尤奈的笑容瞬間變得燦爛起來,帶著一種“你終於問了”的藏不住的興奮。她直接把兩顆耳墜都摘下來,託在掌心遞到林硯面前。
“你那個婊子媽的眼珠子。”她語氣輕快,像在介紹一件普通工藝品。
林硯的呼吸猛地一滯。
掌心裡的兩顆珠子圓潤飽滿,經過精密打磨,表面泛著溫潤的蠟光。它們曾是母親的眼睛,如今被抽去所有液體,挖掉視神經和殘餘血肉,只剩眼球壁被特殊藥劑浸泡、硬化、拋光,變成了兩顆可以永久
佩戴的“飾品”。
尤奈捏起其中一顆,舉到燈光下轉動。珠子表面折射出柔和的光暈,裡面還能隱約看見被固定住的細密血絲和原本的虹膜紋理——那是母親茶褐色的眼睛曾經留下的最後痕跡。
“師傅說眼球特別難做。”她用一種專業又愉快的語氣講解,“先要從眼眶裡完整挖出來,不能弄破。你媽死後我特意留了幾天,等眼球稍微萎縮一點再動手。挖的時候還挺費勁的,剪刀剪視神經的時候‘滋’的一聲,裡面還有不少血水噴出來,濺了我一手。”
她說著,把珠子湊近自己眼睛,透過它看燈光,眯眼笑道:“裡面的液體被抽乾後,用藥水泡著固定結構,再慢慢打磨拋光。你看這透明度,剛好能看到裡面一點點紋理,卻不會太噁心。師傅說火候很難掌握,稍微多泡一天就容易發脆碎掉。你那個婊子媽的眼睛素質還不錯,沒廢。”
林硯盯著那兩顆珠子,喉結滾動。
他想起母親活著時,那雙眼睛在醫院病床上最後幾次睜開的樣子——渾濁、佈滿血絲、卻仍努力想看清兒子。如今它們被挖出、掏空、打磨成珠,掛在尤奈的耳垂上,隨著她的每一次呼吸輕輕晃盪。
尤奈重新把耳墜穿回鏈子,掛回自己耳朵上。兩顆珠子垂下來,在她白皙的臉側輕輕搖擺,像兩隻被強行睜開的、永遠無法閉上的眼睛。
她用指尖託了託耳墜,歪頭問:“好看嗎?”
林硯看著它們,低聲回答:“……好看。”
尤奈滿意地笑彎了眼睛:“那我以後天天戴著。你隨時都能看到你那個婊子媽的眼睛。她以前看著你的時候,你不一定知道她在看什麼。現在親媽戴著它們,你每時每刻都知道——她在看著你呢,還能左晃右晃。”
她說完,把腿收上沙發,下巴擱在膝蓋上,兩顆眼珠耳墜在她臉側安靜地垂著,隨著她說話的動作微微顫動,彷彿還在眨眼。
林硯的目光死死釘在上面。他忽然開口:“她左眼比右眼稍微大一點點。你看得出來嗎?”
尤奈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兩邊耳墜,仔細對比後驚訝地“咦”了一聲,眼睛亮起興奮的光芒:“真的!左邊確實大了一點點……你連這個都記得?”
林硯聲音平靜得可怕:“她以前笑的時候,左眼會比右眼彎得更多一些。看習慣了,就記得了。”
尤奈安靜了幾秒,然後輕輕笑出聲來。這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滿足到極點的愉悅。她歪著頭看他,眼神裡滿是欣賞和玩味:“硯奴,你真的越來越有意思了。”
她靠回沙發,兩顆由母親眼珠製成的耳墜隨著動作輕輕蕩了一下,像兩雙被永遠固定在笑意中的眼睛,在燈光下泛著詭異而溫潤的光。
(第三十八章完)
番外:臭婊子的處決許可地下室燈光昏黃潮溼。主角的生母被固定在擋板下方,身體虛弱卻仍殘留著母性的溫柔。她看著跪在一旁的兒子,眼神裡滿是心疼與不捨。
尤奈跨坐在主角大腿上,雙手環著他的脖子,身體輕輕磨蹭著,聲音甜軟而充滿誘惑:“兒子……親媽今天想做一件大事。親媽想把那個臭婊子徹底處理掉。你……同意嗎?”
