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紗綠影 重製版
作者:LaLanLancet
第一章 沉淪
貞操鎖的鑰匙掛在沈深遙的脖子上,細銀鏈子陷進她頸窩的陰影裡,金屬的涼意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她側躺著,一隻手搭在葉白露的腰上,被子只蓋到小腹,肩頭那片皮膚被床頭燈烘成蜜色。我跪在床邊的地板上,膝蓋底下墊著一條薄得幾乎等於沒有的毯子,瓷磚的寒氣順著骨頭往上爬。房間裡還飄著婚宴帶回來的味道——香檳、玫瑰、汗,以及某種更黏更腥的氣息,正從被單裡一點點往外滲。
要說明一個人為什麼會跪在自己的婚房裡,得從最裡面那層剝起。
高中那會兒,沈深遙坐在我斜前方,靠窗第三排。她個子高,坐得卻直,白襯衫的後領永遠平整,馬尾用一根黑橡皮筋扎著,做題時習慣把筆桿抵在嘴唇上。真正讓我記住她的,是夏天。教室的吊扇轉得有氣無力,她把腿從桌下伸出來一點,白棉襪的襪口鬆了,滑到腳踝上方,露出一小截被日光曬成淺金色的皮膚。那種襪子被體溫捂了一整天的味道,混著粉筆灰和汗,隔著兩排座位飄過來。那味道在我十七歲的身體裡點了一把火,燒了很多年,一直沒有滅。
我替她擦過黑板,替她值過日,下雨天把傘塞進她書包,自己淋著雨走回家。她始終客客氣氣,叫我全名,語氣像在唸一份學號名單,說聲謝謝,轉身就走了。後來她考去外地一所很好的學校,走的那天同學群裡刷了一屏祝福,我只發了兩個字。那兩個字我在輸入框裡刪了又打,最後發出去的,是“恭喜”。
再往後是很長的空白。她偶爾在群裡冒個泡,頭像是一張背影。聽說她進了大公司,做得不錯;聽說她父母逢人就誇女兒有出息;也聽說每年過年,她都是坐最晚那一班車回家。這些“聽說”堆在一起,就是我那時對她全部的認知。
轉折發生在我去她讀書那座城市旅遊的時候。我在群裡隨口提了一句,她居然私聊過來,說有空一起吃個飯。那頓飯吃了很久,從餐館一路吃到江邊的臺階上。她抽掉半包煙,菸頭在腳下踩出一小片灰白的星星,說話很慢,像在一點點把胸口堵著的東西掏出來。她說她喜歡女人,從大學起就確定了;她試過跟男人相處,噁心到想吐;可她的家鄉不是能容下這種事的地方。那裡的長輩只認一條路——女兒遲早要嫁人,生個兒子,把香火續下去。她媽在電話裡哭著說你要是不結婚我死都閉不上眼,她爸把筷子摔在桌上,說這個家沒有這種女兒。過年回去,七大姑八大姨圍成一圈,翻來覆去只有那兩句話,有對象沒有,什麼時候辦酒。她奶奶躺在病床上攥著她的手,說想抱重孫。
她說她喘不過氣。她說有時候站在公司天臺邊上,會想,是不是從這裡跳下去,就再也沒人問了。
那天我喝了酒,膽子比平時大。我說,其實我也不喜歡那一套男歡女愛,從小就覺得自己像站在櫥窗外面看熱鬧的人,熱鬧是別人的,跟我沒關係。要是有那麼一對女人,肯讓我住進她們家裡,替她們洗衣做飯、端茶遞水,看著她們過日子,那我這輩子就算活明白了。話說完我自己都覺得荒唐,又補了一句,不過這種事哪裡遇得到,遇不到,我也就不打算結婚了。
她愣了很久,煙燒到手指才醒過來。最後她笑了
一下,說:“你這個人,真的有點怪。”
那晚之後,我們又回到普通朋友。節日問候,偶爾轉發一條消息。可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不再是話,是種子,落在土裡自己會發芽。
發芽是在工作幾年之後。她打電話約我見面,語氣平靜得反常。地點是一家餐廳最裡面的包廂,推門進去,她身邊坐著一個女人。
葉白露比照片上更冷。真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指細長,指甲修得短而乾淨,虎口那兒有一顆很小的痣。我進門的時候她沒起身,只是把茶杯放下,從頭到腳把我量了一遍——那種眼神像在給一件二手傢俱估價:還能不能用,值幾個錢,哪塊地方會先壞。沈深遙坐在她旁邊,肩膀朝她那邊偏了一點,這個動作比任何介紹都清楚。
“條件我先說。”葉白露開口,聲音不高,“房子、車子、存款,各歸各的,你別指望從她身上拿走一分。婚後你睡客房,或者睡地板,看我們心情。在外人面前你是丈夫,過年回老家就得演得像丈夫,該敬酒敬酒,該夾菜夾菜,紅包你來封。關上門,你是這個家裡幹活的那個——做飯、洗衣、拖地、伺候我們,包括伺候我們上床。”