主角的身體猛地一顫。他抬頭看向自己的生母,聲音顫抖:“她……她對我很好的……她一直很愛我……”
尤奈輕輕笑出聲,捧著他的臉,眼神溫柔得像在哄
孩子,卻帶著深深的毒性。她低頭在他唇上親了一下,聲音又軟又慢:“是啊,親媽知道。她對你很好,非常非常好。從小把你養大,給你做飯、洗衣服、照顧你生病……她愛你愛得那麼深,對不對?正因為她這麼愛你,才更該結束啊。”
主角呼吸急促起來:“為什麼……?”
尤奈的手指輕輕撫摸他的臉頰,聲音像在講述一個浪漫的故事:“因為她的愛,已經變成你的枷鎖了呀,乖兒子。她愛你,所以捨不得放手;她愛你,所以寧願自己每天吞親媽的屎尿也要活著,只為了能再看你一眼……你看看她現在這副樣子,爛成這樣還拼命想活著,就是因為放不下你。她把所有的愛都壓在你身上,讓你每天揹著沉重的愧疚和負擔。你明明已經屬於親媽了,卻還要因為她而痛苦……這真的是愛嗎?”
她湊到主角耳邊,熱氣噴在他皮膚上,聲音越來越低沉誘人:“真正的愛,是放手。親媽愛你,所以想給你徹底的自由。把那個臭婊子處理掉之後,你就再也沒有牽掛了——不用再擔心她每天在地下室受苦,不用再因為她而心軟,不用再在親媽和你媽之間左右為難。你可以完完全全、乾乾淨淨地只屬於親媽一個人……”
尤奈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進主角衣服裡,指尖緩慢地劃過他的胸口和腹部,聲音帶著催眠般的節奏:“想想看,兒子……親媽把她肚子剖開,用她滾燙的腸子煮火鍋,當著你的面一口一口把她的五臟六腑吃掉,把她的腦子挖出來吃得乾乾淨淨……她的皮膚做成親媽最愛的長靴,每天踩在腳下;眼睛做成耳墜,掛在親媽耳邊晃啊晃……她所有的愛、所有的存在,都會變成親媽身體的一部分,永遠陪著我們。”
她輕輕咬了咬主角的耳垂,聲音甜膩又殘忍:“她那麼愛你,最後能以這種方式永遠留在你身邊——通過親媽的身體。你每天看著親媽穿著她的人皮靴子、戴著她的眼珠耳墜、用她的頭骨碗喝湯……這不正是她最希望的嗎?用自己的全部,來成全你和親媽的幸福……”
主角的呼吸越來越亂,眼神痛苦而動搖。尤奈察覺到他的鬆動,立刻加大力度,雙手捧緊他的臉,直視著他的眼睛:“答應親媽吧,乖兒子。她愛你,你也愛她,對不對?那就給她一個痛快的結束吧。讓她最後以最有價值的方式離開——被親媽徹底吃掉、用掉、擁有掉。你只要點點頭,今天晚上,親媽就讓她解脫……以後,你就只有親媽這一個媽媽了。親媽會比她更愛你一千倍、一萬倍……”
她低下頭,深深吻住主角的嘴唇,吻得又長又纏綿。吻完後,她貼在他唇邊輕聲呢喃:“來……點頭。告訴親媽,你同意把那個臭婊子,徹底送給親媽享用。”
主角的雙手死死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淚水在他眼眶裡打轉,最終,他極其緩慢、極其痛苦地點了一下頭。
“……好。”
尤奈瞬間露出燦爛到極點的笑容。她猛地抱住主角,在他臉上、脖子上瘋狂親吻,聲音興奮得發顫:“真乖!我的好兒子!親媽最愛你了!謝謝你把那個臭婊子送給親媽……”
她立刻站起來,拿起閃著寒光的手術刀,轉身走向角落裡已經嚇得渾身發抖的生母,笑容甜美而殘忍:“臭婊子,你聽到了嗎?連你最寶貝的兒子都同意
了……他把你送給我了。今天,我要好好享用你,把你從裡到外吃得乾乾淨淨。”
母親的眼睛裡湧出絕望的淚水,發出被堵住的淒厲嗚咽。
尤奈回頭衝主角拋了個媚眼:“兒子,坐好了,好好看著親媽是怎麼把你媽媽……徹底吃掉的。”
(番外完)
番外:尤奈的進一步馴化地下室裡,血腥味與辣椒香混雜得令人窒息。
尤奈吃得心滿意足。她拍了拍微微鼓起的小腹,滿足地打了個長長的飽嗝,然後轉過身,溫柔地抱住跪在地上渾身顫抖的主角。
“兒子,吃得真飽……你媽的五臟六腑和腦子味道真不錯。現在,親媽想運動一下,消化消化。你陪親媽,好不好?”
她拉著主角站起來,走到已經被徹底掏空、只剩下一顆被鋸開的頭顱旁。生母的頭顱眼睛還睜著,充滿絕望與不甘。
尤奈彎腰把那顆頭顱抱起來,捧在手裡像捧著一個珍貴的玩具。她回頭對主角甜甜地笑:“來,兒子。親媽要用這個臭婊子的頭當足球,踢一會兒。你看著親媽,好好看著。”
她把頭顱放在地上,用腳輕輕踩了踩,頭顱在冰冷的地板上滾了兩圈,殘留的腦漿和血水從鋸開的顱頂滲出來。
“兒子,你看……她以前那麼愛你,每天操心你的學習、生活、健康。現在親媽把她的頭拿來當足球踢,這不正是她愛你的證明嗎?她願意把身體的每一部分都獻出來,讓親媽開心,讓你徹底屬於親媽。”
尤奈後退兩步,助跑,然後一腳狠狠踢在頭顱上。
“砰!”
頭顱被踢得飛出去,在地下室地面上滾了很遠,撞到牆壁又彈回來,發出沉悶的響聲。殘留的腦組織和血水四濺。
尤奈笑得眼睛彎彎的,一邊追上去繼續踢,一邊回頭對主角溫柔地說:“踢得舒服嗎?兒子,你心疼了吧?沒關係……親媽踢得越狠,她就越能早點解脫。你想想,她以前那麼愛你,每天都想看著你長大、結婚、生子……現在她終於可以永遠陪著我們了——以這種方式。”
她又是一腳重踢,頭顱在空中翻滾,撞在鐵架上發出“咚”的一聲。尤奈喘著氣,臉上卻滿是興奮的紅暈:“來,兒子,你也來踢一腳?不用怕……踢完這一腳,你就真的和她告別了。從今往後,你心裡就只剩下親媽一個人,再也沒有別的牽掛。”
主角站在原地,身體搖晃得幾乎站不住。尤奈走過去,抱住他,在他耳邊輕聲誘導,聲音又軟又催眠:“她那麼愛你,肯定希望你能幸福……你看,她現在被親媽吃得乾乾淨淨,連頭都被親媽當足球踢。她把一切都給你了,只希望你能徹底自由,徹底屬於親媽……乖兒子,踢她一腳,就當是幫她完成最後的母愛,好不好?”
林硯眼淚不斷滑落,最終在尤奈溫柔卻不容拒絕的注視下,顫抖著抬起腳,輕輕踢了一下那顆頭顱。
頭顱滾了幾圈。
尤奈立刻開心地大笑起來,抱住他瘋狂親吻:“真乖!我的好兒子!你做得太好了……現在,那個臭婊子徹底從你的人生裡消失了。以後你只有親媽這一個媽媽,親媽會比她更愛你一萬倍!”