她頓了頓,把煙按滅在碟子裡:“這個家的鑰匙我有一把,隨時來。你也有一把,只是開不了臥室那扇門。你身上要戴一樣東西,鑰匙歸她管,什麼時候想開,跪下來求。還有三條:不許問,不許碰,不許吃醋;在外人面前露出半點委屈,我們就散。你能做到,今天這頓飯我來結;做不到,以後別再聯繫。”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回答,很輕,卻一點不抖:能。
沈深遙從頭到尾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小時候把作業借給同桌抄的那種縱容,也像看一隻自己跑到腳邊來的流浪狗。
再往後就是一串順理成章的流程。見家長、訂婚、彩禮、三金、拍婚紗照、挑喜糖。我爸媽把攢了半輩子的錢掏出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逢人就說兒子有出息,娶了個城裡姑娘。她爸媽收下彩禮的時候姿態端得很高,像終於把一件滯銷的貨處理出去,還順手貼了張體面的標籤。兩家人圍在一張桌上,說的都是百年好合、早生貴子,沒人知道桌子底下,葉白露的鞋尖正抵著我的鞋尖,一下一下地敲。
領證前一晚,葉白露把我叫到她的公寓,從抽屜裡取出一把平板金屬鎖,蹲下來給我扣上。金屬的邊緣咬進皮肉,收緊,咔噠一聲,她把鑰匙在指間轉了一圈,收進包裡。婚禮那天那把鎖一直箍著我,西裝褲挺得像塊板,誰也看不出來。
婚禮辦得很熱鬧。沈深遙穿白紗,像從雜誌上裁下來的人,站在花門下笑,笑得標準,標準到我看得出她嘴角在抖。葉白露當伴娘,一身香檳色禮服,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替她提裙襬,指尖隔著薄紗在她後腰停了很久。交換戒指的時候賓客鼓掌,我看見沈深遙的眼睛越過我,落在她身後那個女人臉上——那一眼裡的東西,是我暗戀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的。
敬酒敬到一半,沈深遙去補妝,回來時口紅換了更深的顏色,脖子側邊有一小塊紅痕,粉蓋過,沒蓋乾淨。她媽只顧著跟親戚碰杯,說女兒嫁得好;我爸喝得滿臉通紅,摟著我肩膀,說以後要好好待人家。我笑著點
頭,褲子裡的鎖卻在發燙,燙得兩條腿根發麻。
賓客散盡,套房門合上的那一秒,兩個女人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摘了下來。
葉白露踢掉高跟鞋,從行李箱裡拎出一隻黑色收納袋,拉鍊一開,一件一件往外擺:一把平板鎖,兩根穿戴式的硅膠器物,一瓶潤滑液,一雙肉色絲襪,還有沈深遙白天換下來的白棉襪。東西在床上排成一列,像擺開的手術器械。
“脫。”她說。
我脫光了跪下去。地板一貼到膝蓋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葉白露蹲下來把鎖釦緊,手指順著我的小腹按了按,像在確認一件東西裝牢沒有:“這麼小,鎖起來也不佔地方。”沈深遙坐在床沿看,婚紗還掛在衣架上泛著珠光,人已經換上了絲質睡裙,肩帶鬆鬆垮垮地搭著,大片皮膚露在外面。葉白露把鑰匙在指間轉了一圈,走過去,掛到沈深遙脖子上。鏈子垂下來,鑰匙正好落在她乳溝的位置,隨著呼吸輕輕晃。
“以後歸你管。”葉白露說,“他想要,就得求你。”
沈深遙低頭看了看那把鑰匙,抬手按進胸口,再抬眼看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軟,軟得人心裡發酸:“高中你就愛看我襪子吧?你以為藏得住?我一換座位,你眼睛就跟著挪,全班就你自己覺得沒人發現。”她把脫下來的白棉襪團成一團,葉白露也把肉色絲襪褪下來,兩團一起塞進我嘴裡。絲襪上還留著高跟鞋捂了一整天的皮革味和汗腥,棉襪帶著洗衣粉殘留的澀,兩股味道在口腔裡混成一團,塞得腮幫子發脹,只能從鼻子裡喘氣。葉白露拍了拍我的臉:“新郎官,幫我們除除臭,明天穿鞋就不用聞自己的味道了。”
她們讓我雙手握拳垂在胸前,像狗爪子一樣撐著,膝蓋併攏跪好。葉白露先綁上一根,紫紅色的硅膠在燈下泛著溼光,她抓住我的後腦勺往裡送,我含著襪子嗚咽著吞吐,舌頭被逼著繞那東西打轉。沈深遙拿另一根,兩個人一邊笑一邊輪換著操我的嘴,深喉的時候眼前發黑,眼淚被嗆出來,她們就停下來欣賞:“看,眼睛都溼了。”“是不是從小就盼著這一天?”