她繼續一個人踢著頭顱,在地下室裡跑來跑去,每踢一腳都回頭對主角說一句:“兒子,看,親媽踢得多開心……”
“她現在徹底屬於我們了……”
“從今天開始,你完完全全、乾乾
淨淨地只屬於親媽一個人了……”
頭顱在地下室裡滾來滾去,殘留的血跡拖出長長的痕跡。尤奈踢得滿頭大汗,卻越踢越興奮。
最後,她一腳把頭顱踢到主角腳邊,喘著氣走過去,緊緊抱住他,聲音甜蜜而殘忍:“好了,運動結束。臭婊子也被徹底玩完了……兒子,親媽愛你。”
她親吻著主角沾滿淚水的臉,輕輕呢喃:“說‘謝謝親媽’。”
林硯聲音破碎:“……謝謝親媽。”
尤奈滿足地笑了起來,抱得更緊了。
(番外完)
尤奈踢完頭顱後,意猶未盡。她擦了擦手上的血,轉身抱住跪在地上的主角,溫柔地撫摸他的頭髮,聲音又軟又甜:“兒子,親媽還沒玩夠……你媽的子宮還沒用呢。那可是她把你生下來的地方,親媽要好好開發它。你想看親媽怎麼玩嗎?”
主角的身體在顫抖,卻已經沒有力氣反抗。尤奈溫柔地吻了吻他的額頭,繼續洗腦:“她那麼愛你,用這個子宮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現在親媽要把它變成玩具……這才是她對你愛的最終完成。你說對不對?她會很高興的。”
她回到手術檯前,熟練地從腹腔深處把子宮完整切下來。那糰粉紅中帶著暗紅的器官還帶著溫熱和血絲,被尤奈捧在手裡,像捧著一件珍貴的禮物。
“先試試當沙袋吧。”
尤奈把子宮掛在地下室提前裝好的鐵鉤上,晃盪了幾下。然後她後退兩步,戴上拳擊手套,對主角溫柔地笑:“兒子,看著親媽。”
“砰!”
她一記重拳狠狠砸在子宮上。柔軟的器官發出悶響,鮮血和殘留的體液被打得飛濺出來。尤奈一邊打,一邊喘著氣對主角說:“看,它多軟……你媽當年就是用這個保護著你長大。現在親媽把它當沙袋打……每打一拳,你就更自由一點。她的愛,終於不再是你的負擔了。”
“砰!砰!砰!”
尤奈連續出拳,打得子宮變形、破裂,鮮血四濺。她打得滿頭大汗,卻笑得越來越開心,每打幾拳就回頭看主角一眼:“兒子,心疼嗎?沒關係……親媽打得越狠,她就越能徹底解脫。你想想,以後親媽每次運動,都在用你媽的子宮……這不正是她最希望的嗎?用自己的身體,幫親媽保持好身材,幫你徹底擺脫她。”
打得差不多後,尤奈摘下手套,氣喘吁吁地走回主角身邊,抱住他,把沾滿血的手按在他臉上:“乖兒子,你看,親媽打得多開心……你媽的子宮現在成了親媽的健身玩具。她以前那麼愛你,現在終於可以繼續為你服務了。你高興嗎?”
主角已經崩潰得說不出話,只能機械地點點頭。
尤奈滿足地親了他一口,然後把破損的子宮拿下來,簡單清洗後放在桌上:“還可以當菸灰缸呢。”
她點燃一根菸,深吸一口,然後把燃燒的菸頭直接按進子宮裡。滋啦一聲,血肉被燙焦,冒起白煙。尤奈舒服地吐出菸圈,對主角溫柔地說:“以後親媽抽菸的時候,就把菸灰彈在這裡面……你媽當年用這個子宮生你,現在卻要給親媽裝菸灰、接菸頭……這輪迴,是不是很完美?”
她一邊抽菸,一邊繼續洗腦,聲音輕柔而堅定:“兒子,從今往後,你再也不用想她了。她的子宮成了親媽的玩具,她的皮膚成了親媽的靴子,她的眼睛成了親媽的耳墜……她所有的愛,都變成了親媽的
一部分,也變成了你的新生活。”
尤奈把菸頭按滅在子宮裡,走過去緊緊抱住主角,在他耳邊呢喃:“說出來吧……‘親媽,我只屬於你,那個臭婊子已經徹底沒用了。’”
林硯聲音破碎,最終低低地重複:“親媽……我只屬於你……那個臭婊子已經徹底沒用了。”
尤奈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抱得更緊,親吻得更加熱烈:“真乖。親媽最愛你了。”
繼續主線第三十九章:葬禮現場靈堂裡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哭聲。主角站在母親遺像前,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尤奈作為“阿姨遠房照顧者”的身份出現,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黑色連衣裙,腳上是那雙用人皮製成的長筒皮靴。她左手提著一個精緻的小型黑色手包,包身光滑細膩,看起來像高檔小羊皮製品,包扣是簡約的銀色,整體低調卻有質感。
沒有人知道,這個手包的“皮料”正是主角生母的子宮經過特殊鞣製、定型後做成的。
悼詞環節,尤奈走上臺,聲音溫柔而剋制:“阿姨最後那段時間,是我一直在照顧她。她走得很平靜……我每天都會陪著她說話、喂她喝水……她最後還念著兒子呢。”
臺下親戚們低聲抽泣,有人開始小聲議論這個年輕女人是誰。
尤奈下臺後,徑直走到主角身邊,當著舅舅舅媽的面,輕輕抱了抱他的肩膀,表現得像一位體貼的“新阿姨”。她把黑色手包隨意地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包身正對著主角的方向。
在親戚們安慰主角的時候,尤奈看似隨意地打開手包,從裡面拿出一張紙巾遞給主角擦眼淚。動作自然優雅,但只有主角注意到——她打開包的那一刻,故意把包口朝向他,裡面隱約可見暗紅色的內襯和一絲幾乎不可聞的特殊血腥餘味(被香水掩蓋得很好)。
“擦擦眼淚吧。”她溫柔地說,然後當著眾人的面,用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手包的表面,像在撫摸一件心愛之物。
舅媽走過來問她和阿姨是什麼關係時,尤奈微微側身,一隻手自然地搭在手包上,指尖在包身上緩慢地畫著圈,彷彿在無意識地玩弄:“阿姨最後很依賴我……我把她當成自己的長輩一樣照顧。現在她走了,我心裡也很難過。”
說話間,她輕輕按壓了一下手包,包身微微變形——那是子宮柔軟的質感在她的指下屈服。主角的眼神忍不住飄過去,尤奈則衝他露出一個只有他能看懂的、帶著惡趣味的淺笑。
表姐情緒激動地想單獨和主角說話時,尤奈不動聲色地把手包放到兩人中間的椅子上,包口微微打開。淡淡的香水味混著極淡的、只有主角能分辨出的血肉氣息飄出來,像無聲的提醒。
在眾人不注意的時候,尤奈甚至從包裡拿出一支女士香菸,當著幾個遠房親戚的麵點燃,優雅地吸了一口,然後把菸灰輕輕彈進手包裡。動作自然得像在用普通菸灰缸。
“不好意思,情緒有點激動,抽根菸冷靜一下。”她對旁邊投來異樣目光的親戚微笑解釋。
菸灰落在子宮內壁上,發出極輕的“滋”聲。
整個葬禮期間,尤奈都表現得完美無缺——悲傷得體,禮貌周到,像一位真正關心主角的長輩。只有主角知道,她每一次觸摸那個手包、每一次把菸灰彈進去,都是在無聲地宣告佔有和羞辱。
離開靈堂前,尤奈挽著主角的胳膊,
低聲在他耳邊說:“看到了嗎?親媽把你媽的子宮也帶來參加她的葬禮了……她現在正乖乖地給親媽裝菸灰呢。真是一場完美的送別,對吧?”