玩夠了,她們把我往旁邊一推,像推開一件礙事的傢俱。
葉白露把沈深遙壓在床上,對準那片已經溼透的地方,一口氣整根沒進去。沈深遙仰起脖子,聲音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露露……啊……就是那裡……”兩條腿纏上葉白露的腰,腳背繃直,睡裙被推到胸口,乳尖在燈下翹著。床單很快被汗和別的什麼浸出一片深色。葉白露一下一下撞得很穩,撞到最深就停一停,側頭看我,聲音裡帶著笑:“你老婆現在爽成這樣,你高興嗎?”
“嗯……他當然高興……”沈深遙在喘息的空隙裡接話,聲音斷成一截一截,“他就是……喜歡這樣……從高中起就……露露,再深一點……好爽……好爽……”
話沒說完就被頂散了。她開始發抖,腳趾蜷起來,指甲在葉白露背上抓出幾道白印,最後整個人繃成一張弓,喉嚨裡拖出一聲走了調的長吟,然後軟下去。葉白露低頭吻她,兩條舌頭絞在一起,嘖嘖的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我跪在床邊,嘴裡塞著兩雙襪子,金屬殼箍著下身,那點可憐的硬度頂在冷硬的板上,疼,又熱,疼得每一根神經都往那個方向燒。
歇了一會
兒,葉白露把一根中空的硅膠套扔到我面前:“戴上,去操你老婆。”
我手抖著把那個空心套子套在鎖外面,樣子滑稽得像給一塊石頭穿了戲服。沈深遙分開腿坐上來,那東西勉強擠進還盛著別人體液的地方,滑,熱,溼,可我什麼都感覺不到——隔著一層硅膠,隔著一把鎖,隔著整場婚禮。她在我身上動了幾下就停了,歪頭看我,眼神像在看一件不中用的東西。
“動啊。”葉白露坐在一旁,手機舉著,紅色的錄製點亮著,“怎麼不動了?證明你是個合格的丈夫。”
她一邊錄一邊說:“其實我們心裡都清楚,你就是個戴綠帽的玩具。婚禮是給外人看的,今晚這一夜才是真的。”沈深遙聽見這話笑出聲來,笑完就低下頭去吻葉白露,兩個人隔著我接吻,胸脯貼著胸脯,把我當成一根不存在的柱子。
那半個鐘頭長得像半輩子。她們終於滿足了,葉白露關了手機,抬腳踩在我肩上,腳趾點了點浴室的方向。我爬進去,被命令用舌頭把兩個人的身體清理乾淨——從腳趾縫,到小腿,到腿根,到那片還在往外滲液的地方,一點殘留都不許放過。鹹的,腥的,混著沐浴露的味道,舔到舌根發麻。葉白露一邊沖水一邊對沈深遙說:“看,多聽話。這種男人,比狗省心。”
燈滅的時候,主臥的大床上睡著兩個人。沈深遙枕著葉白露的手臂,鑰匙還掛在脖子上,金屬在黑暗裡泛出一點極淡的光。我蜷在床邊的地板上,蓋著一條薄毯,後背貼著床沿,能聽見她們在被子裡翻身、低聲說話、偶爾笑一聲。
地磚很涼。可我心裡清楚,這點涼意不是今天才有的——從我十七歲那年坐在教室後排、看著那隻襪口滑落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一步一步走了進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很清醒,甚至帶著一點迫不及待。沒有人推我。是我自己數著臺階,一級一級走下來的。
第二章 同居
主臥的門關上以後,那套房子裡就只剩下兩種聲音:她們在裡面弄出來的,和我在外面弄出來的。
婚後頭一段日子,葉白露並沒有搬進來。她有自己的一套公寓,離我們這兒開車要繞大半個城,所以她來的時候總是很晚,走的時候總是很早。中間那幾個鐘頭,是我一天裡唯一被允許存在的時段——跪在走廊裡,臉朝著主臥門縫底下那道光,聽。