她輕輕晃了晃手包,裡面傳來極輕的細微聲響。
親戚們看著這個年輕女人,只覺得她雖然陌生,卻很有教養和氣質。
沒有人發現任何異常。
葬禮·餘場親戚們全部離開後,靈堂的門被輕輕關上。
尤奈站在母親的遺像前,嘴角勾起一個惡劣又興奮的笑容。她轉過身,看著跪坐在椅子上的林硯,聲音甜膩:“兒子,現在沒人了……親媽要給你的臭婊子媽跳一支專屬的送別舞。你好好看著。”
她把那個用子宮製成的手包放在靈位前,然後開始緩緩扭動身體。
黑色連衣裙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敞開,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尤奈先是背對主角,腰肢柔軟地畫著大圈,臀部誇張地搖擺,黑色長筒皮靴踩在地板上發出節奏感極強的“嗒嗒”聲。
她跳著跳著突然轉過身,雙手從脖子慢慢滑到胸口,再滑到大腿,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林硯。
林硯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尤奈的動作越來越大膽,她把拉鍊拉到腰部,露出精緻的黑色內衣和雪白的大腿根部。她跨坐在主角大腿上,身體貼得很近,前後磨蹭著,聲音又軟又媚:“兒子……看著親媽跳……你媽的靈堂裡,親媽穿著她的人皮靴子,在她兒子面前跳舞……是不是特別刺激?”
林硯的眼睛已經紅了,下身迅速有了劇烈的反應。他的雞巴瞬間硬到爆炸,隔著褲子頂起一個誇張的帳篷,青筋暴起,脹得發痛。
“汪!汪汪!”
他再也忍不住,瘋狂地學狗叫,聲音壓抑卻帶著強烈的發情意味。他低下頭,像一條徹底發情的公狗一樣,把臉埋進尤奈的黑色皮靴上,瘋狂地蹭著、舔著、親吻著那用人皮製成的靴筒。
尤奈笑出聲來,笑聲清脆而充滿征服感。她繼續扭動腰肢,一邊跳一邊把靴子更用力地往主角臉上踩、蹭:“哈哈哈……看把你急的。雞巴硬成這樣了?在你媽的靈堂裡,看著親媽跳舞就發情成狗了?真是一條下賤的好狗!”
她抬腿,用靴尖故意去頂主角褲襠裡那根硬到發紫的雞巴,輕輕碾壓著。林硯叫得更加瘋狂,狗叫聲在空蕩的靈堂裡迴盪:……
尤奈跳得越來越浪,她把裙子完全掀到腰間,雪白的大腿和被黑色蕾絲內褲緊緊包裹的私處幾乎完全暴露。她跨坐在主角臉上,溼熱柔軟的臀部用力磨蹭著他的嘴和鼻子,同時用右腳的黑色皮靴繼續兇狠地踩踏、碾壓他那根已經硬到極限的雞巴。
靴底粗糙的紋路隔著褲子狠狠摩擦著腫脹的龜頭,每一次碾壓都帶來強烈的痛快感。
林硯已經徹底瘋了。
“汪!汪汪汪——!!!”
他發出近乎崩潰的狗叫聲,舌頭瘋狂地舔著尤奈的皮靴,口水混合著淚水把整隻靴子舔得溼亮。他把整個下身死死頂在尤奈的靴子上,像一條發情的公狗一樣猛烈地前後抽插磨蹭。雞巴脹得發紫,青筋暴起,在褲子裡跳動得幾乎要撕裂布料。
尤奈低笑著一腳踩住他的卵蛋,輕輕用力碾壓,同時用靴尖重點刺激馬眼位置:“射吧!在你媽的靈堂裡,給親媽舔靴子射出來!讓親媽看看你到底有多下賤!”
最後一根弦徹底崩斷。
林硯的身體猛地繃緊,像
觸電般劇烈顫抖。雞巴在褲子裡瘋狂跳動,一股股滾燙、濃稠、量極大的精液噴射而出。
第一股精液力量極大,直接把內褲頂出一個明顯的溼痕,滾燙的液體順著雞巴根部向下流淌,浸溼了整個襠部。後續的幾股更加猛烈,噴射得又急又多,隔著褲子把尤奈的黑色皮靴前端和側面都弄得一片狼藉,白濁的精液順著靴筒的皮革紋路緩緩流下,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濃烈的雄性精液氣味在靈堂裡瀰漫開來,混合著皮革味、血腥味和檀香,形成一種極度淫靡而墮落的味道。
林硯一邊射精,一邊還在瘋狂地狗叫和舔靴子,舌頭死死卷著尤奈的靴尖,身體痙攣著把最後一滴濃精全部蹭在了她的皮靴上。精液順著靴面流到地板上,拉出黏膩的絲。
尤奈低頭看著自己靴子上厚厚的一層白濁,滿意地笑出聲來。她用靴尖挑起一點精液,抹在主角的嘴唇上,然後溫柔卻殘忍地摸了摸他的頭:“射得真多……在你媽的靈堂裡,把精液全部射在親媽用人皮做的靴子上。兒子,你真的徹底墮落了。”
她站起來,拉好衣服,把那個子宮手包重新提在手裡,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軟在地、褲子完全溼透、一臉精液和口水的林硯:“走吧,回家親媽再好好玩你。”
第四十章 回家
靈堂的門在身後關上時,外面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
尤奈提著那個用生母子宮製成的手包,另一隻手牽著主角脖子上的牽引繩(外面用圍巾簡單遮擋),步態輕快地走向停車場。她的黑色長筒皮靴上還殘留著未乾的精液痕跡,在路燈下泛著曖昧的光澤。
主角走路有些踉蹌,褲襠一片溼冷狼藉,精液順著大腿內側緩緩流下,每走一步都發出黏膩的細微聲響。
尤奈察覺到他的不適,卻只是笑眯眯地回頭看了他一眼:“兒子,射得那麼爽,現在腿軟了?在你媽的靈堂裡當著她的面給親媽蹭靴子射出來……感覺怎麼樣?”
主角低著頭,沒有回答,只是發出極輕的一聲“汪”。
回到尤奈的公寓後,門一關上,尤奈就把主角按跪在玄關。
她脫掉外套,隨手把手包放在鞋櫃上,然後抬起一隻沾滿精液的皮靴,直接踩在主角臉上:“先把親媽的靴子舔乾淨。上面都是你剛才射的髒東西。”
主角乖乖伸出舌頭,一點一點把自己的精液從尤奈的皮靴上舔乾淨。濃烈的味道讓他更加順從。
尤奈舒服地嘆息著,一邊享受他的服務,一邊輕聲說:“從今天開始,這就是你的新生活。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給親媽當人體馬桶。晚上睡覺前,也要先把親媽清理乾淨。明白嗎?”
“汪。”
尤奈滿意地笑了笑。她把主角牽到衛生間,按著他跪在早已改造好的擋板下方。擋板下方空間狹窄,只能跪著,頭部被固定在開口處,正好對準馬桶座下方。
尤奈脫掉褲子,舒服地坐在馬桶座上,雪白的臀部完全壓在主角臉上。
“張嘴。親媽要獎勵你了。”
溫熱濃稠的糞便帶著強烈的氣味直接落進主角嘴裡。尤奈一邊排洩,一邊輕快地說:“今天在你媽葬禮上表現得這麼乖,親媽給你多加一點……全部吞下去,不準浪費。”
主角喉嚨不斷蠕動,發出咕嚕咕嚕的吞嚥聲。清理完畢後,尤奈用溼巾仔細擦拭,然後站起來,低頭看著跪在擋板
下、滿嘴汙穢卻依舊安靜的他:“真不錯。第一天就這麼聽話。”
她把主角拉出來,命令他四肢著地,像狗一樣爬到臥室。尤奈躺在床上,伸出還帶著精液痕跡的皮靴,輕輕踩著他的臉:“今晚就睡在親媽床邊。當親媽的腳凳。”
主角乖乖趴在床邊,把臉貼在尤奈的靴子上。尤奈玩弄著他的頭髮,聲音溫柔卻帶著絕對的掌控:“兒子,你現在徹底是親媽的了。那個臭婊子已經徹底消失了……以後每天,親媽都會讓你更深地記住這一點。”
夜漸漸深了。
窗臺上,母親的骨灰盒靜靜立著。
而主角的項圈,在黑暗中反射著冰冷的光。
第四十一章 栓在玄關口的看門狗
葬禮後的第五天,表姐終於忍不住了。她先是打了無數個電話給主角,都被直接掛斷。後來她又發消息威脅要報警,但石沉大海。最後,她決定親自上門。
下午三點,門鈴響起。尤奈正坐在沙發上看劇,腳下踩著林硯當人體腳凳。她聽到門鈴聲,嘴角勾起一個玩味的笑容,低頭對林硯說:“兒子,你的表姐來了。去,當一條合格的看門狗。”
林硯脖子上戴著粗重的項圈,四肢著地,爬到玄關。尤奈則悠閒地坐在沙發上,繼續看電視,只是把監控畫面調了出來。
門鈴又響了幾聲,伴隨著表姐焦急的聲音:“阿硯!你在裡面嗎?!我是小姨,我知道你在!開門!”