門從來不關嚴,她們也不許我關。葉白露說過一句,門是給我留的,讓我知道自己站在哪一邊。我就跪在走廊的地磚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那把我從領證前一晚就戴著的鎖箍在褲子裡,冷硬的一塊鐵,隨著裡面的動靜一點點變燙。沈深遙的脖子一動,鑰匙就跟著響,那聲音很輕,隔著一扇門本來聽不見,可我學會了辨認——鏈子碰在鎖骨上,是她在仰頭;鑰匙壓在被子上,是她在往下沉;要是那串金屬響得又急又碎,我就知道葉白露正在用她最狠的那個角度。
我數過。第一夜我數錯了,我說三次,葉白露第二天早上端著咖啡站在我面前,低頭看我,像看一份填錯的報表:“三次?你連數都數不明白,還想管這個家?”那天晚上她們讓我跪在撒了一層幹黃豆的地板上重新數,跪到天亮,膝蓋上全是圓圓的紅印子,像誰在我腿上蓋了一排戳。
早飯是我的第一項工作。沈深
遙吃煎蛋、牛油果、全麥麵包,配黑咖啡,杯子要溫過;葉白露來得早的時候,還要多一份溏心的,蛋黃不能破。她們吃剩的、切歪的、煎過頭的,歸我。我站在料理臺邊吃,一邊吃一邊聽她們在餐桌那頭說話——工作、朋友、某家新開的店,偶爾也會提到我,口氣跟提到冰箱裡快過期的那盒牛奶差不多。
沈深遙的內衣要手洗。這是規矩,也是葉白露第一次進這個家就定下的。不能扔進洗衣機,不能用熱水,洗完了要擰到不滴水,晾在陽臺最裡側那根杆上,不能被樓下的鄰居看見。我洗過很多次,指節上裂開的小口子被洗衣液咬得發疼。有一回我把葉白露的一雙絲襪搓出了一道抽絲,她沒罵我,只是把那根抽了絲的襪子遞給我,說穿在手上,今天家裡的活都戴著幹。我戴著那雙絲襪擦了一整天的地,襪口勒在手腕上,越勒越緊。
葉白露的東西是一件一件進來的,像水滲進牆裡。
先是浴室裡多了一支牙刷,豎在我的杯子旁邊。過了些日子,杯架上多了一瓶洗面奶,牌子比我用的貴好幾倍。再後來,衣櫃被清出半扇,沈深遙把我的襯衫挪到最邊上,騰出來的位置掛進一排顏色很冷的東西。梳妝檯多了一個抽屜,拉開全是成套的內衣,蕾絲的、緞面的,一深一淺成對疊著。她們穿的是情侶款,我穿的是超市買的三條一包,後來連這個也沒了——葉白露說我這種人不配有自己的內衣,讓我把舊的都扔了,穿沈深遙淘汰下來的。有一陣子我身上套著一條洗得發白、鬆緊早就壞了的淺粉色內褲,蹲在地上擦馬桶,從背後看,分不清是男人還是女人。
她父母來過一次。那兩天葉白露“回自己家”了,走得乾乾淨淨,連一根頭髮都沒留。沈深遙在玄關迎她爸媽進門,手很自然地挽上我的胳膊,指尖捏著我的小臂,力道不輕不重,像在提醒一件道具該怎麼擺。飯桌上她給我夾菜,替我擋酒,說他不喝酒的,笑著說我們家這位啊就是悶。她爸喝著酒教訓我要有擔當,她媽吃完飯後把我拉到陽臺,從包裡摸出一小包藥材塞給我,壓低聲音說,早點要個孩子,你爸你媽也等著抱孫子呢,這方子是我們那邊老中醫的,管用。
那天晚上我睡沙發。主臥讓給她爸媽,她睡次臥,門反鎖。半夜我起來上廁所,經過次臥門口,聽見裡面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第二天她媽走的時候還在叮囑,說藥要天天煎。
那包藥我煎了第一次,沈深遙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鍋裡翻滾的褐色泡沫,回頭對正在擦桌子的葉白露笑了一下。第二天,那包藥被倒進了一個塑料盆裡,加了熱水,兩個女人坐在沙發上,腳泡在裡面,腳背上的水汽把客廳燻得滿是當歸和黃芪的味。葉白露一邊泡一邊看我跪在旁邊給她們換水,說了句:“你丈母孃的一片心意,總不能浪費。”
我媽也打來過電話。我在陽臺上接,她在電話那頭問,懷上沒有,隔壁誰家都抱上第二個了。我說在努力。我說這話的時候,客廳里正在放電影,沈深遙半躺在葉白露懷裡,睡裙下襬捲到腿根,葉白露的手伸進去,動作不快,像在摸一隻貓。屏幕的光在她們身上一晃一晃,聲音很大,壓過我在陽臺上的每一句謊話。
每天晚上最要緊的那件事,是鞋。
她們兩個進門都要換鞋,我跪在玄關,先把高跟鞋從她們腳上退下來,腳趾要一隻一隻捋直,腳背要揉開。襪子是從鞋裡掏出來的,肉絲歸葉白露,白棉襪歸沈深遙,團起來放進我嘴裡含著,含到她們洗完澡,再拿去手洗、晾好。葉白露嫌我含得不夠深,教我用舌頭頂住襪尖往喉嚨裡壓,壓到乾嘔為止。沈深遙在旁邊看,看了一會兒,會伸手過來揉我的頭髮,說一句“還是這麼乖”,那語氣跟高中時她把作業借給同桌抄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把鑰匙一直掛在沈深遙脖子上,洗澡也不摘。她洗的時候會順手把它掛在浴室的掛鉤上,水汽騰起來,金屬在水裡叮叮噹噹地響,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像掛了一串鈴鐺。有一回她忘了拿,鑰匙落在洗手檯上,我站在那兒看了很久,手伸出去又收回來,最後還是把它捧起來,用毛巾擦乾,跪著送到主臥門口。葉白露接過去,端詳了我半天,說:“聰明。你要是真敢用,我也不會打你,我只會讓你在這個家裡活得像條狗,然後把你扔出去。你自己選的路,別忘了是誰給你鋪的。”
那晚她們賞了我一件事做。葉白露讓我跪在沙發前,趴下去,手撐地,後背放平,上面擱一隻托盤,托盤裡是兩杯熱茶。她們一邊看綜藝一邊伸手端茶,喝一口,再放回來。茶要一直溫著,涼了要換,灑了一滴就要重新跪。我跪到腰塌下去,肩膀發抖,沈深遙把一條腿搭到我背上,腳趾夾著鑰匙在我眼前晃,晃得金屬反光一片一片打在牆上。
後來她們進屋了。門照樣不關嚴。我跪在走廊裡,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數她們裡面的聲響。數到第二次的時候,沈深遙忽然從主臥出來,站在門口,身上披著葉白露的襯衫,釦子一顆都沒系。她靠著門框,看了我一會兒,把一條腿抬起來,搭在我肩膀上。
“葉白露說,得讓這家裡乾淨點。”沈深遙說,聲音很輕,帶著剛做完的那種懶,“你自己來,別用嘴以外的東西。做完說謝謝。”
我跪在走廊的地磚上,聞著從她腿間漫出來的那股混著兩個人的味道,把臉埋進去。檯燈的光從主臥門縫裡斜出來一條,正好落在我背上。我做完了,說謝謝。她說乖,轉身回屋,把門帶上,只留下那道光還夾在門縫裡。
她的東西是在入秋前後徹底搬完的。那天來了兩輛車,葉白露自己指揮,箱子一箱一箱往上抬,我負責在下面接、扛、搬、拆。她那套公寓退了租,鑰匙交回中介。床單、被子、枕頭、健身墊、一整箱的酒、一臺划船機,全塞進了主臥和次臥。我的那張單人床被抬到樓下的廢品站,次臥改成了衣帽間加健身房,架子從地面頂到天花板,全掛著她們兩個的衣服,一半深色,一半淺色,中間沒有我的。
從那天起,我睡客廳。沙發太短,伸直腿腳就懸在外面,所以我睡地板,靠牆那一塊,鋪一張摺疊的榻榻米,早上一收,誰也看不出來這裡晚上睡過人。走廊上那兩塊被膝蓋磨得發淺的印子,怎麼擦都擦不掉。
她們終於真正住在了一起。而我從這個家裡最後一件傢俱,變成了這間房子本身的一部分牆——她們兩個人誰都不會多看一眼。