林硯跪在玄關,深吸一口氣,然後——“汪!!汪汪汪!!!”
他發出低沉而兇狠的狗叫聲,聲音透過門縫傳出去,帶著訓練有素的威脅感。
門外安靜了兩秒,隨即傳來表姐震驚的聲音:“阿硯?!你怎麼了?!開門!快開門!!”
林硯繼續狂叫,聲音越來越兇,像一條真正的看門狗在守護領地。他甚至用身體撞門,發出“咚咚”的聲音,項圈上的金屬環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尤奈在客廳聽得清楚,笑得肩膀都在抖。她拿起對講機,聲音甜美卻帶著寒意:“不好意思,我家狗在叫。它不太喜歡陌生人。”
表姐在門外幾乎崩潰:“你是誰?!把我表弟怎麼樣了?!我已經報警了!你快放他出來!!”
林硯聽到“報警”兩個字,卻只是叫得更加兇狠:“汪汪!!汪——!!!”
他把臉貼在門縫上,繼續狂叫,像在警告表姐不要靠近。
尤奈慢悠悠地走到玄關,站在林硯身後,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像在獎勵一條表現良好的狗。她打開門鏈,但沒有完全開門,只露出一條縫,臉上帶著完美的“關心”表情:“小姐,你可能是誤會了。阿硯現在很好,他自願留在這裡。我是他的……新監護人。”
表姐試圖往裡衝,卻被林硯兇狠的狗叫和撞門聲嚇得後退。她眼睛紅了,幾乎帶著哭腔:“阿硯!你說話啊!我是小姨!你媽剛走,你怎麼能……”
林硯把頭從門縫裡擠出去,對著表姐瘋狂大叫,口水甚至濺到了表姐的衣服上。尤奈站在後面,輕輕拉了拉牽引繩,聲音溫柔:“好了,乖狗狗。別嚇到客人。”
表姐眼淚終於掉下來,她試圖把錄音筆從包裡拿出來,卻被尤奈一眼看到。尤奈笑了笑,語氣依舊客氣:“小姐,如果你再不走,我只能報警說你私闖民宅了。阿硯現在狀態很好,他不想見任何人。”
說完,她當著表姐的面,蹲下來親了親
林硯的頭頂:“對吧,兒子?”
林硯立刻回應:“汪!”表姐徹底崩潰了。她後退幾步,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流:“你……你們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尤奈關上門前,最後留下一句:“他現在很好。真的。”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玄關裡,林硯還跪在地上,喘著粗氣。尤奈蹲下來,雙手捧著他的臉,眼睛亮晶晶的,滿是讚賞:“做得太好了,我的乖狗狗。把那個多管閒事的女人趕走了……親媽要好好獎勵你。”
她把林硯牽回客廳,按著他跪在自己腳下,脫掉褲子,直接坐在他臉上:“來,張嘴。今天下午茶時間到了……全部吞下去,親媽要獎勵一條最稱職的看門狗。”
林硯乖乖張開嘴,吞嚥著尤奈的排洩物,喉嚨不斷蠕動。
尤奈舒服地嘆息著,摸著他的頭髮,輕聲說:“表姐以後還會來……但沒關係。你會一直把她趕走的,對吧?”
“汪……”(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